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也是中國人最耳熟能詳的天才。杜甫稱其“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筆落驚風雨,是成泣鬼神”;白居易讚他有“驚天動地文”;韓愈頌“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這些都是唐代人的評價。李白逝世一千二百多年,後世稱頌其詩者,更是車載鬥量,無法計數。

但李白作為一個偉人,其曆史原型是一個多麵體。我們從其本人的詩文中,可以尋到他有從政、學道、崇佛、尚武、任俠、好縱橫、多才藝等許多側麵,可惜這許多側麵,幾乎都被其“天才詩人”的強大光芒所掩蓋。

“詩言誌”,這人人皆知。奇怪的是,有的論者幾乎完全置李白之“誌”於不顧,隻談他的詩才與詩藝,未嚐觸及李白之詩的靈魂所在,卻急急忙忙地去批評李白“遊手好閑”,“甘酒好色”,罵他“社稷蒼生,曾不係其心膂。”斷言“此豈濟世之人哉!”

也有一些論者,拿李白曾以供奉翰林受讒被逐,曾因從璘軍幕受冤被流這樣兩件事,定論李白為“政治白癡”,從政是“緣木求魚”,而對李白的政治抱負、政治理想、政治活動、政治智慧和政治才能,皆視其為“虛無”。隻是當我們在“詩仙”李白之另一側,取另一視角來閱讀李白詩文和李白當世的曆史典籍以後,才發現李白原來是一位懷抱宏大政治理想,一生致力於政治活動,熟稔王霸之道,深諳治國理亂,具有政治遠見,富有政治才能的悲劇政治家!於是我們得以欣賞李白作為一個政治家的英雄本色!

著名的李白研究專家林庚教授和裴斐教授,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注意到李白作為政治家的事實。裴斐先生他在《李白十論》中寫道:

(林庚)指出李白是個有抱負的政治家,不是不可理解的人物,卻是很對的。這無論從詩人的一生的活動中或從他的詩中都可得到證實。這一重要的事實曆來是被人忽視的。可惜至今還有人對這表示懷疑。甚至有些淺薄的人把這說成是詩人庸俗的一麵,他們責備詩人戀戀不舍於宮殿,嘲笑詩人在晚年還想作個京官。

但事實上,從屈原起,中國許多偉大的古典作家都同時是政治家。

李白自己並不想以詩為生,相反,他自己對詩似乎並不那麽重視。李白很驕傲,“才”是他驕傲的主要資本,即使在最倒黴的時候還敢說“才力猶可倚,不慚世上雄”(《出金門後書懷別翰林諸公》),但他自恃的才並不是詩才,而是經邦濟世的政治才能;他向人陳述時總說自己“托意在經濟”(《贈長安崔少府》)、“懷經濟之才”(《為宋中丞自薦表》),深怕對方不了解或發生誤解。李白學識淵博,非常熟悉曆史,在他尊敬的曆史人物當中絕大部分是政治家,很少有詩人;這也說明他的主要興趣在政治不在詩。李白一生都在尋求政治出路,政治上的懷才不遇是他經常歌詠的主題。他青年時代便提出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一身”(見《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其實他自己超過了這種儒家理想。他從來反對獨善一身,窮也要兼濟天下!最能說明這一點的,莫若他晚年那段可歌可泣的經曆。總之,李白不是為寫詩而寫詩,主觀上並不想當職業詩人,這恰恰是他終於成為“吟詠留千古”的偉大詩人的重要原因。

(裴斐:《李白十論》,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第171、34 頁)而另一位著名的李白研究專家安旗教授,也同樣認為:作為個體生命,固然有結束之時,但李白卻以其濟蒼生安社稷之宏願,以其特有之政治敏感,先天下之憂而憂,甚至出生入死以赴國難,於是而成為當時社會盛衰轉折之親曆者、見證人、預言家;於是而有驚天地、泣鬼神之詩篇,如時代之神鏡,曆史之警鍾。遂使其人不死,其詩不朽。

(安旗:《李太白別傳》,西北大學版2005,第8 頁)筆者謹借兩位專家的論斷,概括為以下結論:一位悲劇政治家,造就了一位天才詩人!

一位天才詩人,畫出了一位悲劇政治家!

李白獨步千載的詩歌文章,包羅萬象的政治思想,垂暉萬世的人格品質,是中華民族一筆“用之不盡”的寶貴財產。挖掘、整理、總結和開發李白的思想精髓,對於繼承和發揚李白的思想文化遺產,梳理和豐富中華民族優良文化傳統,開展愛國主義教育、人格精神教育、誠信責任教育、創新精神教育,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都具有十分重要意義。

當然,李白並非完人。他的萬物皆“無”的道家思想,萬物即“空”的釋家思想,“謂神仙可致”的神道思想,“人生若夢”、“及時行樂”的享樂主義思想,都需要我們在學習中加以辨析,以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立意2015.05.01

一稿2019.12.01—2020.04.30

二稿2020.05.01—2020.05.30

定稿2020.06.01—2020.06.30)

(第一章正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