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磊去上海出差。蘇米一坐到電腦前寫星座就忘記時間。她從夜晚寫到清晨,直接去學校上課。白天在學校,她的眼睛幹澀難受。下午最後一節,沒她的課。蘇米提前離開學校,去醫院找醫生看眼睛。
掛號,候診,終於排到她的號。醫生給蘇米做了簡單檢查,說沒問題,太勞累導致的幹澀,用點緩解疲勞的眼藥就好。
蘇米到交費處交費取藥,迎麵遇上陸生。陸生好像受傷了,頭部纏著繃帶,繃帶把眼睛也蒙上了,一位護士攙著他。蘇米衝過去問:“你怎麽了?”
陸生聽出蘇米的聲音,可他看不見。“是你嗎?”他好像不敢相信,一邊問一邊舞動著雙手找她。
蘇米握住他的手,“是我。”
“你認識他?”護士問蘇米。
蘇米點頭。
護士高興地說:“太好了!他在工地受了傷,自己開車來的醫院。頭部受傷很危險,今晚得有人照顧,他不讓給他家屬打電話。”
“我照顧。”蘇米對護士說。
“這是交費單,上麵有病房號,你交完費,帶他去住院部,可以嗎?”
“可以。”
“太好了!”護士把手裏的單據都交給蘇米,“我還有別的病人,我走了。”
“怎麽受傷了?疼不疼?”蘇米輕聲問。
“醫生都檢查過了,沒有顱內出血,不要緊,隻是住院觀察觀察。”陸生說得輕描淡寫。
陸生是在果園受的傷。在單位的建築工地,陸生總會戴安全帽。果園眼前也是工地,但在陸生心裏不一樣,他沒戴安全帽,被老宅房頂掉下來的一塊木頭砸中頭部。
無論陸生還是蘇米,都想不到他們竟會在醫院相遇。
“住院部太遠,你這麽走來走去太危險,你先坐這兒,我去找個輪椅。”蘇米小心翼翼地把陸生扶到椅子邊。
“你先坐這兒,我去去就來。”
“不要,我能行。”陸生不放開她的手,蘇米隻好作罷。被繃帶纏住眼睛的陸生看不見,她當他的眼睛,攙扶他向前走。
他們在一起很自然,雙方都沒覺得尷尬別扭。蘇米交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陸生站在身邊等她。
病房是單間,房間比陸生單位的宿舍大些,有獨立衛生間。進病房後,陸生輕聲問蘇米:“關上門沒?”
蘇米扶他進來後就隨手關上門, 但她故意說:“沒關。”
陸生把她的手握在手中,“以後不許騙我。”
病房裏很靜,他們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你臉紅了。”他說。
“沒有。”她知道陸生的眼睛被繃帶纏著看不見。
有人敲門。他們急忙分開。蘇米去開門,門外是醫生和護士,幫陸生做檢查。
見陸生端坐在**,醫生嚴肅地說:“頭部受傷最好平躺,不要多動。”
“血壓怎麽這麽高?”醫生看著血壓計,觀察陸生。
“他平常有高血壓嗎?”醫生問蘇米。
陸生搶答:“沒有。上個月單位剛體檢過,我血壓正常。”
醫生拿起聽診器聽心跳,“心率115。”
護士認真地記下。
“你心率也快,體檢時心髒有問題嗎?”
“沒問題。”陸生說。
“靜臥。別讓他情緒激動。”醫生叮囑蘇米,“再觀察觀察。有問題按呼叫按鈕。”
醫生和護士離開,蘇米送他們到門口。返身她見陸生又坐了起來。
“ 醫生說靜臥。” 蘇米過去扶他躺下, 陸生不願意躺。
陸生的手機響了,他看不見,蘇米幫她滑到接聽狀態,把手機遞到他手裏。
是肖藍打來的。
“你在宿舍嗎?”
“不在。”
“在工地?”
陸生不回答,反問肖藍:“有事嗎?”
“沒事,想知道你在哪。”
“無聊。”陸生示意蘇米掛掉電話,他不知道蘇米已經出去了,蘇米不想站在旁邊聽他通話。陸生不想聽肖藍說什麽,他舉著手機,蘇米不來接,他把手機壓到床墊下。手機裏傳來肖藍的咆哮:“你到底在哪裏?”
蘇米買來鮮花、水果和食物。蘇米一進病房,陸生下了床,站在床前,他的“視線”跟著她轉。
“我扶你躺下。”
他衝蘇米搖頭。
“我谘詢了醫生,多吃雞蛋、瘦肉、魚肉等富含蛋白的食物有利於康複,所以我買了——”
“你回去吧。”陸生突然說。
蘇米愣在那裏。她想到剛才他接的電話,應該是肖藍要來。“好。”蘇米猶豫要不要把花插進花瓶,她知道病房沒地方插花,特意買了個景德鎮的古典粉彩花瓶。蘇米很快拿定主意,把花帶走。如果肖藍要來,當然最好什麽都不要留。
陸生已聞到花香,他仿佛知道蘇米的想法,阻止她,“把東西都留下,讓它們陪我。”
蘇米還是要把花和花瓶都帶走,她不想留下痕跡。離開前,她站在門邊回頭看他,站在屋子裏的陸生,像一棵孤獨的樹。
“不要把花帶走。”陸生突然說,“沒人會來。我想讓你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你一個人在這裏?”
“有呼叫器,有事兒可以叫護士。”
“你看不見,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
“為了讓你不放心,才要你走。”
第一次見他,蘇米就看出他大男孩的一麵。陸生在蘇米麵前嚴肅認真,不經意間又流露幽默調皮。陸生也意識到自己在蘇米麵前有種奇怪心理,總想讓蘇米為他著急。
月光透過窗簾灑進病房。陸生躺在**,蘇米坐在病床前的椅子裏。勿忘我和千日紅在花瓶裏靜靜散發醉人的香甜……
“你怎麽知道我住的小區?”蘇米好奇地問。
“我不知道。那天清晨在樓下,突然被你拽進車裏,嚇我一跳,我才知道你也住那裏。”陸生故意逗她。
那天蘇米從肖藍那裏得知,肖藍的老公就是陸生。蘇米很震驚,也很慌亂。她開車等在陸生家樓下,等陸生下樓去上班,把他帶進她車裏,追問他為什麽。兩人交談不多,但那是他們在人間的第一次見麵。其他“邂逅”都在百花山。百花山雖然也在人間,但人在山上,擁雲觀星,仿佛脫離煙火紅塵。
“你怎麽看的我的日記?”蘇米問出了埋在她心底的疑問。
“這個是秘密。”
“我想知道。”
“換個問題,我回答你。”
“你是怎麽受的傷?”蘇米說不清為什麽,她感覺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把她牽到他身邊。蘇米不喜歡進醫院,感冒發燒,她會去藥店買藥,藥店配有醫師。眼睛幹澀,過去蘇米也有過,休息休息眼睛,過兩天就好。按照蘇米過去的習慣,她不會為這點事兒特意到醫院。
“在工地忘記戴安全帽。”陸生爽快地承認,“犯這麽低級的錯誤,你會笑我吧?”
蘇米不知道,陸生受傷,是為了建設他和她的家園。
他不說,不想給她壓力,也想等時機成熟,給蘇米一個驚喜。
他們都不再說話。這是屬於他和她的靜謐空間,月光如水無聲流動,藍色的勿忘我在月色裏散發出美麗的微光。他們心潮澎湃,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進病房。
靠在椅背裏的蘇米從夢中醒來。陸生還在夢中,嘴角微笑著。蘇米的夢是香甜的,夢中的她走在花叢中,粉色、白色、藍色的花朵溫柔地簇擁著她,她的心情快樂輕盈、滿足平靜、難以形容。
“清晨醒來,有你在身邊,真好。”陸生感慨。
“我也是。”
外麵走廊裏傳來說話聲,是醫生查房的時間。
“你在我身邊,我的血壓不可能不升高。”陸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