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畢,鳳賢和桂卿隨便找了個宿舍休息兼閑聊。因為有一部分人中午沒在食堂吃,並且晚上更是絕大部分都不在這裏住,所以四人一間的學員宿舍空得很。桂卿斜躺在一張單人**,悠閑地順了順胸中的氣和腹中的飯,他沒話找話道:“剛才我上廁所的時候,發現牆壁上有一首打油詩寫得挺好玩的,很有意思,不知道你看見沒有?”
“哦,什麽內容?”鳳賢問,他喜歡直奔主題。
“我說給你聽聽吧,”桂卿閉著眼睛慢慢道來,“男人四十花一枝,外強中幹鳥先識。焦頭爛額氣籲短,正是媳婦上火時。”
“我了個去!”鳳賢極為簡練地感慨道。
“怎麽個意思?”桂卿問道,“你是深有感觸吧?”
“感觸個鳥啊,”鳳賢直接反駁道,嘴硬得和鋼刀似的,就是不承認自己不行了,“我才剛剛三十浪**歲,正是火力最強壯的時候呢,根本就不知道‘不行’這兩個字究竟是怎麽寫的。”
“倒是桂卿你,要抓緊時間了,”他將矛頭折回來,道,“有道是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啊。男人最猛的時候也就是二十來歲左右,你一不留神就會錯過這個黃金年齡的,就像我——”
“你看看你,已經是煮熟的鴨子了竟然還要嘴硬,”桂卿毫不猶豫地日囊他道,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連你自己都承認了,男人二十來歲的時候是最猛的,我的哥唻,你現在都三十多了啊。”
“你沒聽說過這句話嗎?”他接著嘻嘡道,話還未出口呢,心中已然樂開了花,“當年迎風尿一丈,如今順風灑濕鞋。當年生吃牛筋不用切,如今隻吃豆腐和鴨血。”
“你先等會啊,別慌著搗蛋玩,”鳳賢突然嚷嚷道,然後像個小弓蝦一樣迅速地從**彈起來,並在屋裏一前一後地邁起四方步來,搞得自己和當年的曹植似的,“也讓我給這位茅坑詩人再續上一首更好的作品,你一會給寫到牆上去。”
“你又不是曹植,要作七步詩,似乎用不著站起來吧?”桂卿懶洋洋地譏笑道,“況且你就是站起來,統共也沒有多高呀。”
“誰家媳婦夜不眠,”鳳賢並未理會桂卿的閑話,他一邊來回踱著步一邊慢慢地吟道,看來還真有兩下子,“著急上火因軟蠶。常憶往昔初伴郎,霸王威猛征戰連!”
“怎麽樣,桂卿,恁哥我續得還可以吧?”他吟完後又問。
“你這個強人砍的,”桂卿不禁啞然失笑道,果真服了鳳賢,這廝的才華確實是天生的,“果然吟(**)得一手好詩(濕)啊!”
“恭喜你憑借此詩成功躋身青雲縣十大茅坑詩人的行列,回頭我真給你寫到茅房的牆上去,好不好?”桂卿嘲弄道。
“謬誇,謬誇也,愚兄豈敢當這茅坑詩人的雅號啊?”鳳賢裝模作樣地擺手笑道,好像當年渾然不知天數的諸葛亮,“我不過是貂尾續狗罷了,賢弟莫要取笑,莫要取笑才是正理呀。”
縱情地說笑過一陣後,桂卿重又提起盧廣平的事來,因為他正想要向鳳賢問個明白呢,不然他會耐不住好奇的,鼓擰人的滋味不好受,另外就是,真人麵前用不著再說假話了。
“你剛才說的那句‘怪人有怪癖,奇人有奇才’的話很對,”鳳賢接過話頭來緩緩開口道,看來要說的內容應該很多,“這話用在盧廣平身上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給你說啊,”他稍顯神秘地嘀咕道,其實屋裏也沒別人,他大可不必如此行事,“這家夥絕對是個曠世奇才。前一陣子他就幹了一件轟動整個青雲縣的稀奇事,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噢,對了,”他接著又刺撓道,也不讓桂卿喘息一下,“想來你這個一向耳目閉塞的家夥也不會聽說的——”
“咦,什麽稀奇事?”桂卿趁機逗趣道,“不妨說來聽聽。”
“也罷,待老夫給你從頭道來吧,”鳳賢咽了口唾沫道,同時又眯縫了一下那雙無比滑稽的老鼠眼,“省得你老是個心事,疙疙瘩瘩的,總是不如適。話說這位不甘寂寞的盧廣平老師啊,對,是驢老濕,這點沒錯,說實話這個人長得確實比較率性和隨意,打小看著就比般大的人要顯得成熟,別管走到哪裏都有眼神不好的人喊他大爺,所以說一般人把他的年齡多猜個十來歲那都是很正常的事。”
“按理說一個男人長得醜點是很正常的,你就比如我,對吧?”他接著調侃道,其實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醜,他隻是擺個姿態而已,“但是呢,你隻要有本事,有權有錢,其實長相也不是多重要的事,你再比如恁哥我吧,就屬於這種類型,外貌上那點微不足道的瑕疵根本掩飾不住哥頭腦裏那份**澎湃、活力四射的才華,對吧,賢弟?”
桂卿直接笑趴下了,連連搖頭。
“這個你大概不會否認吧?”鳳賢盯著桂卿的眼說道,“當然了,我估計你也沒法否認,因為這就是不容抹殺的事實。”
“那是啊,連豬八戒都說過‘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誰見男兒醜’的話,更何況是才高八鬥外加學富五車的你呀。”桂卿揶揄道。
“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鳳賢不無得意地感歎道,在這個屋裏他完全可以撒開歡地胡說,“我竟然與天蓬元帥心有戚戚焉。剛才你提到的那首廁所打油詩裏也說了,男人四十一枝花,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男人年輕時醜點沒事,等到三四十歲的時候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因為這個年齡主要就是看氣質的時候了。但是對女人來說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女人最美的時候是十幾歲以及二十來歲的時候,一旦到了三十歲往後,特別是四十歲以後,那就是典型的豆腐渣了,對不對?”
“你說得沒法再對了,”桂卿又及時地給對方的話來了一個火力更猛的加速度,好讓對方繼續膨脹下去,“要不人家就說了,二十歲的女人既沒賊心也沒賊膽,卻經常被各種賊惦記著,三十歲的女人有賊心沒賊膽,天天被孩子糾纏著,四十歲的女人沒賊心有賊膽,經常被老公防備著,五十歲的女人有賊心也有賊膽了,回頭一看賊卻沒影了。”
“哎呀,有點意思,”鳳賢佩服到,“是這麽個理!”
“那是當然的了,”桂卿繼續毫無壓力地炫誇道,雖然他引用的話也不是多麽的精確,“連賈寶玉都說了,這女孩兒未出嫁時就是顆無價的寶珠;待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然還是顆珠子,但卻沒有了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得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桂卿,你不要喧賓奪主嘛!”鳳賢笑著斥責道,看那架勢他又要教訓桂卿一下了,“好好地聽恁哥我講就是嘛。”
桂卿笑笑以示服從和尊重。
“嗯,我剛才說什麽來著?”鳳賢自言自語道,“噢,豆腐渣,對。盧老師人雖然長得醜了點,但是一點都不耽誤他猥瑣和下流呀,對吧?所以說嘛,他要是用用功耍起陰風來還是很能迷惑和蒙蔽住一些無知小女生的眼睛的,特別是那些本來就是魚眼睛的低檔次的女人。這麽給你說吧,他老婆和他是大學同學兼青雲老鄉,是一個比他還要醜上一倍的女人,不是我專門糟蹋她,她都醜到簡直不堪入目的地步了。”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醜到連你都下不去手的地步了?”桂卿不懷好意地笑道,那個嘴說起話也是夠損的,和鳳賢是半斤八兩,“即便是天下沒有一個女人了,你也不會去碰她?”
“去你的吧!”鳳賢笑罵道,他被說到心窩裏去了,看來今天中午是別想睡覺了,“不過基本情況也差不多吧,反正長得俊的人都很相似,而長得醜的人則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門的,所以你完全能夠想象得到他老婆的精彩樣子,我非常相信你那戰無不勝的想象力,不客氣地講這可能是你身上唯一的優點和特長了。”
“唉,你這張不饒人的爛嘴啊!”桂卿罵道。
“唉,你說男人最大的悲劇是什麽?”鳳賢又道,一看就是要賣關子的意思,“女人最大的悲劇又是什麽?”
“男人最怕沒有錢,沒錢就生不如死,”桂卿不假思索地回道,此等小事根本難不倒他,他順著對方的意思也能猜個七八不離十,“女人最怕長得醜,醜就生無可戀,對不對?”
“哼,說得太對了,就是這麽回事!”鳳賢毫不吝惜地誇獎道,就像誇獎他自己一樣理直氣壯,“所以我得好好地誇你一下方才是好。話說盧廣平的老家也是農村的,家裏應該是窮得日不聊生的揭不開鍋的那種情況,我估計他之所以選擇上師範學校,也跟他這個家庭經濟條件不好有很大的關係。而他老婆呢,雖然醜得都能把她的照片掛在牆上辟邪了,但是人家裏有權有勢,條件非常好呀,這就沒轍了。”
“我知道了,女財郎貌,是不是這個套路?”桂卿道。
“正是,正是,”鳳賢高興地肯定道,繼續不著邊際地演繹下去,桂卿聽得津津有味,“說起來這也是個不小的悲劇,想那盧廣平要不是平時窮怕了或者說窮瘋了,他怎麽會欣然同意和他老婆那種型號的女人搞對象呢?再說了,越是又窮又醜的男人越是容易心高氣傲地走極端,也越容易辦出來旁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對不對?”
他好像精於此道的樣子,桂卿想。
“而且,”鳳賢接著講道,還是一副經驗很豐富的樣子,“這種人還特別容易高估自己的智商和情商,特別地喜歡自命不凡,總感覺自己是懷才不遇或者遇人不淑,老以為是命運他老人家不公,是老天無眼。所以呢,在上大學的時候他雖然對他老婆的家庭垂涎三尺,沒日沒夜地惦記著,但是卻對他老婆的肉身若即若離、反反複複的,一直都沒正兒八經下手把生米給做成熟飯。”
“那後來怎麽又成的呢?”桂卿好奇地問道,“總不至於有人硬按著他的頭,讓他去喝那盆不堪入目的水吧?”
“這個事很簡單啊,”鳳賢不厭其煩地解釋道,他是能講多細就講多細,隻可惜他知道的並不細,多數內容都是道聽途說得來的,“等到畢業分配的時候他就明白過來這個社會究竟是怎麽回事了。當時,他老婆不費吹灰之力就分配到全青雲最好的高中鹿苑中學了,而他呢,拖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最後才勉強分配到了北溝中學教初中。”
“你想想,像這個事能不刺激他的神經嗎?”他接著冷笑道,連一點同情的意思都沒表現出來,“能不讓他亂了步法嗎?”
“到底是女人重要,還是飯碗重要?”他問了一個相當有水平的問題,非常具有哲理,“特別是當女人和飯碗綁在一塊,女人就是飯碗而飯碗就是女人的時候。”
“你都語無倫次了。”桂卿好意提醒道。
“放心吧,一點都不耽誤事的,”鳳賢無所謂地笑道,頗有魏晉名士風度,“我就是倒著說,相信你也能理解的。當然了,究竟實也是,這種事就怕和身邊的人比,叫咱笨心眼想想,擱誰誰也受不了啊。”
“後來,他老婆找個機會就直接給他挑明了,”他繼續講道,這回多少有點同情心了,而不隻是廉價的嘲笑和諷刺了,“隻要他願意和她結婚,就找人把他調到鹿苑中學來,而且調來之後隻要他表現好,有那個上進心,還可以繼續栽培他,比如讓他暫時先當個班主任什麽的了,然後再幹級部主任了等等。”
“噢,我明白了,原來這家夥走的是夫人路線啊。”桂卿忍不住笑道,雖然這個事實際上一點都不好笑,甚至還有幾分悲哀。
“按理說,這個年月走夫人路線也不是什麽醜事,”鳳賢猶如一隻老猴一樣非常大度地說道,“隻要他老老實實地按照夫人設計的路線走下去就行,別人倒也說不出來什麽,可關鍵的問題是,這家夥是個齷齪至極而且心裏沒點熊數的現代版的陳世美啊,這就比較好玩了。”
“嗯,又出幺蛾子了,是吧?”桂卿道。
“是啊,”鳳賢又一次冷笑道,這回冷得就比較厲害了,“誰能想得到這家夥和他老婆結婚的目的,原來隻是拿他嶽父的權勢當跳板過渡一下啊。等他倆結完婚以後沒多久,他就開始對他老婆惡語相向、拳腳相加了,特別是在他老婆給他生了個女孩之後,就徹底沒好日子過了。平時這個家夥對他老婆非打即罵的,從來就不給她好氣,惡得就和頭狼似的,親戚朋友都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典型的白眼狼一個。”
“哦,那他媳婦就那麽老實,任由他胡作非為嗎?”桂卿憤憤不平地問道,臉上還有一副頗為不解的樣子,“另外,他嶽父嶽母那邊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他們不是勢力很強大嗎?”
“唉,兄弟,魔鬼要和你跳舞,你隻能等到曲終鬼散啊,天下的事莫不是如此,因此總歸是好人吃虧啊。”鳳賢生搬硬套地歎道,仿佛這個事即便落到他身上,他也沒有什麽高招對付。
“是不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了?”桂卿道。
“對,就是這麽個意思!”鳳賢像是說起自己的某個熟人一樣比較深沉地接話道,腹中也是有許多話兒要說,“其實這個家夥就是個比較典型的口蜜腹劍、兩麵三刀、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的人,他既拍得了馬屁下得了黑手,既媚得了上又欺得了下,絕不是個一般二般的人。”
“一旦他得了勢,有了權,入了道,”他歪嘴冷笑道,算是徹底看穿盧廣平的真麵目了,“就對當初提攜和幫助他的嶽父一家人恩將仇報並恨之入骨了,而且一旦報複起來那個手段之卑劣,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任你怎麽想都想不到。”
“難道比《呼嘯山莊》裏的希斯克利夫還為人所不齒?”桂卿顯擺著問道,“世界上真有這麽無恥的人嗎?”
“我隻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鳳賢語氣十分肯定地說道,而且隻是針對桂卿的第一個問題,想來桂卿也應該能明白此意,“千百年來中國人都有個顯著的特點,那就是可以被拷打,可以被責罵,甚至是可以被殺掉,但是不可以被騙,被愚弄。中國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別人欺騙和愚弄,特別是被自己的親人欺騙和愚弄。所以說,在咱們中國,最可惡的壞人既不是小偷也不是強盜,更不是那些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家夥,而是騙子,騙子最該千刀萬剮,最該被扔到十八層地獄裏去。”
“確實,騙子是最不能饒恕的,”桂卿捧哏一般地回道,但笑容裏也帶著幾分難掩的悲涼和憤恨,當然還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同情,“也不該被饒恕的,因為被騙的人實在是太窩囊,太委屈了。”
“哦,有點扯遠了啊,”鳳賢及時地拐彎回正道,像麻痹大意的老手開車一樣,兩隻手基本上都不怎麽扶方向盤,“咱再回過頭來繼續說他嶽父一家的事吧。等他老嶽一家人慢慢地回過味來,明白是自己引狼入室、養虎為患之後,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感覺到既窩囊又憋火,恨自己當初怎麽就瞎了眼,糊了心,辦了那樣的錯事,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啊。”
“你想想啊,”他稍稍地仰起臉來並設身處地地講道,“他們老兩口知道自己的女兒長得醜,不好嫁人,所以才精心挑選了這麽一個老家是農村的長得很一般化的鳳凰男來當女婿,而且還屁顛屁顛地幫助他調到城裏來工作,而且還是自己的女兒親自相中的人,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盧廣平天生就是個喂不熟的狼羔子啊——”
“這真是天大的諷刺!”他又搖頭歎道。
“你永遠都不知道無恥的人一旦無恥起來到底能有多麽無恥,”桂卿突然跟著感歎道,仿佛一個正在悟道的高僧遇到了另一個已然得道的高僧,因此有些話隻需要點到為止而無庸多語,“因為無恥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除了無恥之外他們什麽都不會。”
“鬧到後來啊,”鳳賢說大鼓一樣繼續賣力地講下去,生怕唯一的聽眾涼了心散了場,“離婚簡直成了他老嶽一家人的最大奢求,因為這個三孫子說什麽也不和他老婆離婚。他就那麽無止境地耗著,拖著,揉搓著,從精神到肢體無休止地折磨著他老婆,順便也折磨著他的嶽父和嶽母,誰也不能怎麽著他。”
“又不能殺了他。”桂卿道。
“直到有一天,”鳳賢興奮地講道,“他把他大姨子家的閨女的肚子給搞大了,這事才算有了根本性的變化。”
“天下竟有這等奇事?”桂卿不禁詫異道,眼珠子如脆弱的節操一樣都快掉下來摔碎了,再大的法力也複原不了了,“他要是能幹出這等不要臉的事來,那罵他是禽獸都是對禽獸的侮辱呀,是吧?”
“誠然如此啊。”鳳賢道。
“這真是無敵了,我的個老天爺呀。”桂卿道。
“確實不錯,鄙人也深以為然!”鳳賢拽拽地回道,語調簡直和桂卿一個熊味,接著便咬牙切齒地咒罵起來,“像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確實該下十八層地獄,去過過刀山,下下火海,讓成群的瘋狗咬爛他的腚,咬斷他的腿。他大姨子的閨女就是他的外甥女啊,是當時他老婆坐月子的時候請去他家裏的幫忙的,結果一來二去地就被這個孫子給玩上了,你說好玩不好玩?”
“好玩,但是咱撈不著啊。”桂卿嘲謔道。
“哎,對了,”鳳賢又喜笑顏開地講道,“也就是兩三個月頭裏吧,這家夥居然真和他外甥女結婚了。”
“我暈,這孫子是個人才啊,”他接著痛罵道,隻可惜人家聽不見,“連愚兄我都自歎不如!”
“衣冠禽獸!人麵獸心!人倫喪盡!”桂卿也跟著極為凶狠地罵道,搞得有多正義似的,惹得鳳賢差點笑死過去。
“你肚子裏還有什麽好詞,一塊都說出來吧。”鳳賢笑道。
“算了,罵這種人別髒了我的錦心繡口。”桂卿矯情道。
“其實啊,咱也用不著太義憤填膺的,”鳳賢像個人燈似的又道,“這叫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麽人玩什麽鳥,像他那種卑鄙齷齪、無恥下流、狗彘不若、狼心狗肺的人,你說還能幹出什麽光明正大的好事來啊?我們不能對這種人要求太高了,那樣純粹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幸虧找的不是他的學生,要不然那個影響可真是惡劣透頂了。”桂卿散漫地發揮著自己的想象力說道。
“哼,你太樂觀了,兄弟,”鳳賢又道,顯然他還有高見,“有道是沒有最惡劣,隻有更惡劣!”
“你想想啊,”他接著把理由擺出來了,由不得桂卿不信,“後來這種人居然還被提了,而且當的還是鹿苑中學的副職,更要命的是這種人居然還和我們這些正大光明、儒雅溫良、善良老實的人一塊參加這個培訓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你說啊,和這個事一比,他娶他外甥女的事是不是就顯得無所謂了?”他帶著挑唆的意味問道。
“生活絕對比小說精彩一萬倍。”桂卿回道。
“嗯,這個觀點,愚兄很是苟同。”鳳賢補充道。
“唉,算了,不提這個鳥人了,”桂卿岔開話題道,“提起他就氣得我奶疼,還是說點別的事來改改口味吧。”
上次從憲統那裏得知盧廣平娶他外甥女一事的時候,桂卿更多的是把它當成一件市井小人的風流豔事來看待,而現在聽鳳賢講了這麽多這出戲劇背後的故事,他才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對盧廣平這廝的憤恨和不屑有多深。他完全不能容忍這種醃臢爛事和這種無恥之徒,所以他也不願意再聽下去了,以免髒了自己還算純潔的耳朵。他覺得一個人偶爾私德不好,充其量隻是毀了一時一事,害人也害不長,但若總是這樣下去,那就變得不可饒恕了,那就是往十惡不赦的方向墮落和沉淪下去了。
他以為這個狗血故事幾乎都能編入當代《三言二拍》裏麵去了。可是,他越是覺得這廝像隻亂飛的沒頭蒼蠅一樣惡心人,盧廣平的“光輝”形象就越是在他跟前不斷地晃悠:此物接近一米八的個頭,長得是溜肩薄胸,頭發偏長,鷹鉤鼻子老媽媽嘴,獐頭鼠目,神情猥瑣,遇到陌生人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一種伸伸縮縮、不慷不慨的樣子,就像一塊發了黴的爛煎餅、長了毛的破饅頭、生了青苔的死樹疙瘩。此物最突出的特點就是他那雙碩大的招風耳了,像兩片被劣質激素使勁催肥的黑木耳一樣膨脹和鼓囊著,使人不禁懷疑他的前生是豬悟能了。當然,此物的形體又同時不斷地提醒大家注意,他更有可能是變異的猿猴所托生的,因為該形體時而卑賤地萎縮和收攏,時而傲慢地振作和發長,完全沒有任何規律可循,誰也摸不透它是怎麽發展變化的。
可惡就是可惡,天生的,這個已然是沒法改變了。
他陡然間覺得人生絕大部分東西都是主觀意誌改變不了的,無論身體長什麽樣,智商和情商有多高,人品和德行有多好,家庭情況怎麽樣等等,都不是個體通過一番努力就能輕易改變的,人生所擁有的很多東西其實都不是自己的,都是上天所賦予的,也都是不得不接受的。
“嗯,改口味?”鳳賢不由得問道,顯示出不解的樣子,“你不想知道他是怎麽被提起來的嗎?我覺得一般人都會對這個事感興趣的。”
“呦吼,還真讓你說到點子上了呢!”桂卿佩服地承認道,和對方真是蛇鼠一窩、臭味相投,“想想也是啊,他費盡心機地玩了這麽一出天下少有的鬧劇,那豈不是把他老嶽家給徹底得罪倒了嗎?那他又是怎麽混上那個好多人都羨慕的好位置的呢?”
“至於他到底是憑什麽關係混上去的,”鳳賢坦言道,世間居然還有他不知道的事,真是出古了,“目前老夫還沒偵查清楚,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應該不是靠他前任嶽父的關係上位的,而是走的另外一個比較邪門的路子,說起來也甚荒唐。”
“難道他又攀上新的高枝了?”桂卿道,很是興奮。
“唉,萬變不離其宗嘛,”鳳賢非常老道地說道,“大概就是那麽回事罷了,不然就不好解釋下麵這個故事了。”
“噢,下麵還有插曲?”桂卿道,又來了興致。
“並不是什麽插曲,”鳳賢興致勃勃地說道,又開始大講特講了,“而是精彩紛呈的正劇,說來也是非常的好笑。”
“有一回,咱縣裏的一把手孫三好到鹿苑中學視察,”他繼續微笑著講道,說出來的話猶如一陣陣蕭瑟的秋風,“視察完接著就在學校的大會議室裏召開了一個全縣工作會議。那個孫正按著秘書寫好的稿子講著講著話呢,突然就來了這麽幾句,‘現在有些老師,當然我是指個別的老師,不是所有的老師,啊,心浮氣躁,急功近利,滿腦子整天想的不是職稱就是官位,根本就沒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一線教學上去,表麵上看還整天在那裏忙得不撐,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我看都是瞎忙或者是假裝在忙,這是非常典型的偽裝得更好的情形主義,也是危害更大的更隱蔽的情形主義。啊,你再看看人家盧廣平老師,我哪回來視察,哪回來調研,哪回都看見人家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在那裏埋頭寫教案、批作業。人家從來不幹那些虛頭巴腦、華而不實的事,人家就在那裏一心一意、默默無聞、專心致誌地搞好教學事業,可謂是耐得住寂寞,受得住清貧,穩得了心神。像盧老師這樣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的好老師,如果我們不去大力地選拔和使用,那麽,我們到底要用什麽樣的人呢?難道我們要讓那些整天就知道投機取巧、溜須拍馬、阿諛奉承和弄虛作假的人來駕馭,來指揮我們的百年大計嗎?其實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我不說恐怕大家都明白吧?我還是那句話,絕不能讓老實人吃虧,更不能讓投機鑽營者得意。現在,就有那麽一種很不好的風氣,就是有的人平時總是任勞任怨、恪盡職守、勤奮努力,但由於他們從不和單位講價錢,不願跑不願送,不想找不會要,常常被當做一顆螺絲釘擰緊不動,被當成老黃牛用著不放。相反的,那些擅長察言觀色、陽奉陰違的所謂聰明人,平時作風不嚴,態度不嚴,紀律性不嚴,卻總是工作沒幹多少,而風頭卻出了不少,各種各樣的好處也跟著撈了不少。今後,我們一定要從點滴改起,從現在改起,立說立行,立竿見影,在全縣切實扭轉這種不良風氣和不實現象!’然後,他老人家非常瀟灑地將大手一揮,又非常瀟灑地把那個鳥頭一甩,又接著去照本宣科地念他的稿子去了,就好像他根本就沒臨時發揮過一樣。”
“那後邊的事就不用說了,”桂卿冷笑著猜道,還覺得這個事情非常有趣,“傻子都知道該怎麽辦了。”
“那是啊,真傻子也幹不了局的一把手啊,”鳳賢愉快地諷刺道,像一隻剛結婚的大齡公老鼠一樣,其中甜蜜異常的滋味仿佛隻有自己才知道,“或者說,不是假傻子怎麽能幹得了這種單位的一把手啊?所以沒過幾天功夫,係統在推薦科級人選的時候,盧廣平就順理成章地脫穎而出並躋身新貴了,此舉很是亮瞎了一些外圍人的鈦合金狗眼,搞得他們目瞪口呆的,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哎,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一個小故事,”在博學多才的好夥計麵前桂卿也有點爭強好勝想法,於是便搶著說道,“好像是在《小小說》還是哪個地攤雜誌裏看過的,是關於怎麽提一個小交警的故事。說是在那個單位有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夥子,有一天他在大街上一臉嚴肅地攔住了一輛公然違章的小轎車,結果那是市局一把手的座駕,小夥子在司機的嚴厲訓斥下仍然堅持秉公處理,罰單照開,一點都沒猶豫。處理完這個違章之後的當天,坐在轎車裏的人接著就在後邊召開的一個大會上公開表揚這個小夥子不畏權貴,遵規守矩,敢於亮劍,他當場就表態,絕對不能讓這種踏實認幹的老實人吃虧,大家都拍手稱快。然後等晚上的時候,這個小夥子就跑到坐車人的家裏問了句,三叔,我的事成了嗎?”
鳳賢聽後哈哈大笑起來,其實他早就知道這個故事了。
“你說,盧廣平的事和這個小夥子的故事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啊?”桂卿鄭重其事地問道,這簡直就是句可有可無的廢話。
鳳賢笑著點點頭表示同意,並且覺得桂卿完全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麽明白和無趣,如此輕鬆地就失去了含蓄和委婉的意思,表演的藝術性太差,可觀賞性不強,還有待於進一步錘煉和深造。
“甄渙陽這孩子,你知道吧?”鳳賢突然問道,桂卿也不知道他腦子裏又想起什麽新鮮玩意了。
“知道,他不就是縣局的一把嘛。”桂卿立即回道,這回知道得還挺多的,不像以往那樣耳目閉塞得要命。
“想當年他在鹿苑中學當一把手的時候,”鳳賢就像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百事通”和“萬事能”一樣煞有介事地說道,“鋪天蓋地的舉報信都把有關單位的信箱給塞滿了,放眼望去可以說到處都是告他的人,而且縣裏也打算動他了——”
“那你要這麽說的話,最後肯定是沒動得了他。”桂卿道。
“分量十足的屁話!”鳳賢非常響亮地笑罵道,就像剛剛脫褲子放了一個巨響的臭屁,“要是把他給逮了,他肯定就當不了局的一把手了。當時啊,不光縣裏有意要動他,就連市裏也差不多都同意要動他了,這孩子眼看著搖搖欲墜的馬上就要不行了,結果緊要關頭人家竟然來了個鷂子大翻身,不光沒丟掉鹿苑中學一把手的黃金位置,反而還幹上了更高一層的局長,照樣搖搖赫赫地當人家的副縣,你說諷刺不諷刺,滑稽不滑稽,可笑不可笑?”
“那他還是上邊有人,”桂卿非常武斷地笑道,連愣都沒打一下,“不然絕對不會這樣的,萬事都有原因,天下就沒有無緣無故的事。”
“那自然是十分肯定的了,”鳳賢有點索然無味地回應道,好像不願意再繼續聊下去了,因為越聊越沒意思,越聊越泄氣,“他上邊不光有人,而且那個人還很硬。你想想,這家夥本來都該進監獄的架勢,後來不光屁事沒有了,反而還更上一層樓了,這到底是多硬的關係才能這樣扭轉乾坤啊,是吧?”
“我覺得至少得是副廳以上的實權人物,才能有這個能量吧?”桂卿有些心虛地趁著說道,因為他這句話猜測的成分實在太大了,簡直可以和胡說八道等量齊觀了。
“你以為呢?”鳳賢惡了拐帶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