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嚐一嚐,老蘭刀煙。”陶奎元態度和藹,扔給草頭子一支香煙,說,“蔣副官,喔,二掌櫃的,我一時不知如何稱呼你。”
他望著警察局長的香煙,遲疑。草頭子拿起煙,劃火柴點燃,抽一口煙道:“隨便。”
“那我就叫你蔣副官,我們是老朋友,過去的稱呼讓人感到親切。人是頂愛懷舊的動物,假如後來不發生變故,我們會在一起共事不是。”陶奎元套近乎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現在也算為日本人做事,你們反對不反對日本人那是你們的事。時局擺在麵前,皇軍已做出決定清除三江縣境內的匪綹……審時度勢吧蔣副官,你和二十來個弟兄深陷囹圄,常言道,鳥往亮處飛啊!”
“馮科長已轉達你的意思,我想了想,我們隻是弄些衣物給弟兄們穿,並沒和你們過不去呀。”草頭子說。
“是啊,所以角山榮隊長才……隻要你肯為皇軍效力,他會大大地歡迎。”陶奎元說。
“朝廷有法,綹子有規,這般大事我做不了主,得天狗大哥點頭。”草頭子說。
“那你想?”陶奎元見他心活了,有門兒,問:“你打算咋與你們大當家的聯係,派人把他請到鎮上來商談?”
“盡快與我大哥取得聯係。”草頭子在想提出怎樣的條件不至於被警察局長拒絕,他試探地道,“我寫一封信,放出我的一個弟兄送去。”
“可以。”
“請借紙筆一用。”
陶奎元將紙筆遞給草頭子,他寫完信,交給陶奎元說:“請陶局長過目。”
“很好!”陶奎元看完滿意,問:“這封信?”
草頭子看出陶奎元心想什麽,說:“信你先保管,明早我派一個弟兄送信,臨行前到你那兒取。”
“中。”
草頭子回到監房用黑話對頂浪子說:“出園子(城)後看風(觀形勢),別直接回窯(巢)去放龍(報信),繞道而行,踹線(走路)瞅點身後,是否有跳子(警察)跟蹤。”
“是,二爺。”頂浪子點頭。
草頭子派頂浪子去野狼溝匪巢,他絕沒想到大櫃就在鎮上,佳麗堂和警察局一街相隔,夜深人靜時在警察局可聽見纏綿窯調兒。
晨陽染紅花格窗戶,徐德成和小香已醒來,兩人繾綣,懶在被窩裏。
“你有辦法進到警局大院去嗎?”徐德成問。
“媽媽看我們很嚴,放我們出去怕岸上(半路)跑掉,即使出去也有小打(夥友)跟著,再說我們這種身份的人到警察局幹什麽?”
“這樣是不行。”徐德成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要打聽你們的人情況,最好等馮八矬子來佳麗堂找我,我把話給你套出來。”小香決心幫助他,說。
“誰知他哪天來呢。”
“我估摸快啦。”
樓下傳來欒淑月尖細的聲音:“呃!一大早就戧上來啦。”
“抓了一夜的賭……”
小香猛然起身,慌張道:“他來啦。”
“誰?”
“我倆剛才念叨的人。”
“馮八矬子?”徐德成一驚道。
“這可咋整呀?”小香惶惑不安道,“他肯定來找我,你們倆別撞車。”
徐德成覺得還是躲避一下的好。
“快穿衣服,我有辦法……”小香說。
此刻,馮八矬子****的目光往樓梯處飄揚。
“到我房裏歇歇?”欒淑月說得酸溜溜,自從膩上小香,馮八矬子淡了她,好在她從沒把男女的事認真看。
“我好幾天沒見她……”馮八矬子直白地說他想小香了。
“小香昨晚有客人,住了局。”她說。
馮八矬子霸道地道:“轟走!”
“這哪行啊,堂子裏的規矩,不能趕客人。”欒淑月不想破壞規矩,何況那個疤瘌臉嫖客每天交十塊大洋呢!
“規矩不是人定的?改!”馮八矬子一臉的不快道,“還有人和我爭食兒?”
“我倆也有日子沒……”欒淑月想用自己擋住他,說。
“不是有榮鎖伺候你嘛。”
“瞧你心眼那個小哇,碰上榮鎖和我一回,你忌恨到今天……你別沒良心,我這肚皮你可沒少爬上爬下的。”
“得得,再磨唧(嘮叨)我總也不來了。”馮八矬子不可一世地說,“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賴在小香房裏不走。”
欒淑月用手絹撩下馮八矬子的臉,說:“你不來佳麗堂,還不塌了半拉天……”
“不行!”馮八矬子站起身,欒淑月拉扯不住,隻好同他一起上樓。
小香臥室門前,馮八矬子示意欒淑月叫門。
“小香!”
“媽媽。”
“你們起炕沒?”欒淑月問。
小香敞開門,笑臉道:“唷,馮科長,請進。”
馮八矬子闖進屋,四處撒目,尋找什麽。
“馮科長你這是?”小香問。
“你不是有客人嗎?”馮八矬子問道。
“那是昨夜,起早走了。”她說。
馮八矬子疑惑地望著欒淑月,繼而望小香。
“我還以為客人沒走呢,馮科長,你們……”欒淑月機智地說。
小香挽住馮八矬子的胳膊,嬌聲道:“進來吧,人家好想你。”
房門關上,欒淑月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她走回客廳,剛落座,見徐德成從樓梯走下來,問道“爺你方才在哪兒?”
“別問啦,再會!”徐德成道。
“有工夫來玩呀爺。”欒淑月殷勤地送出大廳,待他走遠,她叫大茶壺道,“榮鎖,你去小香房看看。”
榮鎖領會主子之意,匆忙跑上樓。
“他們在幹啥?”榮鎖返回,欒淑月急切地問。
“打井呢,馮科長豬一般地吭哧。”榮鎖語言粗俗下流地說。
“一說這種事榮鎖你眼睛就放光,沒出息!”欒淑月責備道。
“那個疤瘌爺呢?”榮鎖畏懼的樣子,問。
“走啦。”欒淑月複雜的目光掃一眼樓上,她站著的角度能看見小香房間的門亮子。
小香欲起身穿衣服,被馮八矬子重新摁倒,他說:“我還沒稀罕夠你。”
“一頭午你沒時閑(停止)地捂紮(反複)……”小香嗔怪道,還是順從、配合。
“沒整夠。”馮八矬子粗鄙地直言,他有令人驚訝的精力,一邊勞作一邊問別的事情,“小香,是什麽人在你這住局?欒淑月還擋著,怕我壞了你們的好事似的。”
“天知道,一天不斷流地接客……”小香講的很合情理,“幹我們這行的規矩,你也不是不知道,不準許問客人的名子。”
“不對,他肯定有啥說兜(問題)。”馮八矬子仍疑心說。
“恨人丁,”小香親昵加撒嬌地,用手指戳了下他軟囊囊的肚皮說:“你呀,還不是尋思我是你的,就忌諱外人碰。哼!真的舍不得,就娶我給你做姨太,看誰敢碰馮科長的東西。不然,我想閑都閑不住,媽媽靠我們給她掙錢呢。”
馮八矬子一時語塞,他不怎麽把一個煙花女子的話當話聽,心裏想著從她屋裏走掉的那個男人。
鎮外荒沙坨上,徐德成手牽匹馬,在坐山好墳墓前訴說:“大哥,我知道暗殺你的凶手是誰,我一定給你報仇。”
徐德成鑽入一片樹林子,樹密行走艱難。突然,坐騎騰空豎起蹄子,說時遲那時快,連人帶馬掉進獵人撲狼設下的陷阱。
野狼溝胡子老巢窩棚裏,一縷陽光照在徐德成的身上,大德字等人守候在徐德成身旁。
呻吟兩聲,徐德成從昏迷之中醒過來。
“靈(醒)啦!大哥。”大德字道。
“我這是在哪兒?”徐德成問。
“窯裏。”
“我的腿?”徐德成覺得腿不對勁兒,他的記憶在坐騎騰空豎起蹄子的瞬間折斷,問:“我咋回來的,你們發現了我?”
“紮破幾處,不過沒傷到骨頭。”大德字說,“一男一女兩個人送你回來。”
“他們是什麽人?”
“不清楚。”大德字說,“他們三十左右歲,男的說二哥曾救過他的命,那女的就是前一段時間騎大紅騾子進老爺嶺,你放走那個人。”
“哦,是他們。”徐德成知道是徐秀雲和山口枝子了。
“你掉進陷阱裏……”大德字講了事情的經過,一句話,她們倆救了他。
“我的高腳子(馬)呢?”徐德成最關心他的馬。
“她倆說被陷阱裏的木刺紮爛,崩嘴兒(死)了,他倆隻救出你,用馬馱著來咱窯裏,然後就走了。大哥,頂浪子回來了,他帶來二哥給你的信。”大德字說。
“快叫頂浪子。”徐德成欣喜道。
“大爺!”頂浪子進來,恭恭敬敬地站在徐德成麵前,說,“二爺給您的海葉子(信)。”
“拐(坐)吧,慢慢說。”徐德成說。
頂浪子坐下來。
“說說那天你們的情況。”徐德成看信,合上信扣在胸前道。
“我們順利地進入軍用貨場,沒遇任何阻力。剛進去,鐵大門立馬從外邊關上,探照燈全亮起來,無數槍口瞄準我們,那情形連一隻鳥也難飛出去。”頂浪子說,“之前,我們把高腳子(馬)拴在樹林子裏,也沒有什麽異常……”
舉嘴子在他們出事後,把馬全帶回來。
“弟兄們有沒有帶彩的?”徐德成問。
“我們中了埋伏……一槍沒響(放),二爺見風緊(事急),決定不和他們硬拚。”頂浪子說。
“你先下去吧,做好回鎮上放龍(報信)的準備。”徐德成讓頂浪子下去休息。他發狠地說,“一定齊這把草(弄個明白)!”
“二哥他們咋辦?”大德字問。
“日本人目的很明確,讓我們降他們,編成特混騎兵隊。”徐德成說草頭子來信的內容。
“如果不降呢?”
“他們就要殺了咱們的弟兄,人質在他們手上,主動權握在他們的手裏,牽著我們的牛鼻子走。”徐德成說。
“那可咋辦?”大德字問。
“你去叫上線員、糧台來,我們商量一下對策。”
在家的胡子四梁八柱集中在大櫃窩棚裏,商討對策。
“假降是個解燃眉之急的辦法,可是小日本詭計多端,萬一是個騙局,我們落入圈套,難逃出來。”上線員說,“我們得長個心眼兒。”
“把我們變成騎兵隊,幹什麽?伸腰子(大米飯)白給我們吃?” 糧台更是懷疑兵警的動機,“哪有那好事,日軍吃伸腰子,連滿洲國兵也隻能吃馬牙散(玉米飯)。”
“吃什麽莫小事,我的意思是說日本人收編準是叫我們幹啥事兒。”上線員說。
“能幹什麽,賣命,久占就是個例子。”大德字說,“久占綹子降杆子後當上警察,那是滿洲國建立之初,缺人時用他們,和我們不同,我懷疑這裏有勾當。”
“這話對,”徐德成讚同道,“日本人到處清剿我們的當口,來個大轉彎,要收編我們,動機令人懷疑。十九個弟兄被扣做人質,我們不能不顧他們的死活。”
“也隻有一條路可走,大哥,假降吧。”上線員說。
假降?徐德成也覺得是目前最好的一條路,隻是不清楚是不是落入日本人的圈套,留還是要留一手的,他說:“我再帶二十幾名弟兄去假降,留下五十多個弟兄不動,一旦有啥不測,也好保存一部分實力。”
“大哥你留下,我帶弟兄去。”上線員主動為大櫃承擔危險道。
“我去合適。”
“我去。”
“弟兄們都別爭了。”徐德成說,“我身為大當家的,不露麵必然引起懷疑。這樣吧……”他作了詳細安排。
徐德成走路一瘸一拐的,在上線員的攙扶下出了窩棚。
“這五十幾個弟兄交給你,要帶好他們。所存的物資夠你們用上一年半載的,因此,入冬之前趴風(不動),等待我那邊的消息。”徐德成特別叮囑道。
“我派人在亮子裏城邊活動,隨時隨地與你保持聯係。”
“近日城門增加崗哨,夜間又是警察巡邏,出入城都不方便,更何況他們死死地盯著我們……舉嘴子人挺機靈,又熟悉城內自然情況,叫他扮成耍猴的,住在江湖小店,混在那些打把式賣藝的人中,不會引起特別注意。到時候我會設法與他接頭的。”徐德成說。
舉嘴子過去被馮八矬子誣賴抓過,會不會認出他來,上線員很擔心這一點。
“事情過去了幾年,那時舉嘴子年齡還小,現容貌變化很大,輕易認不出來。再者說,他認得我的家人,必要的時候他可去找我大哥。” 徐德成反複斟酌,舉嘴子作聯絡員比較合適。
“那就派他去。”上線員說。
“現在就去讓他動身,趕在我們進城前邊……對啦,叫他一定住郝家小店。”徐德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