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奎元用馬馱著四鳳,走在原野土路上。

“獾子洞還有多遠?”四鳳問。

“你大伯搬到馬家窯,我們去那兒。”他說。

“站下!我……”她突然喊叫。

“怎麽四鳳?”

“我要吐。”

陶奎元勒住馬,抱她下來,四鳳躬身嘔吐,他為她輕輕捶背,說:“看你受罪,我心疼。”

嘔吐完了,四鳳感覺身體輕得如一張紙殼,風都能刮跑似的,她隻有倚靠他才站穩。

陶奎元抱四鳳上馬,他們繼續趕路。

一想就要見到久別的親人,四鳳心發苦忍不住要哭,馬蹄叩磕在堅硬的鄉路上如敲擊她的心,剛剛知道什麽是痛苦滋味的她,痛苦無比。幾年前那是一場噩夢啊,轉瞬之間親人分離,天主堂爆炸後,她隨人流湧出大林城,落入人販子手裏,轉賣到妓院,此前她根本不知道妓院是什麽地方。身邊這個自稱是局長的男人侵略自己身體時還從心裏向外恨他,直到紅妹對她說你很幸運,警察局長包你,喜歡上你,說不準贖你出去從良。事實確實如此,他真的送自己回家。

“大娘!”四鳳撲進徐鄭氏的懷裏,她悲喜交加,有無窮無盡的淚水要向親人傾倒。

“四鳳!”徐鄭氏緊緊擁抱侄女,簌簌落淚。

陶奎元喝茶,謝時仿一旁伺候,他問:“當家的呢?”

“去了鎮裏。”謝時仿回答。

“什麽時候回來呀?”陶奎元問。

“沒說,他去處理藥店的業務。”謝時仿說。

“徐夫人,”陶奎元起身告辭道,“我不等啦。”

“非常感謝局長送四鳳回家來……”徐鄭氏接著問:“陶局長您有事?”

“啊,關於四鳳的事。”他說。

“晚上大概能回來,您再等等他。”徐鄭氏說。

陶奎元堅持走,他對四鳳說,你自己對你大伯說吧。

謝時仿送陶奎元出屋。

“大娘,”四鳳哭訴她的遭遇,最後說,“後來才知道,我被人販子賣到四平街鸞鳳堂,成了‘死期孩子’。”

徐鄭氏不知道“死期孩子”是什麽,當然就不知道“死期孩子”是不自由身,生殺去留全由老鴇子說了算。

“真可憐啊!”徐鄭氏歎然道。

“幾個月前,我讓他們逼著梳了成人頭……”四鳳說出更悲慘的遭遇。

“啊!四鳳你?”徐鄭氏錯愕,把女人貞操看得異常重要的鄉村女人眼裏,一朵黃花凋謝啦。

四鳳嗚嗚哭,雙肩不住地顫動。

“你現在?”徐鄭氏坐近四鳳,發覺小腹有內容,問。

“我有啦。”

“四鳳你再說一遍!”徐鄭氏睜大眼睛。

“我有了孩子。”

妓女懷孩子,爹是誰呀?徐鄭氏不了解內情,隻能這樣想了,她道:“天呐,你才十五歲啊。”

“他們給我下了藥……”四鳳怕親人責備似的,解釋道。

四鳳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給人推入火坑的,誰也不會責備她,徐鄭氏著急的是侄女肚子裏的小生命,不知所措地道:

“哎呀!這可咋辦呀。”

晚上徐德富回到馬家窯部落點,夫人私下和他商量此事。

“咋辦?帶她到鎮上,找先生配藥打掉。怎麽說,這孩子也不能生下來。”他說。

“恐怕不成。”

“咋個不成?”

“你知道誰送她回來的嗎?”

“誰?”

“陶奎元。”

“陶奎元?你是說他?”徐德富像是給誰忽然推掉井裏,先是驚詫,後是恐懼。陶奎元咋和這件事沾上邊兒?

“四鳳邊說邊哭,弄得我很揪心,沒聽她講完。可是陶奎元的眼神兒,我還是看出來了,四鳳肚裏的孩子與他有關係。”

“也怪啦,鸞鳳堂在四平,難道一個警察局長也去……”

“逛窯子!”徐鄭氏點破道。

徐德富生氣地說:“窯子,窯子的多難聽。”

“陶奎元等你一陣子,說有事,後來走了。”

徐德富猜出個大概其,他一定是去鸞鳳堂,見了四鳳……他說:“我和四鳳詳細嘮嘮。”

四鳳對大伯說陶奎元對她特別好,讓她做他的三姨太。

“你小啊四鳳,不了解陶奎元。他是什麽人我清楚,這件事說不準,就是他下的套。”徐德富不能接受,他極力勸阻侄女道。

“他要是不領我出來,我就得讓大茶壺給禍害(折磨)死,紅妹和我同歲,早早就給大茶壺霸占著……接客幾年了。”四鳳話語裏流露出對陶奎元的感激,事情變得錯綜複雜。

“你願意給他當姨太?”徐德富問。

“大伯,我早是他的人了,還有他的孩子,不嫁給他咋整?”

“四鳳啊,你給陶奎元做姨太太,我不放心哪。你娘沒了,你爹也……唉,你有個三長兩短,或日子過得不開心,我對得起你爹娘嗎?”徐德富說著落起淚來。

提到爹娘四鳳啜泣起來,大伯從鎮上回來才告訴她,爹、娘、小妹都死啦。

“大伯,我咋辦呀?”她問。

“容我想想。”徐德富一時也沒了主意。

陶奎元在亮子裏鎮警察局裏開懷大笑。

“局長,徐德富知道了,他會咋想?”馮八矬子有些幸災樂禍。

“咋想?”

“你害了他還是救了他?”

“我把他的侄女從火坑裏救出來……”陶奎元說。

“那要看四鳳咋說了。”

陶奎元狡黠一笑道:“四鳳肯定說我好話,你想啊,賣入娼門,接客天經地義,即使我不給她梳成人頭,別人也會梳的。何況,她隻伺候我一個人,旁人不著邊兒,福天哪。離開青樓,做警察局長的姨太,打燈籠也找不著的好事喲。”

“那還是要看四鳳咋說了。”馮八矬子仍然說。

“不管徐德富咋想,咱們不能守株待兔。”

“可是,可是……”馮八矬子說,“沒弄清徐德富心裏的虛實,冒蒙上門提親,懸吃閉門羹。”

陶奎元成竹在胸,徐家是有名的大戶,徐德富他不要名譽?哪裏肯承認家人當過窯姐,何況四鳳又未婚先孕,孩子爹是誰?生下嫖客的孩子,他的臉往哪兒擱?

“如此說來,局長拯救了徐家。”

“就是,徐德富應該好好感謝我呢。”

“反正我覺得徐德富有點兒寧折不彎的勁頭。”馮八矬子說。

“八矬子,你去一趟馬家窯部落點,當一次媒八嘴。”

徐德富仍然拿不定主意。

“哪一天陶奎元找上門來,咋答複他啊!”徐鄭氏說。

“唉!難就難在這兒。”徐德富長歎道。

四鳳講得很明白,自始至終隻他陶奎元一個人,說明他看上了四鳳,他瞟上的女人,輕易不會放過。天底下的事兒怪了奇了,四鳳偏偏讓陶奎元給碰上。退一步說,陶奎元碰上還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然,誰知道四鳳在哪裏,回得了家?在窯子裏呆幾年,出來可咋辦?

“那你同意四鳳去給陶奎元當三姨太?”徐鄭氏問。

徐德富怎能同意呢?四鳳才十五歲,也不知德成咋個想法。

“要不去找找德成……”

“不行,那樣有暴露他的危險。”

可是拖著挺著,四鳳的身板兒,都五個多月了,正月裏要貓下(生產),肚子一天大一天,難掩人耳目。

“是啊,硬挺著也不是曲子(事兒)。事實上也挺不了,陶奎元肯定要找上門來。”徐德富進退兩難。

窗外傳來小孩子的嘻嘻哈哈玩鬧聲音。徐家門前幾個孩子正玩耍,四鳳攙和其間。一個小孩兒說著兒歌:“老天爺,別下雨,打下麥子都給你……”

“屋子圈不住四鳳,老往外頭跑找小孩子們玩。”徐鄭氏說,“還是小孩子心呢!”

“四鳳就是一個孩子。”徐德富有些傷感道,“要是雅芬在,要是德成不走那條路……”

“哪有那些要是啊!”

窗外傳進來馮八矬子的聲音:“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四鳳吧?”

“是,你是誰呀?”

“我找你大伯,他在嗎?”

“在屋裏。”

“矬巴子(個子矮小)……”徐鄭氏急忙穿鞋下炕,“他怎麽造上來了?”

“當家的在家。”馮八矬子進屋,仍是虛頭巴腦地說。

“馮科長,回腿上炕裏。”徐德富讓客道。

馮八矬子坐在炕沿邊兒,寒暄道:“冷丁搬到這兒還習慣吧。”

“中,還中。”徐鄭氏端水給他說,“喝碗水,馮科長。”

“謝謝夫人。”馮八矬子客套道。

徐鄭氏出屋去。

“馬家窯的水沏茶米湯似的,堿大,不如獾子洞。”徐德富說,馬家窯這一帶在早是遼河底,水裏有堿還有水鏽,苦澀澀的,沏茶不受喝。他瞟眼照射到炕上的太陽光,時間近晌午,說,“馮科長吃點什麽,剁隻小公雞,咱倆喝幾盅。”

“下晌兒我得趕回去,有啥隨便墊巴一口就行啦。”馮八矬子說,“當家的,咱長話短說,我來找你有事兒。”

“馮科長,什麽事?請講。”

“我是為四鳳的事來的。”馮八矬子說,“想必四鳳和你都說了……即成事實,陶局長很負責任的,娶四鳳過去。”

“做三姨太?”徐德富明知故問。

“陶局長的大太太一輩子沒開懷,二姨太倒生了個男孩,叫胡子給禍害傻啦。”馮八矬子說。

“他不是還有個三姨太?”

“那個戲子,早讓陶局長給掃地出門。”馮八矬子補充說,“打八刀[1]……”

“是嗎!”

“陶局長也是奔四十數的人,雙喜也廢啦。這不是,老天賜福,讓四鳳懷上了局長的孩子。”馮八矬子眉飛色舞道。

“四鳳她還是個孩子。”徐德富婉轉地說。

“年紀是小了點兒,不過也不是前無古人,我爹十四歲有我,他二十歲時我都能騎毛驢子啦。”馮八矬子拿自己做例子,倒也有說服力。

“四鳳現在沒爹沒娘,我這當大伯的,拿她當親閨女,我打算讓她晚出嫁幾年,在家享享福。”徐德富人之常情地說。

馮八矬子說當家的你這麽想一點兒都沒錯,沒爹沒娘的孩子,更招人可憐。我理解你做伯伯的心情,但是,四鳳已懷上陶家的骨血,總不能讓她把孩子生在你家裏吧?況且陶局長把這個孩子看得很重。

“馮科長,這事兒實在來得突然,我一點心裏準備都沒有哇。”徐德富說。

“當家的,你靜下心來想一想,想好了,給個信,陶局長等消息呢。”馮八矬子說,他沒立即讓徐德富表態,禮節上給他一些考慮時間。

徐家的土雞吃螞蚱、草籽,肉味正口感好,馮八矬子抹了油嘴兒,打著飽嗝離開部落點。

“突然,徐德富說突然?”陶奎元很生氣道,“純粹是借口,總之是不太滿意。”

“暫時的,用不了多久,他會主動送人上門。”馮八矬子說,他心這樣想:今日的徐德富不是昔日的徐德富,部落點裏和徐家大院不同而語,侄女嫁給警察局長,他求之不得。

徐德富頭腦可不簡單,他要是死活不同意,你還真沒轍。陶奎元心裏十分清楚鄉間的財主徐德富。

“四鳳肚裏的孩子,他……”

“可以處理掉啊。”陶奎元粗俗出一句葷嗑兒:孩子是塊肉,沒了再做(讀音z o u)!

“你的孩子他不敢。”馮八矬子說,“局長,他的兒子夢天在你手下,當爹的不會不為兒子的前程著想吧?”

陶奎元有些顧慮,徐德富會不會認為自己用權勢哈(威脅)人,得叫他心服口服才行。

“這回真得守株待兔。”馮八矬子出謀劃策道,“上趕子找他,咱們就被動了,得讓他找你,巴結求你,那樣局長就主動了不是?”

“他不會輕易就範。”陶奎元說。

“局長,”馮八矬子心生詭計道,“你不用擔心。”

“八矬子,你又有啥兒鬼道眼?”

馮八矬子盯上徐德龍,促成此事最好是讓徐德富上鉤,當然城府很深的徐德富可不會輕易上鉤,要逼他咬鉤……他說:“局長,徐德龍在鎮上吧?”

“開筐鋪。”

“他可有一個嗜好。”

“啥嗜好?”陶奎元問。

“耍錢。”

“耍錢?”陶奎元迷惑道。

“抓賭啊!”馮八矬子向他說出歹毒的計謀。

“八矬子,真有你的!” 陶奎元讚賞道,“這回夠徐德富喝上一壺的!”

[1]打八刀:離婚,“八”和“刀”合在一起是“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