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心都撲到孩子身上,被巨大的責任感折騰得寢食難安,好像生下了孩子,就必須為他的一切負責。隻要他拖著鼻涕,她都會覺得很不舒服,心痛不已,好像非得責怪自己一句:瞧瞧你帶到世上的東西!
可如今她變了。她不再把全副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不再為他整天繃著一根弦,操心這個操心那個,沒想到孩子反而茁壯了不少。
她心裏老是想著輝煌的太陽,想著自己與太陽水乳交融的情景。如今,她有了一個固定的生活習慣。每天,天未破曉她就醒了,然後躺在**,凝望著灰暗的天色放亮,霞光四起,繼而變成淡金色,揣測著海邊是不是雲彩密布。當融融的太陽毫無遮蓋地升起,噴出藍白火焰,射向溫柔的天宇,她是多麽高興啊。
有時候他滿臉通紅,像個靦腆的巨人,出現在她的眼前;有時候他姍姍來遲,麵色紫紅,仿佛一臉怒氣,慢慢推開雲層。有時候她看不見他,因為他隱身在雲牆之後,緩緩移動,隻是從雲層邊緣射出金紅的光芒。
她很幸運:幾個星期以來,雖然有時淩晨雲霧繚繞,有時下午陰陰沉沉,可是沒有一天見不到太陽。即便時值冬日,大多數日子都是陽光燦爛。太陽現身不久,細小的野番紅花開出紫色和紫白相雜的花朵,野水仙也爭相開放,宛如冬日繁星。
她每天都到柏樹那兒去,待在小山包上的仙人掌叢中,小山包腳下就是黃色的峭壁。如今她學聰明了,心思也縝密了許多,出來的時候就隻披了件鴿灰色晨衣,套了雙拖鞋。這樣,隻要衣服一脫,她身上的每個部位就能很快曬到太陽,而且隻要把衣服一裹,就變成一身灰色,什麽都瞧不見了。
每天近午時分,她躺在那株偉岸的、伸著銀爪的柏樹腳下;太陽在天空愉快地大步前行。現在,她身體的每一根經絡都熟悉了太陽,找不到一處陰冷的地方。她的心,那顆焦慮緊張的心,已經消失得影蹤全無,宛如太陽下的一朵花兒,花瓣凋落,露出業已成熟的種子。
天空的太陽,藍熒熒的身軀,周身裹著白色火焰,噴射著火光。對這個太陽她已經了如指掌。雖然,他普照萬物,但是當她褪去衣裳,躺在這兒時,他照射的卻隻是她一個人。這就是太陽的一個神奇之處:他照耀著億萬眾生,卻依然能夠那麽燦爛、那麽輝煌、那麽不同凡響,獨獨關照著她一個人。
既然她已熟知了太陽的神力,也深信太陽熟知她——也就是她的身體組織——一種全新的感情控製了她,使她想離群索居,有點瞧不起天下的芸芸眾生。他們全都那麽缺乏自然的生命力,那麽缺少陽光的照射,簡直同墓穴裏的蛆蟲毫無二致。
即使是那些趕著騾子、行走在嶙峋崎嶇的羊腸古道的農民,雖然被太陽曬得黝黑,但還是沒有裏外曬透。在男人的心靈深處,藏著一個又軟又白的恐懼小核,如同蝸牛的殼。在這個小核中,藏著他們對死亡的恐懼,對生活中自然光源的恐懼。他們不敢鑽出小核:他們的內心總是有所畏懼。所有的男人都一個樣。
怎麽容許男人這樣呢!
如今她對人們、對男人都不在乎了,也就不再那麽小心翼翼,擔心被人瞧見。她隻是對瑪裏尼納——一個替她到村裏跑腿買東西的老婦——說是醫生要她做日光浴的,此外沒有多做一句解釋。
瑪裏尼納六十多歲,瘦瘦高高,身板筆挺,一頭灰黑色的卷發,灰黑色的眼睛十分精明,諳熟千年世事,笑聲意味深長,藏著豐富的閱曆。而悲劇的產生,就是閱曆不夠。
“你在太陽下什麽都不穿,一準很美。”瑪裏尼納說,眼裏露出刻薄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盯著另一個女人。朱麗葉的頭發是淺黃色的,留著短發,兩鬢蓬鬆卷曲如雲。瑪裏尼納是西西裏馬格納人,非常世故。她又看了一眼朱麗葉。“不過,隻有生得俊的人,才不怕光著身子曬太陽,你說是不是?”她添了一句,然後像舊式婦女那樣怪裏怪氣地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鬼知道我俊不俊!”朱麗葉說。
不管她俊也罷,不俊也罷,反正她覺得,太陽是喜歡她的。這就行了。
正午時分,太陽當空照時,她常常悄悄爬過礁石,下到懸崖邊,走到穀底。那兒檸檬樹鬱鬱蔥蔥,樹下一年四季都很清涼。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她迅速脫下罩衫,在一個清澈碧綠的深潭中洗起澡來。在檸檬樹蔭下那昏暗的綠光中,她注意到自己通體呈玫瑰紅,接著變成金燦燦的。她像換了一個樣兒似的。她的確換了一個樣兒。
她想起希臘人曾說過:一個蒼白、沒曬過太陽的身體是呆滯的,病態的。
她總愛往身上塗點橄欖油,然後摘一朵檸檬花,插在肚臍眼兒裏,在幽暗的檸檬樹蔭下,走來走去,心裏十分開心。可能她會被哪個農民撞見。如果真有這麽回事,撞見她的人會比她本人更害怕。她知道,在男人的衣冠之軀下,藏著一個白色的恐懼之核。
她知道就連她的小兒子身上都有那個東西。她把臉曬得黑黝黝的,又愛取笑他,他怎麽敢相信她!她要孩子每天光著身子在太陽下蹣跚學步。如今,他的小身體也曬成粉紅色的了;濃密的金發從額頭梳向腦後,雙頰紅得好似石榴,金色的細嫩肌膚閃閃發亮。他既漂亮又健康,傭人們非常喜歡他紅紅的臉頰、金色的肌膚和藍藍的眼睛,稱他為下凡的天使。
然而,他不相信母親,因為她老取笑他。從孩子小眉毛下那雙藍色大眼睛中,她看到了那個恐懼、疑慮的小核;她相信,現今所有的男人眼中都存在這樣一個小核,她稱它為恐太陽症。
“這孩子怕太陽呢。”她看著孩子的眼睛常這麽想。
她看著孩子在陽光下蹣跚行走,搖搖晃晃,時不時跌個跟頭,嘴裏嘰裏呱啦,像鳥叫似的,發覺孩子的內心非常緊張,總想逃避太陽。他的體內隱著一道潮濕、陰冷的縫隙,他的精神如同殼中的蝸牛躲在其中。看到他這副樣子,她不由得想到他的父親。她恨不得立刻把他喚到跟前,狠狠罵他幾句,以示對太陽的敬意。
她拿定主意帶著他,一起到仙人掌叢中的柏樹那兒去。不過,那兒刺很多,她得小心看著他。可是,在那兒,他一定能衝出體內的那個小殼;掛在小眉頭的文明人的緊張將會消失。
她鋪了一條毯子,讓他坐下。接著脫掉自己身上的罩衫,躺在地上,仰望著藍天中翱翔的雄鷹和高聳的柏樹的華蓋。
男孩坐在毯子上玩小石子。見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動,她也趕忙站了起來。他轉身看著她。從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露出的目光,跟一個真正男子漢的差不多,熱辣辣的,充滿挑釁意味。渾身肌膚金中透紅,看上去很帥氣。他的膚色真的不白了,是土黃色的。
“小心刺兒,寶貝。”她說。
“刺兒!”小孩學她說話,像小鳥啾啾,歪著腦袋疑惑地看著她,那樣子真像畫片上光溜溜的天使。
“討厭的尖刺兒。”
“尖刺兒!”
他穿著小拖鞋,踉踉蹌蹌地在石頭上走著,伸手去拔幹枯的野薄荷。見他快要跌到仙人掌上,她像蛇一般敏捷地躍到他的身邊。“我怎麽這麽像一隻野貓呢!”她心想。
隻要出太陽,她每天都帶他上柏樹那兒。
“快點!”她說,“咱們到柏樹那兒去。”
要是陰天,刮起了山風,他們就去不了那兒,這時候孩子就會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嚷個不停:“柏樹!柏樹!”
孩子同她一樣戀著那個地方。
去那兒不單單是為了日光浴,完全不隻這個目的。她的內心深處,有樣東西舒展了,鬆弛了,她把自己交了出去。內心某種神秘的力量,強似她的理智和意誌,將她和太陽聯係在一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地從她的子宮流淌出來。她自己,那個有意識的自我,已經退居二線了,成了次要的人,幾乎隻是個旁觀者。真正的朱麗葉就是那股從體內流向太陽的黑色潛流。
一直以來她都是自己的主人,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把握得住自身的力量。如今,她感覺到體內另有一股力量,比她自己更強大,自行流淌著。如今,她自身已經模糊不清了,不過卻擁有了超越自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