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昨晚他們來啦。”陶奎元眉飛色舞道。
角山榮怡然自得,問:“要當隊長的久占,姓什麽叫什麽?”
“他本姓占,拉竿子時報號久占,意思是永久地占山為王。”陶奎元說,“胡子大櫃都有名號。”
“當了警察就不能叫匪號,稱他占隊長。”
“那是,那是。”
“這夥人嘯聚山林,長期無人管束,任意……用你們的話怎麽說,呣?”角山榮喜歡一些當地的土話,又說不好,問。
“大姑娘梳歪桃——隨便,隊長。”
“歪桃是什麽?”
“發型,女人梳的發式。”陶奎元在自己的頭上比劃一下。
“歪桃的好,很形象。”角山榮讚賞道,接著說,“不能再讓他們大姑娘梳……”
“梳歪桃。”陶奎元補充道。
“對,梳歪桃的不行。你指派一名警官到他們的隊伍裏去,當教導官。”角山榮對胡子不放心,大撒手不行。
“是,我馬上安排。”陶奎元惟命是從道。
“這個教導官必須絕對可靠,他明的是教官,暗中要監視他們,你的明白?”
“我打算讓馮八矬子去。”陶奎元說。
“他不是特務科長嗎?”角山榮問。
“暫時讓他兼職,他十分可靠。”
“馮科長勝任,”角山榮讚同道,“他懂得一些胡子規矩。”
“隊長,您是不是檢閱一下警察大隊?”陶奎元討好賣乖道。
角山榮沉吟一下說:“我即動身去四平街開會,時間……”
“隊長,您的檢閱很重要,對他們是巨大的激勵。”陶奎元極力拉憲兵隊長到胡子麵前,有狐假虎威的意思,說,“隊長過去講幾句話也好啊!”
“下午,我去你們警察局。”角山榮推卻不了便答應,而後從辦公桌抽屜取出一份名單說,“‘矚托’的人選我看了,可以。陶局長,你在這個人的名字後麵劃問號是什麽意思啊?”
陶奎元擬的“矚托”名單,徐德富名子後麵他用劃毛筆畫個問號。他解釋說:“此人我拿不準,請隊長圈定。”
“徐德富?”角山榮一時懵住。
“獾子洞村的大戶,家有幾百晌土地,在鎮上開藥鋪同泰和……隻是,他的胞弟是東北軍的騎兵營長,就是前不久撤出本鎮的徐營長。”
“這有什麽不妥?”
“那什麽,”陶奎元吞吞吐吐,不失時機地使壞道,“可能是他們放走山口枝子。”
“你們隻是懷疑,沒有證據。何況他沒向我們開一槍,帶兵撤走啦。”角山榮想起來了曾經給守備隊當過“矚托”的 徐德富,吃過他家的“白肉血腸”,說,“陶局長,你讓徐德富當‘矚托’。”
陶奎元是個聰明人,看主子臉色行事是他看家本領。角山榮的話中聽出他對徐德富印象不錯,既然如此,對徐德富不能直來直去,要曲折,要使計。
秋天那個下午,陶奎元帶一名警士來到獾子洞村,便是實施他對徐家複仇計劃的一部分。
“陶署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徐德富院門前迎客道。
“我們署早變局了,現在是陶局長。”隨來的警士說。
“哦,”徐德富久居鄉下,不注意時政的變化,忙改口道,“陶局長,恭喜高升。”
“叫署長叫局長都一樣,”陶奎元自謙道,“還是原置原安(原來的樣子)換換名堂而已,變局有半年嘍!”
“咦,這可不一樣,署變局升格了嘛。”徐德富說,“請,上屋坐。”
邁進堂屋前,陶奎元支開隨來的警士,說:“你頭一次來徐家,好好欣賞大院吧,我和當家的嘮點兒私嗑兒。”
“夢天,”徐德富喊正給桃樹剪枝的兒子道,“你帶這位警官院子裏轉一轉。”
徐夢天放下鐵剪刀,答應道:“哎!”
“這是誰呀?”陶奎元望著徐夢天,問。
“犬子夢天。”
“大人了嘛,十幾歲?”
“毛歲十七。”徐德富讓客道,“上屋喝茶。”
王媽沏完茶退下,屋內剩下徐德富和陶奎元。
“陶局長可有日子沒來了。”
“是啊,本應早來登門拜訪,整日事務纏身。”陶奎元喝一口茶道,“這不是嗎,日軍接管了亮子裏,我們現在歸日本人任命的縣長管著。”
“那民國政府?”徐德富試探地問。
“一夜之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德成三弟他們騎兵營……走時沒和家裏聯係?”
“我正要向你打聽他的下落呢。”徐德富急智道。
“日軍開進鎮上前,他們就撤出城去了。”
“這裏窮鄉僻壤,消息閉塞,我成了聾子瞎子,時局變化我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徐德富說,他裝作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這不是親自登門傳遞信息嘛。”陶奎元心口不一地說了一通很親近的話,誰聽了心裏都熱呼啦的。
“局長這樣說,我實不敢接受。”
“其實,”陶奎元神兮兮地說,“我們快成一家人了。”
“一家人?”徐德富一愣,這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陶奎元呷一口茶道:“角山榮隊長請你當‘矚托’。”
“當年給鐵路守備隊當‘矚托’,都沒發揮啥作用。”徐德富說,“我還當什麽‘矚托’喲。”
“不一樣啦,憲兵隊的‘矚托’,可不是隨便當上的。”陶奎元說他們警局都隻有個提名權,最後由憲兵隊長親自圈定。“你可是角山榮隊長確定的人選。”
“我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進的,順著壟溝找豆包吃,做不了那等大事啦。”徐德富婉言推辭。
“你可別謙虛,方圓百裏誰不知你徐家,又有誰不知你德富啊?三江縣名流,你靠前排列……角山榮隊長朱筆禦批,足以證明你的分量。”
“汗顏,我……”
“別推辭了,聘請你當‘矚托’每月十塊大洋酬勞,當然你大家大業的不稀罕區區幾個小錢,酬金什麽的對你不重要,‘矚托’的身價可就高了,日軍給你發一個證件,持它你可在滿洲大膽地放開手腳做事,沒人找你的憋子(麻煩)。”
“我隻怕不勝任。”徐德富道。
“‘矚托’對你是小菜一碟……”
“局長你先坐著,”徐德富瞧眼斜進屋子照到炕上的日光找到借口,遇到這樣大事他要聽聽管家的意見,他說,“我去安排晚飯。”
“簡單點,我又不是第一回端你家的飯碗。”陶奎元說。
徐德富走進廚房,灶口燃著玉米稈子,王媽正在淘米。他吩咐道:“家人的飯先撂下,做客人的飯,烙糖餅,鹹肉燉豆角,餷小豆腐,一定放幹白菜。”
“哎,哎!”王媽說,“礤板壞啦,沒燜成辣菜,這個陶警官,哪次來都嚷著吃辣菜。”
“沒有算啦。”徐德富說。
“當家的叫我?”謝時仿進來。
“時仿,你知道‘矚托’吧?”徐德富問。
“知道,許多人為能當上滿鐵守備隊的‘矚托’,剜窗找門地挖弄。怎麽?”
“這回不是守備隊的‘矚托’,是憲兵隊。”徐德富說,“陶奎元今天就是為這個事來找我。”
“有些蹊蹺,通常都是托人弄嗆……”謝時仿狐疑道,“主動找上門來?而且是警察局長。”
“我沒考慮好是否答應他,時仿你說我答應不答應。”
謝時仿想了想道:“還是答應他為好,時局這麽亂,日本人得罪不得,警察也得罪不得……以我之見,先應承下來。”
“‘矚托’是幹啥的?間諜啊!”徐德富有些厭惡收集情報這類勾當,為日本人看著中國人,他不情願。
“有句老話: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謝時仿說。
“老話說的對。”徐德富豁然開朗。
徐德富答應做“矚托”,陶奎元多喝了幾杯酒,他不會因此喝醉,沒人見他喝醉過,喝酒時即不耍鬼又不藏奸,實實在在地倒進肚子裏,當地人稱這種勝酒力的人為酒漏子,意為喝多少酒都漏出去,因此不會醉,他沒忘正事兒,說:“哪天你到局裏填張表,再照張二寸免冠相片,證就給你辦了。”
“再敬陶局長一杯,大老遠的跑來為我……”徐德富端杯道。
“什麽局長?”陶奎元套近乎道,“叫兄弟。”
“敬陶兄弟一杯。”
“還是和我相遠(犯相),陶字去嘍,叫兄弟。”陶奎元進一步套近乎道。
“敬兄弟一杯。”徐德富不得不改口說。
“親兄弟。”陶奎元熱情出糊巴味來了。
“親兄弟。”徐德富迎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