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期限臨近之時,突然下了場大雪,道路全被冰雪覆蓋,由於十門大炮無法拆卸,搬運困難,還有幾百發炮彈要一同運走,所以按計劃下山已無可能。龔黑柱特意派人趕到羅莊說明情況,提出再拖十天半月,春分到來前一定全員整裝趕往羅莊報到。
江山同意了。
這天,有個神秘客人踏著積雪上到天柱峰。龔黑柱說是去陪客,李蘭貞整整一天都沒見到他的麵,這在以前從未有過。傍晚,她來到他們平常會客的地方,衛兵攔住了她,不讓進,說是龔司令嚴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這位客人一定不是從羅莊來的,她想。便多了個心眼,在會客室門外多停留了一會兒,果然從門縫裏看到一個人的側影,感覺這身影很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入夜之後,她一直未睡,倚靠在床頭等男人。
臨近半夜,龔黑柱才神神秘秘地回到住處,看上去有些疲憊,但又頗為興奮。她突然想起那人是誰了,腦子裏頓時一片空白,許久才道:“客人是從龍城來的吧?”
他一愣,道:“你咋知道?”
“他叫冷長水。他是我們八路軍的仇人,更是我的仇人。”
他又是一愣:“他現在改名叫冷鋒。”
“我不管他改叫什麽。”
“可他現在是暫編第五十九師副師長,令尊的左膀右臂。”
“我隻知道他是我們的敵人!”
“貞貞,你說的不假。但你想過沒有,他也可算作是我的……恩人。”
“你的恩人?”她愕然。
他點點頭:“如果他當初不與日本人合作,我們……能睡到一張**嗎?”
她那顆心猛地往下一沉,仿佛墜到了冰窖裏,全身冰涼刺骨。頓了好久,她道:“你真這麽認為嗎?”
“事情明擺著嘛。”
他伸手想攬過她,她甩開了他的手。
“可他是我們的敵人!你馬上要參加八路軍,你不為咱們隊伍做點什麽嗎?”
“你要我……做掉他?”
“……我隻能說,你看著辦。”
“寶貝兒,我也隻能說,我不殺恩人。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非丈夫,我就是這樣的人,誰說也不中。”
她的心繼續往下沉。
“再說了,現在全國停戰,怎麽敢殺一個國軍少將副師長。”
“那就讓他滾下山,別讓我看到他!”
“不用攆,他明早就走。”他歎口氣,“貞貞,羅團長已經不在了,就讓他好生安息吧,我們都往前看,別計較那個了,好嗎?”
她心亂如麻,躺倒,拉上被子蒙住頭,再也不說什麽。
冷長水——冷鋒是奉餘乃謙之命來天柱峰招兵買馬的。
拿到一個暫編五十九師的新番號,餘乃謙急於把本部擴充到一萬人,冷鋒想起,江山老早就打過天柱峰的主意,便向餘師長建議,並自告奮勇上天柱峰說服龔黑柱。他曾經與梁守盤合謀暗害餘乃謙,這讓他深感愧疚,決心為餘師長,為自己,也為黨國做好這件事情。
他有過做政治工作的經驗,很懂得循循善誘,沒怎麽費勁,就解開了大匪首的心結。
他先出高價——龔部如接受國軍改編,可以擴充為一個旅,龔當旅長,手下主要兄弟皆比八路軍的價碼高出一格。
再展望大前景——國共現下是“和”了,但“打”是必然結果,而且不會太久,真要再等十年,蔣先生等不起,毛澤東也等不起。國軍主力一旦挺進到北方各戰略要地,雙方動手,那是分分秒秒的事。國與共,兩家實力擺在那兒,你賭哪一家?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應看清楚,哪棵大樹底下好乘涼。即使不打,永遠不打,是到龍城生活好,還是在羅莊生活好?你們在這大荒山上還沒待夠嗎?難不成要在鄉下過一輩子嗎?
接著說個人前途:“你是餘家女婿,嶽父當師長,你當旅長,五十九師還不早晚是你的?想想當中將師長那是什麽氣派?”
然後陳述投共的可怕後果:“現在他們弱小,會利用你;一旦得勢,就會兔死狗烹清算你。你做過的事,他們清楚得很,一筆筆記著呢!我是過來人,在那邊見得多啦!想辦你的時候,祖宗三代都要查,這叫作秋後算賬。”
冷鋒的話,句句像槍彈,像匕首,令龔黑柱冷汗直冒,如坐針氈。
說到最後,沒忘了輕鬆一下,道:“娶了個大美人,聽說龔司令收心了?”
“對,對,金盆洗手了,以後做個好丈夫。”
“到了龍城,也許就不這麽想了。”
“為啥?”
“龍城美女如雲,偶爾換一下口味,也是可以的。到了共產黨那邊,就別想了,戰士調戲個婦女,都要槍斃的。大丈夫總不能一輩子在一根女人褲帶上吊死吧?朋友是舊的好,花兒還是新的香,我不信,愛吃腥的人,能捂住嘴。龔司令新婚不久,信誓旦旦,新鮮勁兒一過呢,誰知道呀!”
說得龔黑柱不好意思地一笑,心裏又癢癢開了。
龔黑柱有兩個擔心,一是李蘭貞不幹,怎麽辦?
冷鋒破解道:“她給共產黨洗了腦,一開始會反對的。但是別忘了,那是回她家呀,她爸媽奶奶都等著她呢!還有什麽比一家人團聚更重要的呢?我覺得,她很快會想通的。”
第二個擔心是,這兒離龍城三四天路程,中間都是共產黨的地盤,千把人攜槍帶炮,怎麽過得去?
冷鋒笑道:“龔司令在山上待久了,不了解天下大勢——現在正是國共停戰之時,你部一旦有了新番號,就是國軍在編人馬,你大搖大擺去龍城就是了,我敢保證,他們絕不敢動你一根指頭!”
又說:“我明天一早下山,回去稟報餘師長,立即著手解決你部的番號問題,會盡快返回。到那時,本副師長願親率你這支新銳,揮旗下山,跨過大沙河,直奔龍城!”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至此,龔黑柱的心結全解開了。
他立刻召集四大金剛通報此事,本來他們早就願去龍城享福,由於他力主投共,他們不敢明著反對,其實心裏很不痛快。四人中除了吳有忠態度有些模棱兩可,其他三人都是興高采烈,兄弟之間的裂隙一下子抹平了。
龔黑柱深夜回到住處,心裏是歡喜的,本想把這個決定給女人稍微透露一點,卻因為冷鋒,二人鬧得不愉快。他理解女人的心情——見到殺夫仇人,哪個又能忍得下?他想,睡一覺就會好的,常言道,床頭打架床尾和,相愛的夫妻,沒有隔夜的仇。
他伸手去撫摸她,她煩躁地往裏麵躲。
結婚以來,這是她頭一回夜裏給他一個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