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咧到一半卡在臉上，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這樣吧先生，我同這位段公子頗有眼緣，等身子養好了，便去城主府討個差事吧。外城那守城的不合心意，這次莫要再放些奇怪的人進來。”

聞言，公良手上用力，艱難開口：

“外城守門的可是湯濡帶出來的無憂客，對你來說也算是自己人，有必要嗎？”

“哦？自己人？先生什麽時候學會的笑話？”

連畫的笑容一點點收回，好像那副波瀾不驚的麵具又一次戴回她臉上。

公良看著連畫，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段良祤看著連畫周身的殺氣不斷減弱，知道兩人不會真打起來，這才將手裏的竹竿丟到一邊。

“你真是心狠啊。”

連畫不以為意，好像公良說的根本不是她。

“我以為，至少湯濡在你心裏是不同的。”

連畫的手輕輕抖動了一下，說到：

“我還是喜歡自己掌控局麵。平衡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公良看了一眼段良祤，坦白說連畫提出的這個建議並沒有影響到他們，更何況為段良祤謀了個穩定的職位，若是日後說起來也是城主府的人，多了些保障。

但是……

公良看著連畫，還是開口問道：

“若是湯濡知道，會刺激到她的。”

在說出口的時候，連畫便想到湯濡可能給出的反應。

湯濡對她特殊，也隻是盡職盡責的特殊。

在他眼裏，最重要的不是連畫，而是他的職責，他手上的權力。

若是叫段良祤守城，無疑分散了湯濡此時手上的權力。

或許他不會知道這是連畫的安排，但是絕不會像現在這樣風平浪靜。

連畫深吸一口氣，將心裏最後那一絲猶豫壓下，說：

“就這樣吧，承受怒火的也不會是我一個。”

青涯雖然聽不大懂主子和連畫之間的安排，但是知道兩個人在一件事情上起了分歧。

想到兩人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青涯又不自覺地開始緊張起來。

段良祤雖然不愛說話，但不代表他聽不明白。

隻是他不懂，這個湯濡明顯現在是這位連姑娘的勢力，為什麽要這樣放棄，反而將自己攥在手裏。

公良輕歎一聲，朝段良祤擺手：

“等你傷養好了，做城中的守門人，可行？”

段良祤本來對之後自己做什麽就沒什麽想法，若是如此能減輕公良的麻煩，那是最好不過，因此很快便答應了。

到此爭執終於落幕，連畫臉上這才有淺淺一層倦意：

“晚上我還有事，現在你這睡一覺。”

“青涯，將連姑娘帶進去。”

青涯覺得自己主子實在是奇怪得很，剛剛鬧成那樣，此時居然還能談笑風生，那姑娘也是奇怪，明明剛剛這般不喜歡自己，此時卻好像好姐妹一樣將自己攬住。

看著連畫飄來飄去的背影，公良的神情極其複雜。

對於先前連畫的威脅和怒火，公良並不生氣。

他不覺得連畫自私自利，也沒覺得她詭計多端。

這座城太苦，寫不出甜膩的詩歌。

過的輕鬆的人已經化為城牆腳的枯骨，隻有陷在泥潭中的人還在苦苦掙紮。

他隻是，有些心疼，因此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話已經說出口：

“那位新來的侍衛呢？”

正在挑逗青涯的人一下子停下了腳步，她轉頭，臉上那層倦意好像一變，又變成了笑意。

“先生今日是真糊塗了，一個侍衛，如何又如何。”

公良知道連畫的意思，就算侍衛再忠心，他也不過隻是個侍衛；侍衛心思多，他也不過隻是個侍衛。

青涯神色複雜地看著連畫的側影，自己在那一瞬間好像看透了麵前這個姑娘。

她調笑，她惱怒，她情緒千變，不是因為自己或者主子真正牽動了她的心思，而是她自己在娛樂自己。

他們，從來沒有登上她看的舞台，自然不會落入她的眼中。

青涯沒有注意到，自己此時早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憤怒，她看著連畫的側顏，很認真地思考，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可以被她放在眼裏。

連畫此時是真的困了，晚上還不知道顧知行要鬧出什麽幺蛾子，自己此時眼皮打架，就連一邊青涯探究的目光都被她下意識地忽略。

“帶連小姐進去吧。”

看出連畫的倦意，公良也沒有強留。

連畫能在他院子裏展現出困意，並且留下來午睡，已經是一種極大的突破。

他和連城主很熟，但不代表他喜歡連城主的做法。

隨著時間的增長，他看著連畫逐漸長大，便比其他人更能了解連畫帶刺的性子。

看到床鋪的一瞬間，連畫便撲了過去，眼皮子一磕，周圍的一切好像就和她再無關係。

有一段時間，她真的想一直睡下去，一個人沉浸在全黑的世界裏，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是不行，身邊總有笑聲回**，有譏笑聲刺耳，將她從夢中驚醒。

連畫在**翻了個身，徹底進入夢鄉。

蘇淼一直在院子裏等到夕陽西斜，也沒見到連畫出現在她的院子裏。

雖然早就習慣連畫是不是失蹤，蘇淼還是有些擔心。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今日大半天都心神不寧，好像總覺得會發生什麽事情。

等到天空染上第一縷黑色，蘇淼終於坐不住，起身離開了城主府。

連畫緩緩睜眼，窗戶縫裏早已沒了陽光。

四周寂靜無聲，想必是公良特意叮囑了不來打擾。

她緩緩伸了個攔腰，翻身推開門。

遠處傳來段良祤耍槍的聲響，一邊的青涯好像也在收拾院子。

連畫靠在門邊，忽然邁不動腳。

溫馨，靜宜……好像一直離她很遠的感覺，忽然來到身前。

連畫忽然想回頭，就這樣重新躺回那張**，安靜地看著屋頂，等著青涯端來一碗油潑麵，摸著滾圓的肚子看公良和自己對弈。

“該走了。”

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將她陡然從幻想拉回現實。

公良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她身邊，正溫和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