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馬隊馳上沙坨頂,隊伍最前麵的大德字調轉馬頭到大櫃坐山好麵前,報告情況:“大哥,下麵是王家窩堡。”

坐山好挺立馬背上,朝沙坨下望去。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輪廓清晰在薄霧裏,可見幾縷炊煙嫋嫋升起。

“王蛐蛐(親戚)在這個屯子,我們是不是到活窯(與胡子素有來往)打打尖,弟兄們都餓啦。”大德字問。

“你先去屯子瞭水(偵察),沒事放一槍,我再帶弟兄們過去。”坐山好說,炊煙**了胡子大櫃。

大德字領兩個胡子飛馬下了坨子,前去打探。

徐德成在馬鞍上欠起臀部,齜牙裂嘴,表情痛苦。

“你在家沒騎過馬?”坐山好問。

“隻騎過兩回驢。”徐德成說,“我不敢騎馬。”

胡子一片嘲笑聲。

“騎不韝鞍子的驢,和韝鞍子的馬不一樣。你要順著勁走,別把屁股死死地壓在鞍子上。”坐山好說著經驗,“那樣非驏屁股不可。”

“我怕掉下來。”徐德成說。

“你那樣不驏屁股才怪呢!到了地方我給你治治。”

砰!王家窩堡方向驟然一聲槍響,是大德字發回來的信號,隊伍可安全進村了。

坐山好一揮槍,下令道:“弟兄們,下窯去!”

胡子馬隊隨坐山好奔下沙坨,揚起一片沙塵。王家窩堡村,一杆人馬魚貫入王家土圍子。

坐山好將韁繩甩給馬拉子,向宅主王順福一抱拳,行胡匪禮道:“王蛐蛐,弟兄們打此路過,打擾啦。”

“大爺不嫌棄來寒舍,真是求之不得。我即備酒菜,為爺爺們接風洗塵。”王順福恭敬地說。那是一個懼怕胡子,又暗中巴結胡子的畸形年代,為自家的利益,想方設法成為某一匪綹的活窯以求庇護,於是胡子的活窯便出現了。

眾胡子分散到各屋子休息,王順福特意叫坐山好到上屋休息。

“我請的客人,”坐山好指下徐德成要帶上他,介紹說,“徐老三。”

王順福一愣,說:“徐老三請,上屋喝茶。”

徐德成隨坐山好、王順福走向正房。王家堂屋並不大,客廳兼臥室,三人坐在炕上喝茶。徐德成坐得離坐山好、王順福稍遠一些的炕梢。

“眼下忙著打羊毛,家裏人都到放青點去了。人手不夠我失陪啦,您們先喝著茶,我去張羅張羅,早點吃飯。”王順福沏壺茶後離開。

“忙你的去吧。”坐山好說。他解開腰帶子,看情形準備好好歇息。掏出剛到手不久的日本造左輪手槍擺弄,深受胡子大櫃的喜愛。瞥見徐德成仍心神不安的樣子,就說,“到了這兒,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咱們的活窯,裏碼人(自己人)。”

“啥是活窯?

坐山好舒坦地靠著高高的紅木椅背,繼續把玩槍,他心裏**漾著喜悅,對王家這個活窯很滿意,“活窯就是和咱一條心的人家。你想,綹子一旦有個馬高鐙短(缺東少西),弟兄遭個難啥的,去哪裏養傷?”

遍地胡子的年代,有錢人終不甘坐以待斃遭胡子搶奪,許多富戶就像王順福一樣,主動拉攏或暗養一夥胡子為自家壯膽壯威,免遭其它胡子惦念和搶劫。有幸成為胡子活窯就要盡些義務,平常胡子來了好煙好酒大魚大肉地招待,逢年過節要送豬肉、糧油到綹子上,胡子受傷了不敢公開去醫院診所治療,就秘密送到活窯裏養傷,既安全又可靠。因此,吃了活窯甜頭的正規大綹子一般都號下幾個活窯。

“哦,原來是這樣。”徐德成弄明白一個問題,眼望著他手裏的槍說,“你的槍不錯,像日本造的。”

“啊,教書先生還懂槍?你蒙對了,真正的小鬼子造。它勁大,上線,不卡殼。三老弟,為從守備隊那個官的手裏整來它,我還仰(死)了兩個弟兄。”

徐德成見坐山好心情挺好的,趕緊問:“大爺你們綁我來幹什麽?”

“綁,你沒見過綁人,一定沒見過。別急,你會見到綁人是啥景象。”坐山好收起槍說,“三老弟,實話對你說吧,我們借你手使使。”

徐德成一哆嗦,下意識地藏起手。

哈哈!坐山好拊掌大笑道:“看你嚇的熊樣,像我要剁你手似的。”

“那你?”徐德成淺聲問。

“你念過書,識文抓字,叫你來為我們描朵子。”

“描朵子?”

“寫信。”

坐山好聽到院子裏雞飛鴨叫,朝敞開的窗口望出去,衝著外邊喊:“大德字,你來一趟。”

王家大院牆半人高,將巴擋住豬驢進來,四角也沒炮台,人們稱為土圍子。今天熱熱鬧鬧,在家凡能動彈的人都伸手忙活,平素飯來張口,衣食住行都有專人伺候的王順福在胡子麵前擺不了譜,他拎著趕牛的掏力棒(弓型木棍),滿院撇打小雞,已經打住七、八隻雞。

大德字從還掙紮的雞旁走過,發現一隻蘆花雞竟緩陽過來,趔趄起來要逃走。

“爺!”王順福遠遠地喊道,“爺,別讓它跑嘍!”

大德字飛起一腳,把雞踢起落到樟子上掛住,死去。這時,隱隱可聞從屯外傳來大豬的吭吭、小豬的吱吱叫聲。

王順福繼續追打一隻公雞,它飛落在正屋的窗台上。

小豬倌趕豬的聲音傳進屯子:“嘞嘞!——豬群回來嘍!豬群回來嘍!”他這樣喊是因為村子中還有人家的豬裹在王家的豬群裏夥放,給養豬戶一個知乎。豬記著自己的家,也不會走錯門。

幾十頭豬爭先恐後地湧進院子。王順福說:“鎖柱,馬溜(快)把豬圈起來,往東屋放桌子。”

“嗯呐。”十二歲的小豬倌聽話,髒兮兮的腳沾滿灰白色狼屎泥,答應聲被破袖頭連同清涕抹回總是塞得滿滿的鼻孔裏,喉管裏發出的聲音像噎住似的。

胡子大德字邁入門檻,便問:“大哥,有吩咐?”

“草頭子(姓蔣)咋還沒影?窯變(出事了)嗎?”

大德字看一眼在場的徐德成,欲言又止。坐山好明白其意,也覺他礙眼,對徐德成說:“三老弟,你到院子裏轉轉,別走遠吶。”

徐德成起身走出去。

“我們摸準了底兒,財神(票)明天下學從四平街回來,有兩個跳子(警察)騎馬接他,草頭子他們埋伏在半路,絕對不會失手。”大德字說。

“這是一條大魚,不能叫它撞破網眼兒。”坐山好說。

“草頭子是好叭達(老手),逃出他的手心不易。”

“明早上拔幾個字碼(調選人)去看看……”坐山好還是放心不下,或急等著知道結果。

“飯熟啦。”王順福進屋來,請胡子入席。

“走,搬火三(喝酒)去!”坐山好起身。

王家的飯廳倒不小,放下多張八仙桌子。坐山好走到餐桌旁,望眼桌子,皺起眉頭。八仙桌子上,扣著兩摞大碗,一把筷子橫在碗旁邊,這犯了胡子的大忌。

“媽個紫B的!”胡子大櫃往桌上一瞥,蹙起眉頭,臉色變色蜥蜴似的由紅變白變青,慍怒淹沒了悅色,用指揮衝鋒陷陣和吆喝牲口習慣造成的短促有力的語聲問:“誰放的桌子?”

“小豬倌鎖柱呀。”王順福不知出了什麽差錯,沒敢隱瞞,照直說了,怯怯地問:“怎麽啦?大爺?”

“叫小犢子來!”大櫃坐山好的怒氣火苗似地往上躥,大巴掌拍得桌子上的碟盤盅杯哐哐直響。慌了神又毛了手腳的王順福豈敢怠慢,扯扯拽拽拉來小豬倌。

“狗大個年齡,你竟這樣歹毒,天膽恨爺爺。”坐山好跺腳喊叫。

“俺不敢。”鎖柱嚇得瑟瑟發抖。

“桌子你放的?”坐山好敲著桌子問,“快放屁!”

“嗯哪!”小豬倌誠惶誠恐。

“小犢子你咒爺們!”坐山好指碗,“扣虧,讓爺們吃虧。”他又指筷子,“橫梁子,咒爺們攤橫事。拉出去,抽一百鞭子!”

大德字拎起嚇得哆嗦一團的小豬倌後衣襟往外走,他瘦小身體懸空著四肢踢蹬掙紮像隻青蛙。

“老爺,救命啊!”小豬倌向東家呼救道。

“小豬倌不懂爺們的規矩,”王順福給坐山好作揖求情道,“……看在我的麵子上。”

曉得胡子風俗,就不會感到此事奇怪。小豬倌鎖柱見到胡子都很有數,就別說懂得胡子規矩,把碗口朝下扣著,筷子橫放條桌上,就犯了胡子的大忌:扣碗暗喻扣虧,意思是咒胡子吃虧,橫放筷子叫橫梁子,意為攤上橫事(暴亡橫死)。

坐山好想了想,活窯當家的麵子要給的,叫大德字少抽鎖柱五十馬鞭子,抽完才算解氣、了事。

一件謎一樣的奇事在昨晚發生了,一個胡子不明不白地死在轆轤把井沿旁,查驗沒有槍刀傷和中毒痕跡、症狀。

“大爺,”胡子敲門報喪道,“震耳子(姓雷)昨晚土墊了反聖(死)。”

“媽個紫B的!”坐山好氣得直罵,他的皮靴後跟比馬蹄還有力,在幹硬的院心地上蹴出個深坑,這是他狂怒發瘋的表現。平白無故地又死了一個弟兄,怒火燒向小豬倌,“拉出去,先揍他一頓,然後洗(殺)了他!”

巧合也罷,倒黴也罷,詛咒胡子的小豬倌被綁在拴馬樁上,身子抖得像發虐子(虐疾),褲襠處洇濕一片。

眾匪也覺得這個孩子著實可憐,但是他們更清楚,昨天正是他給爺們扣的虧、橫的梁子,應驗了才攤上震耳子死在井沿旁的橫事,沒救了,大櫃坐山好一定要槍斃他。

王順福了解胡子大櫃坐山好甚至比一般同綹的胡子深刻。眼前這情形說上多少好話都沒用。咋辦呢?一個等式在聰明的鄉間地主頭腦中列出:“俊娘們=胡子頭=活命。”他用生活經驗疾速檢驗一遍認定準確無誤,即差人把小豬倌的年輕寡婦姑找來。

一個裹在襤褸衣衫之中卻透著女性魅惑的身影被晨陽橫斜進院子,肅殺氣氛頃刻緩解,一個與我們故事有關的女人——齊寡婦到場。

“住手,他小不懂事……打我吧,來,抽吧!”齊寡婦挺身而出,用身體護住小豬倌。

大德字揚起的鞭子,凝固在半空,她用身子護著小豬倌,他無處下鞭子。

坐山好聽到鞭聲戛然而止,問:“什麽人?”

“大哥,”大德字拎鞭子進來道,“有個尖果(小美人)用身體護著小豬倌。咋整?”

“誰呀?”坐山好說,“竟敢……”

“小豬倌的叔伯姑。”王順福回答說。

“一鍋給我燴嘍!”坐山好說。

“爺,別呀!”王順福勸阻道,“小豬倌的姑寡婦肄業……”

坐山好哪裏聽勸阻,拎馬鞭出屋,見齊寡婦和小豬倌並排跪在一起,豎立的眉驟變成彎曲轟然倒下來,目光倒硬直,手舉的鞭子烤化蠟一樣地軟軟地落下去,一個美貌的女人塞滿他的眼眶,眾胡子擠在一起、聚焦一處的目光很粘。漂亮的女人似乎告訴別人的東西就多,風韻依存,眼角很淺的魚尾紋標明了年紀——三十一二歲,細眼覷覷著、遊移,暴露了她失去男人不敢直視男人的弱點,衣著穿戴可見她家境貧寒。

“大爺,饒命啊!”長長的身影從鋥亮的馬靴攀援而上直至重合,女人直跪坐山好麵前。女人幽咽,淌下的淚珠汪在臉龐深深的酒窩裏,坐山好盯著舌頭發幹,想去舔幹它,脫口說出:

“亮果,亮果!”

“亮果?”王順福眼睛眯成一條縫兒,看明白什麽,胡子黑話亮果是美女。若幹年前王家大院這一幕便留在記憶者的腦海裏,向後人講述時簡單而生動:王順福走向胡子大櫃隻幾步,他卻如走在蒿草纏結的小路,跟頭把勢地拱蹭到女人麵前竊語一陣,又在胡子大櫃耳畔嘀咕……坐山好收起鞭子,轉身進屋。

“他姑,”王順福趁機說,“大爺原諒你們,還不敢快謝謝爺!”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齊寡婦磕了頭,而後拉起小豬倌跑向王家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