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和八月,老天爺像是碰到了傷心事,綿綿不絕地下著雨,不但是蘇州,在長江以南大部分地區,都發生了洪澇災害。雨水不絕,建築工程隻能暫停,陸老師有了大量的空閑時間,她除了白天經常約我見麵,有時晚上也要我陪她。蘇欣開始懷疑起來,一天,她問我:“現在大雨下個不停,根本不能種樹,你天天出去,到底在幹什麽?”我說:“應酬啊,總得先請人家吃吃飯,他們才會把生意給我。”蘇欣冷笑道:“你以為我是傻瓜?你天天出去,到底背著我做什麽了?”我說:“夫妻之間要相互信任,你怎麽懷疑起我來了?”蘇欣說:“你騙誰呀?你肯定在外麵有了別的女人!要不然,你現在怎麽三下兩下就結束了,以前的勁兒上到哪去了?你說呀!”我分辯說:“我是人,不是機器,哪有可能一直保持最佳狀態?”蘇欣說:“你要是瞞著我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夜裏睡覺,她背對著我,我主動去撓她的癢,她也不睬我。這是我們結婚後,第一次背對著背睡覺,以往,她不把頭枕在我的臂彎裏,是睡不著覺的。

一天下午,我和陸老師見麵時,我說:“陸姐,我那位對我起疑心了,以後我們少見幾次吧?”陸老師不以為然地說:“現在的家庭,隻要你掌握經濟權,誰怕誰呀?她要不想和你過,那你離婚,我和你結婚!”我嚇了一跳,我以為,我和她隻是心照不宣的情人,沒想到,她居然有和我結婚的念頭,我這不是濕手沾著幹麵粉嗎?我怎麽可能和她結婚,她年紀比我大,還有點風流,這樣的女人當情人還行,娶回家做老婆,那可不合適。

陸老師似乎看出了我的憂慮,笑道:“怎麽,你害怕了?你不想和我結婚也可以,不過,你至少得陪我十年,到我四十五歲,我就把你放手,那時,你想怎麽飛就怎麽飛!我呢,保證在十年裏,幫助你從一個窮小子,變成一個百萬富翁,甚至千萬富翁!怎麽樣,你不吃虧吧?”雖是八月,一年中最熱的時節,但一陣寒意如蛇一樣遊上我的脊梁,涼颼颼的,使我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方才明白,陸老師不是盞省油的燈,她居然想控製我十年青春,太可怕了!我得想辦法擺脫她的糾纏!

我萌生退意,盡管我舍不得新成立的原野公司,舍不得現在舒適的生活,但是,和自由相比,那些都是可有可無的;而且,陸老師帶給我的,是繁榮的假象,她既然能讓我發達,就能讓我破產,我要脫離她的圈子。我的重心漸漸偏向了家庭,偏向了蘇欣。俗話說:“夫妻沒有隔夜仇”,何況,我和蘇欣並沒什麽仇恨,隻不過她對我有點猜疑罷了,在我的哄說和關懷下,我們就和好了。我對蘇欣,有了更多的關愛,我要和她聯合起來,一起去抵製陸老師的“侵略”。有時,陸老師來電話約我,我拒絕不了,就給蘇欣打個電話,叫她隔一個小時來電話,我有事要處理,請她提醒我一下。有了蘇欣的及時提醒,我就縮短了在陸老師那兒的時間,盡快地脫身。

九月中旬,雨停了。那些停工很久的建築工地,又恢複了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我和陸老師,破天荒地有一個星期沒見麵了,我暗自慶幸,照這樣下去,相信陸老師對我的熱情,也會漸漸減退,那我就能順利擺脫她了。天生我材必有用,以後就是不做綠化生意,我也可以做其它的,哪怕生活艱苦一點,總比以後被陸老師抓在手心裏強吧?我是需要她的幫助,但我不能把自己賣了呀!

我正想著,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是陸老師打來的,她興奮地說:“李佳明,你馬上過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我說:“去哪兒?”陸老師說:“當然是工地!哦,不!先到酒店,再到工地!我們要好好地慶賀一下!”一聽酒店,我就有點條件反射地哆嗦了,我問:“陸姐,是什麽好消息呀?你先透露一下,要是不急,我就不過去了,我這裏還有點小事需要處理。”陸老師愣了一下,大聲地說:“還有比我們見麵更重要的事嗎?還有比我們即將到手的五百萬綠化工程更重要嗎?”

當我筋疲力盡地躺在陸老師的身邊,當陸老師不顧香汗淋漓地摟抱著我,說實在的,我並沒有多少興奮,片刻的歡娛,並沒有給我**氣回腸的感覺。我是做夢都渴望擁有大把的錢,過上富有的生活,但陸老師和我的交往,越來越使我感覺像是一場交易:她給我生意,我給她身體。我似乎成了她垂釣的一條魚,明知道她的危險,卻還是圍著她團團轉。

陸老師對我說:“綠化工程馬上要招標,我和張總打個招呼,可以把這工程拿下,公開招標隻是走走形式,我把招標書帶來了,你填一下,明天你帶上營業執照和*,到我們辦公室來報名,其它的事情,我會妥善安排,年底,你的帳上將增加一百多萬的利潤,到時,別忘了分一半給我就行了。”我說:“我知道,這軍功章裏,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陸老師說:“簽約隻是萬裏長征中過的雪山,結算工程款才是茫茫草地,有的做了工程卻拿不到錢,最後被拖死了,你不會沒聽說吧?”我說:“我以為訂了合同,工程完工以後就能順利拿到錢了,還會有什麽意外?”陸老師笑道:“合同當然有效,但要是對方賴著不給,你隻能幹瞪眼,就算上法院告,就算你贏了,但你要花去多少時間、精力和財力?現在不是流行一句話:欠債的是大爺,要債的是孫子嗎?”我聽得寒毛凜凜,說:“做生意有這麽多門道啊?”陸老師笑道:“我們這筆生意你不用擔心,有我為你保駕護航,你就高枕無憂吧。”我說:“陸姐,我不能總在你的羽翼下生活,那樣我是長不大的。”陸老師說:“你放心,我會讓你展翅飛翔,不過,不是現在。”

我順利地接到了這項綠化工程,這離不開陸老師的功勞,沒有她,這個香餑餑是到不了我的手上的。春節前,我如數拿到了工程款。付掉樹苗費、工人工資和一些雜費,還盈餘160萬元。我把100萬存在了一張銀行卡上,交給了陸老師,她也沒客氣,順手就放入了她的皮包裏。我不是一個小氣的人,之所以多給陸老師20萬,是對她給我買車和大力幫助的謝意。60萬,這是我有生以來賺到的第一筆巨款,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賺錢不吃力,吃力不賺錢”的道理。對有的人來說,賺錢是很困難的事,辛苦一輩子也積攢不了幾個錢;而對另一些人來說,想撈點錢輕而易舉。

我告訴蘇欣,今年掙了60萬,她開心得手舞足蹈,說:“有了這麽多錢,我能買好多高級時裝,我們再買輛高檔小轎車,還要出國旅遊……”我打斷她的話,笑道:“照你這麽花,我們很快又變成窮光蛋了。”蘇欣說:“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掙到了就要花,花了還可以掙嘛。”我說:“花錢可不能這樣大手大腳,俗話說,‘吃不窮穿不窮,不會打算一世窮’,我還指望用這筆錢做本錢,賺更多的錢呢。”蘇欣說:“那春節我們出去旅遊吧,這花不了多少錢。”我為難地說:“遠方公司給了我掙錢的機會,我答應經辦人,春節陪她去海南島玩,我不能失信於人呀,要不然,往後的生意就難做了。”蘇欣撅起了嘴,不滿地說:“你掙了錢,我一點好處也得不到!我發現你的心越來越野了,當初真不該讓你辭職出來!”我說:“現在我們不是過得蠻好嗎?公司剛有起色,我不能鬆懈,等我們掙了幾百萬,我就不幹了,你也不用上班了,我就專心在家陪你,好嗎?”蘇欣說:“你光會哄人,嘴上功夫,實際行動一點也不積極。”我一把抱起蘇欣,笑道:“誰說我不積極?今晚我就好好犒勞你!”

年初二,我和陸老師乘飛機,來到溫暖宜人的海南島。藍色的海水,白色的沙灘,椰樹和香蕉,處處風景迷人,讓我的心境開朗了許多。陸老師說:“我們在遙遠的海南島,誰也不認識,隨便玩好了,佳明,你也開放一點,讓我們盡情地享受人生!”

每個人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隻是覺得,我在越走越遠,我和陸老師之間的所作所為,我內心是不安的,是自我譴責的。但我並不否認,陸老師比我活得真實,她過去也吃過不少苦,但她的人生態度和我不同,她放下了麵具,追求一種本能的快樂,而我還在遮遮掩掩。從另一個層麵說,也許,她是真誠的,我反而有點虛偽。

蘇欣對我不大管了,她似乎知道了我和陸老師的事。我從海南回來的晚上,她就對我說:“你和一個女客戶一塊兒去的吧?”我說:“反正是客戶,男的女的還不一樣?”蘇欣冷笑:“真的是一樣嗎?”我說:“別疑神疑鬼了,懷疑對一個家庭來說,是最具殺傷力的。”蘇欣淡淡地說:“你明白就好,不要到時候後悔莫及。”

我穿梭在兩個女人中間,一個是我的妻子,一個是我的老師,但她們不是我的知己,都不能深入了解我的內心,都不清楚我在想什麽?陸老師是在真心幫我,但我也付出了代價,我就像一個吃軟飯的男人,失去了尊嚴和自由。我和蘇欣沒有孩子,雖然結婚了,但缺少一根牽係彼此的情感紐帶,我擔心有一天,蘇欣會離我而去。

五月份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家。父母的年紀雖不大,五十歲左右,但他們年輕時過於操勞,落下了一身的病痛。母親的風濕病越來越嚴重了,犯病的時候,身體都不能動,一動就揪心地疼,那雙手,也不能抬起,需要身邊有人幫她輕輕按摩,才能慢慢恢複知覺。父親有膽結石,痛起來真要命,但他總是咬緊牙關忍著,不想讓母親為他憂心。他們一看到我回家了,都非常高興。母親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父親是沉默的,他不停地抽著劣質香煙,把他的笑容,藏在煙霧繚繞後麵,藏在縱橫交錯的皺紋裏。

從上大學到現在,我離家整整八年了,我沒能好好地照顧父母,心中時常感到內疚。我知道,他們不需要我帶回來錢,他們隻希望我平平安安,希望我有空常回家看看,就心滿意足了。這一次回家,讓我產生了回鄉創業的念頭,我要把園藝公司,搬到家鄉的小鎮來。家鄉有我熟悉的人,不像在蘇州那麽找不到門路,重要的是,我可以借此擺脫和陸老師的曖昧關係,我還能方便地照顧父母,我打算陪他們去醫院檢查身體,該吃藥的要吃藥,該手術的要手術,病是拖不得的,小病也會拖成大病的。我希望我的父母,因為有我這個兒子而感到自豪,我要讓他們幸福地安度晚年。

近十年的功夫,家鄉的村莊大變樣了。家家戶戶造了樓房,通了有線電視和自來水,人們的生活富裕了,飯菜更加豐盛了。讓我深感痛心的是,村後的那條小河,不複小時候的清澈,汙水橫流,河麵漂浮著雜物,魚也難以生存了。青翠的竹園和樹林,也沒有了,聽不到早晨的鳥叫和夏天的蟬鳴了。給莊稼灌水的那些溝渠,那些在夕陽下翩翩飛舞的蜻蜓,也消失不見了。田野裏沒有紅花草,幾株油菜花孤零零的散落在田埂邊,少了往日的爛漫和芬芳。天空是灰蒙蒙的,再也見不到那水洗般的澄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