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的門打開，助理醫生匆忙進來，手中推著恒溫箱，裏麵裝著給雲天調來的大量血包。
胡醫生欣慰道：“來得正是時候，快快，把血包拿過來。父子倆血型一致，正好能用上。”
助理醫生下意識看向肖暖，見她沒反對，才將恒溫箱推過去。
肖暖站在兩張手術床中間的位置，看看雲天，又看了看霍厲霆。
很快，醫護人員就有條不紊地做好所有轉換準備，雲天的左臂連接著抽血儀，開啟之後會將他身上的毒血抽出。而他的右手邊隔著肖暖的地方，就是霍厲霆的左臂，是他的解藥。
霍厲霆已經摘下口罩。他斜躺在**，迎著肖暖的視線，平靜地抬起了胳臂。
周醫生將儀器推到肖暖身邊：“肖小姐，是你來，還是？”
肖暖深吸口氣：“我自己來。”
她接過周醫生手中的儀器和針，推到和霍厲霆和雲天手臂之間的位置。
鋒利的針尖泛著寒光，肖暖指尖微顫，托著霍厲霆的左臂遲遲沒有落下。
“我沒事，動手吧！兒子不能再等了。”霍厲霆的語氣很輕，話裏的意思卻重如千鈞。
肖暖咬咬牙，將針緩緩推了進去。
清晰的疼痛自小臂傳來，看著殷紅的血順著引流管進入儀器，經過儀器平衡血壓、溫度、速度之後送入雲天的體內，霍厲霆嘴角微揚出一抹鬆怔的弧度。
他沒有任何恐懼，滿心滿眼隻有孩子和讓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肖暖看著，不忍地別過臉去，滾燙的淚順著眼角滑落。她的心，跟著那流動的血狠狠地抽疼。
太疼了，比紮在她身上更疼！
她寧願這一刻躺在這裏替雲天換血的人是自己，也好過是他啊！
肖暖緊攥著拳頭，微微顫栗的身體緊繃得像是拉滿的弓弦。
這樣的疼，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而這輩子，她也絕不會再經曆第二次！
不管是誰的手筆，她一定會讓他們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整個換血循環開啟，護士掛上血包，順著靜脈將針推入霍厲霆的右臂。汩汩的鮮血順著引流管，緩緩順著右臂進入霍厲霆的身體，再順著他的左臂流出，送進雲天的身體。
而雲天的左手邊，抽血儀也開始運轉。
濃稠的毒血以緩慢的速度被抽吸出來，有護士忍不住輕呼出聲：“好黑啊！”
“是啊，看著比吐出來的血黑多了。”有人附和低語：“這毒真是太厲害了。這辦法真的能解嗎？”
“不知道啊！應該能吧！”
話音落下，整個手術室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敬畏又虔誠地看著，祈望一切順利，祈望父子平安。
肖暖強忍著心裏的劇痛，用銀針探過從雲天身體中抽出的毒血，隻輕輕觸到針尖的一瞬，那暗沉的黑就瞬間爬滿大半根銀針。
劇毒無比！
肖暖瞳孔驟縮，撚著銀針的手幾欲顫抖。
霍厲霆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溫聲道：“沒事。你和外公都是最好的醫生，既然你們說這種辦法有效，那就一定有效。雲天一定會化險為夷，平安無事的。”
肖暖將汙染的銀針扔進醫廢垃圾桶，強撐著給他一個笑：“對，一定不會有事的。”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一手牽起雲天的小手。以自身為橋，緊緊地將他們連接在一起。
他們的手上染著血，臉上是擔憂、是病態的白，眼裏染著水澤，神情卻都是同樣的堅定。像是有種無形的氣場，獨立出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小宇宙。
眾醫護人員，互相交換著眼神，又是欽佩、又是感動。
欽佩他們的堅強勇敢，感動於他們為彼此傾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付出的決心。
護士和助理醫生們，有的抹著眼淚清理手術室，有的一遍遍確認血包的溫、速度，時刻準備換血。
胡醫生紅著眼圈，親自監控著儀器上的數據，確保能精準把握每項數據的變化。
肖老爺子的手，從治療開始就一直搭在雲天的脈門上，從中醫的角度把握著孩子的脈絡變化和身體情況。
十幾分鍾後，雲天的黑稠的血液似乎變淡了些。
肖老爺子緊蹙的蒼眉略鬆：“孩子的脈搏正在緩慢平穩，我們的治療起效了。”
“是的。”胡醫生附和：“他的心跳比之前恢複了一點，雖然隻多跳了兩下，但是節奏間隔均勻。”
肖暖懸著的心微微鬆怔，緩緩呼出一口氣。她握著霍厲霆的手加了幾分力道，目光中閃過欣慰。
霍厲霆倚靠在**，臉色有些發白，眼裏卻帶著笑意，鼓勵地朝著她點點頭。
他們似無聲地說著：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
搶救室外的觀察室裏，此刻擠滿了人。
趙曉棠來了，黎磊來了，小柒也來了，還有許多過來觀摩學習的其他醫護人員……
看到搶救室裏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眾人臉上不約而同露出欣喜之色。
趙曉棠激動地一把抓住黎磊的手：“控製住了、控製住了！”
突如其來的溫軟，黎磊微怔，瞬間就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柔夷：“是啊是啊！雲天有救了！”
四目相對，雙手緊握，趙曉棠忽然意識到什麽，連忙收回手。
她改成拳頭，一拳拳捶在黎磊胸口：“我們雲天大難不死，以後必成大器！”
猝不及防，黎磊疼得齜牙，眉眼卻帶著笑，連連點頭道：“那是當然，我們雲天本來就是當國王的命。他要麽是文曲星下凡，要麽就是菩薩座前的童子，將來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的。”
小柒哭得稀裏嘩啦，聽黎磊這樣形容，忍不住破涕為笑：“黎大哥，雲天才不是那些呢！他是霍先生和肖姐姐的寶貝，也是我們大家的寶貝。”
小柒話音剛落，觀察室的門打開，丁姨扶著霍老太太走了進來。
看到老太太，趙曉棠捶打著黎磊的手停下來：“霍老夫人，您怎麽也過來了？”
霍老太太抬了抬鼻梁上的眼睛，和善地揚起嘴角：“實在是擔心，過來看看。你就是我們家小暖的同學兼閨蜜，趙小姐吧？真是個精致的美人兒。”
趙曉棠怔住：“老夫人，您、您能看見了？”
黎磊、小柒也是一愣。
眾所周知，霍家的霍老太太眼盲已經幾十年，求醫問藥無數，始終毫無起色。
霍老太太顫巍巍地點點頭：“是啊！這還多虧了我們雲天寶貝，是他給我發明了這副眼鏡，我才能重新看見。可是、可是他……”
說話間，霍老太太已經走到觀察窗前，看到那小小的人，滿身滿床的血，身體瞬間一軟，聲音戛然而止。
“老夫人，小心！”丁姨連忙扶住她。
趙曉棠和小柒見狀，趕緊幫忙。
好在老太太隻是情緒激動，並無大礙。
黎磊推來椅子，眾人扶著老太太坐下。
趙曉棠溫聲寬慰道：“老夫人，您別著急，這已經在解毒了。雲天的情況比之前穩定了很多，你放心，有外公和暖暖在，他們不會有事的。”
霍老太太靠著椅背，淚水從灰蒙蒙地眼眶中溢出：“他才那麽小啊，怎麽能有那麽多的血呢？”
她的視野雖然是黑白的，但是雲天病**，醫護人員身上，那大團大團的暗色，她一看就知道的血啊！
“如果知道眼睛好會看到這一幕，我寧可瞎一輩子，也不想看到我的雲天是這樣啊！”霍老太太捂著心口，懊惱道：“看不見，我的心就不會痛了啊！”
丈夫早逝後，獨自撐起偌大霍家，縱橫商場多年，殺伐果決的霍家老太太怕了！怕搶救室裏的血腥！怕看到那個心肝上的人受苦受難！
丁姨紅著眼，淚嘩嘩地往下落，嘴上卻寬慰道：“老夫人，您別這樣想。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您要相信三少爺、相信三少奶奶，也要相信雲天少爺，他們一家人的好日子，可還在後頭呢！”
“是啊！老夫人，您就放心吧！”其他人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道。
觀察室裏的氣氛漸漸輕鬆起來，搶救室裏的情況也越來越好。
順著雲天手腕抽出來的毒血，從最初的黑紅變成暗紅，此刻已經偏向正常的殷紅。黏稠度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掛在管壁上的黏膩，而是順滑中透出亮度，越來越清澈了。他的心跳和血壓也都呈現出恢複的趨勢。
霍厲霆的情況，卻正好跟雲天相反。
他的額頭和鼻尖上不斷冒著細汗，臉色越發蒼白，連菲薄的唇瓣都有些褪色。
肖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據，感覺到掌心的濕熱和黏膩，蹙眉道：“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霍厲霆虛弱地搖搖頭：“我沒事，你不用擔心，這些都是輸血的正常情況。”
肖暖鄭重道：“在醫學上，沒有一概而論的正常。如果你感覺哪裏不舒服，一定要說，絕對不能硬撐。否則不但救不了兒子，對你的身體也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霍厲霆深眸中閃過寵溺：“傻丫頭！我們一起經曆了那麽多，一起麵對過那麽多次危險和死亡，我們不是都挺過來了？怎麽可能會因為換點血就死在這個和平國家的手術室裏？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他越是輕描淡寫，肖暖心裏就越難受。
她抿著唇，竭力忍著心中的酸澀疼痛，眼淚卻還是不受控製地溢了出來：“我不能失去你們，任何一個都不可以。”
她緊著雲天的手，也緊著霍厲霆的手：“我愛你，阿霆！我愛兒子！我愛這種你和兒子都在我身邊，愛這種被愛緊緊包圍的感覺。我不可以失去你們！不可以的！”
霍厲霆愣怔地看著她，眼眶迅速地泛紅。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她親口對他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她親口承認她愛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至親之人的環繞中！
霍厲霆的唇角顫了顫，他想要伸手撫摸她的臉，可手臂上的針、進出的血管卻讓他無法肆意動彈。
他眼中閃著淚光，倒映著頭頂的無影燈，如同落下滿天星辰。
他的聲音哽咽：“我也愛你！我也愛兒子！我想用我的生命去愛你、去愛兒子！我知道，如果換做是你，在我需要你用生命來給我續命的時候，你也一定會毫不猶豫。我們都一樣，我們都同樣願意用我們的生命去愛我們的兒子。”
肖暖熱淚盈眶，顫著道：“在我心裏，你和他，同樣重要。”
她要雲天活著！她也要他活著！兩個人，缺一不可！
霍厲霆順從地點頭：“我知道，我都知道。小暖，在我人生中過去的半輩子，能讓我真正開心的事不多，但苦很多。就在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隻能沉淪在苦海中的時候，是你拯救了我。你帶來的糖，溶解了我所有的苦，把我所有的日子都熬成了甜。所以即便是現在我就沒了命，我覺得也是值得的。因為太多太多世人沒有享受過的幸福，我在這短短的幾年都享受到了。我們一起經曆過的一切，是很多人幾輩子都無法體會到的快樂……”
淚水不斷的湧出來，肖暖的視線模糊一片。
她鬆開雲天的手，倏然俯身吻住霍厲霆的唇，將他沒說完的話，盡數堵了回去：“傻瓜，你覺得自己享受到了，但我還沒有。我還沒有享受夠這樣的日子，所以你必須要好好活著，你和兒子都要好好活著。我要我們長命百歲，要我們甜到一起掉光牙齒、甜到頭發全白、甜到一起落在輪椅上，也絕不分開。”
柔軟的唇，滾燙的淚，她的眸子閃著光，神情是那樣的溫柔篤定。
霍厲霆的心軟成一灘，眼圈越發猩紅。
他不顧手臂上還紮著輸血的針，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撫過她柔嫩地臉頰：“放心，我……”
他的話沒說完，胡醫生忽然興奮地從儀器前站了起來：“神奇，真是太神奇了！小家夥的心跳恢複得很快，已經趨近於正常指數，而且他的血象也變好了。”
眾人詫異地看著他：“這麽短的時間，血就換完了？”
胡醫生搖搖頭：“沒有。按道理這個速度，他身體裏的血還不至於完全被霍先生的血替換掉，但是他體內殘餘的毒血都已經轉化為正常血液，可能是被霍先生的血淨化了毒素。應該就是老爺子先前說的，霍先生的血，就是這個毒的解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眾人互相交換著眼神，眉眼中宛如劫後餘生的欣喜。
霍厲霆側頭，深沉地看雲天一眼，緊繃的脊背一鬆，頃刻間，手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雙眸緩緩閉上，蒼白的臉歪向一邊。
肖暖嚇了一跳，驚呼一聲：“阿霆！”
她心亂如麻，醫生的本能讓她迅速做出合理判斷：“放緩抽血速度，保持輸入正常。”
眾人大喜之後接著大驚，險些都亂了方寸。
聽到肖暖的話，幾名醫護人員回過神來，立刻調整儀器參數，檢查霍厲霆右臂上輸入的針、管暢通。
肖老爺子鬆開雲天的手，轉身繞到霍厲霆身邊，彎腰替他切脈。
片刻，他沉聲道：“終止雲天的換血手術。他的情況已經穩定，即便是有少許殘餘毒素，他父親的血隻要在身體中運行起來，就可以完全清除了。給阿霆拔針，止血。”
前一句，他是對其他醫護人員說的。最後一句，他是看著肖暖說的。
眾人連忙照做。
肖暖一麵關閉抽血儀，一麵擔憂道：“外公，他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嗎？”
肖老爺子將霍厲霆的手在**放好，起身道：“放心！他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隻是看起來比較虛弱而已。不過輸血不能停，一定要讓他好好休息，後續蘇醒之後，身體也要在好好調理。”
眾人聞言，都長舒出一口氣。
看著肖暖替霍厲霆壓好針眼，肖老爺子道：“暖暖，你自己送他回病房，這裏交給我。”
“啊？”肖暖怔住，遲疑地轉頭看向雲天。
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儀器上顯示的各項指標都趨於正常，先前蒼白的小臉上似乎也有了淡淡血色。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的。”肖老爺子寬慰道。
“對，還有我。”陸浩然附和。
他正巴巴地用消毒紗布給雲天擦著臉上、頸上的血，悉心得像個職業護工。
肖暖環視著他們，艱難地點了點頭：“好，那就拜托你們了！”
胡醫生指派了幾個護士，跟著肖暖將霍厲霆送去VIP病房。
……
搶救室的門打開，肖暖一眼就看到等在外麵的人。
趙曉棠、黎磊、奶奶、丁姨……
熟悉親切的麵孔，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欣慰鼓勵的笑意。
可他們沒有上前打擾詢問，而是默默地讓出通道，讓推床能夠順利且平穩的通過。
肖暖紅著眼圈，感激地朝著他們點點頭，推著霍厲霆往病房去。
趙曉棠和黎磊對視一眼，不聲不響地跟了上去。
其他人則重新聚集在門外，盯著那盞依舊亮起的“搶救中”的指示燈，等著雲天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