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裏有個被稱為雜巴地的地方,據說是仿造奉天的雜巴地,也有人說學北京的天橋。總之,想玩到雜巴地。在八開門的洋片匣子前,長條凳子上坐滿了人。
徐大肚子抱著肩膀專心觀看拉洋片。《白蛇傳》開演,是遊湖借傘那一段。藝人唱道:
往裏看,
往看觀,
飄飄悠悠來了兩隻船,
一個是白蛇和青蛇,
一個公子是許仙,
他們借傘結良緣……
“當啷——”一個瘦猴模樣的剃頭匠手拿著喚頭(一鉗形鋼片和鐵棍組成)走過來,悄悄站在徐大肚子身後,把挎在肩上的裝剃刀、布單、剪子、木梳、鏡子的木箱子撂到地上,看起拉洋片。
《白蛇傳》演完,有人拍下徐大肚子的肩膀:
“徐兄!”
“夏掌櫃!你也來看拉洋片兒?”
“買兩個鍋貼兒。”夏小手揚了揚手裏的食物,問他:“今個兒沒成局啊?”
“這兩天查禁,明局不敢開……”徐大肚子問,“我說夏小手,這兩天你手沒刺鬧(癢)?”
“沒刺鬧!”夏小手說,“刺鬧我撓炕席。”
“別憋冒了王八蓋……”徐大肚子說,“我嘎搭局兒,你……”
夏小手聞到了耍賭氣味,全身都癢,哪裏還忍得住啊?問道:“啥地方?都有誰呀?”
“過幾天告訴你,等我信吧。”徐大肚子許諾道。
“這一竿子別支太遠嘍。”夏小手說,“你說徐老四還真是個天才。”
徐大肚子未置可否,他心裏幾許愜意,怎麽說徐德龍上了場,這對他似乎很重要,原因四爺是徐德富的弟弟,天下最恨自己的人莫過於徐家當家的徐德富。他陰暗地想:你不是最看不起賭耍之人,今天就讓你家也出一個耍大錢的。
夏小手和徐大肚子一起走過雜巴地,耍猴的、吹糖人的、揑麵人、點痦子的……九行八作聚集此地。
在估衣鋪前,夥計吆喝道:“這件夾襖實在好,又肥又大不瘦小,夏天拆了可做單,冬天絮花當棉襖……”
“不到屋裏坐一會兒?”自家的鋪子前,夏小手禮貌讓客道。
“不啦,你聽我信。”徐大肚子走了,說了大體的時間,“八月節前後吧。”
一輛大車停在大院外,徐德成一家人回來過中秋節。他抱女兒下車,說:“下車小芃,到家啦,過八月節嘍。”
“三奶奶!”王媽從臧雅芬懷裏接過孩子招呼道。
臧雅芬下車,向站在正房前迎接他們的徐德富、徐鄭氏及侄兒侄女一一打招呼。問王媽:“咋沒見德龍、淑慧兩口子?”
王媽想回答,徐德富瞅她,便咽下了話,一邊逗著孩子,一邊與臧雅芬拉開距離。
“別在外邊站著,進院。”徐德富說。
眾人隨當家的進了正房堂屋,王媽已將切好的西瓜端給徐德富、徐德成,他們倆各拿了一塊。
“王媽,”徐德富欲咬西瓜,停下來道,“去告訴德龍媳婦,晚飯過來吃,一起過節……這就過來吧。”
王媽低頭下去,流露難言之隱。
徐德成盯著王媽背影,問:“四弟近日?”
“近日什麽,打從那次你來家之前他就走了,幾個月音信皆無。”徐德富放下隻咬了一小口的西瓜,說,“我派人找過,沒見著人影兒。”
“佟大板子上回到鎮上跟我說,我以為四弟耍孩子脾氣,氣消了早就回家啦,哪成想……”
“他一走不要緊,苦了淑慧啊!”徐德富歎息道。
灶口燃著秋板子柴禾,劈剝作響。丁淑慧淘米做飯,雙手在泥盆裏淘洗高粱米,不時用胳膊撩起散亂遮眼睛的頭發。
“四奶奶,”王媽邁進門檻,說,“當家的讓你過去一起吃晚飯。”
“不過去,”丁淑慧沒停手,說,“我做飯了。”
“今個兒八月節,三爺全家回來過節。”王媽說,“當家的……”
“王媽,”丁淑慧略微停頓一下道,“你告訴我三哥三嫂,吃完晚飯我過去看他們。”
王媽回到當家的堂屋,回話道:“四奶奶說飯她自己做飯了,不過來吃,呆會兒過來看三爺、三奶奶,哦,四奶奶說,過節啦,四爺備不住能來家,她等他。”
徐德富擺擺手,王媽走出去,屋內隻剩下兩個人,當家的悠長地歎一口氣:“唉!”
德龍會不會去找皮影戲班子?他肯定沒忘記那個小香,徐德成這樣揣測。
“找小香倒好嘍。我最擔心他去找徐……守啥人,學啥人,守著‘薩滿’跳大神。我怕他學壞呀!”徐德富神情憂悒道。
“他去找徐大肚子?這為什麽呀?”
“惦心他家的閨女秀雲唄,奔她去的。”徐德富接著又說,“隻奔她去還好了,我擔心他上桌。”
“上桌?”徐德成一時沒懂上桌是什麽意思。
“賭!”
“不能吧?德龍他……”徐德成不相信四弟會去賭博,也沒見他有此愛好。
“德成,”徐德富阻止道,“大過節的,不提這些淹心(難受)的事。雅芬看小闖子了嗎?”
“他們正在一起,瞧那情形,他們娘倆挺對勁的。雅芬問我是否能接小闖子走。”
“你的意思呢,德成?”
“我看二嫂和小闖子處得親娘倆似的,不忍心拆散他們。”徐德成說,“留下陪二嫂吧。”
“你這麽想就對路了嘍,德中常年不在家,二嫂孤零零一個人,有個小孩做伴,說說話,解解悶。”
“多咱二嫂……我再來接走小闖子。”徐德成說。
一輪明月當空,徐家大院影壁牆前擺放兩張八仙桌,桌子上盤碟盛著葡萄、西瓜、月餅。
徐德富挨著徐德成坐在一張八仙桌前,他心事重重地遙望星空。
“大伯,大伯看什麽?”四鳳問。
“看你的太爺、太奶、爺爺、奶奶們。”徐德富說。
四鳳望天空,天真地問:“他們在哪兒,我怎麽看不見?”
“地上死一個人,天上就多一顆星星。將來大伯死了,就會有一顆星星在天上,到那時,你就看見大伯了,四鳳。”徐德富傷感地說。
“我還是不懂,大伯……”
徐德富對月傷懷,眼睛裏有亮晶的東西在閃爍。
“四鳳,到你大娘那去!”徐德成攆走女兒,說,“她會講瞎話兒,讓她講瞎話兒。”
四鳳跑向另張八仙桌子。
徐鄭氏、二嫂、臧雅芬、丁淑慧四個妯娌嘮嗑兒。臧雅芬揪粒葡萄,放進小闖子嘴裏。問:“甜嗎?”
“甜。”小闖子嚼著葡萄,生活、日子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粒熟透的葡萄,甜甜的。
徐德富仍舊傷感,中秋這樣的日子太讓他傷感。
“大哥,你心該敞亮些。”徐德成勸道。
“幾年來八月節人就不全科,你二哥……今年又是德龍……哪一天,你們部隊開拔……來家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啦。應了那句古詞: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啊!”
“大哥,你為這個家,為我們兄弟幾個操碎了心,我們內心感激你。”
徐德富舉頭望月,一片絮雲飄向月亮,遮住月亮。
次日,徐德富和徐德成正在喝茶,謝時仿在堂屋門口試圖攔住徐大肚子,說:“你等一下,我去通報當家的。”
“用不著費事了。”徐大肚子蠻橫地推開管家,大搖大擺進屋,未等讓座,自己坦然坐下,說,“當家的,喔,三爺也在,真不好意思,又來打擾當家的。”
“有何見教?”徐德富乜斜徐大肚子,冷冷地道。
徐大肚子將手指肚寬窄一張紙條拍在桌子上,慢吞吞地說:“不多乎!一匹雪青馬。”
徐德富看紙條,上麵寫著:欠雪青馬一匹,憑此字據到我家取馬。他認得德龍的筆跡,頓然生氣,手不停地顫抖,臉色蒼白。
“四弟在哪兒?”徐德成聞訊驚喜,問道,“你在哪兒見到我四弟?”
“牌桌!”徐大肚子陰陽怪氣道,“我們是牌友。”
由徐大肚子張羅起來的一場局在荒原開戰,夏小手、鄉紳、徐德龍。實際地說,徐德龍不願上場,徐大肚子生拉硬拽上的場。
“你牌打的不錯嘛!”
“我不會玩。”徐德龍說。
數日前,箭杆瓤子死去的那個雨夜,徐德龍給拉上桌湊把手,他可不是隻當牌架子,竟贏了幾個賭場老手。
“你看你那天不是把我們都贏了嗎。”徐大肚子說。
“贏家沒說不玩的。”夏小手說。
徐德龍上了桌,結果輸了一匹馬。
“豈有此理!”徐德富心頭火起,抖動手裏的紙條道,“豈有此理!”
“是啊!”徐大肚子仰首伸眉,說,“我知道當家的最恨這種人,可是人各有誌嘛,四爺入此門道,你犯不上大動肝火,大氣傷肺,大喜傷心啊!
“不行!”徐德富撕碎欠據,說,“這是我的家,一絲一縷,他無權支配。”
“賭場上沒戲言,想必當家的知道。”徐大肚子也了變臉,恫嚇道,“四爺現押在贏家手裏,牽不回去馬,可要按規矩辦喲!”說著舉起缺指頭的巴掌,意思是剁手指。
“大哥,”徐德成探過身子,對徐德富耳語。
“馬你牽走!”徐德富發話道,“請你告訴德龍,他與徐家的關係斷絕啦。”
徐大肚子嘿嘿冷笑道:“斷不斷絕關係,那是你們家裏的事,與敝人無關,我還是要謝謝當家的慷慨。”
謝時仿牽來那匹雪青馬,徐大肚子氣徐家人,誇讚馬道:“嗨!兔頭鴿脖虎膀……全鬃全尾,好馬,好馬啊!”
“徐先生,請吧!”謝時仿朝外轟趕徐大肚子。
“謝管家,有沒有破鞍子什麽的?”徐大肚子厚顏道,“你說這光腚馬,我騎它驏屁股啊!”
“等你贏了馬鞍轡,一定給你韝上,你最好一輩別再走進這個院。”謝時仿嘲諷道。
“那不取決於我,看四爺手氣怎樣嘍。”徐大肚子騎馬走出院,咧咧唱道:“人在外麵心在家,拋棄房中一枝花……”
謝時仿將腳前的一隻癩蛤蟆,飛腳踢出很遠。
“咱家最好的一匹馬呀!”徐德富心疼道,“生它的時候,大馬死啦,是二嫂用羊奶一口一口喂活它的。”
“大哥,”徐德成解勸道,“賭棍一色是良知泯滅、性情凶殘的亡命之徒。對付不起賭資的剁手指、剜腳心、抄家奪妻……咱們破財免災。”
“德龍太不像話啦,今個兒押馬,明天押房押地,祖宗留下的產業夠他揮霍嗎?”徐德富憤然道。
“四弟畢竟不是嗜賭如命的頑固之輩,”徐德成說,“日後慢慢說服教育他。”
丁淑慧忽然闖進來,撲通跪在兩位兄長麵前,手托布包道:“大哥、三哥,我都聽見,也都看見了。德龍輸了家裏的馬,馬讓人給牽走……這三十塊吉大洋,他走時留給我的。大哥,就當賠家裏的損失。”
“快起來,起……”徐德富說,“德龍的事是德龍的事,與你無關。”
“我求大哥,”丁淑慧長跪不起,說,“千萬別斷絕兄弟關係啊!”
“起來,”徐德成扶起丁淑慧,說,“大哥氣頭上說的話,你別在意,啊!”
“淑慧啊,大哥心裏能沒有你們嗎?”徐德富鼻子酸酸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