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走這麽遠的路,為我送血腸……”角山榮客客氣氣地說,“你夠意思。”

“隊長愛吃,特地送來。”徐德富說。

“前幾天我們剿匪吃住你家,給你添了大大的麻煩,我今天在悅賓酒樓為你洗塵。”角山榮熟透當地風俗,要擺酒接風答謝。

“這怎好意思呢?”徐德富受寵若驚道,“還是我來做東請隊長。”

“你們的先人有句老話,來而不往非理也。今天中午我請定了你!”角山榮堅持,現出幾分誠意。

“恭敬不如從命。”徐德富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就對啦,我們痛飲一杯。”角山榮說。

徐德富一激動,原本排列好的程序打亂,竟然掏出金條來,說:“隊長,來拜訪你,也沒買什麽禮物,這點兒錢不成敬意。”

“哎,無功不受祿。”角山榮假惺推辭,金條畢竟是好東西。

“隊長不嫌棄,我們就交個朋友。”徐德富抓住機會靠近說。

“好,我交你這個朋友。其實我們早就是朋友了,你給鐵路守備隊作過‘矚托’,現在又是憲兵隊的‘矚托’……”角山榮收起金條,拿出兩盒日本香煙,說,“給你,我的朋友從家鄉帶來的。”

“謝謝隊長。”徐德富感謝道。

“徐先生,你的熟悉王順福?”角山榮不知是有意無意提起王順福,一時讓人猜不出他的用意。

“熟悉,我們過去一個屯子住過,屯鄰。”徐德富說。

“他的通匪你信嗎?”

徐德富遲疑一下道:“他是種地的莊稼人,家裏有幾十坰地,豐衣足食,和胡子勾結,我無法理解。”

“假若讓你出麵保王順福,你肯嗎?”

角山榮做出了讓徐德富感到意外的決定,他心裏又驚又喜,在沒完全搞清對方意圖的情況下,不可輕舉妄動,察言觀色憲兵隊長,小心翼翼地說:“如果隊長認為可以,我作為屯鄰願保他。”

角山榮突然笑起來,徐德富感到莫名其妙。

“董會長找我,嗚,董會長提到你,說你們是朋友。我決定放了王順福,不過,你得以你的名譽,保他。”角山榮提出一個條件道。

徐德富要在日本人麵前演戲,佯裝遲遲疑疑。

“你們有段歌謠怎麽說?老鄉見老鄉……”角山榮道。歌謠的全文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吃白米飯,我喝白菜湯。憲兵隊長隻說了前兩句,意義則不同了,濃厚的鄉土觀念,該是一種天然的感情。

“隊長的話令我感動……我保他。”徐德富說。

角山榮在悅賓酒樓宴請了徐德富,這個舉動超乎尋常,滿洲國時期日本人請中國人吃飯破了天荒,又非普通的日本人,是作惡多端的憲兵隊長。到底是金條、血腸的作用,這次不可思議的吃請,為徐德富社會麵目籠罩上一層迷霧,至少外人看上去是這樣。

下午,一輛馬車行走在鄉間土路上,佟大板子趕車。徐德富、王順福坐在車上。

“我一肚子話要對你說。”王順福說。

“到我家住一宿,明早我派車送你回王家窩堡,今晚咱倆好好嘮嘮。順福兄,在裏邊受苦了吧?”

“過了兩次堂,坐一次老虎凳(酷刑一種)……哦,都過去了,不說了。”王順福說,與獲救相比吃的苦算不得什麽,一場噩夢畢竟過去了。

“我家藥店程先生給你抓的藥,別斷撚兒(中斷)服用,見好再去找他。硬傷,遭罪,好的也快。”徐德富常接觸藥,也是半個大夫(醫生)。

“德富兄弟,你的救命之恩,我沒齒難忘啊!”王順福十分感激道,進了憲兵隊有幾人囫圇個兒的出來,以通匪的嫌疑進憲兵隊,更是難活命。

“力所能及,何足掛齒。”徐德富說。

徐家的一片平整的田地鋪展開去,聞到肥沃泥土的芳香,徐德富坐不住了,說:“大板子,趕過去,我看看墒情。”

“我記得以前這兒是兔子都不拉屎的荒草甸子、堿巴垃,德富兄弟把它蒔弄得如此肥沃,這快地有十多坰吧?”王順福讚歎道。

“十二坰六,用了三年的培養,拉沙子改造。”

“沙壓堿曬金板,德富兄弟蒔弄地是行家裏手。”

大田地頭,佟大板子吆喝牲口:“籲!”

下了車,徐德富從地壟台上抓把土攥了攥,說:“墒情不錯,得回(多虧)春起(開春)那場雪。”

“去年種的苞米,你今年種啥?”王順福問道。

“我想倒一下茬(輪種)種黃豆。清明後開犁,要想吃黃豆,種在清明後。”

“對呀,三月早,六月遲,四月五月正當時。”王順福說。

地道的莊稼嗑兒繼續嘮……王順福遠眺,說:“那上百坰的大片坨窪地,都是你家的吧?”

徐德富向東邊方向指指,東大片五十一坰,是徐家的上眼皮地(上等地);西片,河南沿兒三十九坰,河北沿兒四十四坰眼珠地(最好的地),河南河北加一起八十多坰,邊邊旯旯(零零星星)還有幾十坰,大體就這些地。

“從亮子裏到獾子洞,成坰成片的地都是你家的。”王順福說。他一搭眼,徐家地四百坰不止,眾所周知,徐氏家族中出過將軍,有幾百畝地給徐德富的他爹種,至今還種著。

“幾輩子人墾出來的。”徐德富說,“大板子,天不早了,我們抓緊趕路吧!”

佟大板子從大田地裏回來,手捧著湛綠的野菜。

“車軲轆菜這麽大啦?”王順福驚訝道。

“朝陽的地方長的……”佟大板子放在鼻子下嗅嗅道,“使它做湯,很好吃。”

馬車重新上路,車上隨便說點什麽。

“那天我趕車去四平街,”佟大板子饒有興趣道,“有個賣高粱飴糖的人捎腳(搭車),給我念道一套嗑,合轍壓韻的。”

“說說,大板子。”王順福說。

佟大板子看眼徐德富,顧慮道:“沒啥大意思。”

“說說吧,當解悶了。”徐德富也想聽了。

“賣高粱飴糖的人唱著說,我隻能學一遍。”佟大板子記性很好,背誦道:

車軲轆菜並角開,

大娘喝酒二娘篩,

三娘過來打奴才,

奴才不是白來的,

花紅小轎娶來的,

四兩金四兩銀,

四個鼓樂把大門,

開開匣,花針紮,

開開櫃,紅綾被,

開開箱,小靴小鞋一百雙。

“一百雙小靴小鞋?”徐德富訕笑道,“真的小鞋,一雙就夠人穿的。”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山口枝子披著黑色鬥篷,迎麵奔來,拖起一溜塵埃,從馬車旁馳騁而過。

“馬架(馬技)不錯。”王順福讚歎道。

“他是胡子。”佟大板子說。

“胡子?你認得他?”徐德富驚奇道。

“那年我趕車送四爺、四奶回九,半道上碰見他,當時是一個綹子,好像是遼西來綹子。他們沒傷害咱們,還給四爺一副銅骰子。”

徐德富想起德龍手裏有副銅骰子,前幾天還見過他拿著,轉移王警尉視線的那場賭,用的就是這副骰子。

“挺罕見的骰子。”佟大板子說。

“他在這一帶出現……”徐德富警覺的同時也緊張起來,說,“大板子,緊加幾鞭子,他別是盯上咱家的大院。走!痛快走!”

半路上偶遇到胡子,草木皆兵的徐德富,進院就吩咐家人閂牢大門,叫佟大板子卸完車到各炮台去,告訴炮手今晚格外小心。

“坐,順福兄。”進正房堂屋,徐德富讓客道。

王順福講那天半夜發生的事情,馮八矬子掐(握)槍帶人進王家,不容分說,捆綁他……往獾子洞押的路上,他偷偷問馮八矬子,犯了哪條王法。馮八矬子說問誰?問你自己呀,你自己做了什麽還不覺景兒(醒腔)?

徐德富說你給坐山好當活窯的事,一定被外人知道了。

憲兵隊審問王順福時沒否認,他說坐山好開始拉杆子,後來被改編成了安國軍,再後來是東北軍,那咋叫通匪?角山榮問他天狗是誰?他說不認識,憲兵就給他上刑。

“或許是有人檢舉了你。”徐德富分析說。

“反正我沒說。”王順福道。

“讓你受苦我心裏不安哪,畢竟是因為我三弟……好在這坎兒過去了。”徐德富說。

“老爺,”王媽送茶上來道,“四爺回鎮上了,讓告訴您一聲。”

“什麽時候走的?”徐德富問。

“和您腳前腳後。”

“收拾(做)幾個菜,我們喝幾盅。”徐德富吩咐道。

王媽走後,王順福問:“怎沒見謝管家?”

“嗚,出門辦事去了。”徐德富搪塞道。

“我得當麵好好謝謝他,押在你家後院的幾天,他很照顧我。”王順福說謝管家給他送過來一雙棉被,和可口飯菜。

“走時他沒說幾天回來,也許今晚就能趕回來。我這個家,離開他還轉不開磨磨(支不開)。”

“主仆一心……”王順福慨歎道,“我家這些年哪,一直耍拉我一個人,快撕扯零碎了,你遇到謝時仿這樣管家,真是燒高香了。”

“不好碰啊!我們親如兄弟。”徐德富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