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決從內屋出來,又將龐青喚到跟前,囑咐他將先前穿的月白色圓領袍燒了。

龐青雖然不解,但也不會多問,去取了衣裳照做。

崔決款步行至外間,抱著錦盒的女郎已經坐在對麵,而王氏則叫綠姿給她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著。

看到崔決來了,王氏笑著讓他坐下,吃了一口茶才道:“燕娘,與我說說,今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若是三夫人再提起,我也好向三夫人解釋一二,不要叫人誤會了。”

她等著崔決出來才問,還單單隻問徐燕芝。

徐燕芝略微低頭,眸光還遊走在錦盒之上,正為裏麵的荷花酥惋惜著呢。

她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她碰到崔決,純屬是倒黴。

而且她也不願將二人的對話,開誠布公地對王氏說。

說不定王氏和他雙賤合璧,一起給表舅父吹耳邊風,讓她還沒正兒八經嫁出去就被趕出去了,這不是給自己挖了個坑麽?

不過,先否定他們之間的關係,總是沒錯的。

“不瞞您說,表舅母,今日我和三郎君的事,還真是一件巧合。我跟三郎君隻是恰巧碰麵,三郎君突然暈倒,才有了那一幕,我們並沒有旁的關係。”

這樣的話在東苑聽過一次,當時王氏還覺得她變了性子,真要信了她。可今天親眼看到他們抱在一起,她才知道這丫頭是當著一套背著一套。

跟她那個狐媚子娘一樣的兩麵派。

王氏看著隨了親娘模樣的徐燕芝,繼續追問道:“那你手上這盒糕點……”

她不認同三夫人說的,三郎不會對這樣的女子有意,怎會花心思在這方麵?

不可能是兩情相悅,是徐燕芝非扒著三郎不放手,又要拿亂七八糟的玩意討好她兒子。

崔決輕輕瞥了一眼徐燕芝,隻見她雙眼含著一泓春水,打濕了眼角,額間幾縷發絲恰到好處地垂落在長睫之上,隨著她起伏的情緒,像欲飛的蝴蝶一般振翅。

第8節

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可這一次卻一點都回想不起來他同徐燕芝說了什麽。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暈了過去。

再加之那段足以讓他剜心的畫麵,讓此次巧合變得蹊蹺起來。

但瞧見她委屈的樣子,不出意外的話,他又說了拒絕的話。

先幫她解釋一二吧。

崔決輕咳一聲,“母親,這盒糕點是……”

“這盒荷花酥是別人送給我的,不是我要送給三郎君的!”

崔決眼皮微掀,詫異地挑起眉毛。

“而且我為了不讓三郎君摔倒在地,我的糕點都碎了!”說著,她掀開錦盒,淚眼汪汪地看著碎成一塊塊的荷花酥,控訴道:“他說這是今日最後一盒,是個好彩頭!”

王氏沒料到徐燕芝會這麽說,不依不饒地問她手上攛著的香囊,“那你這香囊是怎麽回事?”

女子送香囊,在座的人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崔決不禁不願讓母親深問下去,出口解釋:“母親,這香囊我……”

“這個香囊我熬了幾天大夜才繡好的,人家送我禮物,我自然是要送回去,不是嗎?”事實如此,徐燕芝說得磊落無比:“這不還沒送出去呢,就看到三郎君暈倒了,之後的事你們也都看到了。”

是啊,王氏和三夫人馮氏隻看到了後麵的,別的一點證據都沒有。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她徐燕芝坦坦****,底氣十足。

不僅如此,她還偷偷瞄了崔決一眼,看到他正好也在瞧她。

目光對上的一瞬間,兩個人的視線就心照不宣地移開。

想到崔決說讓她離開的話,徐燕芝心裏咯噔一下。

他會否認她,把那些話跟王氏說嗎?

“母親。”

徐燕芝聞聲抬頭,緊張地等著崔決的表態,若是他真直接提出來,她就去求表舅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哭,哭一次不行就兩次!

她是不會讓他如願的!

“事情就如表姑娘說的那般,隻是一個誤會。”

……呼,算你小子識相!

但崔決可非等閑之輩,以後還是皇帝命,他既然說得出口,便一定做得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她也不可大意。

崔決落目,餘光掃過雙頰帶粉的少女,她緊咬著下唇,幾乎吞掉了她唇瓣上僅剩的口脂。一點櫻唇張張合合,無聲地說了什麽。

他懂一些唇語,可以分辨出這個從汴州來的表姑娘正在說……

王八羔子。

崔決:?

王氏吞了一口茶,發現茶已微涼,趕忙叫綠姿過來換上一杯。

她本來也不想將這事鬧大,就是想借機打擊一下徐燕芝,誰知道天底下真有這麽巧的事?

到底還是三郎的名譽重要。

王氏慢悠悠地撫上徐燕芝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還真是誤會,就是太巧了,是舅母錯怪你了,燕娘莫要見怪,我也是怕旁人誤會了去,有損你的清譽。”

鬼才信。

客套話嘛,誰不會說,徐燕芝嘴皮子也溜得很。

“怎麽會呢!表舅母也是一時心切,燕娘自然是理解的!雖說我十分想繼續和表舅母好好說些家常,但是天色已晚,我多待在三郎君的院子中影響不好,燕娘就先回去了,改日再去給表舅母請安。”

她終於能從臨漳院離開了。

跟兩個前世要她死,今世讓她滾的人共處一室,還必須要她虛與委蛇,真是憋悶。

送走了王氏後,崔決命人在外間點上燈,又吩咐了龐青幾件事,隨即開始處理因這幾個時辰而耽誤的事務。

每日,他都有忙不完的事,前些日子宗廟祭祀之後就要著手修繕族譜了,加之父親安排的那件事,能用的人是多了一個,但依舊情況不明朗。

一碗泛著苦味的藥被送了進來,擺在桌案上。濃鬱的藥味順著陣陣晚風,彌漫到整個外間。

他被包圍在苦澀的味道裏,就在某一刻,他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事怎麽都壓不下去了,宗廟的事,父親的安排,統統被放在了後麵。

他可以斷定,他絕對不是因為疲勞所致的暈倒,今日這事,徐燕芝和他都在說假話。

他短暫的記憶缺失,問題出在徐燕芝身上。

她不願說真話,一定是因為他們的對話內容讓她不想啟齒。

他耳垂的口脂,她被蹭花的口脂。

並不存在的溫姓男子。

還有她為什麽要罵他。

那段莫名其妙的畫麵,也是他和徐燕芝的。

崔決手握的羊毫從尖端落下一滴墨,借著薄紙的紋路開始蔓延,凝視著暈染過後的紙張,他倏地茅塞頓開。

原來如此。

她一定對他用了什麽奇怪的藥,然後借機親了他。

糕點他是不會吃的,那藥應該就放在那個香囊裏麵,再利用氣味,讓他產生了幻覺。

一切明了之後,崔決眉宇舒展開來,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作為“罪魁禍首”的徐燕芝也很無奈,翌日,她破天荒地受到了三夫人的邀請。

“我聽聞,你是大爺的表妹的女兒吧,叫燕娘,是不是?”三房這邊的裝潢更加清淨古樸,一看主人便是個修佛的,隻是焚得香氣有些嗆人。

徐燕芝點點頭,“見過三夫人。”

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都知道三夫人叫她來是什麽意思。

昨天那件事最高興的,就屬三夫人了。

她看到王氏那張快綠了的臉,巴不得在旁邊拍手叫好。

“你不用拘謹,我叫你過來,就是我家若蘭剛過滿月,這段時間我看天氣也好,就想著借此機會,叫大家一起出去踏青。”

嗯,聽起來是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兩件事呢。

不過大戶人家嘛,找個機會出去玩,也很正常。

她記得這次踏青,正逢三爺春闈,三房對這次出遊十分重視,邀了不少人同去,其中就有崔決。

可當初是沒有邀請她的,她知道崔決要去,非得跑去要見他,結果中途下了大雨,別人都乘車回家了,她被雨淋成個落湯雞,灰溜溜地回去後,誰都沒好意思告訴。

哎,想到她上一世種種自欺欺人,她的腳趾就想狠狠抓地。

許是她臉上的抗拒太明顯,三夫人慈愛地笑了笑,從一個木盒中拿出一串紫檀佛珠,套在她手中。

“這是我給你的見麵禮,拿著吧。”

“三夫人,這個禮物太貴重了!”

況且,她知道她去踏青的作用,無非就是三夫人故意想將她和崔決再扯上什麽關係,這樣王氏就更氣了。

“你不用跟我客氣。”馮氏長得太過麵善,還是個愛禮佛的人,看著讓人特別想親近,“你瞧瞧你身上素的,一點首飾都沒有。可我近些年也沒添置什麽首飾,都是些老款式了,小娘子們都不喜歡啦。隻有這佛珠買了一串又一串,收下吧,菩薩會保佑你的。”

如果是上輩子的自己,肯定就信了。

“那就多謝三夫人了。”徐燕芝福了福身子,大大方方地說:“燕娘身無長物,恐怕不能以厚禮報之。不知三夫人喜歡什麽樣的帕子,不是我自賣自吹,我的女紅,在我們那可是一絕!要是三夫人肯賞臉,就讓燕娘再回贈你一個帕子吧!”

馮氏想著,大房那邊的表姑娘,可比王氏討喜多了。

“燕娘,那我可等著你的帕子了。”

徐燕芝摸著佛珠退下,不得不承認,她還是糾結了那麽一小會,這就跟她父親在世時給她包紅包一樣,不收就跟你沒完沒了。

算了,管他呢!拿著吧,這佛珠質地精良,必定價格不菲,等到她出了崔家,還可以當嫁妝。

反正也要下雨,也是半途而歸,什麽都發生不了。

不過這回啊,她記得帶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