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陽光烤得石頭馬槽子發燙,滿院一片馬的嚼草和胡子的鼾聲。胡子劃拳行令的吵嚷把太陽趕下山,酩酊的人影鬼火似地在王家大院飄忽、盤桓,胡子毫無要走的意思。王順福周到地安排好晚宴和夜宿處,投其所好地借幾副麻將、紙牌供眾胡子娛樂消遣。

大櫃坐山好為一件事悶悶不樂。

“大爺。”王順福親手燒好一個大煙炮裝進煙槍,遞給斜身炕上的坐山好,“東土煙[1],很純。”

“不是紅皮子[2]?”

“我當安國軍的小舅子送給我的。”

“那個……”抽上幾口煙,坐山好的心仍舊給一張美麗的臉蛋塞得滿滿的,小豬倌的叔伯姑齊寡婦,今年二十二歲,男人長癰死啦,她至今還欠著棺材鋪的棺材板錢,日子過得破爛。

“大爺要是有意,我去說合。”王順福猜出胡子大櫃為什麽抽悶煙,穿掇說,“她能跟上大爺當壓寨夫人,瞧享福吧。再說大爺身旁有個作伴兒的,說話嘮嗑兒的也省得寂寞。”

“你不懂我們綹規,七不奪,八不搶。四梁八柱要執行五不準,其中一條是不準妯娌並奸子。”

妯娌並奸子?王順福疑惑。

“不準隨便搞女人。我身為大櫃,更不能帶頭破壞綹子的規矩。你說,我能娶壓寨夫人嗎?”

“那是那是。”王順福對關東地麵上胡子的規矩略知一二,但清規戒律的實質內容不很清楚,提了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可我有一事不明白,弟兄們襠裏都長著玩藝,總不會幹閑著不用吧?”

“撂管(暫時解散),可以到花果窯子(妓院)……”坐山好講了他們綹子的規矩。

胡子不是年年撂管,這要看情形而定。一般的情況下冬天撂管,來年春天再拿局(重新集合)。冬天青紗帳倒了,無處藏身,官府追殺吃緊,就不打白皮(冬天搶劫)了。撂管時,有家的奔家,無家的奔店,願幹什麽幹什麽。

“這也好說,你把齊寡婦留在屯子裏,想她就來嘛。一來不破壞綹子規矩,二來……”王順福出主意,也算兩全其美。

“你真是隻老黃皮子。”坐山好聽此,甚是高興。王順福的話正中胡子大櫃的下懷,誇獎道。

“白了尾巴尖兒。”王順福自矜道。

“王蛐蛐,你安排吧。”

“大爺,今下晚兒,還是?”

“不忙,以後再說。”坐山好之所以沒急於成與齊寡婦的好事,並非他心不急,草頭子去請財神(綁票)成葫蘆癟葫蘆沒結果,哪有心情啊!更深層的原因,他迷信一種說法,幹大事的關頭沾女人的邊兒晦氣,不吉利。

大德字騎馬從外麵趕回來,直驅院內。聞聲趕出來的王順福為大德字牽馬,打招呼:“回來啦。”

“大爺放仰沒?”大德字問。

王順福沒懂胡子這句黑話。

“大爺睡沒睡覺?”大德字隻好再問。

“沒有,沒有。”王順福答。

“喂飽它,多給添點兒精料。”大德字將馬韁繩甩給王順福,自顧走進上屋。

王順福牽馬向牲口棚子走去,聞到了大德字身上的血腥味,他對血特別敏感,尤其是人血。

徐德成坐在草堆裏,望著馬吃草料。聽見腳步聲,目光朝外飄揚過去。草棚子裏有一雙眼睛始終盯著他,是負責監視他的胡子。

王順福牽馬過來,係牢韁繩,瞅見草堆裏的徐德成,略有所思。而後走近,尋到借口說:“徐老三,請你幫我和下草料。”

徐德成過來,等待王順福把精料倒進槽子裏,用木棍攪拌。王順福趁機湊到跟前,壓低聲音說:“我和你大哥德富是私塾同學。別抬頭,繼續拌。”

徐德成拌馬料,悉心傾聽。

“他們是不是綁了你的票?”

咣咣!徐德成故意磕碰馬槽子,弄出很響的聲音掩蓋說話。

“用我給你大哥捎信嗎?”王順福問。

“不是綁票,我大哥知道。”

這知道是什麽意思,王順福想了想問:“你入綹子了?”

“也不是。”

王順福大惑不解。今天發生的事,讓精明的地主也有些搞不懂。早晨坐山好帶馬隊進院,他以為胡子是路過,到活窯來打打尖,而後就走人。看來今天不是,坐山好像似等什麽人的消息,大德字一定是帶來消息的人。心裏嘀咕:“大德字身上的血……”

堂屋裏,大德字說:“大當家的,事已辦妥。”

坐山好聽此消息,忽悠坐起身,驚喜。

“很順手,兩個跳子(警察)土墊子(死)一個,留了一個活口讓他回去報信,草頭子帶人押著‘財神爺’直接回天窯子(老巢)了。”

“幹得亮堂。”

“那我們?”

坐山好放下煙槍,大煙舒坦了他,說:“韝連子(韝馬)!碼人(集合)回天窯子。帶好徐老三,這回該用上他啦。”

“我綁上他。”大德字說,“半路上別影(跑)了。”

“綁?用不著。”坐山好認為教書匠怎麽會逃跑,何況一路上徐德成很配合,乖乖地跟著馬隊走,說,“他不會逃跑。”

“那個尖果(小美女)?要不要……”大德字的意思一起帶走。

“有王蛐蛐呢,你別瞎操心啦。”坐山好說,“挪窯(去另一個地方)!滑(走)!”

胡子紛紛上馬。

“大爺,”王順福向坐山好拱手道,“放心大爺,我一定給您辦好。”

坐山好一抖韁繩,用馬刺兒刺坐騎,馬箭射出院。

王順福見胡子走遠,關上大門,急忙來到牲口棚子隔壁的草欄子。喊:“出來吧,鎖柱。”

小豬倌鑽出草堆,仍然戰戰兢兢。

“他們走了,快出來吃飯吧。”王順福說,他見小豬倌的褲襠濕了一片,現出幾分可憐,伸手摘掉沾在小豬倌身上的草棍兒。

“東家。”小豬倌的聲音像風吹的窗戶紙,有些發顫。

“吃完飯叫你姑來一趟,說我找她有事。”王順福說。

小豬倌點頭。

[1]東土煙:佳木斯附近產的鴉片。

[2]紅皮子:伊朗產的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