趙璟鈺在淑妃的床前磕了一個頭,才起身往承乾殿去了。

在寢宮裏,趙璟鈺見到永嘉帝的那一刻,隻有一個念頭,父皇老了,真地老了,已經不可能像他許諾的那樣,保護他們了。

不過兩三個月不見,永嘉帝已經被折磨得病骨支離,不過五十上下的年紀,卻是老態龍鍾之相。

永嘉帝看完趙璟鈺呈給他的密函,幾次險些昏厥,半晌突然爆發出一聲嗚咽:“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朕是有私心,朕最疼你們兄弟不假,隻是璟嶽那裏我又何嚐虧待了他! 這莫非是當年大雍滅了他月支國的報應嗎?”

趙璟鈺跪在床前,低頭深深地拜了下去,“太子狼子禍心,至於鴆父弑君,縱火殺弟。還請父皇決斷!”

永嘉帝雙目無神,半晌虛弱道:“你去安排吧……朕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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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早朝,眾臣驚疑地發現,多日稱病的永嘉帝竟然端坐在朝堂上,驚鴻掠影般的六王爺竟然也在。

太子殿下則麵色冰冷地站在龍椅一側,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焦躁和戾色。

眾臣戰戰兢兢地等著那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響起,卻也毫不意外地聽到趙璟鈺出列道:“兒臣有事稟奏。”

他自袖中拿出一疊書卷,沉聲道:“臣要揭發太子趙璟嶽,暗通外敵、謀害忠良、刺殺重臣、殺弟弑君、預謀叛逆之罪!”

趙璟鈺每說一詞,殿上就響起暗暗吸氣的聲音,直至最後,眾人連吸氣也不會了。

“趙璟嶽自佑嘉十五年起,就暗暗與月支國殘部勾結,曾派刺客以斷龍毒藥暗殺西南守將沈濯纓,計劃失敗卻致洛含煙中毒而死。佑嘉十九年,大雍與天漠交惡,趙璟嶽派暗探密使勾結天漠外臣,推波助瀾,把大雍推入惡戰深淵,幾次陷舉國上下於亡國之危……”

趙璟嶽自始至終一臉冰霜,眼中的戾色越來越濃,他冷冷看著趙璟鈺,若是目光有實質,趙璟鈺隻怕已經被萬劍穿心。

他看著丹陛之下那一群縮頭縮腦的百官,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這些本來就是我的,如今我拿回來,又有什麽不對?他是月支國王子,又是大雍的太子,這些人本來就該匍匐在自己腳下,憑什麽來對他指手畫腳!

“璟嶽,你還有什麽話說?這些罪名你可認?”

身邊那老不死的有氣無力的聲音突然傳入他耳中,趙璟嶽一個激靈,他轉頭看向那半死不活的皇帝,他坐在那寬大的龍椅上,不過像個殘破暗淡的小醜。

趙璟嶽哈哈大笑起來:“殘害忠良?他沈家人殺我親族,破我月支國,對我來說,就是仇人。裏通外敵?我本來就是月支公主之子,月支嫡出的王子,我通了哪門子敵。謀逆?這大雍的江山本來就是我的,你們這些人才都是亂臣賊子,我奪回自己的東西,就是謀逆?!”

他伸手一指趙璟鈺,“你以為憑著薄薄幾張紙,就能打倒我嗎。就算你說我十惡不赦,你又能拿我怎樣?你們這些屍位素餐的人又能拿我怎樣!”

永嘉帝驚道:“你想怎樣?”

趙璟嶽冷笑道:“父皇,我也想給您安安穩穩送終,就看您要怎麽選了。”他指著單隰下的趙璟鈺,一字一頓道:“熙王趙璟鈺,汙蔑太子、要挾天子、謀權篡位,按律,當庭殺、無、赦!”

永嘉帝瞪大了眼睛,半晌顫顫巍巍地說:“你……竟然顛倒黑白,公然謀逆……”

趙璟嶽俯下身,對永嘉帝輕聲道,“看來父皇是舍不得你的小兒子了。那您今日就仔細看看他吧,以後怕是看不到了。”

他直起身大聲喝道:“禦林衛何在!”

殿外響起禦林軍奔跑的整齊腳步聲。

百官臉色急變,光聽聲音就知道,大殿已經被重重圍住!

趙璟嶽居高臨下地看著趙璟鈺,眼中是瘋狂的光芒:“六皇弟,你跟你的兄長一般天真,想用幾張破紙扳倒我嗎?哈哈,我告訴你,政權從來出自鐵血!”

趙璟鈺臉上平靜無波,眼神沉靜,此時淡淡開口道:“謝大皇兄教誨——我也正是這麽做的。”

趙璟嶽先是迷惑,繼而變色,“你說什麽?”

趙璟鈺不答,隻是把目光投向殿外,那眼中是篤定的淡然。

此時殿外突然傳來**,是兩軍交戰的呼喝聲和兵器相交聲。大殿上除了趙璟鈺,所有人都露出驚疑之色。

直到有人一身白衣銀甲,持著帶血的劍淩然入內,對殿上的龍鍾皇帝俯身擺倒:“臣沈濯纓,勤王救駕來遲,驚擾聖駕,臣請萬死之罪。”

“沈濯纓!”趙璟嶽指著他手指發顫,“你……你不是治匪不力,被押解回京受審的嗎!”

沈濯纓丟出一卷黃絹,淡淡道:“絲路沙匪之亂從何而起,太子殿下最清楚,這治匪不力的罪名,臣不敢當。”

趙璟嶽麵目猙獰,狠狠道:“就算你控製了禦林禁衛又怎樣,城外的北大營的令符也在我手中,我若是在宮中有什麽不測,我的人拿了令符調動那五萬兵馬,一樣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

沈濯纓彎了彎嘴角,“太子殿下的北大營,是駐紮在胭脂江畔吧?”

趙璟嶽一聽,臉色變得慘白。

胭脂江是斡蘭河的一條支流。水草豐茂,河麵寬闊,正是水軍的便利之地。

像是為了印證趙璟嶽的猜測,外麵傳來斥候的聲音:

“報!和順公主帶領錦嵐關水軍,包圍了北大營基地,營中統領、副將共一十三人,全部拿下!”

趙璟鈺往前一步,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大皇兄,罷手吧。”

趙璟嶽渾身顫抖,他神色瘋狂,突然轉身一把拉起龍椅上的永嘉帝,哈哈大笑道:“罷手?這個皇位本來就是我的!父皇您還沒下旨傳給我,我怎能罷手?”

他說著一手掐上永嘉帝的脖子,把個病弱的皇帝掐得立刻翻起白眼,有出氣沒進氣。

趙璟鈺飛身要上丹隰救駕。劍光一閃,有一樣東西比他更快地自他身邊飛過。

噗的一聲響,趙璟嶽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沈濯纓的長劍已穿胸而過。

他緩緩抬頭看向殿下站著的沈濯纓,嘴角流下鮮血,使他的笑容顯得更加猙獰可怖:“沈濯纓,你奪去我的一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濯纓依然神色淡淡,“等你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再說吧。”

趙璟嶽鬆開抓著永嘉帝的手,腳下一軟,和永嘉帝一起滾倒在龍椅上,他壓在皇帝身上,在他耳邊喘息著桀桀笑道:“這個位置是我的,到死都是我的!”

永嘉帝看著近在咫尺,那滿眼血絲、滿嘴血色的臉,啊地大叫一聲,終於昏厥了過去。

趙璟鈺走上丹隰禦殿,一手拔出了趙璟嶽身上的劍,劍尖下指,鮮血一滴滴落在白玉階上。他傲然立在殿上,睥睨著下麵群臣。

下麵的文武百官整齊地俯身跪倒。他們知道——

新帝將出,萬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