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徐德成騎馬悄然進村,狗沒聽見馬蹄響沒叫喚一聲,他在自家大門前下馬。
“誰?”炮台傳來老門的問話。
“老門,我是徐德成!”
“啊,三爺。”老門激動的聲音有些發顫道,“您等著,我這就去給您開門。”
進後院見正房當家的堂屋亮著燈,徐德成問謝時仿:“我大哥沒睡?”
“沒,你走後他很少前半夜睡覺。”謝時仿說。
“德成。”徐德富喜出望外。
“大哥!大嫂!”
徐鄭氏一邊抹眼淚一邊進裏屋叫出四鳳。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是父親,撲過來道:“爹!”
“四鳳。”徐德成抱著女兒,眼角濕潤。
徐鄭氏急急忙忙出屋,顯然是去找人。
“大哥,我回來……”徐德成說,話給長兄打斷了,“沒太要緊的話,明兒個再嘮,快去看雅芬和小芃她們娘倆。”
徐德成抱四鳳剛邁步,被湧進來的家人堵住。二嫂、徐德龍隨徐鄭氏進來。
“德成!”
“三哥!”
“二嫂……”徐德成同他們打招呼,目光涉過眾人,再尋找什麽人。
徐德富看出來三弟在找誰,問徐鄭氏:“雅芬呢?”
“她不來。”徐鄭氏說。
“天不早了,”徐德富發話道,“都回屋睡覺吧,有話明天再嘮!時仿,明早宰隻羊。”
羊給殺死到剝完皮,天才剛麻麻亮。羊這牲畜也怪,軟綿綿的性格,宰殺時卻顯得大義凜然,一聲不吭地任你宰殺。豬啊雞啊都往死裏尖叫,牛還哭呢!徐家人誰都沒聽見羊叫就不奇怪了。
堂屋裏,徐德富和徐德成分坐桌子兩側嘮嗑兒。此前,長兄帶三弟到家廟給祖宗上了香,磕了頭。
“都談妥啦,我們一百二十二人,按一個營的建製。四梁八柱,全套相應的職務。”徐德成對長兄講接受改編過程,最後說,“三天後去四平街,在那兒接受訓練,然後派我們駐守縣城。“
“肯定到亮子裏嗎?這樣離家也近一些。”徐德富說。
“談是這麽談的,也許還有變化。”徐德成說。
亮子裏地理環境特殊,東有資源豐富的白狼山,北有遼河支流牤牛河,日本經營的滿洲鐵路從此經過。安國軍主力在關內作戰,缺少兵力,所以才急於收編一個像坐山好這樣人強馬壯的隊伍,到戰略重鎮亮子裏駐防。
“你想過沒有啊,你們曾綁了陶奎元兒子的票。”徐德富憂慮道,“可別小瞧這個職位不很高的警察署長,他手眼通天,安國軍、日本守備隊他都走平道似的……是亮子裏一霸,惹不起的人物。德成,他知不知道是你們幹的?”
“我想他知道是哪個綹子幹的。”
“陶奎元的本事大啦,耳目又多,你們真的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還不能聞出味來。唉,我擔心他不會饒過你們。”
“這事兒木已成舟,無法改編,隻能到哪條河脫哪雙鞋啦……我處處謹慎就是。大哥!”
“嗯。”
“大哥,我們這幾個當弟弟的,讓你操心啦。”徐德成慚愧道。
徐德富苦笑一下道:“德中情況不明,個中原委我知曉,他不滿意咱爹給他取回來的童養媳,借上北平讀書之機,逃婚;你是身不由己掛柱入綹……德龍呢,無牽無掛,書不好好讀,讓他到藥店去學徒,他死活不幹……”
“德龍……大哥打算咋辦?”
“我想明年找媒人,給他成親。”徐德富說出打算,“或許有了家能拴住他的心。”
“德龍明年也才十六歲,年齡還是小了點兒。”
“有相當的就先定下,我再勸勸他,看他是不是願去東北交通中學讀書,他什麽都不幹,給他完婚我也算對爹有個交待。”徐德富說。
“大哥,我今天晚上就走。”
“好容易來家一趟,怎麽不多住幾晚。”
“安國軍提醒我們,近日陶奎元和日本人接觸甚密,讓我們加以提防。”徐德成說。
“噢,三弟你抓緊回去,別誤了正事。”
陶奎元心不順,拿馬來撒氣,幾近虐待和殘忍程度。撒氣的方式也特別,他不打馬,而是到一馬平川上鞭馬猛跑,一直跑得馬通身是汗,轟然躺倒下去,有的甚至死掉。
馮八矬子怕出事,遠遠地瞟著,他對署長忠心耿耿。
坐騎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越過一道深壕溝,風吹一片樹葉似的落在黃土壕幫上,陶奎元差不多是從馬背上走下來,回頭望眼渾身抽搐的馬,一屁股坐在堿土地上。
馮八矬子走過來,遠遠地就下了馬。
“署長,大不了讓他多活幾天。”馮八矬子勸陶奎元道,“正如你說,他們來鎮上駐防,還不是耗子送到貓嘴邊。”
“整死坐山好,碾死一隻螞蟻那麽輕而易舉。我生角山榮的氣,一拖再拖,遲遲不動蹭(動手),早行動一天,他們也改編不成。”陶奎元埋怨起日本人來。
四平街警察局直接給陶奎元下達命令:坐山好綹子已接受改編,番號是安國軍第二十九騎兵營,即將奉命到亮子裏鎮駐紮,警察署做好迎接和安全保衛。
“讓我們迎接他們進城……”
“署長,**之辱我們先忍著。”馮八矬子講出陶奎元也是那麽想的事,說,“三江縣設警察局在即,咱們署升格為警察局,您就是局長。因為報仇耽誤您的前程不值啊!何況您現在是警察署長,殺掉坐山好機會多多。”
陶奎元點點頭,讚成從長計議,不能因小失大。
“坐山好來了,咱們全當沒有那麽回事一樣,穩住他……”馮八矬子出謀劃策道。
“你呀,就是道眼多。”陶奎元露出笑容,眼睛望向壕溝,說,“你去看看它死沒?”
馮八矬子走到壕溝旁,見到嘴角流著血的馬,它睜著藍色的大眼睛,有雲彩在眸子裏邊飄動,不過,那眼仁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