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廈門開往武夷山的火車上,桂卿和冷宏偉、王繼秋三人恰好在一個臥鋪車廂裏,而且還是靠在一邊的上中下三個鋪位,因而互相之間聊天的機會就相對多了一些。和下鋪的王繼秋正對著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子,其老伴就雄踞在上邊的中鋪。
最開始的時候桂卿他們三人都沒怎麽注意這對老夫婦,而是忙著安置自己的東西或者隨便聊上幾句。等大家差不多都安頓下來之後,王繼秋就開始和那個老頭聊上了。當時那個比較精瘦的老頭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老花鏡,右手一本正經地捧著一本顏色發黃的厚書,左手拿著一支簽字筆在書上圈圈點點地標記著什麽。那本書一看就是六七十年代出版的那種大部頭的政治書,屬於一般人完全不感興趣的那種類型,正如讓某些人非常入迷的長篇武俠小說一樣,對於不喜歡它的人來說曆來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因為有著天生的厭惡感和距離感。
在王繼秋和那個老頭剛開始聊天的時候,桂卿還以為自己今晚碰上傳說中的世外高人了呢,因為那個老頭給他的第一印象倒是頗有點仙風道骨、看破紅塵和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那個老頭能在人聲嘈雜的車輪滾滾的火車上端端正正地看書,仔仔細細地做標記,完全一副不近俗事和置身世外的瀟灑姿態,確實很能迷惑不了解他的人。任何一個哪怕隻是對他匆匆瞟過一眼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對他身上所保留著的傳統高級知識分子的經典痕跡肅然起敬和刮目相看。可是,等桂卿靜下心來仔細地聽了一會那個老頭的發言之後,他才如夢初醒地意識到,那個看起來頗有涵養和素質的老頭子其實不過是個徒有虛表的老了的凡夫俗子罷了,白白地活了一大把年紀,虛度了無數的青春年華。
說其是繡花枕頭都糟蹋了繡花枕頭。
“我有一個比較係統的或者說是比較成型的看法,當然也是一個相對成熟一點的想法,或者說是一個很有特色的觀點也行,不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能不能認同我?”老頭將右手的書往火車的小小餐桌上鄭重其事地一放,然後將左手的筆熟練地夾在書中,又把那副金光閃閃的眼鏡從鼻梁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翻著眼皮衝著桂卿等人裝著慢條斯理而又文質彬彬的樣子看似非常謙恭地說道,“當然了,即使你們不認同我也沒關係,這種情況對我來講也是很正常的,我從來不強迫任何人非要認同我什麽,那樣是不對的,也是不討人喜歡的。”
“那麽作為我個人來講,”他煞有介事地繼續講道,一副當眾傳經布道的嚴肅神態,“我還是比較相信我的這個看法的,因為我覺得吧,到任何時候,我這個看法都不會過時,都有其巨大的現實意義和教育意義,並不比那些流行一時的觀點差多少。這是我的一個很直觀的印象,我姑且先說出來,算是一個事先的聲明或者表態……”
桂卿並不想因為一開始對人家的印象不好而輕易地就否定任何一個潛在的高人,因而又一次對這位道貌岸然的老者產生了滿腔的信心,支起耳朵來認真地聽著。他甚至還天真地以為,老者剛才所說的那些平庸無奇的囉囉嗦嗦的話不過是在故意掩飾自己過人的智慧而已,好讓大家對其高明之處有一個慢慢適應的過程。鋒芒不宜先露嘛,高人好像都喜歡采用先抑後揚的路子這樣玩,如果老者是真高人的話,那麽他應該喜歡做個深藏不露的掃地僧。
“當然了,”老頭繼續煞有介事地侃侃言道,依然保持著一開始的風度和神采,一點都沒走樣和變形,“任何事情都有其兩麵性,我們既不能全盤否定,更不能全盤肯定,我們既不能機械地照抄照搬,更不能閉上眼睛捂上耳朵一點也不接觸,一點也不承認,那樣都是自欺欺人的表現,算不上真正的實事求是和深入實際……”
桂卿感覺更加好奇了,耐著性子準備聽其高論。
“對於下麵我要重點闡述的這個看法,”老頭興趣盎然地樂此不疲地繼續闡述道,抽空還還知道看看旁人的反應究竟如何,於他這種年紀的人而言也真是不容易了,“也應該理性地看待,全麵地對待,係統性地加以詳察,而沒必要毫無保留地全盤接受或者全盤推翻。”
“那麽所謂的理性看待問題,”見眾人聽得都很認真,他便大講特講起來,而不知道別人心裏其實都是怎麽想的,“就是要堅持不偏不倚的態度,既不受表麵現象的迷惑,也不受外在環境的欺騙,不管到何時何地,也不管處於什麽情況,都必須客觀公正地掌握第一手資料,對事物做出一個準確的不斷完善和改進的評判。”
“我順便再說句看似不重要的題外話,”他老人家抽空又往關聯性並不強的完全屬於細枝末節的地方扯了一把,“年輕人,像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定要理性地看待問題,全麵地分析問題,不然就會犯大錯誤,就會給國家和社會,包括個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我說的這個損失,這裏邊既有經濟效益上的損失,也有社會效益上的損失……”
桂卿有好幾次都誤以為老頭的話很快就要進入正題了,很快就要道出人生的真諦了,可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連一向喜歡打斷別人說話的王繼秋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展示一下他的粗鄙無禮和狂妄無知,足見老頭一本正經地傳經布道的本事有多大了。
“大爺,我能冒昧地問一句嗎?”冷宏偉再也受不了了,逮住稍縱即逝的一個機會突然發問道,“你的看法到底是什麽?”
“你看,你看,我早就說過了,不要著急嘛,年輕人!”老頭很自然地顯現出一副過來人的可惡樣子,頗為得意和自命不凡地說道,非要把充滿無窮智慧的和善老人形象表演到底,“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活要一點一點地幹,人生的智慧和經驗,特別是別人辛辛苦苦,費盡千難萬險才總結出來的人生智慧和經驗,你們一定要嚴肅對待,認真吸取,仔細回味和思考,切不可隨隨便便地掉以輕心,拿它不當一回事……”
“那麽,歸根結底我個人的看法其實就是,”見大夥全都瞪大眼睛支著耳朵全神貫注地圍在自己身邊單等著傾聽下文了,老頭更加興奮難耐且不知自己姓什麽了,於是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眼前不停地比劃著,晃**著,嘴裏的唾沫星子到處亂飛,就像說相聲的人最後要抖包袱了似的,煞有介事地裝腔作勢地說道,“世界的希望就在年輕人身上;誰真正掌握了年輕人,誰才真正掌握了這個複雜多變的世界!”
憋著好久的勁好不容易才聽完了這個死老頭子賣了半天的關子最後才拋售出來的可以說是一文不值的破東西,王繼秋和冷宏偉不禁四目相對,一時無語。他們顯然被老頭前後反差巨大的一番鬼話給繞迷糊了,或者幹脆說是給繞惱火了,搞得兩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老頭的話茬了,這個話茬估計就是大羅金仙下世恐怕也難以接招了。桂卿則坐在車廂對過的折疊小凳子上暗暗地發笑,他覺得這個老頭要麽就是一個徹頭徹尾還在發病期的神經病,要麽就是一個喜歡拿別人窮開心的老油條,總之就是一個正兒八經的老混蛋、老匹夫、老不要臉的老不正經。
“讀書竟然都讀到這個鳥份上了,”他暗自歎道,心中湧起一片濃濃的悲涼之意,覺得老天真喜歡和人開玩笑啊,“那還不如瞎字不識的人呢,恐怕就連農村的大老粗都比他強一百倍。果然是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他這書算是徹底讀到狗肚子裏去。這個千人惡應萬人嫌的老禍害精,裝腔作勢和拿腔捏調的本領都進化到了什麽如此驚人的地步了,居然連他自己都深深地入戲了,真是的!”
“老而不死是為賊,看來此言不虛啊!”他感慨道。
看著老頭都一大把年紀了,馬上就要入土為安了,居然還在那裏冠冕堂皇、氣定神閑、不知羞恥地裝,他終於忍不住了,決心要適當地刺激刺激對方,看看能不能讓這廝有所感悟,臨死之前迷途知返。
“大爺,”他笑眯眯地說道,同時心情顯得非常放鬆,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不懷好意的,是有心算計無心的,“看來您對年輕人很關心,也很看重啊,嗯,這個習慣挺好的。”
“那是當然的了,”老頭不無得意地揮著手回應道,舉手投足間儼然一副退休老領導或老派高級知識分子的典型模樣,“老人家都說了,你們年輕人是早上七到十點鍾的太陽,世界終歸是屬於你們的嘛,作為我們這種過來人,對你們年輕人是應該關心的,應該關心的!”
“大爺,恁的這個看法可不簡單啊,”桂卿和顏悅色地讚歎道,先是輕輕地虛晃了一槍,然後才開始進入正題,“這年頭啊,真正關心我們年輕人的,就剩下像您老人家這樣講良心有道德的人了,別人可是真不行了,他們總是想著從年輕人身上壓榨更多的剩餘價值。”
“不是有這麽一說嘛,”然後他根本不等老頭有所反應,便將話題陡然一轉,順口就說了一個小段子來試探一下火力,“說現在的社會啊,真正關心老百姓口袋的,就剩下稅務局了;真正關心下一代的,就剩下委了;真正關心明天冷暖的,就剩下氣象局了;真正關心小學生的,就剩下校長了;真正和大家夥打成一片的,就剩下城管了。”
老頭愣了半天,硬是沒聽明白這話什麽意思。
然後,熱心的王繼秋又七葷八素地給老頭解釋了半天,費了不少無謂的口舌,老頭才大致地弄明白怎麽回事,稍微嗅到了幾分諷刺的意味。就是這幾分淡淡的意味把他的本性給激發出來了,他開始發威了。
“偏激,狹隘,這是典型的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老頭佯裝心情愉快地嗬嗬笑道,本能地說出來這樣一句極有分量的話,同時努力地想要表現得像個特別寬容儒雅的謙謙君子和充滿智慧的飄飄老者,並不因為年輕人的無知無畏和魯莽輕慢而感到什麽不快或者氣憤。
這是自他放下書本開口講話以來,說出來的最讓人佩服的一句話,因為唯有這句才有點像人話,而不是飄在天上的假大空。
“別的咱們先不講,你就拿我自己來說吧,”老頭如同小孩子偷偷地舔食了老奶奶費盡心機藏著的蜂蜜一般,愉快地吧唧了一下大嘴巴,然後將雙腿麻利地一盤,將幹枯的右手使勁一揮,饒有興致地準備要長篇大論起來,就像一個饑餓許久的人忽然看見了精致而又充足的美食一樣,不大吃一頓都對不起自己的腸胃,“其實有很多事,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我一直都堅定不移地認為,我從來不會輕易地改變自己一貫正確的看法,所謂正確的看法其實就是——”
“行了,行了,你還沒完沒了是吧?”就在老頭興頭正濃,打算好好地和眼前三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聊聊人生、談談世界、說說思想的時候,在他頭頂上端坐著的一直都默默不語的老太婆用腳後跟狠命地砸了幾下鋪板,突然一聲怒吼,嚇得眾人都有些魂飛魄散了,“還非得等著我把你的爛書給扔到車外邊嗎?”
“還非得等著我下去踹你一腳丫子嗎?”老太婆一臉怒容地繼續吼道,看來已經忍了半天了,“天天嘴嘴的,你以為你是誰呀!”
老頭一聽這番動靜,嚇得趕緊由一隻外表優雅淡定的公鹿,瞬間就變成了一隻見到凶惡巨貓的小老鼠,老老實實地躺在下鋪上,夾起尾巴不再言語了,就差把渾身稀疏不堪的毛都哆嗦掉了。
畢竟眼前這個可憐至極的老頭是因為和他們三個年輕人聊天所以才惹怒高高在上的極具權威的老太婆的,所以桂卿當時都沒敢抬眼看那個瘟神一樣的老太婆,他怕引起對方完全可以確定的強烈反感和不快,以及絕對難以預測激其烈程度的暴風驟雨。等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趁老太婆不注意,他才敢稍微仔細地瞅了一眼她,卻猛然發現那個老女人的眉目之間竟然很有些尋柳的影子,他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出來。
還有那個不絕於耳的聲音,更是和尋柳的頗有幾分神似。
正所謂一人向隅,滿座為之不歡。經過一看就是具有無上威嚴的老太婆如此率性認真的這麽一咋呼,整個臥鋪車廂瞬間像是被曠古未見的嚴寒冰凍住了一樣,或者已然沉入了深不見底的馬裏亞納海溝裏,不再有任何明麵上的爭辯和議論聲了,一切都歸於可怕的寂靜和沉默了。桂卿想,真該讓這位法力廣大的老太婆去管理天下所有的冷庫或者海底龍宮的,她不幹這個事簡直是屈才了。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桂卿在感到無限的驚愕和無聊之際,不禁想起了蘇軾寫的這麽幾句關於“妻管嚴”的詩,並且沒來由地以為自己將來斷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可憐而又可悲的地步,因為他現在的女朋友(假如能稱之為女朋友的話)尋柳如鮮花般嬌豔,如玉米般樸實,如小溪般清澈,如棉花般柔軟,怎麽會變成這般惡俗的老太婆呢?
不可能,一萬個不可能,他堅信這一點到永遠!
“日本人雖然很聰明,智商很高,”為了盡快化解和消除那位強悍無比的老太婆一聲怒吼給大家所帶來的尷尬和無趣,王繼秋在默默地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竟然破天荒地變得機靈了起來,開始說起了一個和剛才老頭所講的話題完全無關的話題,即日本汽車的問題,還算他比較有眼色,“但是同時也很狡猾,心機很重,他們都是把質量最差的三流汽車賣給中國人,把質量更好的二流汽車賣給歐美國家,而把最頂級的一流汽車留給他們自己……”
“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他嗷嗷叫地議論道,企圖盡快掩蓋剛才的不快和尷尬。
“國家之間也是這樣的。”他莫名其妙地引申道。
“有些人你就是對他再好,”他接著言道,說得有點驢唇不對馬嘴,而且還結結巴巴的不成體統,“把心都掏出來,他也不領你的情,因為他從骨子裏就看不起你,這就是典型的日本人思維,除非你把他給打趴下,才能讓他心服口服!”
“你的意思是,”冷宏偉直直地問道,語氣中流露著一絲渾然天成的不屑和不解,和他那厚重的身子骨非常相稱,“日本產品好不代表日本人好,日本人好不代表他們會對中國人好,對不對?”
“那是當然的了,這個問題還用再多解釋嗎?”王繼秋不由自主地高聲回道,一點也不在意是否會影響到別人,他終於又逮著發言的機會了,而且就算是那個老太婆再厲害,也管不著這個話題了。
“他們賣給咱們的汽車,”他繼續議論道,還是剛才的論調,並沒有添加什麽新意,“價格又貴質量又差,凡是你能看到的地方都搞得很好,麵子工程做得很足,凡是你看不到的地方都盡可能地糊弄你,他們就是會玩花裏胡哨的那一套繞中國人……”
“可是你要知道,”桂卿淡淡地提醒道,以為自己敏銳地在一團亂麻當中發現了一處頗有秩序的不尋常的地方,因而需要在恰當的時候表達出來,而不是隨隨便便人雲亦雲,拾人牙慧的事他曆來不喜歡幹,那樣會顯得他很沒麵子,和普通的凡人沒有什麽區別,“在一輛進口汽車的價格當中,關稅其實占了很大的比例,所以談到價格就離不開關稅這樣一種非常有效的價格調節機製——”
“難道說中國收關稅隻針對日本車收得那麽高,與對韓版車、歐版車都是區別對待的嗎?”王繼秋雖然稀裏糊塗但是卻理直氣壯地說道,搞得桂卿和宏偉都沒明白他想要說明什麽,“你沒聽清楚內容就隨便發言,這算什麽意思呀?”
“況且咱們兩人的議論點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他又急急地吼道,小鋼炮的底色又充分地迸發了,“是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的,你卻混在一起說這個什麽關稅的事——”
桂卿和宏偉愣了片刻,都竭力想搞明白王繼秋話裏的真正意思,可是很快他們就發現這種努力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因為現實中的王繼秋遠並不是他們以為的王繼秋,也不像是個有研究生學曆的人,於是兩人便麵麵相覷地望著逐漸有些慍怒的“小鋼炮”,不敢再多說什麽了,因為無論他們說什麽恐怕都會被激烈地懟回來。
“開什麽車是每個人的天然權利,我從來不反對中國人開日本車,因為那完全是個人的權利,”王繼秋義正辭嚴地慷慨激昂地說道,好像他肩負著某種特別神聖而重大的曆史使命,而他又是一個久經考驗的不辱使命的英雄好漢,“但是我真誠地希望,每個中國人都要牢牢地記住:熱愛自己的祖國是我們每個人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我覺得什麽車都一樣,”宏偉不識時務地試圖糾正王繼秋的某些看法,因為他覺得自己剛才已經夠寬容的了,現在絕不能再放任王繼秋沒完沒了地武斷下去了,“包括歐美產的進口車和國產出口的車,都得加上關稅,所以對於汽車銷售價格的高低來講,關稅的影響其實還是很大的,因為這裏邊涉及到保護民族工業問題……”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有些人你就是對他再好,把心都掏出來,他也不領你的情,因為他從骨子裏就看不起你!”王繼秋又把他剛才說過的話簡要重複了一遍,並且還進一步提高了聲音,雖然他看起來很不樂意這樣做。
於是乎那話似乎變得更有理了,因為沒理也不行。
“其實,哪個國家都是這樣的,”宏偉眼睛有些緊張地盯著王繼秋,嘴上卻又慢慢地說道,“這就和人一樣,好的留給自己,不好的能賣出去就賣出去。誰又不傻,把壞的留給自己,好的給別人。”
“亂貼金,亂轉移議論點,”王繼秋斷然評論道,邏輯和思維亂得一塌糊塗而自己卻渾然不知,“即使是把好的留給自己,那壓倉底的東西就該高價賣給中國?還不是因為這些家夥從骨子裏就看不起你?”
“你說的大概是老百姓即使花高價也買不到日本的好東西,”宏偉麵紅耳赤地爭辯道,似乎也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了,根本就顧不上理會對方錯用“壓倉底”一詞的事了,盡管他聽著也是十分刺耳,“在這裏我隻是想補充一下,不是我們買不到日本的好車,其實歐美的車也都一樣,大眾、福特、GM等,也不比豐田好哪裏去……”
“流通環節過多,關稅過高,”他繼續耐心地解釋道,希望能用理智戰勝愚昧,用和諧代替爭吵,用皆大歡喜取代兩敗俱傷,“為了保護民族工業而有意識地限製外來競爭,這才是最根本原因,並不是小日本有多狡猾,心眼子有多壞。”
“市場經濟從來都是趨利的,”他努力溫和地講道,希望對方這位高學曆者能夠聽得明白其中的道理,“賺錢是最主要的目的,根本就不存在誰看不起誰的問題,因為哪個企業也不會和錢有仇。”
“這才是最本質性的東西。”臨了他又加了一句。
“哎呦,你可真能給自己的理論貼金啊,”王繼秋毫無顧忌地鄙視道,大言不慚地就占據了他心目中模擬出來的爭論的製高點,就像一個不停噴話的嚴重缺少機油的劣質機器,離徹底拉缸已經不遠了,“你也不看看實際的情況是怎樣的,就這麽輕率地下結論。”
“日本是針對中國,其他國家是籠統地針對外國,那能一樣嗎?”他冷笑著吼道,滿車廂就隻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了。
“我剛才就強調了,是議論點不同,你懂嗎?”他又追問道。
“假如,我是說假如啊,現在中日之間已經實現了零關稅,那麽結果會怎麽樣呢?”桂卿看他們兩人爭吵得不亦樂乎,於是插空說道,當然也不敢說得過於肯定,因為他也惹不起王繼秋這種貨色,“我覺得日係車很可能會大麵積地占領國內市場,因為日本人肯定不會和錢過不去,而中國人更不會和錢過不去,對不對?”
“所以說,”他自然而然地推論道,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意在引導王繼秋也消消火氣,別爭得那麽激烈,“在某種程度上講,市場才是最好的老師,每個人都會在公平有序的市場交易中做出最理性的選擇,隻要他擁有做出這種選擇的權利和環境。”
“行了,你就別在那裏瞎扯淡了,”王繼秋毫不留情地說道,對旁人的話根本就不屑一顧,好像隻有他的話才是金科玉律,甚至隨便哪一句都值得寫進教科書當中去,“我問你,你敢把你剛才說的這種論調公開發表出來嗎?”
“你要是敢的話,你看看會有多少人拿磚頭拍死你!”他非常及時地嘲弄道,給桂卿的心理帶去了實實在在的壓力。
“我敢說,”他挺了挺麻杆似的腰身,終於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這種大白話誰要是再聽不懂那可就是白活半輩子了,“凡是買日係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大漢奸,全都是居心不良的賣國賊,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連想都不用想!”
“現在有些所謂的愛國者,”桂卿語氣平和地反唇相譏道,骨子裏也是很不屑的,隻是表麵上掩飾得比較好而已,因為他確實不想激怒小鋼炮這種人,“不僅僅在外國人眼裏看起來是一片聲名狼藉,特別的不可理喻,就是在自己人看來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越是喊得歡叫得響,其實越是在那裏給我們幫倒忙,越是會不可避免地授人以柄或者被人利用……”
“所以我覺得,”他平平淡淡地說道,也不管王繼秋能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話,他反正是要繼續說下去的,為的是自己的良心,“如果有適當的發泄機會的話,那些高喊愛國的人也許會變得更盲目更殘忍,甚至一點也不比他們口口聲聲所罵的人差多少。”
“你仔細想想,那些動輒就叫囂要核平日本和踏平東京的人,從骨子裏講和他們張口閉口所罵的人又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呢?”他更進一步地褒貶道,心中對王繼秋充滿了最高等級的蔑視,“說到底還不都是一路貨色嗎?盲從而粗野,幹事不動腦子,一言不合,非打即罵——”
“落後就要挨打,你能否認這一點嗎?”王繼秋有些惱火了,立即衝著桂卿嗷嗷地叫道,吃錯藥了一般,雖然他也知道明著反駁會顯得自己沒水平,境界不高,“你不行,你弱小,你落後,那麽你肯定要被人欺負,肯定要被人揉搓,這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鐵律!”
“這話嚴格來講並不怎麽正確,”桂卿有些厭惡地再次冷笑道,同時試圖保持一些溫和友善的態度,因為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那樣不僅沒什麽意思,也顯得自己太掉價,“而是有著邏輯上的嚴重瑕疵,如果你就是推崇和強調落後就要挨打這樣的信條,那麽你身邊那些比你弱小比你落後的人一天到晚會怎麽想呢?他們是不是要天天像防狼一樣防著你呢?如果落後就要挨打,那麽這個世界上除了最強大最先進的那個人稍微有點安全感之外,其餘那些相對來講弱小的落後的人還能有一點活路嗎?難道他們天生就該被打嗎?要真是這樣的話,那文明燦爛的人類社會和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又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呢?”
“所以我覺得,”他最後強調道,已經完全不再寄希望於王繼秋能夠理解自己的話了,他現在需要的隻是恰當而準確的表達,“落後可能會挨打,但是未必就一定會挨打,因為這個世界還有公義在,還有良知在,但是不講道理肯定會被狠打的——”
“荒唐透頂,一派胡言!”王繼秋徹底失去了試圖通過講理來說服桂卿的那一點可憐的耐心,於是不自覺地大吵大嚷道,“叫囂殺人的人,就一定是殺人犯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隻是在說明一個非常淺顯的道理而已,”王繼秋刻意地減少了一下口裏的火氣咋呼道,“而且這個道理已經被完全證實了。”
“你別忘了,真理永遠在大炮的射程之內。”他強調道。
“至少是有殺人動機,”桂卿毫不畏懼地爭鋒相對道,他已經不怕也不在乎對方的態度和氣勢了,盡管他也知道對方最後那句話確實非常正確,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如何一舉粉碎掉對方話語中的錯誤之處,好取得最後的勝利,“並且實際上已經發出威脅了。”
“如果你在去日本旅遊或者留學的時候,”他較為理智地說道,各種情緒已經回到最初的狀態了,他誰也不指望了,“也敢這麽使勁叫囂的話,我估計人家根本都不會讓你入境。日本人當中雖然也有很多民族主義者,甚至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者,但是至少人家的水平比有些人要高多了。很多時候人家是不說話的,因為人家不想和毫無邏輯性的人說話,所以隻好敬而遠之。”
“嗤,老子才不稀罕去鬼子呆的那種破地方呢!”王繼秋大義凜然地斬釘截鐵地回道,連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留下,“另外,你別什麽事都硬往自己身上扯,那樣會打亂談話主題的,也別什麽事都往外國人身上扯,你又沒親身去過外國!”
“這話說得有道理。”桂卿微笑道。
“再說了,既然是議論點不同,”王繼秋緊跟著又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而沒有理會桂卿衷心讚同的意思,因為這種意思在他眼裏沒有任何的分量,充其量就是一些輕飄飄的閑言碎語罷了,聽與不聽也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你要發言首先得找著問題的關鍵所在,而不能泛泛地議論,沒有一個核心的東西支撐你的話。”
“對啊,是圍繞論點尋找論據,還是根據論據得出論點,這一點確實很重要,”鑒於王繼秋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並且看樣子越來越要堅決捍衛他自己的那套理論和思想體係了,桂卿準備馬上休戰,省得把對方給惹毛了,從而搞得整個車廂的人都不得安生,“我們根本就沒有必要先形成一個固定不變的觀點,然後再去為了這個觀點而尋找證據。”
“其實,我剛才所說的也不一定就完全正確,”在表明基本的原則之後他又及時地退讓道,真的不想再惹無謂的紛爭了,“隻不過是我的一些片麵理解罷了。仔細想想你的話,我感覺還是很有道理的,因為真理從來都是顛撲不破的,當然也不怕任何人提出質疑和不同看法。正所謂燈不撥不亮,話不說不明,理不辯不透,聽你這麽一解釋,我心裏倒是亮堂多了,也感覺順溜多了。”
“現在這個社會,”他極為真誠地誇獎道,不想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奉承或諷刺之意,從而搞得前功盡棄或得不償失,“敢於像你這樣堅持原則和堅持正義的人真的是不多了,簡直就像大熊貓一樣珍惜。我這可不是誇你,而是覺得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的——”
“嗯,你要這麽說的話那還差不多,”王繼秋壓根就沒料到桂卿的態度會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所以一時間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於是便把聲音稍微降低了大約十分之一左右,算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價值連城的回報,然後他又勉強笑道,“我剛才就覺得你這個人看問題確實有些片麵,有些極端,有些認死理,就是愛鑽牛角尖的意思,還特別容易以偏概全,拿著一些個例當成普遍現象看待,而且有事沒事總是喜歡幫著外人說話,說難聽話,這就是典型的吃裏扒外行為。”
“不過,幸好你的腦子轉得也挺快,”實實在在地揮拳打了一下之後他又假惺惺地伸手遞過來一個胡蘿卜,企圖平衡一下眼前的古怪氣氛,好顯得他在性格上也具有多麵性,並不是永遠都用一個僵化異常的思路在想問題,“說著聊著慢慢地就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屬於孺子可教這種類型的人,而不像有的人,那邊都撞到南牆了也不知道回頭,從頭到底就是一個死心眼,別人說什麽他也不聽……”
“中國又一次震驚世界,中國向日本發出史上最強音,中國需要果斷亮劍,美國不仁莫怪中國不義,中國開始全麵反擊,百萬天兵投鞭渡,堪笑美帝逞頑凶,中國一招使出世界瞬間就安靜了,這些話聽起來是不是很過癮,很痛快,很振奮人心?”桂卿突然語氣柔和地態度謙恭地說道,並且覺得主動往別人心窩裏碰確實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著實有意思得很,下回他不妨繼續實行,“事實上也是這樣的,麵對敵人的咄咄逼人、囂張狂妄和不可一世,你越是示弱和退讓,越是不敢從正麵進行必要的回擊和反抗,他們就越是會欺負你,越是會看不起你,最後都能把你給訛死的。所以,我們在關鍵時刻一定要果斷亮劍,英勇鬥爭,要敢於和善於同那些賣國主義行徑進行堅決的鬥爭,要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旗幟鮮明地堅持原則……”
“就是嘛,”王繼秋咧著大嘴嘿嘿地笑道,他要通過這種愛憎分明的笑讓旁人知道他其實也是一個真正的高級知識分子,也是一個儒雅文明的現代公民,也是一個既能明辨是非又特別善解人意的好夥計,“我就知道你的悟性不至於那麽差,竟然不肯幫咱中國人說話……”
“滅自家威風,長別人誌氣,做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咱怎麽能那樣幹呢?”桂卿盡管內心感覺十分別扭,而表麵上卻又不得不擺出一副能夠恰到好處地讓王繼秋理解他的內心的異常誠懇的表情,仔細而又隨意地附和道,“忠於自己的故土和家園,是我們做人的天職和本能,是每個正常人的天然感情所在,對不對?”
“那是絕對肯定的了,”王繼秋開心地笑了,像是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好東西一樣,然後又興奮地強調道,“勝利終將屬於那些敢於堅持自己正確觀點的人。人生路漫漫,如果都沒有頭腦地隨波逐流的話,那整個社會最後必將一事無成,個人也必將渾渾噩噩地過一生。”
“勝利也終將屬於那些能夠及時改正自己錯誤觀點的人。”冷宏偉半天都沒說話,這回卻幽默地來了這麽一句,將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王繼秋那厚厚的小心髒裏。
“勝利也終將屬於那些善於冷靜觀察和認真思考,並且知道在關鍵時刻發出聲音和改變策略的人。”桂卿和宏偉相視一笑,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又補充道,不失時機地將那把鋒利的匕首往裏麵又推了一下。
見自己輕輕鬆鬆地就鬥敗了看著就比較難纏的桂卿,王繼秋突然又感覺到些許勝之不武的無聊了,於是他便找個借口去和不遠處的熊英傑聊天去了,因為在他的心目中他始終是不屬於非領導階層的。正所謂二分錢的人不帶一分錢的人玩,就是這個意思。
“哼,王繼秋這家夥渾身上下就剩下一張臭嘴了,”等王繼秋走後,宏偉搖著頭諷刺道,他終於可以隨隨便便地一吐為快了,他終於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說話了,為此他連著搞了好幾個擴胸運動,“他連你有意地讓著他這一點都看不出來,還覺得自己有多厲害似的,真不知道他腦子裏整天都裝的什麽東西?”
“還有一點,他這家夥到底怎麽上的研究生呀?”他隨即又撇著嘴日囊道,不放過任何一個發泄心中不滿的機會,“中國的研究生要都是他這種思維模式和研究水平的話,那可真是一種天大的悲劇啊。”
“研究生也分三六九等,很多品種。”桂卿笑道。
“唉,也真難為他媳婦了,怎麽跟著這樣的人過呀?”宏偉調侃道,這個話說得也很清新自然,“我都替她愁得慌,哎呀。”
“這個你就別替人家擔心了,”桂卿想想那天晚上被王繼秋趕到熊英傑房間的事就覺得特別有意思,於是便發自內心地笑道,他是徹底把王繼秋這個人玩偶化了,亦即不再拿其當人看了,“人家的日子過得瀟灑著呢,而且比誰都瀟灑,嘿嘿——”
“他瀟灑個屁,不過都是裝的罷了!”宏偉仿佛看穿了桂卿笑意裏隱藏著的那點小心思,於是將粗壯的脖子瀟灑地一轉,費力地在那張狹小局促的折疊小椅子上挪了挪肥大的屁股,然後狠狠地說道,“你等著看吧,以後有他哭的時候。”
“我就不信,這樣的人最後能混好的?”他立愣著頭道。
“哎呀,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嘛,”桂卿含含糊糊地說道,一時也搞不清宏偉的意思,“這個,咱還真不好說。”
“你說的也是,人啊,確實都是命啊。”宏偉歎道,一看就是話中有話的意思,隻是需要桂卿好好地導引一下才能說出來。
“哦,你怎麽也這麽消極啊?”桂卿遂問。
“唉,說多了都是血和淚啊,兄弟!”宏偉斜向下點著頭回道,他似乎要哭了,這下可讓桂卿感覺有點著忙了。
“是不是有些事,王繼秋在這裏,你不方便說啊?”桂卿關心地問起來,就知道這裏邊有故事。
“哎呦,還是桂卿老弟理解哥哥我啊。”宏偉再次歎道,心中曾經堅固無比的堤壩似乎馬上就要崩潰了。
接著,這個海西壯漢便毫無保留地講述起來他老丈人馬中俊究竟是如何如何地看不起他,如何如何地看不起他的家庭的事情,言語間充滿了對馬中俊和馬靜茹滔天的憤恨和鄙視之情。他的這種惡劣情緒顯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積蓄已久和壓抑多時了。
桂卿一方麵因為宏偉充分地信任他,非常願意告訴他這些特別隱秘的事而深受感動,一方麵又對其所說的事感到非常特別震驚和不可思議。他絕對沒有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粗粗拉拉的宏偉原來在內心深處承受了這麽多的委屈和壓抑,且大有不堪重負的意思。
“人啊,看來真不能隻看外表有多光鮮,平時說話有多敞亮,關鍵時刻還得瞧瞧內裏到底好不好才行。”他如此想道。
“我現在和俺媳婦幾乎就是完全獨立的兩個陌生人,”宏偉有些黯然傷神和不無自嘲地說道,似乎要到了男兒落淚的時候,看得桂卿心裏酸酸的,覺得很不是滋味,“我花我掙的錢,她花她掙的錢,井水不犯河水,一點來往都沒有,根本就不像兩口子。”
“按理說這樣也對,經濟獨立才能人格獨立嘛。”桂卿道。
“經濟上是獨立了,問題是人格上並沒獨立啊。”宏偉道。
“哦,這話怎講?”桂卿不得不好奇地問起來。
他這也是遂了宏偉的心願,幫助對方疏通一下情感擁堵的地方。他覺得對方的心靈就像落滿黑色煤灰的煙筒一樣,需要徹底地打掃一下了。他甘願當一把長長的竹笤帚,來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原來結婚前她爹娘說得天花亂墜的,又是陪送這,又是陪送那,我當時還以為她們家是多大的茬子呢,結果呢,到最後屁也沒陪送,甚至還不如農村窮人家的女孩呢,你說說我心裏怎麽想?”宏偉雙眼凝視著窗外,一副看起來很深沉的樣子,同時又生氣地咬牙講述道,恨不能現在就把馬靜茹給退貨了,“她家這不是饒人玩嗎?”
桂卿的腦子快速地轉著,竭力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委,或者是猜準內裏的隱情。對於別人的家務事,他也是非常感興趣的,既然人家願意主動地說,那麽他當然願意認真地傾聽了。
“要是沒那個熊本事陪送,就別先吹那麽大的牛啊,是不是?”宏偉憤怒地說道,“做人,誠實一點不好嗎?尤其是在陪送親閨女這件事情上,有必要說那個瞎話騙人嗎?”
“我覺得也應該不會吧?”桂卿有些吃驚地歎道,有限的想象力發揮得也不好,因為他對這些事也沒什麽具體的概念,而隻是泛泛地知道些大概,根本就抓不住對方話裏的要旨和關鍵。
“怎麽就不會呢?”宏偉反問道,他有點著急了。
“人家好歹也是位副局長啊,”桂卿繼續用十分納罕的口氣說道,多少還是有點迷惑不解的意思,“在咱們這個小縣城,怎麽著也算是個官宦之家吧,還不至於淪落到你說的那種拮據程度吧?”
“再說了,他總得在外人麵前要點麵子吧?”他又補充道。
“哎呀,桂卿,我幹嘛騙你啊?”宏偉果真有些著急了,於是結結巴巴地說道,額頭都開始發亮了,一些細密的汗珠子都開始往外冒了,盡管他確實沒騙桂卿,“不信你到俺家去看看,連一件像樣點的家電和家具都沒有,說難聽話和單身漢的家就沒有什麽區別。”
“而且這個熊女人還三天兩頭地跑回她娘家去住去吃,”他接著皺眉撇嘴地抱怨道,早就忘記“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了,也是暫時性地沒拿桂卿當外人的意思,“一點不自個熊覺,看她那個架勢,根本就沒有和我在一起過日子的長遠打算。”
“後來我也想了,”他又非常淡漠地冷笑道,看來暗自傷心也不止一回兩回了,“既然她不願意跟我過,那我也絕不靦著個臉上她家去,她敢製裁我,我也敢製裁她,你說夫妻之間有什麽呀?”
“那要這麽說的話,你們兩人的關係鬧得很僵?”桂卿頗顯詫異地問對方,言語間還是有點不大相信的意味,盡管對方已經把話說得非常清楚了,究其原因還在於他十分缺乏這方麵的生活經驗。
“哼,豈止是很僵,簡直是僵到頂了!”宏偉套用了一種非常經典的講話模式發泄道,一副虱子多了不咬人的架勢,神情依然頗為淡漠,估計現在就把他扔進溫暖如春的蔬菜大棚裏也暖不好他了。
“我就這麽給你說吧,”他鼻子裏喘著粗氣嘲弄道,“反正是離散夥也不遠了,她要是再這麽胡鬧下去的話。”
“哦,是嗎?”桂卿道,“真到如此嚴重的地步了?”
“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虛張聲勢。”宏偉冷冷地說道。
“另外,最為可氣的是,”他提起此事來就恨得牙根癢癢,連桂卿都充分感受到他心中的迫切想法了,“她居然從一開始對俺娘愛理不理的,好像俺娘身上有什麽烈性傳染病似的,其實我這個人最討厭這種對老人不孝順的人了。”
“你說,她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啊?”他隨即張口罵道,連最基本的夫妻情分都已經消失殆盡了,什麽情麵都沒有了,“擱咱農村來講,這種兒媳婦是最可惡的了,對吧?”
“那是,不孝順老人的罪過可大了。”桂卿違心地附和道,心裏並不是嚴格認同這一點,因為愚忠愚孝的事情也不少。
但是此時他不想和對方辯論什麽。
“還有,她家所有的東西,”宏偉繼續發泄道,他可算逮著一個無關緊要的閑人能全心全意地傾吐一下心中的苦悶了,“包括那些狗屎電器什麽的,平時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好像我隻要稍微碰一下就會把那些寶貝疙瘩弄爛似的。”
“我又不是從深山老林裏出來的,什麽世麵都沒見過的人,就算我不會用,我難道沒在電視上見過嗎?”他出離憤怒地埋怨道,“她一家人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真是世上少找這樣的人家!”
桂卿聽了半天很快就猜測到宏偉和馬靜茹關係惡化的主要原因了,他分析應該是宏偉在內心深處貪圖對方家庭的權勢,但是又不會巧妙地掩飾自己的心思,從而過早地被馬中俊一家人給看透了,所以人家才開始對其進行非人道的冷處理的。
按理說馬中俊兩口子就馬靜茹這麽一個獨生女,他所有的家業最後肯定都是馬靜茹夫妻的,可是馬中俊卻如此這般不近情理地對待宏偉,毫無疑問是對宏偉起了很大的戒心。而最令人感到可悲的是,宏偉對於這一點好像並沒有深刻地察覺到,當然也沒有提前預防到,而隻是任著自己的想法自然地發展,不加任何修飾。
非常遺憾的是,桂卿雖然猜測到了這種殘酷無情的事實,但是礙於情麵他卻不能告訴宏偉事情的真相,而隻能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跟著附和幾句,以寬慰一下對方那顆已然受傷的心靈。
當桂卿和宏偉低聲聊天的時候,不時地聽到王繼秋那邊傳來陣陣非常高端奢華的喧嘩聲,其中就包括市裏的一把手柳傳書平調到本省的化城市接著幹一把手,二把手吳建設順利地升為一把手,原文街市的三把手李秀強來鹿墟市任代理二把手,武劍鋒如願以償地當上常務副等重要信息。桂卿和宏偉明明都沒打算聽王繼秋和熊英傑聊天,尚且都能聽到這麽多貨真價實的內容,可見王繼秋當時的嗓門有多大,說話有多麽不注意了。桂卿有理由覺得如果這個人要是幹特工的話,估計第一天就應該被敵人非常輕鬆地幹掉了,如果要是強製把他的嘴給封上的話,估計用不了一天他就會活活給憋死,因為鼻子隻能喘氣而不能說話,後門隻能放屁也不能說話。
在被王繼秋那肆無忌憚的喧嘩聲無意中打斷了幾次之後,宏偉又告訴桂卿一件事,那就是柏為善在論文投稿一事上把他也給繞了。聽到柏為善並不是專門欺負自己的,桂卿的心裏感覺略微舒服了一點,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刹那間湧上了他的心頭。宏偉雖然長得五大三粗牛高馬大的,但是心智卻並不怎麽成熟,因此他現在仍然需要找個人傾訴一下內心的煩惱和苦悶才會覺得好受一些,而桂卿就是他目前最好的傾訴對象。桂卿這次和宏偉意料之外的談話,又一次拉近了兩人之間那遠本就不太遙遠的心理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