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冷漠，像是穿過一片茫茫無人煙的大漠。
蘇淼站在連畫身側，好像在連畫眼中，那些化作黑點的人影不像是具有生命的生靈，而隻是一副死卷上的墨點。
他背後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這一路逃亡而來，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冷酷無情……
“蘇……連黎，你是不是，還在乎這些人？”
蘇淼動了動指尖，轉頭順著連畫的目光看去，一個小孩模樣的乞丐顫悠悠地走到一個瘦骨嶙峋的乞丐身邊，緩緩坐下，將懷裏的麵餅渣子放在他手心。
“在乎吧……”
連畫勾了勾嘴角，往蘇淼身邊靠了些，忽然輕聲說到：
“我說我也在乎，你信不信？”
不知為何，蘇淼忽然覺得有個看不見的人朝他喉嚨裏丟了塊石頭，叫他說不出話來。
沒等他組織好語言，空氣中忽然彌漫開一股粘膩的香氣。
“這……”
蘇淼心裏咯噔一聲，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朱家的人站在城牆的另一側，正在說笑。
“噓……”
連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向城牆邊那片翠綠的森林。
“嗷嗚——”
“吼——”
從那密林深處，忽然傳來陣陣野獸的嘶吼，響徹天空。
“合歡香，能激起野獸的獸欲，當然，它們也會更加暴躁。”
“這麽做的理由呢？”
連畫看了一遍正興奮拍手的朱榕，說：
“世家圖個樂子，父親……覺得人多麻煩。”
蘇淼此時隻覺得變體生寒。
那些一直在深林中安眠的猛獸正如潮水般從森林邊緣湧出，朝著城牆角的人家衝去。
大地在震動，漫天的黃沙在無主城的邊緣卷成風暴。
不少蜷縮在城牆角的乞丐也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紛紛扒在城門口拍打城門。
“放我們進去！”
“求求各位大人！”
“我還有孩子，救命啊！”
蘇淼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一個個黑點竄入村落，看見城牆角下的一個個黑點嚎啕大哭。
他忽然覺得無助，覺得自己也算不上悲苦。
猩紅色在村莊房屋間開始蔓延，遠處是不是傳來野獸嘶吼的聲音和人的慘叫。
“看那群傻子！”
“低賤的人！”
“一群依附無主城生活的臭蟲，就應該一把火全燒了。”
耳邊傳來朱榕等人暢快興奮的大笑，蘇淼忽然覺得指尖發涼。
袖子裏的蠱蟲聞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開始躁動。
蘇淼一把按在自己的手腕，看著城牆腳下的斷臂殘肢。
“你應該，不是個善良的人。”
“不是。”
這次蘇淼回答的很幹脆，幹脆到叫人懷疑他有沒有聽見連畫的問題。
但是連畫沒有懷疑，她隻是微微笑了下，又往蘇淼身邊湊了些。
她一隻手從蘇淼腰間繞過，挽住他手臂。
“灑香的不是我，我沒想著殺他們，但也不會阻止那些人。”
她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蘇淼，說：
“今日叫你來，便是想告訴你這些。”
城牆腳下已經是血流成河，不斷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和野獸的嘶吼。
“你或許覺得自己命苦，覺得別人待你不公，看看，至少你現在還站在高處。”
連畫自然瞧見蘇淼有些蒼白的臉色，她倒不覺得蘇淼會是個善良到為城外那些人求情的人，今日這般反應，隻是沒想到這座看似繁華的城，已經從裏頭爛了。
“你這姑娘說話，很不討喜。”
“或許吧。隻是蘇……連黎，我不管你心裏想什麽，謀算什麽，千萬，不要給我找麻煩。”
她挽著蘇淼的手用力了些，將蘇淼整個人往自己這邊貼了貼，從遠處看，好像兩個人依偎在一起。
隻是城牆上一片熱鬧，沒人瞧見兩個人之間的“旖旎”。
“蘇淼，你死了，會很可惜。”
“自然，我很惜命。”
“如此便好。”
連畫衝蘇淼笑了笑，笑容裏卻沒有一絲溫度。
空氣裏的血腥味好像粘稠到難以呼吸，城牆上卻環繞著朱榕等人幾近癲狂的笑聲。
蘇淼這才意識到，為何那些窮追不舍的追殺者猶豫再三，最終沒有踏入這座城。
這座城，建在萬人屍骸之上，由白骨築牆，血肉添瓦。
一無所知便踏入其中的自己和母親，當真是天真可笑。
他不由得看向一邊的連畫，能在這豺狼虎豹環伺的境況下活到現在的，隻怕再沒有那些甜味的童年，奢侈的浪漫。
等他回神的時候，連畫已經走出去很遠。
蘇淼幾步追上她，問道：
“你不看下去？”
連畫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是慣常的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
“不看了，我今日露了臉，就已經算是完成了爹交代的任務。你若是有興趣，多看幾眼也行，待會自行回府。”
蘇淼沒有追上連畫，也沒有同她離開。
他站在城牆階梯旁邊，看著四周旌旗獵獵，看著腳下白骨林林。
和剛剛表現出來的厭惡不同，此時蘇淼的表情和連畫如出一轍。
他不喜歡這樣血腥暴力的獵殺，但是不代表他會插手，或者不滿地試圖打破這座城原來的運行規則。
隻要他不落在那些人裏，這便不會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袖子中的蠱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他放出，早就不見了蹤跡。蘇淼看著遠處坍塌的房屋和漫開的血跡，將手搭在城牆的邊緣。
走在回府的路上，連畫看著周圍嫋嫋生氣的熱氣，和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停在原地。
她捂著肚子，忽然蹲在地上。
一隻手從她身後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明明不喜歡……”
連畫身子一僵，一下從地上站起來。
青涯撐著傘，正站在公良身邊。
“哎喲，你這是要嚇死我啊？”
連畫沒好氣地看著公良，半響，又覺得有些尷尬。
看出她的不自在，公良提了提自己手上的糕點，衝連畫說：
“我也就是碰巧看見，行了你回去吧。”
公良嘴上雖然這麽說，卻還是叫青涯撐著傘，跟在連畫身後走了一段。
連畫走在前頭，低頭看著將自己籠住的陰影，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