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城府深密,人莫窺其際。好以甘言舕人,而陰中傷之,不露辭色。凡為玄宗所厚者,始則親結之,及位勢稍逼,輒以計去之。
雖老奸巨猾,無能逃於其術者。凡才望功業出於己右,及為玄宗所厚,勢位逼己者,
必百計去之;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其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
李林甫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開元二十五年(737)監察禦史周子諒彈劾其黨羽牛仙客非才。玄宗怒,命杖於殿廷,絕而複蘇,仍杖於朝堂,流灢州,死於途中。李林甫又說“子諒,張九齡所薦也。”貶九齡為荊州長史。天寶四載(745)刑部尚書裴敦複因玄宗嘉其平海功,李林甫造謠中傷之,貶嶺南經略使。
李適之領兵部尚書,與李林甫有爭,林甫製造冤獄,用酷吏,頃刻獄成。天寶五載(746)正月,林甫使計,使李適之失去玄宗之信任,凡政事委決於林甫。軍門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陳希烈(同平章事)書名而已。左相李適之懼,自求散地,貶為宜春太守。
天寶六載(747)正月,北海太守李邕、尚書裴敦複皆杖死。
邕才藝出眾,盧藏用常語之曰:“君如幹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林甫又奏分遣禦史到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酷吏羅希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輒殺遷謫者,郡縣惶駭。
聞酷吏至宜春,李適之憂懼,仰藥自殺。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酷吏至,即自縊。李適之的兒子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之,被杖死於河南府。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以楊國忠有掖廷之親,出入禁闥,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禦史。事有微涉東宮者,皆指謫使之奏劾,付酷吏羅希奭、吉溫審判。楊國忠因得逞其私誌,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幸太子仁孝謹靜,高力士等常保護於前,故林甫不能離間。天寶八載(749)四月,鹹寧太守趙奉璋告李林甫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令禦史逮捕,杖殺之。奸臣當道,連太子也自危!
李林甫惡貫滿盈,兒子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而恐懼,曾勸其父:“大人久處鈞軸,冤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為此得乎!”
林甫說:“勢已如此,將若之何!”於是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複壁,以石甃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士民或不之避。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李林甫改變兵製,助安祿山傾覆天下。李林甫改變兵製,是後府兵徒有官吏。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中國無武備矣。天寶十載(751)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安祿山兼河東節度使。時楊國忠為禦史中丞,李林甫為右相,祿山與林甫視同兄弟,稱林為“十郎”。注意!他們是兄弟!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朝,忌之。忠嗣數玄宗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玄宗欲使王忠嗣功吐蕃石堡城,忠嗣上書諫止,玄宗不悅。李林甫使人誣告忠嗣欲擁兵尊奉太子,使有司判忠嗣死罪。《資治通鑒》曰: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之臣,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
四夷之將,皆以大臣為使以製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誌,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李林甫欲杜絕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奏稱:“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苦畯胡人;胡人則勇決善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心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玄宗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使盡用胡人,精兵鹹戌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安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李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原來,是李林甫為固位,卒使安祿山傾覆天下!
楊國忠驕縱召亂,把盛唐推下萬丈深淵。李林甫死後,玄宗以楊國忠為相。已經黑暗了的“盛唐”朝廷,在奸相楊國忠的“駕駛”下,便以加速度奔向萬丈深淵。
楊國忠為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為相,以天下為己任,裁決事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自侍禦史至為相,凡領四十餘使。台省官有才行時名,不為己用者,皆出之。凡所施置,皆曲徇時人所欲,故頗得眾譽。
不過當時有識者如進士張篆,即視楊為“冰山”。按老黃曆,兵部、吏部尚書知政事者,選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過門下省審,自春及夏才能完畢。國忠以宰相領文部尚書,乃遣令史先於私第密定名闕,完全他一人說了算!
天寶十二載(753)正月,楊國忠使人說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祿山使阿布思部落歸降者詣闕,誣告李林甫與阿布思約為父子。玄宗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懼怕為所累,就附和國忠之意出證,案件成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製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財產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50 餘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材如庶人葬之。——楊國忠製造了已死未葬的李林甫之獄,玄宗賜爵魏國公!
接著阿布思部落降安祿山,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天寶十三載(754)正月,安祿山入朝。太子亦知安祿山必反,言於玄宗,玄宗不聽。
天寶十四載(755),安祿山專製三道,陰蓄反誌,欲俟玄宗晏駕然後作亂。楊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玄宗。祿山由是決意遽反。乃詐為敕書,謂有秘旨,將兵入朝“討楊國忠”。
玄宗聞安祿山反,召宰相謀,楊國忠竟“揚揚有得色”。而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天寶十五載/至德元載(756)6月,玄宗逃蜀。在馬嵬坡,禁軍怒殺楊國忠,縊死楊玉環。
按,楊國忠繼承了李林甫所有的惡跡,他最突出的“貢獻”,是“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玄宗”!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宰相,令人匪夷所思!
朝廷黑暗如此,李白要在這樣的生態環境中“遊說萬乘”,為“安社稷、濟蒼生”建功立業,簡直是做夢啊!
李白遭遇以上兩道“鐵幕”,已經難逃悲劇了!
扼殺天才的第三道“鐵幕”,是嫉妒天才的地方惡吏。
我們在第二節簡述了李白為尋求政治平台而屢敗屢戰的“二十波”,這是李白用血淚寫成的個人政治活動史,從中可見盛唐社會對天才的扼殺,首先來自極端自私的地方官僚體係。讓我們解剖李白曾經作為“根據地”的安陸,看看他們如何困死李白的政治理想。
安陸是安州的治所,是李白出蜀後,第一次漫遊的落腳點。
在大唐15 個都督府中,安州屬於中等都督府。家在安陸的故相許圉師孫女的招贅,故交元丹丘所介紹的朋友馬郡督公的地位,對於李白的安居和政治發展,應該有資源玄宗的裨益。而且,馬郡督對於李白的文章確乎十分讚賞。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雲:“前此郡督馬公,朝野豪彥,一見盡禮,許為奇才。因謂長史李京之曰:‘諸人之文,猶山無煙霞,春無草樹。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語,絡繹間起,光明洞徹,句句動人。’”按照正常的情況,以安州郡督身份推薦“奇才”李白,應該是順理成章。
但是,馬郡公手下的長史李京之,小人一個。他聽著馬郡督盛讚李白,大生妒火,借李白酒後錯認人差點擋住他的車駕而大做文章,鬧到李白幾乎被刑責,不但聲譽受損,且由安州推薦之事也因之泡湯。禍不單行,在李京之調任之後,接班的裴長史,與前任又完全是一路貨色,心胸與做派同李京之一脈相承,借有人謗毀李白,而“赫然作威,加以大怒”,逼迫李白不得不離開安陸。
李白在安陸期間寫有許多詩,如:坐此飛霜滿,凋此紅芳年。結根未得所,願托華池邊。
(《古風·碧荷生幽泉》)
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風寒。
(《古風·燕趙有秀色》)
不忍看秋蓬,飄揚竟何托。
(《古風·青春流驚湍》)
都是比興言誌,記錄其當時之遭遇。李白自歎“酒隱安陸,蹉跎十年”(《秋於敬亭送從侄專遊廬山序》),可見地方俗吏之可惡!
安州惡吏如此,整個大唐的官僚體係也複如此,李白大喊“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實際上“不得出”者何止李白?孟浩然、杜甫等等,不是和李白同一命運嗎?
從玄宗而宰相,從朝廷而州縣,組成了一個極端自私的既得利益集團,共同布置了一道遏止賢人上達的鐵幕。這個集團,以皇帝的“偽英明”,官吏的“偽忠誠”,組成對賢才的“真打壓”,難怪草根天才隻有大呼“行路難”了!
扼殺天才的第四道“鐵幕”,是拒斥天才的社會時尚。
事實上,扼殺天才的,不僅有皇帝、朝廷和官僚體係,整個世俗社會,也同樣拒絕天才的存在。開元二十八年,四十歲的李白離開了“蹉跎十年”的安陸,移家東魯。他在《五月東魯行答汶玄宗翁》詩中稱:“顧餘不及士,學劍來山東。”說明他是因為在安陸“不及仕”,到山東來學劍,目的自然還是要“及仕”。
兗州是儒家大聖孔子的根據地,儒生眾多,儒風旺盛。李白的到來馬上受到
這些儒生(包括其“族叔”在內)的強烈抵製。李白在《五月東魯行答汶玄宗翁》的詩裏說:
顧餘不及仕,學劍來山東。舉鞭訪前途,獲笑汶上翁。
下愚忽壯士,未足論窮通。我以一箭書,能取聊城功。
終然不受賞,羞與時人同。西歸去直道,落日昏陰虹。
此去爾勿言,甘心為轉蓬。
這很像李白與東魯儒翁一場口水大戰後的記錄,李白在“訪前途”中,宏大理想受到汶上翁謂之“轉蓬”的奚落,就大聲說:你這個“下愚”老漢,竟敢輕視壯士!我就是魯仲連,我做“轉蓬”要你多嘴嗎!情緒相當激烈。過後,李白大氣難消,又寫一詩,曰《嘲魯儒》,說——
魯叟談五經,白發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
足著遠遊履,首戴方山巾。緩步從直道,未行先起塵。
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孫通,與我本殊倫。
時事且未達,歸耕汶水濱。
李白在詩裏把“白發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雲霧”的迂腐魯叟們臭罵一通,並說你們不是“叔孫通”這樣的碩儒,沒有資格和我相比,好好回去耕田去。
時風如此,大出李白意外。李白用《嘲魯儒》的“嘲”,回應了魯叟當初的“笑”,一比一平。然而李白的本意不是批倒魯儒,他要的是建立東魯根據地,利用儒風為自己的政治理想再鼓風帆。這一規劃,卻因魯儒的圍攻和拒斥而告吹。我們看到,李白嗣後雖然幹謁了單父令竇公衡、金鄉縣令範某、中都縣令某等許多地方官員,均以“知音”未見,無果而終。
東魯對李白的拒斥,可見當時的社會風氣之俗。他們與全國各地的俗儒們(有的曾被李白視為朋友)一起,構成了盛唐扼殺天才鐵幕中的又一道風景線。
此外,還有忘卻天才的四海豪俊,也給李白晚年心靈以沉重的打擊。
李白一生豪邁慷慨,存交重義,輕財好施。在落魄之時,自然期望朋友的接濟。但他的政治悲劇,卻導致其淒慘的暮年遭遇朋友背離,為他的悲劇人生再塗上濃重的一筆。
乾元二年(759)春,李白在赴夜郎途中至巫山遇赦時,曾再次燃起強烈的報國熱情,他說:
去歲左遷夜郎道,琉璃硯水長枯槁。
聖主還聽子虛歌,相如卻欲論文章。
願掃鸚鵡洲, 與君醉百場。
嘯起白雲飛七澤,歌吟淥水動三湘。
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春芳。
(《醉後贈王漢陽》)
為此他不顧還在東魯的子女和豫章的妻子,盤桓江夏數月,希望江夏太守韋良宰“君登鳳池去,勿棄賈生才”(《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他還自比“天馬”:希望得到“崔谘議”的“剪拂”(《贈崔谘議》)。無果,終於悟到“報國有壯心,龍顏不回眷。西飛精衛鳥,東海何由填?”
(《江夏寄漢陽輔錄事》)乃到鸚鵡洲去憑吊禰衡。後來,與被貶謫的賈至、李曄遊洞庭,最後徘徊三湘,悼念屈原,直到60 歲那年的春天,帶著無限心酸,回到妻子寄居的豫章(今南昌)。
杜甫《夢李白》所稱“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寫盡了李白當時處境。
是年,李白不得已送愛妻宗氏上廬山學道,自己再去金陵。
然而即使此時此刻,李白仍心存報國之望。以為“六代帝王國,三吳佳麗城……應須救趙策,未肯棄侯嬴”(《贈升州王使君忠臣》)。期間聞李光弼出鎮臨淮,竟決定趕往徐州彭城行營請纓殺敵,半道因病,大呼“天奪壯士心”而還。
李白回到無比熟悉的金陵,多年的故交為李白舉行宴會,誰知卻不是“接風”之宴,而是“餞別”之席。這些老朋友怎麽救助這位昔日的摯友呢?用李白的話說是:小子別金陵,來時白下亭。群鳳憐客鳥,差池相哀鳴。
各拔五色毛,一重太山輕。贈微所費廣,鬥水澆長鯨。
彈劍歌苦寒,嚴風起前楹。月銜天門曉,霜落牛渚清。
長歎即歸路,臨川空屏營。
(《獻從叔當塗宰陽冰》)
沒有留客的,沒有邀遊的,沒有邀隱的,隻有“群鳳憐客鳥,差池相哀鳴”——說幾句安慰的空話,稱兄道弟的“金陵諸公”
呢,一個都不見了!故交的拋棄,對幾十年奉行“存交重義”的李白,是多麽大的諷刺和打擊!至此,李白已無路可走,乃往投並不是很熟悉的當塗宰李陽冰。上麵這首“獻”詩,是在當塗作客後臨行的贈詩,李白離開後,陽冰讀出“長歎即歸路,臨川空屏營”的淒然詩意,乃追回已經舟行卻無家可歸的李白。
噫!一位千古奇才,就在無比淒冷中,賦《臨終歌》而卒。
(三)天才品性的幾塊短板
前麵我們談到李白的政治理想是為封建社會惡劣的政治環境所扼殺,封建社會的朝廷和官僚體製不容許一個正直的天才成為政治明星。但有朋友認為,與李白處於相同政治環境下的士人,卻亦有一些政治成功的案例(如與李白同時期的李泌和高適),說明李白的政治悲劇也許不能完全歸因於環境。有的指出,李白身上有某些固有的英雄品性和散漫習慣,也許與其宏大的政治理想正有難以契合之處。
許多李白研究者似乎都有探討李白政治短板的興趣,筆者也試探索之。
綜合李白的詩文自述和他的悲慘的從政經曆來看,讀者對李白政治素質的質疑主要有下列幾個側麵。
其一,李白光明磊落,惜心誌不密。
前麵談到李白是帶著“六大自信”出蜀,去從事“安社稷,濟蒼生”的政治事業。李白的自信是有理由的,可惜的是,李白公開地自比呂尚、孔子,自比管仲、樂毅,自封諸葛、謝安,把自己扯到跟曆史上最偉大、最成功的政治家並列,40 年幹謁求官的過程,變成了他一路“說大話”的遊行示威。也許今天我們確實可以接受李白的許多“大言”,覺得許多話其實是“靠譜”的,問題是對當時的聽眾(主要是官吏)來說,那簡直是胡說八道。
“時人見我恒殊調,聞我大言皆冷笑”(《上李邕》),是因為你的“誌”“才”人未見證,感知的唯有“大言”。常人不信,那些有權薦舉人才但同時要擔錯舉責任的官吏,倒敢相信嗎?故李白往往收獲的是嘲笑和羞辱。可惜,這個說者“恒殊調”,聽者“皆冷笑”的場麵,不但發生在李白20 歲以前,而且直到李白暮年所吟的《笑矣乎》和《臨終歌》。
“詩言誌”。作為詩人,**情懷,直抒胸臆,展示真我,光明磊落,堪可讚賞。但寫詩作文與從政,顯然是兩種不同的行當。介入政治之途,公開所欲或告人所惡;自伐己長或自矜己功;數人之短或自曝其短;議人之過或自炫所好;感人之恩或自曝圈圈:這些在吃瓜群眾中屢見不鮮的尋常之行為,卻可能成為導致悲劇的禍胎。天真地暴露自己的誌向和抱負,雖有正麵意義在,但負麵因素也不能輕忽:它可能成為引發讒言的佐料,成為貽笑大方的引子,成為授人以柄的蠢舉和置己於死地的絞索,如初唐被賜死的宰相劉洎。
“密泄者敗”,是李白精神導師張良所得黃石公《素書》中的著名箴言。《摩詰經》雲要“防意如城,守口如瓶。”項梁因項羽言誌而“掩其口”,劉備因被識破英雄而大驚失色,北宋富弼因與王安石主張變法不合而辭相歸隱緘口不語,說明他們深得“密泄者敗”的鐵律。那麽何事需要“防意如城,守口如瓶”?
對於從政者,“心誌”乃第一。可惜,李白錯把自己的大誌當作人人歡迎的救世福音,自信滿滿地公之於眾。
據說“山中宰相”李泌早年寫的言誌詩,很受人吹捧,李泌也有些沾沾自喜。但是,宰相張九齡卻毫不客氣地批評他說:“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韜晦,斯盡善矣。藏器於身,古人所重,況童子耶!但當為詩以賞風景,詠古賢,勿自揚己為妙。”張九齡的點化,讓李泌頓然了悟於心。從此,他便常常遊曆於天下,寄情於山水,從而養成了自己的一段如風似雲的仙魂道骨,而他的“山中宰相”,則名副其實。
這樣看來,李白心地光明而誌不密,不注意“藏器於身”,易招他人的懷疑和嫉妒,或有策略之誤。
其二,李白博學多能,惜恃才傲物。
我們前麵談到李白博學多能,世罕其匹。而李白一輩子大言炎炎,傲岸自負,顯得“恃才傲物”。
“口出大言,必有廣學。”常人對於口出大言的人,其實是比較寬容的。但大言者若兼有態度上的傲慢,則似乎就難以容忍。
李白一輩子幹求出仕,惜在“求薦書”中或“麵試”時不但口出大言(這已讓官吏們十分難受),而且有時還會盛氣淩人,這便使那些慣聽阿諛奉承的麵試官(諸侯卿相們)恨得牙癢!比如李白的《上安州裴長史書》,是一篇雪謗求薦的文章,文章首先對這位長史曲盡歌頌,然後介紹自身來曆與才能品性,最後說:“願君侯惠以大遇,洞開心顏,終乎前恩,再入英盼。……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許門下,逐之長途,白即膝行於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以觀國風,永辭君侯,黃鵠舉矣。何王公大人之門,不可以彈劍乎?”說你若不給我極大的禮遇,我就遠去長安,和你永別,你不能納賢,難道我不可以到別的王公大人之門去“彈劍”(自比馮諼)嗎!這話在裴長史聽來,大不爽!我不給你很大禮遇,你就要怎麽的,是威脅我啊。那麽你就滾吧!——裴長史官居五品,雖不大,恰恰能決定要不要在安陸此地為你舉薦!
李白在辛辛苦苦歌頌對方之後,舒張了一點傲氣,結果得罪了裴,安州這塊“革命根據地”於是喪失!
《與韓荊州書》是李白34 歲時的又一篇幹謁求薦之作。文章依舊先歌頌對方,再自展所能,然後提出要求說:“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最後說:至於我的“謨猷籌畫”,“若賜觀芻蕘,請給紙墨,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閑軒,繕寫呈上。”要麽你要用盛大的宴會接待我,我讓你看看我“日試萬言,倚馬可待”的本事;要麽你要提供紙、墨和抄寫的人手,我讓你看看我謀劃計策的文章!
這兩篇大作,論者以為前者“居高臨下”、“氣勢豪壯”,塑造出了一位“氣宇軒昂的青年詩人形象”;後者被稱為“氣蓋天下”,求人推薦而“無乞憐之狀”,“有豪情壯誌充塞其間”。
不過我們知道的是,前信讓裴長史勃然大怒,李白幾乎被驅逐出安陸;後信則石沉大海,以薦賢著稱的韓荊州,不知為何沒有看到大賢李白的可薦之處。
中國文明史上留下的煌煌巨著中,告誡有才情者要防滿戒驕的篇章不勝枚舉,以至許多名人都把此列進族規家訓。譬如李白心中的聖人周公,即在教子中大談“謙德”:吾聞之曰:德行廣大而守之以恭者榮;土地博裕而守之以儉者安;祿位尊盛而守之以卑者貴;人眾兵強而守之以畏者勝;聰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益;博聞強記而守之以淺者廣。此六守者,皆謙德也。
夫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謙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紂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國家,小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毀滿而益謙,地道變滿而流謙,鬼神害滿而福謙,人道惡滿而好謙。”
(漢劉向《說苑·敬慎》,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11 月影印本)而《顏氏家訓·文章篇》所舉的傲人之失,亦是響亮的“曆史警鍾”:
阮籍無禮敗俗,嵇康淩物凶終,傅玄念鬥免官,孫楚矜誇淩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嶽幹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王元長凶賊自詒,謝玄暉侮慢見及,凡此數人,皆其翹秀者……其損敗居多耳。
著名的西方作家葛拉西安說:“讚美應由他人的口中說出。
以完美自詡自得,實在是太愚蠢了,如果被智者遺忘且拋棄,可謂是罪有應得。”“想得到他人的尊重,真才實學不言之雄辯,勝於大言不慚之誇耀。”(《英雄寶鏡》,哈爾濱出版社2002 年版,75 頁)
傲氣、傲骨和高度自信,很多時候是褒義詞;然而有的時候,也是一個貶義詞。驕傲自負不但對於謀求政治進身之階者是大忌,而且對於已僥幸獲得政治平台者,也一樣是禍胎。可惜,上文顏氏所舉的以傲取敗十個案例中的阮、嵇、陸、謝,偏偏是李白心中的偶像!
其三,李白品性高潔,惜不拘小節。
我們在李白的從政準備中談到,李白出蜀前曾經在品性的磨練上下了水磨石的工夫。他在“求職書”中自稱的“少頗周慎,忝聞義方”,輕財好施,存交重義,養高忘機,都相當可信。他在詩中常以幽蘭芳草自居,以孤鬆佳木自喻,以鳳凰鸞鶴自比,是一個堅持節慨,清高自負,品格高潔的人。但為何品性高潔而“謗言忽生”、“眾口攢毀”?為何滿腹經綸,皇帝老兒頗愛其才卻最後舍棄?論者以為,其行為不檢、小節不拘,或是原因之一。
確實,李白個性張揚,風流**。他好出風頭,愛調笑他人,有時痛飲狂歌,舉止放肆,忘乎所以。“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氣岸遙淩豪士前,風流豈落他人後。”(《流夜郎贈辛判官》)寫的是李白供奉翰林期間行狀,時年43 歲,並非年少輕狂可以解釋。他不拘禮教,性格倨傲,睥睨小儒。文士雅集,王公筵宴,逞辭奉藝,固要當先;抵掌清談,痛飲狂歌,拔劍起舞,豈能落後?前人謝東山,好攜美妓招搖四方;吾人“李東山”
(李白自稱),也要帶美妾騎駿馬到處遛遛……。談功業,則張良、韓信,管仲、樂毅;講詩文,則班固、枚乘,楊雄、司馬(相如)。講身份,則我是“謫仙人”,“酒仙翁”;談才能,則自比薑太公,魯仲連。調笑謔浪,心慕東方朔;對月獨飲,惦記陶淵明。心性所致、情趣所到時,便脫帽唱歌、抵掌談笑;愁情駕到、怒火來臨時,便涕泗俱下,拔劍起舞。他欣賞自己的“恒殊調”,不怕聞者“皆大笑”。
“氣岸遙領豪士前,風流豈落他人後”是敢與“豪士”們鬥氣,敢與“王公”們爭鋒!“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
(《玉壺吟》)是說我敢在金鑾殿上揄揚君主,也敢在丹墀之上戲弄大臣。“手持一支菊,調笑二千石”,是說對“二千石”的高官,我也要去“調笑”他們。他自稱“謔浪萬古賢,以為兒童劇。”(《贈友人三首》)可見其揄揚君主,調戲大臣,取笑古賢,隻當兒戲。其放縱的程度,有時甚至不講時間場合、不顧別人感受和自己形象。風流**這玩意,不僅遭人嫉妒,也給打小報告者帶來良機;倘若居然和達官貴人爭風流,那麽即使獲一時之勝,最終恐怕不免罹禍!
李白自稱“狂人”,人也當他是“狂人”,而最能體現李白狂放性情的,是他的嗜酒。杜甫《飲中八仙歌》裏描繪了盛唐八位酒仙的形象,其中寫李白雲:“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為我們塑造了文學史上一位神奇可愛的酒仙形象。當然,“天子呼來不上船”,是說醉得“不能”上船,而非“不肯上船”(這句詩仇兆鼇先生早有解釋)。但李白好酒卻是事實,他自號“酒星”和“酒仙翁”,在詩文中談到喝酒的詩篇相當多,據郭沫若的統計有200 多篇,占其全集詩歌總數的20%以上(見《李白與杜甫》)。“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贈內》);“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將進酒》);“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將進酒》);“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月下獨酌》)。說明李白愛酒不是一般興趣,是有理論高度的。
一千多年來,人們惋惜李翰林的政治悲劇,竭力搜索讒謗李白的那個“小人”或“賤臣”,其實狡詐的佞臣在李白酒德裏,即可找到“固窮相”、“非廟廊器”的許多理由或“恐言溫室樹”
的許多可能性,並不需要費心機加以“造謠誹謗”!同時我們要知道:玄宗其實是戒酒的。唐宰相李德裕《次柳氏舊聞》載有“玄宗戒酒四十年”的故事,說:“玄宗始入斜穀,天尚早,煙霧甚晦。知頓使給事中韋倜,於野中得新熟酒一壺,跪獻於馬首者數四,玄宗不為之舉。倜懼,乃注以他器,引滿於前。玄宗曰:卿以我為疑耶?始吾馭宇之初,嚐飲,大醉損一人,吾悼之,因以為戒,迨今四十餘年,未嚐甘酒味。指力士及近侍者曰:此皆知之,非紿卿也。從臣問之,無不感悅……”(見《開元天寶遺事十種》第7-8 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有人以為,李白嗜酒如此,怎麽可以搞政治?但是我們也知道,杜甫《飲中八仙歌》所寫的八位酒仙,全部都是搞政治的人,其中李適之是當朝宰相,賀知章則是多朝元老。安史之亂中,滿朝文武中那樣多的官吏之表現,不是比李白嗜酒之類的小節惡劣一百倍嗎?!
其四,李白滿腹經綸,或昧於時勢。
李白最為後人(尤其是宋人)詬病的一件事,就是安史之亂中,李白為平叛而加入李璘軍幕。宋人或批其“識見汙下”,或罵他是“失節之人”,或貶他“不知義理所在”。而今人也有以此為據,判定李白“政治智商是零”!比較一致的看法是,李白為肅宗與永王的內鬥所累,至少是昧於時勢。理由是:當李璘擁兵自雄、不受敕令之時,曾有廣泛的“搜訪俊傑”
之舉。得悉李璘不從肅宗歸覲於蜀的命令,時任江陵長史的李峴趕快抽身歸向肅宗;廬江郡司馬崔佑甫則以“王心非臧,堅臥不起”(邵說《有唐相國贈太傅崔公墓誌銘》,轉引自周勳初《李白評傳》137 頁);李白的朋友韋良宰也表現不俗,當“永王以天人授鉞,東巡無名,利劍承喉以脅從,壯心堅守而不動。房陵之俗,安於泰山。”(李白《天長節使鄂州刺史韋公德政碑序》)則其時為房州刺史的韋良宰,也識時務者也。第二,其時李璘還曾招聘名士入幕,同樣遭到許多名士拒絕:蕭穎士正在江東避難,永王修書請他,他即遁逃不相見;然而他卻隨即接受了廣陵長史李成式的聘請,成其幕府僚屬。(李華《蕭穎士文集序》)孔巢父呢,“李璘稱兵江淮,辟署幕府,不應。鏟跡民伍。璘敗,知名。”他也是隱藏起來,不肯“誤上賊船”,並因此博得名聲。
第三,李白的最後一任妻子宗氏,同樣反對李白下廬山。也許宗氏作為相門孫女,頭腦中還有一點政治基因。第四,李白的老朋友高適,則在得知玄宗“分鎮”之策時即已反對,並在肅宗麵前斷言“璘必敗”。
因此李璘東下時,李白成了其軍幕中唯一舉國皆知的大名士。
而李白《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禦》詩裏說:“繡服開宴語,天人借樓船。如登黃金台,遙謁紫霞仙。卷身編蓬下,冥機四十年。
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等等,也足見李白其時躊躇滿誌。他寫的《永王東巡十一首》也複如此,並未意識到有政治風險存在。這說明,李白與高適、李峴、崔佑甫、韋良宰,與蕭穎士、孔巢父等有深交的官吏和名士,在永王問題上分居兩個營壘,對永王東巡的意圖與後果判斷完全不同。李白滿懷平定叛亂、立功報國的迫切願望,執著於大官和策士夢想,又受到“辟書三至”的隆重禮遇,以其豪俠的性格,接受李璘聘請是必然的。
李白對於李璘,為何沒有高適、李峴那樣的警覺性?或有缺乏深察時局的緣故,但決無蘇軾所謂的“失節”一說。因為李白的冤案,到了肅宗接班人代宗那裏是被平反了的,在李白逝世那年,代宗拜李白為“左拾遺”,即為鐵證!
青史數千年,因清白無辜被冤枉致死的政治家,何止萬千?!
其五,李白心雄萬夫,或行動不敏。
有論者以為,李白自恃的縱橫之術,容易建功於亂世,而不是國家一統的大唐盛世。這有一定道理。那麽安史之亂起,應該說曆史為李白提供了重要的機遇(也許李白亦這樣認為),但在大亂發生的時候,李白為何沒有采取較大行動,像諸葛、謝安、魯連那樣創造政治佳績?有人分析,他或許善說不善做,行動力有所短缺。
李白本是一位勇士。第一,他是劍客俠士,武林高手。第二,他是一個行俠仗義的人,曾經“托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有過拔刀拚命的場麵曆練。第三,他具有“特有之政治敏感”(安旗先生語,見《李白全集編年箋注》序言《論李白》),安史之亂前曾冒險入幽州“探虎穴”,踏勘安祿山反跡找到實據,是一個敢於冒險的主。第四,他又是一位反黑暗、反權貴的鬥士,他不但寫了許多具有“幽思秘旨”的詩歌,用比興作掩護諷刺揭露朝廷之黑暗,而且有的是大膽直接抨擊朝廷的,是一個“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的人(《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禦》),一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國士。然而若從其政治行蹤來看,卻或者言而未行,或者行而不敏:
一是,李白於安史之亂前曾赴幽州探險,而後為獻“奇策”
三入長安,惜未見其策為何?二是,安祿山叛,李白要逃亡越中避亂,到溧陽見張旭,有《猛虎行》記其行:“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賢哲棲棲古如此,今時亦棄青雲士。有策不敢犯龍鱗,竄身南國避胡塵。
寶書玉劍掛高閣,金鞍駿馬散故人。”這很牽強,因為安史之亂前玄宗寵信安祿山,告發者要被送到幽州處死,但現在安祿山已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叛賊,你有破賊之“策”,怎麽不敢“犯龍麟”?
三是,李白研究專家安旗先生認為,李白之赴越中,是以“避亂”
之名,行“搬兵”之實,旨在勸徐王起兵,但徐王當時已多年被貶,控有的實際權力很小,起兵的風險卻很大。四是,李璘事件中,為何手握重兵的大將反而立功,手無寸鐵的幕僚如李白卻獲罪?因將領們麵臨官軍迅速行動,趕緊帶兵歸順;而作為參謀軍事的幕僚,卻臨生死而不知,或者還醉在“試借君王玉馬鞭,指麾戎虜坐瓊筵”(《永王東巡歌十一首》)的好夢中。直到軍隊走光光,主帥潛逃沒影了,才和諸侍禦如“風雲散”!我們記得,李白入永王幕府本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淨胡沙”的期許和“齊心戴朝恩,不惜微驅捐”的誓言(《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禦》),但在實際戰爭中嗅覺與行動不敏如此,真令人“拍案驚奇”了!
幽州之行後未見奇策,安史之亂起未見其勇,李璘軍幕中未見其謀:以此推之,也許李白富有政治雄心,而短缺政治行動力。
當然,由於李白詩文大部散失,關於李白到底有何平亂之策的問題,尚可再探究。
以下我們把李白與同是盛唐詩人的高適,從行事風格和行動能力上作個比較:
高適(704-765) 李白(701-763)1、出身官僚家庭平民家庭
2、學識才華舉首望君門,屈指取公卿文可變風俗,學可究天人3、誌向尚節義,語王霸安社稷,濟蒼生4、求官簡曆20 歲科舉落第因漏籍不?應科舉29 年乞食流浪遍幹諸侯、曆抵卿相49 歲被薦舉任縣尉42 歲詔翰林供奉50 歲做哥舒翰幕府51 歲冒險探幽州5、主要貢獻53 歲安史亂中諫玄宗陳奇策56 歲避亂廬山,未見力阻玄宗“諸王分鎮”之議重要策論或上書建議57 歲為肅宗節度淮南平李璘57 歲陷入李璘叛亂入獄61 歲平川蜀之亂成西南天柱58 被流夜郎,59 歲獲赦63 歲帶兵勤王長安重創吐番63 歲含冤逝世6、最後名位64 歲任刑部侍郎、散騎常侍去世後被封為左拾遺封渤海縣侯。
7、行動力比較兵敗諫玄宗見其勇; 國難避廬山顯其怯;遇亂獻奇策見其智; 遇亂發空言顯其虛;辭職縣尉顯其誌大; 翰林被逐見其敢言;平李璘之亂顯其識高; 陷李璘之亂見其忠心;平川蜀之亂顯其將能; 遇赦期複興見其晚節;勤王破吐番建其功勞; 暮年投光弼顯其壯心。
高適的學識、才華、性格、求職經曆,與李白幾乎雷同;但從安史之亂的表現來看,二人的智謀勇略則有所異。比較二人在國難中之為,則可見李白胸有報國大誌且熱情如火,高適則臨事果斷而行動敏捷。
其六,李白天真率直,或昧於識人。
李白本性天真率直,並且以“真”自許。所謂“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送裴十八圖南歸嵩山二首》其二);所謂“心和得天真,風俗猶太古”(《贈清漳明府侄聿》);所謂“所願得此道,終然保清真”(《避地司空原言懷》);都可見李白的心中充滿真心、真情,並以此待人接物。他朋友遍天下,“四海豪俊,相識若浮雲。”或許正是其付出真情之所得。
天真爛漫,於詩無礙。但如果要從政,則光是天真率直就不夠,他還必須“知人識人”,啟用《長短經》上所教誨的“品目”
“量才”“知人”“察相”等等專業知識。因為,輕易地付出善意和信任,有時不但不能收獲別人的信任,而且可能會為此付出沉重代價。因輕信而提攜,因輕信而追隨,最後被連累至於身亡家破者,何堪計數!縱觀李白的政治悲劇,似乎也有昧於識人的原因。
李白不識玄宗。周勳初先生指出:“李白終於被賜金還山,離開了政治中心。《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曰:‘獻納少成事,歸休辭建章。’這樣也就喪失了唯一的一次接近皇玄宗的機會,同時喪失了政治上施展雄才大略的可能性。但李白對唐明皇始終沒有怨言,他對這一段曆史始終是以美好的回憶蘊藏心頭。他對自己的被逐,隻說是‘讒巧生緇磷’,《書贈蔡舍人雄》曰:‘蛾眉積讒妒,魚目嗤璵璠。白璧竟何辜,青蠅逐成冤。’《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士》則說:‘青蠅易相點,白雪難同調。本是蕭散人,屢貽偏促誚。’本來像他這樣狂放而不拘小節的人,嗜酒放縱,得罪的人多,自然會遇到一大批人的讒言了。他對自己還是有認識的, ‘本是蕭散人’,無法應付官場玄宗的繁文縟節與爾虞我詐,而他性格豪放,從不遷就小人的嗜欲,這在他人看來,也就是不能容物的‘偏促’之病了。”(《李白評傳》南京大學2005 版,110-111 頁)
但實際上,張垍的“讒巧”所以得遂,其支持和決策者,正是李白心中的“明主”唐玄宗!李白大喊“我竟是何辜,遠身金殿旁”正說明李白不識玄宗。想玄宗之信任安祿山,從開元二十二載刀下赦罪,到後來身兼四鎮兵馬,到天寶十四載造反,二十二年中有大將、宰相、太子等多人告發其“可疑”,論其“必反”
之聲不絕於耳,玄宗不但斷然不聽,而且專寵愈甚。玄宗倘鍾情李白,誰能撼動?李白被賜金還山,是因為“恐言溫室樹”嗎?
斷然非是!想天寶時,朝廷官吏中作奸犯科者車載鬥量,情節何止比“恐言溫室樹”嚴重千百倍!真正的原因在於:玄宗要的是順從“聖意”的奴才,而非“敢進興亡言”的傲士。驅逐正直大臣的把戲,玄宗早在八年前罷黜賢相張九齡起,已經演出過無數回了!
李白不識李璘。璘為玄宗第十六子,《通鑒》稱他“長於宮中,少不更事”,雖博覽群書,不過書生一個。無膽無識,無計無謀,上不能取信肅宗,中不能善用謀士,下不能籠絡將軍。僅以身為皇子,玄宗有分製之詔,兒子張狂自大,便以為可行東晉故事,割據東南。行軍途中遇到地方官吏平牒詰問,不問背景,不顧時勢,不講策略,逞雄使氣,倉促出擊,結果瞬間易幟,眾叛親離。其起兵之時,招募官吏及在野名人入幕,皆紛紛躲避逃匿,偏有李白重其“三顧”之請,托身於此人,豈不是謬以千裏!
李白亦不識朝廷。李白在宋中丞軍幕中,請宋若思薦舉自己當京官。宋若思是在統領一支幾千人的軍隊去武昌,途徑尋陽時救李白出獄的。或許是為了保護李白,便讓他進入自己的軍慕參與軍事。然李白或以為自己本來“清白”,至此風波已過,因而要求宋中丞上書朝廷薦其為京官!宋中丞為禦史台的副長官,豈不曉得此事非常冒險,但也許李白非常堅持,故有《為宋中丞自薦書》這篇大作。當時,崔相和宋中丞兩人的推覆清雪,認為“臣所管李白,實審無辜”,是“現管”大於“現官”,朝廷可以隱忍;但現在居然要把這個“懷經濟之才,抗巢由之節,文可以變風俗,學可以究天人”的“稀世之英”、“清朝之寶”推薦給朝廷,否則就“一命不沾,四海稱屈”,那麽朝廷肯定要再議一下!
朝廷收到宋中丞的薦表,時在八月前,距離三月間處置李璘事件,不過三四個月,肅宗圈裏對“附逆”李璘的李白喊殺之聲猶在,忽然有為李白請官的薦書到,估計立即沸騰朝議。而此時李白命運被重置於肅宗和群臣之手,崔、宋二位朋友已經“管”不到矣!
於是重判“長流”夜郎,投畀豺狼虎豹之地。杜甫對李白重判長流大為質疑,曰“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寄李十二白二十韻》)不知禍起何因,分析起來,估摸是禍起“薦書”。而李白冒出這個想法,是把肅宗的朝廷想得太美好大度了!
回顧李白的幹謁求官之經曆,我們似乎看到,李白是一個“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善者!結果是,你有多高估人心,你就會收獲多少挫敗。不過,如果以此來論李白之政治識見汙下,則千年青史,智者無數,何人敢說自己有識人之眼?!
按照一些朋友的想法,心誌不密、恃才傲物、不拘小節、天真率直的李白根本不能從政,而從政的李白應該是守口如瓶、防意如城;謹小慎微、諾諾連聲;低眉順眼、察言觀色;揣摩聖意、戒掉老酒;眼比鷹隼、動如脫兔;窺準時機、馬上行動……不過我們馬上發現,結果不過是在昏君玄宗屁股後多了一個奴才型的循吏,卻不見了那位有傲岸之氣敢講真話的可愛天才!
曆史上的英雄豪傑,沒有一個是完人。漢代有名的專講謀略的《素書》說:“德足以懷遠,信足以一異,識足以鑒古,才足以冠世,此則人之英也;法足以成教,行足以修義,仁足以得眾,明足以照下,此則人之俊也;身足以為儀表,智足以決嫌疑,操足以厲貪鄙,信足以懷殊俗,此則人之豪也;守節而無撓,處義而不怒,見嫌不苟免,見利不苟得,此人之傑也。”——如果一個人的品德足以讓遠方的人慕名而來,如果他的信譽足以把形形色色的人凝聚在一起,如果他的見識足以照鑒古人的正誤,如果他的才能足以冠絕當代,這樣的人就可以稱為人中之英。如果一個人的理論足以成為教育世人的體係,如果他的行為足以引為道德規範,如果他的仁愛足以獲得眾人的擁戴,如果他的英明足以燭照下屬,這樣的人就是人中之俊;如果一個人的形象足可做別人的儀表,如果他的智慧足以決斷嫌難,如果他的操行足以警策卑鄙貪婪,如果他的信譽足以團結生活習俗不同的人們,這樣的人就是人中之豪;如果一個人能恪守節操而百折不撓,如果他多有義舉但受到別人的誹謗而不發怒,見到讓人唾棄的人和事而不苟且勉強,見到利益而不隨隨便便去獲取,這樣的人就是人中之傑。
李白的品德才智,節操義舉,表明他正是一位“英、俊、豪、傑”之士。他的性格之短板,不過“白璧微瑕”。試問:在三千年曆史上,有沒有一個才能如同李白者,卻沒有李白類似的短板(諸如自負、率性、喝酒或不拘小節)者?或者,有沒有一個習慣性格如同李白,而具有李白這樣獨步千載的才華?答案是:沒有!幾千年前,先人給我們創造了“卞和獻寶”的故事和“瑕不掩瑜”的成語,可惜在大唐開元天寶的政壇上,卻以李白為主角,重演了一出“懷璧其罪”的曆史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