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春天的來臨,麻煩也接踵而至。塞克斯頓家對人說他們的房子都要被兔子啃光了。孩子他爹有一陣深感絕望,毫無預兆地買了把槍。他知道地主老爺視兔子為天賜的食物,不會容許他射殺;可他在天氣轉涼的第一天早上,還是頂著晨光衝出了家門。起初,他不過是嚇唬一下這些小畜牲,結果把安那貝爾引來了;後來,使用武器激起了他的血性,他開始肆意射殺這些長毛畜生,打了八九對帶回家。

喬治對父親此舉完全讚同,甚至還覺得挺有趣;不過,他倒是完全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也並沒有鼓動他父親。他說搞不好會有麻煩,他們可能會失去農場。這讓他有點憂心忡忡的,畢竟到時候他們一家還得四處找住的地方。但是,他刻意不去想真有這麽一天會怎樣,還是順其自然好了。

就這麽著磨坊和安那貝爾之間結了仇。後者可是很心疼自己的兔子。

“說它們是害蟲?!”他道:“我可隻知道一種害蟲,就是能說話的那種!”於是他開始主動阻撓、襲擊那些獵兔子的人。

差不多就是這段時間,我開始和他漸漸熟識起來。所有人都討厭他,在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看來,他就像個林間惡魔。有些被他抓去蹲班房的礦工還發誓要找他報仇。但是我卻覺得他這個人特別有意思,他強烈的氣勢、無窮的活力,以及黝黑、陰鬱的麵龐都深深地吸引著我。

他這人有個觀點:所有的文明都是粉飾過的爛蘑菇。他厭惡一切文明的痕跡。至於我為什麽能贏得他的尊重,全是因為有天下午我跑到林子裏,被他看了個正著;那時我正在觀察一堆蛆蟲在一隻死兔子身上忙活。由此引發了我倆關於生命的討論。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唯物論者,他蔑視宗教和所有的神秘主義學說。他的日常就是睡覺、做些精巧的陷阱防備黃鼠狼和人類、組裝獵槍,或者不太熟練地養護林子、砍樹、劈成木材或供給府裏使用,以及種些小樹。他但凡思考,就總會想到人類的墮落——變成如今這樣的愚蠢、懦弱、腐敗的德行。“學會做好動物,正視你的動物本能。”是他的座右銘。因為這些想法,他的內心深處很不快樂——然後,他讓我也變得很悲摧。我覺得他有種天賦,能讓人感受到他的不快,所以我才會對他親近起來。他對我的態度就好像一個慈愛的父親對著自己纖弱的兒子。我注意到我倆交談時他總會習慣性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或膝蓋上。但與此同時,他也會問我問題,會把自己的想法攢起來說給我聽,而且會如同任何守護者一般信任我的見解。

四月初的一個黃昏,我爬到采石場的林子裏,想找安那貝爾。結果在林子裏沒有看到他的人影。所以我出了林子,順著廚房花園那老舊的紅牆,走過主道,一直走到路邊高高聳立在河岸之上、已經破敗不堪的教堂。濃密的樹木形成了一條陰森的通道,走在其間,能讓趁著正午趕路的人都心生懼意。就在這一段,河岸邊高大的樹木突兀地籠住了其下蜿蜒小路上的一切;陰影遮蔽下,府裏這座朽爛的教堂黑暗、陰鬱地壓在旅人瑟縮的頭頂。

通往教堂墓地的草徑上堆滿了腐爛的樹葉。教堂已經完全荒廢了。在我走近時,一隻貓頭鷹輕柔地自黑色的高塔飄出。教堂入口處都被荒草沒過了,門後堵著石像碎塊和垃圾。我費了點力氣才推開門,走了進去。暮色中,教堂裏的長凳橫七豎八地倒伏著;祈禱書從架子上懸在半空裏,書頁散落在地板的塵土和瓦礫中,被老鼠和鳥類撕成了碎片。屋頂的陰暗處傳來鳥類廝打的聲音。我抬頭望去,在塔樓的上方懸掛著一隻大鍾。我蹲下身,從雜亂的鳥毛、破碎的鳥巢和死鳥的殘屍間拾起一塊石膏碎片,扔向了上方的穹頂。碎片擊中了大鍾,大鍾微弱地發出“咚”的抗議聲。耳畔能聽到許多鳥發出的沙沙聲,如幽靈一般。我又擊響了大鍾,頭頂有黑影發出尖利的叫聲移動著,有東西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我不由得在這漆黑、散發著不詳氣息的地方戰栗起來,快步奔出了門。等看到頭頂的天空閃動著的最後一縷晶瑩亮光,和紫杉背後殘陽最低處的紅色,我才攥緊了雙手,既感到放鬆,又感到喜悅。我大口地呼吸,清新的空氣間傳來畫眉和烏鶇嘹亮的歌聲。

我晃到墓碑處,它們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下方的府邸。那裏,巨大的窗戶灑出黃色的光,照在石板鋪就的庭院和那窪小小的魚池上。一條石階從墓地向下通到中庭,石階兩側的灰色石柱早已坑坑窪窪、千瘡百孔、爬滿了苔蘚,但柱身卻依然驕傲地保持著優雅的弧度。石階被藤蔓和薔薇枝條覆蓋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無法通行。在石階往下一半的轉角處是塊大大的供人駐足的方形平台,周圍攏著一圈蕨類植物。

府邸背麵有一隻孔雀仿佛是受到了驚嚇,撲扇著翅膀從平台飛到了中庭。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麵上響起——不是安那貝爾又是誰。我吹了聲口哨,讓他知道我來了。安那貝爾一路穿過擋路的薔薇枝丫走上石階。孔雀撲騰著飛過我的頭頂,落在一尊躬身而立的天使頸部。這天使已經朽壞了,看著粗糙黝黑,早已不再為露茜的逝去[1]而悲傷;他也已經死去了。這大鳥彎曲著妖嬈的長頸,四處張望。然後,它抬起頭,叫了起來。聲音撕裂了黃昏暗沉的肅穆。枯黃的草似乎都躁動起來。我能夠想象到在草的下麵正在蘇醒的櫻草花和紫羅蘭因為恐懼而大口地喘息。

安那貝爾看著我,笑了。他朝著孔雀點點頭,道:

“瞧這該死的玩意!”

大鳥再次抬起長著翎子的腦袋,叫了一聲,一邊笨拙地邁動醜陋的雙腳轉了個身,向我們展示它那豐厚的尾羽,那羽毛仿佛閃耀著五顏六色的星星,照亮了它腳下天使低垂的臉龐。

“傲慢的蠢貨!瞧它那德行!它也要站在天使的頭頂上,以為這是供奉虛榮的牌位嗎!這就是女人的靈魂——也可能,這就是魔鬼。”

他沉默了片刻。於是,我們倆都看著這隻大鳥在暮色中在我們眼前不安地動來動去。

“這就是淑女的靈魂,”他道:“千真萬確。這該死的東西,居然踩在那破舊的天使頭上。我真想擰斷它的脖子。”

那鳥又尖叫起來,兩腳笨拙地挪動;它的喙伸向我們,似乎在嘲笑我們。安那貝爾撿起一塊草皮扔向它。

“滾開,鬼叫什麽!老天!”他大笑,“聽到那種聒噪,”他用腳跺了跺其中一塊墳墓,“這下麵指不定有多少顆心疼得發擰呢。”

他又從一座墳墓上踢下一塊草皮,扔向大鳥。孔雀撲棱著翅膀掠過一片墳塋,落在了下麵的平台上。

“看哪!”他道:“這卑鄙的畜生玷汙了那尊天使。女人就是這德行,我跟你說,都是些愛慕虛榮、咋咋呼呼、亂嚼舌根子的。”

他在一座墳墓的拱頂上坐下,點燃了煙鬥。不過,還沒抽兩口,煙鬥就滅了。我以前還從來沒見過他這般心煩意亂的樣子。

“這座教堂已經破敗了。”我道:“我覺得可能很快全國都得是這個樣子——教堂的墓地都要被孔雀給占了。”

“是啊。”他嘟囔著,根本沒留意我說了什麽。

“石頭很涼。”我說著,站起身。

他也站起來,抻了抻胳膊,很累的樣子。天色已經很暗了,隻有東邊升起的圓月是亮的。

“今晚真舒服。”我道:“你有沒有聞到紫羅蘭的香味?”

“嗯。月亮就像個有了身孕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幾個月了。”

“你呀,”我道:“沒什麽事能讓你感覺興奮,是嗎?”

“興奮?不,這種老舊破敗的地方有什麽可讓人興奮的!都爛光了!哦,我的天哪!我就像座完好的房子,建成了,完工了,卻空置在那,隻能一天一天地垮掉。”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他苦澀地笑了笑,道:“過來坐下。”

他領著我來到北門處的一處座位,這裏位於兩排長凳之間,很黑,也很安靜。我們倆坐下來,他把槍小心地放在身邊。之後他一直沒說話,隻是靜靜地思考。

“出了什麽事?”最後他開口道:“現在我就告訴你。我大學念的劍橋——我父親生前是個牛販子,曾經做得挺大,不過死的時候已經破產了,那時我還在念書。我沒有畢業。他們勸我做個牧師,我就做了。

“我去了萊斯特郡的一個小地方。地方挺可愛,沒多少人,有座漂亮的老教堂,牧師的住處富麗堂皇的。我其實沒多少事做,教區長——他父親是個伯爵——也挺慷慨的。他借給我馬,還會像其他人一樣帶著我打獵。我一想到那地方,就好像能聞到清早的忍冬花香,草葉上還帶著露珠。真的很好,我過得特別快活,教區的活兒也都很順利。我覺得那時我很快樂。

“教區長有個親戚會在狩獵季過來,她叫作克裏斯塔貝爾小姐——可是有爵位的。我到那裏的第二年,她是六月份過來的。因為沒有多少人那時候過來,所以她會來找我說話——那時候我可還是個文化人。她會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派懵懂天真,讓我給她說各種事,和她聊天,我對這些也挺有興趣。我們總是一起打網球、一起騎馬,我會劃船載著她順流而下。她說我們是在荒野之中,可以隨心所欲。她讓我穿上法蘭絨和軟布衣服。她很漂亮,為人坦誠,不同凡俗——我覺得她妙不可言。整個夏天她都待在那兒。每天一大早我會在花園裏和她見麵——在那之前我會去河裏遊泳,那條河刻意挖得很深,清理得挺幹淨。她會紅著臉,讓我陪她散步。我現在都還記得我會站在河岸邊把自己晾幹,在那裏她可以清楚地看見我。我簡直為她神魂顛倒,而她對我癡迷更甚。

“我們倆有一次去了德比郡的幾個岩洞。她休息好之後就會四處閑逛,找點樂子。我們曾經跟一群夥伴一起玩捉迷藏。等他們以為我們走了,就會離開,把門鎖起來。她就裝作很害怕的樣子,緊緊地貼在我身上,臉埋在我懷裏,說他們會怎麽想我們。我抱著她,親吻她,然後順理成章地結合了。後來我才知道——她親口告訴我的——這一套都是她從一本爛俗的法國小說裏學來的。《一個貧窮青年的羅曼史》。我就是這個貧窮的青年。

“我們結婚了。她在自己的教區裏給我找了份營生,我就搬進了她的府邸。她一刻都不許我離開她的視線。天哪!我們當時簡直如膠似漆。她還會從美學角度觀察我。我在她眼裏就像希臘雕塑,克羅頓,或赫拉克勒斯[2]之類的——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麽人!她特別任性自我,我也任她對我為所欲為。

“後來,她漸漸地厭倦了——三年以後她就對我膩煩了。我當時體格很健壯——當然,現在也是。”

他對我伸出胳膊,讓我捏捏他的肌肉。我吃了一驚,堅硬的肌肉幾乎把袖子都撐滿了。

“哎!”他繼續道:“你不知道我對自己的體格是何等的自豪。可是,她始終不要孩子,就是不要,說她不敢。這就是我們最初產生分歧的根源。但她漸漸沒了熱情。如果你不了解我對自己身體的驕傲,根本就沒法想象我當時是多麽的屈辱。我試著對她抗議,可她隻是吃驚地看著我,好像詫異我居然有臉抱怨。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她那時的表情。

“之後她就開始作妖了,迷上了一個詩人,開始喜歡伯恩·瓊斯——還是沃特豪斯[3]來著?是沃特豪斯。她很像他畫裏的女人——就是《夏洛特夫人》這幅,我想。反正,她作得厲害。我成了她的玩物——小玩物——小牛犢。我忍了一年多。後來,我換上傭人的衣服,離開了。

“有人說在法國看見過我,後來又說在澳大利亞見過,可其實我根本沒離開過英格蘭。大家都猜我估計是死在哪片叢林裏了。她嫁給了一個年輕的家夥。後來我被證明已經不在人世,我還在她訂閱的一份女性報紙上看到了我的一份很短的訃告。是她自己寫的,就是在警告其他有身份的年輕女士不要輕易被口甜舌滑的‘貧窮青年’勾引。

“現在,她死了。我在下麵的廚房裏看到一份報紙——她的報紙,上麵有很多照片,還有我的一張老照片——‘門不當戶不對的一場悲劇’。不知怎麽的,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走到了盡頭。我本來以為我會漸漸變成一個無堅不摧的中年人,可眼下我卻跟二十六歲那時一樣痛不可抑,說話的方式也回到了過去。

“隻有一樣:我有了孩子。你在任何別的地方都看不到和他們一樣的品種。以前,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做好動物,而現在,我有了幾個孩子。”

他抬頭,看著碩大的月亮在紫杉黑魆魆的枝條間遊弋。

“所以,她死了,你可憐的孔雀!”我低聲道。

他站起來,眼睛還是望著天空,又伸了個懶腰。他在月光下雙臂大張,身形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我想,”他道:“錯也不全在她。”

“那麽,白孔雀?可以這麽說吧。”我提議。

他哈哈大笑。

“從上麵那條路回家吧。”他道:“我認為下麵的林子裏有點東西。”

“好的。”我有點恐懼地哆嗦了一下。

“是啊,她生前的確很美。”他低聲道。

“哦。”我站起來,在黑暗裏伸出手,這姿勢中傳遞出的純潔的同情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我在月光下把手伸給他,他抓住,握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

走出天井時,我對橫七豎八杵在路上的墳塚產生了一股怨恨。空氣凝重,讓人窒息,高大樹木投下的影子讓人心悸。等走出來到了空曠的馬路上我才輕鬆起來。我可以看到一駕小馬車上懸掛的車燈被某個銅製物件反射出的光,還能聽到馬蹄親切的踢踏聲向我靠近。等馬車擦身而過之後,我感到了孤獨。

爬上山就看見巨大的圓月帶著紅暈靜靜高懸在樹梢上方,好不壯觀,看來如此遙不可及,卻又仿佛觸手可得。我轉入身側的榆樹林,突然覺得橫亙在頭頂的枝杈好不可愛,間或還能看到柔軟可愛的榆錢綴在其間。我蹦起來,讓上方清涼柔軟的榆錢拂過臉頰。我一路走一路跳著去夠樹上初生嫩枝的柔軟。林子散發出幽香,我有種微妙的感覺,仿佛我與它可以彼此相通。樅樹擦過我時都放輕了力道;鬆樹也從無趣的冬眠中醒過來,在我路過時探出軟茸茸的指尖撫摸我。隻有那棵幹幹淨淨、一片葉子都沒長出來的白楊樹老老實實地站著,充分詮釋著什麽叫作自律。我向下俯視著應該是采石場的密林和穀底的地方,那裏隻有一大團黑暗。我恍惚覺得這個世界——我生於斯長於斯的世界——又變得奇怪起來。

和安那貝爾在教堂墓地見過之後,過了四五天,我又去找他。那是周日的早上。一抹新綠浮**在鬆枝間,幾簇白色的櫻草花點綴在垂下的鬆枝旁。天氣很晴朗,世間沉睡的萬物再度開始在空氣中發出即將蘇醒的震顫。農舍升起了炊煙,被樹木映襯著像是青色,待升入空中卻又變成了深黃色。看起來,這火剛點燃沒多久,所以煙霧才會這麽濃密。

薩姆出現在屋外。他四麵看看,又爬上水槽以便看得更清楚。但很明顯,沒有看到想看的,他沒怎麽注意我,徑自跳下來,越過山坡跑進了林子。“肯定是去找他父親了。”我暗道。我走下小路,跟在他後麵下山,經過荒蕪的草地,把去年早已褪色的槲寄生枝丫踩得劈啪作響,還差點陷進兔子洞裏。薩姆跑到采石場邊緣的那堵圍牆處,身形一閃就翻了過去。

等我跑到圍牆處,馬上犯了難:圍牆是由未曾塗抹灰泥的大石頭堆砌而成,頂端到采石場那邊的落差能有二三十英尺。我望望四周,從山坡向下有條明顯的黑線,說明有條小路可以通到此處;圍牆上到處都是厚重靴子留下的痕跡。我又往采石場深處望去,看到——我之前怎麽沒看到?——好些突出來的大石頭,形成了一條參差不齊的階梯,跟在德比郡常常能看到的那種很像。這階梯似乎經常使用,所以我也隻能硬著頭皮上了。我臉緊緊貼著采石場的圍牆爬了下去。爬到了下麵,想到自己居然發現了這麽一條不為人知的捷徑,還勇敢地走了一遍,我頗為自得,不由更是佩服安那貝爾的細心和巧思,他竟然能將眾多長長的石頭設計排布成這麽不規則的形狀。

采石場溫度不低,這裏的陽光好像更加充足、舒適。廢石料堆就的山包上竟然已經可以看到早早盛開的犬堇菜;金雀花也零零星星地開放了;石頭間款冬羽毛狀的葉片已經泛起了銀色。春天在這裏才剛剛蘇醒,她閃閃發光的長發散開來,紫色的雙眼也睜開了。

我穿過采石場,走到溪邊,溪水正同櫻草花,以及將將抽出嫩芽的樹木竊竊私語。我正逡巡在這麽多新鮮的事物間留戀不已,突然被一聲輕微的石頭碰撞聲驚動了。

“那個小淘氣在幹嗎呢?”我自語,走過去查看。聲音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這邊比較潮濕,樹木都攀著圍牆長得飛快。圍牆和另一邊一樣都是用晾幹的石頭搭建的,但是高大得多。走近時,我能聽到石頭摩擦碰撞的聲音,還有薩姆響亮的抱怨聲,他好像在石頭中間用力做著什麽。他的身影被一大叢黃華柳的柳絮遮住了,柳絮黃黃的,有蜜蜂在其間嗡嗡往來,透出溫暖的馨香。等終於能看到他的人,我瞧著他在一大堆石頭當中一邊拖著什麽一邊嘟噥,不由樂不可支。這堆石頭是采石場那邊坍塌下來的——不光是石頭,還有泥土和被壓爛的植被——圍牆上留下了一個光禿禿的缺口。可看著看著,這孩子動作中的急切讓我也不禁著急起來,加速奔了過去。

他聽到我的聲音,忙抬頭張望。他的臉因為用力漲得通紅,雙眼圓睜,充滿著恐懼。他朝著我大叫:“從他身上搬開!搬開它們!”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裏,幾乎無法呼吸。我看到安那貝爾的手從石頭縫裏伸了出來。我馬上開始搬石頭。有一陣子我們倆誰也沒說一個字。我拽住安那貝爾的胳膊,試著把他拖出來,卻沒有成功。

“把它搬開!”小男孩一邊哭喊,一邊瘋了一般地用力搬石頭。

等我們把人拖出來,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已經死了。我癱坐在地,因為剛剛用力過猛不住地戰抖。安那貝爾的腦側有個很大的撞擊傷口。薩姆把小臉貼在自己父親的臉上,聳動著小鼻子像條小狗一樣不停地嗅聞他身上的生命氣息。

他看向我,“他不起來。”他稚嫩的嗓音因為恐懼和擔憂變得嘶啞。

我搖搖頭。男孩開始嗚咽。他想把父親的嘴巴合上——它因為疼痛和死亡而大張著,**出了兩排牙齒;接著,他的手指在安那貝爾雙眼周圍摩挲——那眼睛睜著,呆滯無神。我能看出薩姆想讓它們回複生氣。

“他沒睡著,”他道:“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

孩子話語中的恐懼讓我難以承受。我把他抱起來想帶他離開,但他不停地扭動,拚命想要掙脫。

“讓他起來!讓他起來!”他哭得很凶,我隻好放開他。

他又跑回父親的屍體邊,大喊:“父親!父親!”邊喊邊去拽他的肩膀。然後他看到了那傷口,坐倒在地,出神地盯著。他伸出手指去碰觸,之後打了個哆嗦。

“走吧。”我道。

“是因為這個嗎?”他指著傷口問道。

我將一塊大大的絲質手帕蓋在死者的臉上。

“好了,”我道:“他要睡了,隻要你別再碰他。你安靜地坐著,我去找人。或者你跑到府裏去好嗎?”

他搖搖頭。我也清楚他不會願意的,所以我再次告訴他不要碰他父親,就讓他這麽靜靜躺著等我回來。他坐在屍體旁邊的石頭上看著我離開,盡管我知道他一個人待在那裏其實很害怕。

因為不敢去養狗場,我直接跑到了府裏。很快,我就帶著地主老爺和三個人回來了。我在前麵領路,看見孩子掀起了手帕的一角往裏看父親有沒有閉上眼睛睡覺。聽到我們的動靜時他被嚇了一大跳。等我們把帕子拿掉,他看見父親臉上恐怖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便抬起頭來看向我。那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真糟糕,太慘了!”老爺又重複道:“真是太糟了。我一早就跟他說,他往上爬的時候石頭很可能掉下來;他說他已經修過了。可誰說得準呢,誰說得準!看來他是爬到一半時——唉,結果整麵牆都倒下來把他壓在了下麵。太慘了,這真是!簡直太可怕了!”

他們檢查後決定,這是一起意外。但是村裏隱約有流言說這是針對看林人的報複行動。

他們最終決定把人埋在格雷米德教堂墓地的山毛櫸下麵。這是安那貝爾遺孀的意思;就衝她眼下的狀況,沒有人會拒絕她的要求。

此時正值早春,天氣特別好。我站在樹叢中看著送葬的隊伍走下山坡。高處的天空中響起了雲雀的吟唱,我的整個世界都因為夏日的臨近而戰栗。幼嫩蒼白的銀蓮花在木楊梅旁邊探出頭來。榛子樹下,或許是陽光過於熱烈,小小的太陽花露出了笑臉,真正是熠熠生輝。四處都能感到某種不安和躁動,就像女人在懷孕時的那種感覺。一棵黃華柳占據了一個有利位置,看著就像夏日清晨一團淺金色的雲團。離得更近點,可以看到每根枝條上都穩穩地立著一個金色的小毛團,耳畔還能聽到蜜蜂的嗡鳴;像任何聖潔的金色樹叢,在蜜蜂的喁喁密語中、在溫暖的芳香中傳達自己的喜悅。鳥兒呼朋引伴,在四麵八方來回飛旋;它們歡呼著飛過,撒落片片草葉或者團團絨毛,一頭紮進黑魆魆的林子裏,又疾馳而出飛入藍天。

下方,有個少年從農場裏走出來穿過農田,一條狗小跑著跟在他身後——不對,不是狗,是頭毛茸茸、隻有四條腿是黑色的小羊羔,它踢踢踏踏地走著,尾巴在身後擺動。他們是去公地上找各自的母親。一人一羊在黑乎乎的荊豆叢中移動著,像是兩團灰色的雲朵。

等看見一隻斯賓克鳥快速地穿過樹莓叢帶下來一團絨毛時,我不由忘記了之前看到的東西,隻顧著分享它的勝利了。那絨毛或許會飄到青苔上,零落成泥;但它也能很漂亮地跟紅色柔軟的牛絨編織在一起呢。這是份意外的收獲,在這個當口能找到這麽一團叫它欣喜不已:很快它的小窩就可以完工了。

啊,畫眉在樹籬間輕蔑地啁啾呢。它的胸脯貼著泥土,讓天藍色的蛋保持溫暖;藍色的蛋,又一顆藍色的,這一顆最藍,幾顆蛋擠得很近,貼著它的胸脯,在下麵圍成一圈,它滿足地孵著蛋。你真該看看懷抱著自己的蛋時抱窩的畫眉鳥眼裏那種明亮的狂喜!

鷦鷯飛得可真快——大約是不樂意讓我看到它們迅疾地紮進低矮的樹叢吧。我很享受枉顧它們的羞澀觀察它們的樂趣,可它們卻快速地扇著翅膀飛起來。所有的鳥都飛遠了,徒留下躁動的空氣。天空中看不到雲雀,一隻都沒有;沒有翅膀,也沒有閃亮的小圓點——

直到大部隊來到。這一大群鳥在明亮的天空中像影子一般遊移,不住地高叫、哀鳴、躁動。翅膀扇動不那麽快的黑頭歐時而飛上,時而飛下,時而盤旋一圈又一圈,它們哀傷地振動著雙翼。田鳧則突然俯衝向大地,然後在一陣痛苦和不滿的鳴叫中又盤旋著升空,陽光下它們雪白的胸腹一閃而過——哪怕黑色的陰影也遮不住它們的身形——接著又是綠色一閃而逝,它們不住地叫著,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雉雞被嚇得躲了起來,它們四處奔逃,竄進了樹籬中間。一隻凍壞了的雄雉雞肯定是倉促間起飛的,它大張著光滑的羽翼,滑翔進了林間的避風港。

黑頭鷗的鳴叫有了應答,田鳧用自己的悲鳴響亮有力地回應著,這聲悲號竟讓其他的鳥都噤聲不語。送葬的人們緩慢地爬過了山腰;年邁的地主老爺高大筆直地站在隊伍最前列;六個弓著背的男人肩膀上扛著棺材——白色的棺材閃著亮光,分量著實不輕——步履沉重而小心;後麵走著的是另外六個人,他們不太自在地等著輪到自己去抬棺。你能看到他們的脖頸上係著紅色的手帕,從敞開的馬甲可以看到襯衫藍白相間的前胸。棺材是新的,還沒有拋過光,在陽光下亮閃閃的;抬棺人鼻間嗅著新砍下來、還帶著溫度的榆木的清香,回憶起了自己的一生。

這時,山頂上又響起了一陣響亮的哭聲。安那貝爾那個人高馬大、完全沒有身材可言的遺孀一直跟著走到這裏;棺材一開始往山下抬她就在棺材的後頭大聲號哭,幾個孩子貼著她的裙子站著,也在放聲哭泣。旁邊還有一個女人——看著並不是家屬——彎下身想讓孩子們止住哭聲,卻根本無濟於事。哭聲把鳥兒、兔子都震懾住了,小羊羔們嚇得跑去了母羊身邊。可黑頭鷗卻不害怕,反而還加入了悲鳴的行列。它們在往山下移動的白色棺材上方盤旋,在那女人頭頂盤旋;它們總是能讓悲傷更加深刻。黑多白少的羽毛令它們看起來就像神父一樣,身上的傷痛總是多過希望;它們不住地盤旋,盤旋了一圈又一圈,在悼亡的憂傷中翻轉、爬升、下降、鳴叫,重複著最後幾個音節,就像重複著絕望破碎的重音。

抬棺人的身影終於沒入兩道高高的山脊之間,再也看不到了。女人看不到他們,卻還是站在那裏往下張望。她得回家了,已經沒什麽事可做了。

抬棺人將棺材放在門柱上,擦了擦臉上的汗,用手揉著剛剛被棺材壓過的肩膀。

另外六個抬棺人正在往肩膀上擱墊子。一個女孩捧著一隻水罐和一隻藍色的水壺走上前。地主老爺喝過之後,又給其他人倒了水。這時,女孩退到樹籬下麵站著,遠離散發著榆木味道的棺材。她想象著:外麵陽光普照,而男人卻被關在密閉的黑暗中。這畫麵讓她害怕得抓緊了胸口。她肯定是背過了身,所以在紫羅蘭的葉片間摸索著藏在裏麵看不到的花。接著,她戰栗著回過神來,摘了幾朵花,貪婪地嗅聞著,尋找著安慰,仿佛要將花香吸進自己的骨子裏。抬棺人道了謝,把水罐和水壺放在她腳邊。老爺發出指令,男人們又將棺材扛了起來。榆樹的枝條擦過中空的白色棺材,發出一陣響動;一簇簇可憐兮兮的紅色榆花拂過棺材,似乎在憐憫地低聲說著“好可憐啊,可憐極了”;一路上,感情豐沛、元氣滿滿的花蕾都會俯下身去撫慰被關在黑暗中的男人。“說不定,”女孩想道:“他聽見了它們的話,就輕輕地陷入了夢鄉呢。”她搖搖頭,眼淚滑出了眼眶,落到地上。她拾起水罐和水壺,慢慢走下山,過了小溪。

過了一會兒,我也站起身,下山往磨坊走去。那紅色的房子安靜地佇立在那兒,嫋嫋青煙一如既往活潑可愛、無憂無慮地升起。在山穀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對馬腦袋一點一點、慢悠悠地走過已經犁好了尚未開始耕種的田地。遠處時不時傳來一個男人衝它們呼喝的聲音,聲音在四周的山穀間回響。聽著聽著,我都想跟著那兩匹馬走過田地,走進寧謐、空寂的山穀,那裏有滿滿的陽光,和永恒的遺忘。而今天已然被忘卻了。溪水湛藍,時而被天光染成一片亮白,時而被雲影投下一團暗色;兩隻天鵝優雅愜意地在斑駁的樹影間滑過。之前那團雲影已經過去了。我看著那隻雄天鵝撲扇著翅膀向上昂起身子;它纖細的輪廓朝著角落張望,穿進灌木叢;它繞過灌木叢——應該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還蠻橫地扭頭看了我一眼,看得我都想找些去年開完花剩下的空莢、矢車菊、山蘿卜什麽的去扔它,不過我太懶了,索性還是轉身走向了果園的方向。

水仙高昂著頭顱,嫩黃的花蕊垂落下來。在每一棵傾斜的灰白老樹腳下都簇生著野花;有些已經盛放出金色的花朵;有些微微抬著腦袋,開得甜美又謙遜;還有些遠離揚揚得意的灰綠色葉片,若有所思地前傾著腦袋,把臉兒藏了起來。我真希望自己會說它們的語言,可以同它們清晰地交談。

頭頂上方,樹木指尖揚起,衝著太陽搔首弄姿,其間點綴著白皙、清涼、仿如泉水女神胸脯一般柔嫩的花蕾。

我開始感到特別的喜悅。小徑上一路可見款冬光彩照人、歡笑雀躍的花盤。我輕撫它們軟茸茸的臉兒,也笑了起來;還有黑色紅醋栗葉子的芳香,一聞到就喚起了我對兒時的記憶。

房子安靜地立在那兒,自得其樂。裏麵又隻剩下孤魂野鬼,不過這些幽靈隻是來尋一個溫暖的處所,它們懷抱著陽光而來,讓陽光遍灑這陰暗的房間,衝破了黑暗。

【注釋】

[1] 應是引用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組詩《露茜》的典故。該詩描述了鄉間一名美貌少女默默無聞死去的故事。

[2] 克羅頓所指不詳;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宙斯與人類的兒子,英雄,大力神。

[3] 威廉·沃特豪斯(1849-1917),英國新古典主義與拉斐爾前派畫家,皇家美術學院會員。以其用鮮明色彩和神秘的畫風描繪古典神話與傳說中的女性人物而聞名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