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回過身來,暗金眸在燭火下熠熠發亮:“我的好阿月,‘認真’這兩字,分開來讀,是人言為真。老夫一日為你兄長,便終生為你兄長,此事東荒盡知,不可能改變,你可明白?”

是什麽,攪得我胸腔裏發了狠的抽搐。

我腦子空白了須臾,抬起眼望望牆角,又望望他,端正神色,躺平了將被角牽過緊緊裹在身上,漠然道:“好,我知曉了。”

“阿月。”

“出去。”我冷然喝止道。

他端著藥上前,道:“別鬧脾氣,乖乖將這藥喝下。”

“我是三歲幼子嗎?出去!”這一遭我語氣強硬,不由得他拒絕。可老狐狸一旦脾氣上來,也是和我不相上下,見我如此,他亦寒著聲音回應:“將這藥喝了。”

我把頭往床裏麵別,喉頭像卡著千萬根魚刺,一開口就疼得想落淚。極力忍著,我道:“在這世上,對我白裏月而言,最重要的隻有兩件人事,一是數不清的金銀珠寶,二是你白長軒。若失其一,生無可戀。這藥,我不喝。”

人的思維一旦走上了極端,就很難在短時間內恢複正常。

就譬如我,有傷在身正是脆弱的時候,表個心意還落了被拒絕的下場。

鐵了心地合上雙眼,我聽見白長軒沙啞的嗓音鑽進耳中:“阿月,你永遠不會失去為兄。聽話,將藥喝了。”

我沒有反應。他明明曉得,對我來說,我剛才已經算失去他了。

半晌。

他又勸了一次:“阿月,來喝藥。”

我依舊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的低沉,咬著牙像竭力克製著什麽。良久,他道:“你當真要逼我嗎?”

“……”

這話,似乎哪裏不對。我雙眼睜了條縫,仔細思考著。

“當真不後悔?”

我有什麽好後悔的?

還沒想通這前因後果,身子忽然被人攬起來,巨大的痛楚席卷經脈,讓我疼得“嘶”了一聲。然而,這都不算事,當我反應過來,已經偎在了白長軒懷裏,近在咫尺的,是他好看的容貌。他擰著眉覷我,片刻,拿起身旁藥盅,灌了一口在自己嘴裏。我一駭,尚未回神,他將我雙頰一捏,上下唇不自覺分開來。帶著體溫的藥汁從他嘴裏緩緩滴下,不偏不倚地喂進我嘴中。

我瞪了瞪眼,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直到一口藥完全入了喉,我方才咽咽口水。雙頰似被火燒,耳裏也嗡嗡地回響個不停。我訥訥叫道:“白長軒。”

他:“嗯。”

“你……”這幸福來得太突然,我著實有點暈眩。思量了好一會兒該說什麽,我擦擦嘴,道:“你何……”

驀地,靈光一閃。

白長軒剛剛說的是……我,而不是為兄。我心內一個激動,迅速抓住他的手,顫了約莫半炷香,道:“這藥,這藥……”

“嗯?”

“還有幾盅?”

某人怔了一怔,很是嫌棄,道:“隻此一盅。”

“啊。”我頗有些失望,瞅了瞅現在連半盅子都不到,更加失望了。挪了挪身子,在老狐狸懷裏調整了個更為舒服的姿勢躺好,我飽含深情地看著他,道:“那就喂這一盅也罷。”

白長軒無奈,好像是笑了,扶著我肩膀的手一緊,搖頭歎道:“看來,這一局,是你贏了。”

我得意地揚起唇角。

他的手在我臉上輕輕劃過,端著藥盅再喂了我一口。

等了幾十年,終於等來這個,都算不得一個吻的吻。我合眼,險些沒克製住眼裏的水澤。我對這老狐狸的盼望,遠遠超過了自己能壓抑的底線。我想現在就抱緊他,不讓任何人再覬覦。

雙手不自覺地動彈了一下,我正欲付諸行動,門口忽地一聲響動。我抬眼望去,隻見老四撞在老八背上,老八趴在老二肩膀上,最前麵的老二想止步,沒能止得住,差點直接跪了。

白長軒臉色一僵,緩緩扭頭看向他們。

三人見我和老狐狸的姿勢,亦是怔了半刻。老四最先反應過來,抬起手遮眼:“呼呼,怎麽突然這麽黑,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老八恍然大悟,跟著附和道:“是啊,我也看不見了。估計是武會那戰我傷了頭。”

“啊?如此,鳳卿可嚴重?我與你一同去蓮華大師那兒,讓他給你開個方子調理。”

“嗯,也好。”

演完,一對紅藍長衫,互相攙扶著,作盲人摸索狀,磕磕絆絆地出了門去。剩可憐的老二,獨自杵在那裏,尷尬了許久。突然,他身子站直,閉眼伸手打呼嚕,一氣嗬成,再小聲地囈語兩句:“唔,這幅圖……不差。”

……

我正色道:“原來,二哥有夢遊症啊。”

老狐狸的眉頭聳了那麽一聳,眼內全是精光,一看就是準備坑人的前兆。他將我放回**躺平,起身衣袂一揮,道:“你自行將藥喝下,為兄尚有他事處理。”

“哦。”

不對!

片刻後,我對著院子大吼:“白長軒!你又騙我!”

屋外,幾個聲音同時道:“大師……啊!”

“抽絲剝繭術!”

……

我為來不逢時的二哥、四哥、八哥,統統點了根蠟燭。

我這次的傷勢不同以往,在房裏養了將近十日,也還沒能下得了床。我成天像個癱瘓一樣剝香蕉,唯一的消遣便是仔細回味那天夜裏,和老狐狸近距離的接觸。

每每回想一次,我總是心跳不止。

雖然從那以後,那廝就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似的,依舊自稱著為兄,依舊整日和我做戲調侃。但到底還是四哥說得有道理,此事急不得,要慢慢來,比的就是耐性。

反正我時日不多不少,用來等他,我想應是剛好足夠的。

再過了幾日,派中也不知發生了何事,老狐狸每日待在逍遙居的時間越來越少。我體諒他是一派之主,便也沒有多問。

除此,最常來的,便是蓮華生和滾滾這狗兒。

滾滾喜歡挨著我,一不看著它,它就會蹦到**和我同眠,趕都趕不走。也幸好八哥給我添置的床比較結實,還承得起肥狗的重量。

蓮華生嘛,也不知為何,好似總對我懷有愧疚,連說話都少有和我目光相接。一旦老狐狸回來,他就一邊喊著老丈人,一邊開溜。

……

七哥也來過幾次,嘰裏庫扣扣地和我說一大堆。

大致意思是,老二、老四、老八一同失了憶,眼下正在輪番打掃茅房。

至於老六,某個夜晚,他也來探望我了,油光水滑地杵在屋中央,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道:“六哥,門就在你邊上,你非要翻窗戶進來嗎?”

他笑著答我:“這樣比較帥。”

“……那你也用不著推門進來打開窗戶再出去翻窗戶進來嘛。”

他撓頭,道:“這樣比較帥嘛。”

“六哥,你的修為和頭腦呢?”

他隻回答我一句:“這樣比較帥。”

……

過了很多天,我在閑暇無事時,便將我幾個師哥的性格挨個總結了一番。再回顧一下過去,展望一番未來。最後,我想,在這樣的一個門派裏,我還能長成除了愛金子以外也沒其他壞習慣,基本上算是品貌端正的姑娘,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