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對狼說:“你就叫漠姆吧,就是生存在沙漠裏的生 命的意思。”
阿特認真地望著它,它沒有任何的反應,隻是疲憊不堪地 望著阿特,阿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漠姆,你好好睡一 覺吧,一切危險都過去了。”
漠姆很快沉睡過去。
可是,這隻悄然溜進阿特家的野狼,將來會麵臨什麽樣的 災難?阿特又會遭到什麽呢?
阿特每天給狼送去吃的和水,上學或者外出時,就用草把 它掩蓋好,怕被人發現惹出禍事來。
阿特每次放學回來,首先去看它是否還在裏邊,它很快熟 悉了阿特的腳步聲,隻要阿特一出現,它會立即從草堆裏伸出 頭來,像一位老朋友那樣,用平和的目光迎接著阿特。
阿特就對它說:“漠姆,你感覺好些了嗎?”
漠姆好像聽懂了阿特的話,發出一種含混不清的低鳴算是 對阿特的回答。
事過五天之後,阿特給它換藥,竟然發現它的傷口愈合得 非常好,特別是那隻被打斷的腿,長出了新肉,傷口周圍也 呈現出鮮紅的肉色來。阿特很驚奇地說:“漠姆你真頑強, 真了不起啊!等媽媽回來,你的傷也許會全好了,你千萬要 快快地好起來,媽媽因為父親的死,對你們這一群叫作黑旋 風的狼有著刻骨的仇恨,我怕媽媽發現了你,把你的事告訴 馬熱叔叔, 那就糟了!馬熱叔叔是不會放過你的……到時恐 怕我也一點辦法沒有了。”
阿特憂慮地望著漠姆。
狼也許聽懂了阿特的話,它無奈地低吟著,傷感地望著 阿特。
阿特安慰漠姆說:“總會有辦法的,我會幫助你。你知道 我的外公巴圖爾嗎?他經常給狼治療傷口……”
漠姆沉默地望著阿特,阿特就停止了講外公與狼的故事, 搖搖頭說:“也許你一點都不懂,跟你講了也白講。”阿特歎了口氣。
半月之後,阿特的媽媽還沒有回來。
阿特既想媽媽又為漠姆感到慶幸。
漠姆的肚子明顯地大起來。 它的孩子在肚子裏逐漸長 大,這使阿特十分擔憂,如果在漠姆的傷還未好之前,產下 狼崽,狼崽的嘰嘰叫聲,招來村人,村人發現阿特窩藏的正 是他們要斬盡殺絕的野狼,而且還是他們仇恨至極的“黑旋 風”的家族成員,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阿特常常蹲在漠姆的麵前,苦思冥想。
漠姆則沉默地望著阿特。
阿特相信漠姆感受到了他的擔憂,它的沉默更使阿特不知 所措。
也許阿特的擔憂是多餘的,幾天之後的一個中午,阿特去 看它時,它竟然從草堆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並走出了草 堆,站在堅硬的平地上,可是那條斷腿隻能拖著走,看樣子短 時間內還不能著地。
漠姆抬起頭,用幽深的目光望著阿特,然後搖動著身子在 他四周轉了一圈,每邁出一步都十分艱難,況且還有沉重的 肚子墜著,就更使它舉步艱難了。可是它還是堅持慢慢地走 著,在窄小的柴屋裏轉來轉去。
阿特心裏驀然湧出一股酸楚,摟住它的脖子,對它說:“漠姆,你快生小狼崽了,能走路就太好了。”
漠姆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望著阿特,然後又望望門外,喉 嚨裏發出一種難以辨明意圖的聲音。
阿特猜它是想起戈壁中的夥伴們了,它不知道在經曆那一 場血腥圍剿之後,它的家族是否還存在,它的同伴是否還活 著,這也許是漠姆目前最為擔心的事了。
阿特仔細地打量它,回憶起它剛來時的慘樣— 阿特總在 想,它究竟是怎樣從馬熱叔叔他們打死的狼屍裏爬出來,爬 進他家的柴房的?……這是一個謎,它無法告訴阿特。
阿特對它說:“在你的傷未好之前,千萬別出這道門,如 果被村人發現,是會打死你的,懂嗎?”
阿特撫摩它的耳朵,撫摩它背上逐漸光滑起來的皮毛,它 溫馴地望著阿特。由於快生孩子的緣故,它呼吸很不均勻, 阿特對它的安撫,使它增強了許多信心。
阿特這時想起了外公,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抑製不住地 想對漠姆講講外公的事:“你知道我的外公巴圖爾嗎?他可 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給我們沙漠中所有的牲畜治病,還給 你們狼治病。他救過好多的狼,他跟狼是好朋友,當他遇到 危險的時候,狼就會來幫助他……”
漠姆出神而安靜地望著阿特,似乎聽懂了阿特的話,這更 使阿特想告訴漠姆,有關他的外公的故事。
阿特說 :“你知道嗎? 巴圖爾外公還能夠聽懂你們狼 的語言,他能夠和狼交談,這真正是好奇怪,我親眼看到 的……”
漠姆用越來越柔和的目光望著阿特,似乎對阿特的話全懂 了,這使阿特很感動,於是他就打開話匣子,準備給漠姆好 好講講有關巴圖爾外公的故事。
阿特想想,又不知該對漠姆說什麽好,他說:“巴圖爾外 公不但是英雄,而且還是一個故事大王,他有許許多多的故 事,讓你永遠也聽不完……”
阿特伏下身子,盯著漠姆的眼睛說:“你知道我們的幽默 大師阿凡提嗎?他可是外公最喜歡的人,他說阿凡提是一個 智慧的人,我從小就聽外公講阿凡提的故事,我做夢都看見 阿凡提爺爺騎著毛驢行走在戈壁灘上……我多麽希望像阿凡 提爺爺那樣見多識廣,聰明智慧,帶著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雲遊世界……”
漠姆依然靜靜地傾聽阿特講話。
於是,阿特就給漠姆講起了阿凡提的故事:你知道嗎?阿凡提的本名叫納斯爾丁,“阿凡提”是“老 師”或“先生”的意思,是人們對他的尊稱。因為阿凡提聰明 智慧、幽默,而且他嘲笑世人的愚蠢、嘲笑財主的貪婪、嘲笑法官們的偽善、嘲笑國王的作威作福、為富不仁……因此, 人 們敬重阿凡提這樣的理想人物,所以就給了他一個最親切、最樸素的稱呼:“先生”。
有一天,很貧窮的阿凡提做了一個夢,夢中他撿到了一個 稀世珍寶,人們都圍上來願意出高價收買。
阿凡提見這麽多的人要買,就不斷提高要價。有人出到 五千塊,而阿凡提則非一萬元不可。這時有人說:“阿凡提, 五千塊還不賣?你的珍寶一文不值!”阿凡提聽了這話,一生 氣就醒了,一看手裏根本沒什麽珍寶,周圍沒有爭購珍寶的 人,就又趕緊閉上眼睛說:“五千就五千,賣給你吧!”
有一次國王問阿凡提:“這裏有正義和金錢,你選擇什麽?” 阿凡提說:“我選擇金錢。”
國王不屑地說:“要是我呀,一定要選擇正義,正義難 得,金錢算什麽!”
阿凡提說:“誰缺什麽就選擇什麽。尊敬的陛下,你選擇 的東西,正是你最缺少的呀!”
有一個法官問阿凡提說:“阿凡提,你見多識廣,可是你 見過魔鬼沒有?”
阿凡提說:“見過。”
法官問:“那麽魔鬼是什麽樣子?”
阿凡提沉吟了一下說:“你去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也許是漠姆的傷口疼痛的緣故,它眼睛裏充滿了迷茫的痛 苦,它輕聲哼叫起來。
阿特停止講故事,他伸手撫摩漠姆的頭說:“你一定聽累 了,傷口也疼起來了……看樣子你還是睡覺吧。”
阿特站起來要走,漠姆就停止了哼叫,抬頭望著阿特。
阿特對漠姆擺擺手說:“不能光顧跟你說話了,我還要做 作業呢!”
漠姆把頭擱在了草堆上,看著阿特離開。當阿特要出門 時,它就猛地抬起頭,望著阿特快要消失的背影。
阿特每次從柴房裏出來,它都依依不舍地把阿特送到門 口,眼巴巴地望著阿特,直到阿特把柴門關上。
事情就發生在不久後的一天,馬熱叔叔突然來找阿特,原 因是他這段時間莫名其妙地丟失了幾盒青黴素,查來查去沒 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因此,他想到了阿特。
當時阿特正在柴屋與漠姆在一起,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時, 馬熱叔叔已經站在阿特家住房的門口了。
馬熱叔叔以為阿特在屋裏,伸長脖子往裏瞧。
阿特趁機將漠姆推進草堆,迅速地將它遮蓋好,然後跑出 柴房。
馬熱發現阿特不在屋裏,正在納悶,阿特突然從柴房裏跳 出來,反倒嚇了馬熱叔叔一跳。
他斜著身子驚訝地望著阿特,像警察審視小偷似的,在阿 特身前身後轉了一圈說:“你在幹什麽?最近我發現你很不 對勁,幹什麽都詭詭秘秘的。再說,你去了醫療站三次,我 就丟了三盒青黴素,是不是你幹的?”
馬熱叔叔用疑惑的目光緊盯著阿特,阿特打了一個哆嗦。 但是他立即鎮靜下來,說:“偷你的青黴素幹什麽?你以為那 東西能吃嗎?”
馬熱叔叔哼哼鼻子,疑惑的目光東張西望,然後徑直走到 柴房門口,頭往裏探。
阿特的心立刻就懸了起來,如果此刻漠姆從草堆裏鑽出來 的話,這位手無寸鐵的剿狼英雄會立即遭到像阿特的父親那樣 的下場。
馬熱叔叔沒有走進去,隻是站在門口嗅了嗅鼻子說:“什 麽味,這麽難聞。”他退了回來,站在阿特麵前,仍然用不 信任的目光看著阿特說:“最近你媽媽不在家,你都幹了些 什麽?”
阿特冷靜地說:“上學和看家,還要做作業……”
馬熱叔叔說:“你真的沒拿醫療站的藥?”
阿特默然地搖搖頭。馬熱叔叔疑慮重重地走了。可是阿特 的憂慮和擔心卻更強烈起來,他怕馬熱叔叔突然來查看,阿 特知道他幹什麽都喜歡追根問底。特別是對這一些日子,醫 療站無緣無故地丟失藥品,並且查不出一點丟失的線索,自 然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那幾盒消炎的青黴素,的確是阿特 從馬熱叔叔那裏偷來的,阿特並不想這樣,但是不這樣,馬 熱叔叔會給他藥去治療一隻狼嗎?他知道馬熱叔叔不但不會 給他藥,而且會把漠姆一槍打死,漠姆的事暴露無遺,這樣 阿特會遭到全村人的唾罵。
當天夜裏,阿特把漠姆引到了自己住的屋子裏,讓它暫時 藏在床底下。
漠姆吃了東西,在陌生的屋子裏轉了幾圈,它東嗅西嗅, 對阿特家的一切都很喜歡,特別是支在桌上的媽媽用的小鏡 子,它一直仰頭注視著,目光中充滿了欣喜。
阿特感到很奇怪,就把鏡子拿下來,對著它照照,說: “這是媽媽的鏡子。”
這一照就壞事了,它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大發雷霆,齜著尖 牙,發出凶凶的吼聲,阿特嚇得趕緊把鏡子收起來,漠姆才 慢慢平靜下來,它行動遲緩地鑽進床底下,這時阿特發現它 的肚子比以往又大了許多。
一切都不出阿特意料地發生了,這天夜裏,阿特剛入睡, 馬熱叔叔就帶領兩人,打著火把搜查阿特家的柴房來了。
他們把柴房裏的麥秸翻了一個底朝天,結果什麽也沒查到, 最後在門後發現了三個青黴素針藥盒和一堆血糊糊的紗布。
馬熱叔叔尖叫著衝到阿特家的門口,用腳踢著門喊道: “出來,我可抓住你了!”
阿特打開門,伸出腦袋,故作驚訝地問:“你抓到我什 麽了?”
馬熱叔叔提起一串髒紗布和三個空藥盒說:“你自己看吧!”
火光映著他的臉,顯得凶悍而怪異。
阿特愣住了,想了想說:“這是我上次受傷後用過 的……”
馬熱叔叔吼了起來,說:“你這個小雜種,你媽媽不在 家,也不知道你成天在幹什麽,這些日子,你總是鬼鬼祟祟 的,一看見我你就繞道走,我就知道你沒幹好事!……走開, 我要檢查你的房間!”
阿特一聽就慌了,他怕漠姆衝出來咬死馬熱叔叔,這勢 必把禍惹大了。阿特情急之下,便大聲哭起來,邊哭邊說: “叔叔,你欺負人,我要告訴我媽!”
馬熱叔叔見阿特大聲哭叫,一時不知怎麽是好,他伸長脖 子梗了梗,聲音嘶啞著說:“我是得好好管管你,你媽回來也一樣!”
阿特趁馬熱叔叔心虛,就“哐”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阿特在門裏聽見馬熱叔叔罵罵咧咧地走了。 聽到他們的 腳步聲走遠之後,阿特趕緊撩起床單,發現漠姆正以一種隨 時都要衝出來的姿勢,在黑暗中閃動著銳利的目光,警惕地 盯著阿特。
阿特說:“沒事了,他們走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屋 裏藏了一隻狼。”
阿特對漠姆開心地笑起來,笑聲在黑夜中顯得很突兀,阿 特趕緊閉住嘴,上床睡覺。
大概在天亮之前,阿特睡得很沉,他突然感到一股溫濕的 氣流在他的手背上吹拂,他一下就驚醒了。
屋子裏很黑,狼的黑影立在阿特的床前,阿特跳下床去開 燈,發現漠姆神情焦躁不安,望著阿特的眼神是那樣的憂慮 和痛苦,喉嚨裏發出混亂不清的鳴叫。
阿特突然意識到漠姆要生孩子了。阿特一下緊張起來, 摸著它的後背說:“漠姆你安靜一些,你可能是快生孩子 了……你需要我做什麽呢?”
漠姆走到門口,轉過頭來看著阿特,它的樣子好像想出 去。阿特猶豫一會兒,就去把門打開,沒想到漠姆竟然一跛 一跛地走出去了,站在屋外,目光幽深地望著阿特。
在黑暗中漠姆的眼睛綠得讓人心醉。
阿特望著漠姆說:“漠姆,你是要離開這裏嗎?你的傷還 沒有好徹底,能行嗎?”
漠姆望著阿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轉過身去,朝戈壁灘 走去……漠姆真的走了。
阿特看著它黑色的影子在黑暗中一搖一晃地行走,中間停 下三次,轉回頭來望著阿特。
阿特心裏很難過,他覺得漠姆走得太突然了,他一點心理 準備都沒有。雖然這些日子,阿特為漠姆治傷、操勞、提心吊 膽,但是和漠姆相處的經曆使阿特懂得了不管是動物還是人, 都需要別人的關心和幫助。雖然是漠姆這樣曾經傷害過村人和 父親的狼,令阿特不知如何麵對,但是當阿特麵對那一雙具有 人類一樣情感的眼睛時,阿特無法不去幫助一個受傷的而且要 生孩子的“母親”。它是小狼的母親啊!在照顧狼的這些日 子,阿特發現狼是那樣的智慧和頑強,許多品格與人類是那樣 的相似,那種感人至深的母愛,那種無堅不摧的團隊精神。它 們為生存做著努力,並不蓄意傷害人類。如果人類傷害了它 們,它們會以百倍的理智和殘酷去報複人類。人類往往會為自 己的無知無恥和貪婪付出慘重的代價。漠姆使阿特懂得了人與 動物的和諧相處是多麽的重要—如果不是父親吃掉狼的三個孩子,那一群叫“黑旋風”的狼是絕不會對村人報複的,那 樣一種狼對人驚心動魄的血腥複仇也是不會發生的。
……
漠姆的影子完全消失之後,阿特關上門,他無法入睡了, 想著漠姆不斷地回頭看他時的樣子,還有漠姆慢慢消失在黑 暗中的影子— 阿特的眼睛有些潮濕了。
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狼的嗥叫,聲音悠長而淒愴,阿 特仔細地傾聽,猜那一定是漠姆,它離開阿特一定會不習慣 的……緊接著就有不同於漠姆的狼叫聲,從戈壁深處傳來,一時 間此起彼伏。
阿特想,一定是漠姆的夥伴們在迎接漠姆的回歸。
阿特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聆聽著遠處的狼叫聲,仔細地辨別 漠姆的聲音,漠姆的形象在他腦海中反複地出現,直到天色 發白,阿特才昏睡過去。
阿特做了一個夢,夢見漠姆生了三隻小狼崽,三隻小狼崽 都漂亮整齊地站在阿特的房門口,咿咿呀呀地鳴叫著,都露出 參差不齊的稚嫩的小尖牙,它們的身後站著漠姆,它顯得十分 憔悴和蒼老。
早晨起床後,阿特像平時一樣走進柴房,裏邊空空**** 的,隻有一地亂麥草,漠姆已經不在了,漠姆真的走了。阿特心裏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悲傷,漠姆突然這麽走了,這使 阿特內心對漠姆有著許多的牽掛。他總覺得,與漠姆之間僅 僅隔著一道語言的障礙,其他什麽都能相通的,如果漠姆能 說話的話,它一定會告訴阿特有關它的家族許許多多驚險離 奇的故事。它會將狼的辛酸經曆告訴阿特……漠姆的離去,使阿特十分擔憂,他不知漠姆會不會再遇到 不幸,還有它的孩子,還會遭到人類的捕殺嗎?
可是,令阿特沒有想到的事卻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