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詩文中有一篇題為《冬日於龍門送從弟京兆參軍令問之淮南覲親序》的短文,談到他的卓越口才受人稱道。文章說:紫雲仙季,有英風焉。吾家見之,若眾星之有月。貴則天王之令弟,寶則海嶽之奇精。遊者所謂風生玉林,清明蕭灑,真不虛也。常醉目吾曰:‘兄心肝五藏,皆錦繡耶!不然,何開口成文,揮翰霞散?’吾因撫掌大笑,揚眉當之。使王澄再聞,亦複絕倒!

大意是說:我的從弟令問,有英雄之風,在家族中也屬於眾星中的明月。論其貴,他是皇上的令弟;論其寶,他是山河的奇精;論容貌,見過他的人都稱其“風生玉林,清明瀟灑”,那是很恰當的。每次在一起喝酒,他都要用醉眼瞅著我說,老兄您的心肝五髒都是錦繡做的嗎?要不然,為什麽你開口就成文章,揮筆如散霞彩?

在這篇序言中,李白稱從弟李令問“筆走群象,思通神明,龍章炳然”,因為拜省為官的父親而去淮南,“傾蘭醑而送行,赫金鞍而照發,錯轂蹲野,朝英滿筵。非才名動時,何以及此?”

說明這位高度讚賞李白口才的從弟李令問,不但背景顯赫,少年美貌,而且才名動時,為李白所器重。也因此,對令問的讚賞,李白是很當真的!所以他在序言中接著說:我聽他這樣稱讚就撫掌大笑,揚揚眉毛表示我當得起。因為即使西晉名士琅琊王王澄再來,也一定會因我的口才而再次絕倒在地的!

按,史稱“王平子(即王澄)高氣不群,邁世獨傲,每聞玠之語議,至於理會之間,要妙之際,輒絕倒於地。前後三聞,為之三倒。時人遂曰:衛君談道,平子三倒。”(見《世說注》:《衛玠別傳》,原文來源:全唐詩第261 卷)李白借王澄曾為衛玠口才“絕倒”三回的典故,說王澄若聽到我的高論,一定會再次“絕倒”

於地!可見李白對於自己的口功,亦自負不淺。

“心肝五髒皆錦繡”,道出了李白這位“脫口秀”大師的胸底秘笈。

李白煮經史子集於一爐,集古今詩賦文章於一鍋。少年李白“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軒轅以來,頗得聞矣。常橫經籍書,製作不倦”(《上安州裴長史書》),又“十五觀奇書,作賦淩相如”(《贈張相鎬二首》其二),可見他在青少年時期讀書學習的範圍極其廣泛,用功的程度非同尋常。筆者曾去李白故裏參觀,在青蓮場見到過“磨針溪”的遺址,傳李白少年時苦讀“文選”,曾三擬《文選》進行寫作。他的許多詩詞賦,從題目、題材、風格上,都有前賢名家痕跡,是一個和杜甫一樣“轉益多師”

的人。因此即使在出蜀之前,文章已經非常了得,在蘇頲《薦西蜀人才疏》的奏章中有“趙蕤術數,李白文章”之譽。我們讀李白的詩文,對於他的淵博的知識,深厚的文學修養,以及對於詞章典實的嫻熟和運用自如,無不歎為觀止。

李白集儒釋道三教於一體,融任俠、縱橫於一身。他以“安社稷”“濟蒼生”為己任,理想在匡時濟世,立誌“輔弼”皇上,“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一生為跑官而顛沛流離,可見其有“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情結。我們讀李白的詩,其政治偶像有薑太公、管仲、樂毅、張良、韓信、諸葛亮、謝安等等,是其儒教深染的重要證明。然而李白不止是一個儒生,他又是一個道士。他“十五愛神仙,仙遊未曾歇”,受過道籙,煉過仙丹,采過仙藥,道緣深厚,道學宏博,五嶽尋仙,孜孜不倦。他還是一個佛門居士,“青蓮居士謫仙人……金色如來是後身”(《湖州迦葉司馬問白是何人》),自號為“青蓮居士”,中年以後,探深山,拜老禪,念佛經,讚佛像,宣揚佛法,弘化佛門,不亦樂乎。其談玄之興致也通宵達旦,與佛門之高僧也交誼深厚。融通三教之外,李白又是一位劍客俠士,他對古代俠義英雄朱亥、劇孟、侯生等備極讚賞,並在行為中努力仿效,以至自詡身“佩長劍、袖匕首” (《贈友人三首》其二),“托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贈從兄襄陽少府皓》)。他崇尚勇武,急公好義,頌揚“秦氏優女”,盛讚曹娥女英雄,為朋友吳指南之死,伏屍慟哭而眼泣血,猛虎臨前而身不動。最後,李白還是一位縱橫家。在蜀中隱居時,他拜讀於縱橫家趙蕤門下年餘,學得“蘇秦張儀”的“縱橫家”口才。他崇拜古代的縱橫策士,對決策幃屋、決勝千裏的張良,對隱居隆中定計三分天下的諸葛,對“一箭聊城功”的魯連,都十分敬仰。而他敢進興亡言、敢為永王謀的舉動,也是因為視己乃“匡君懷長策”的“縱橫策士”(《贈友人三首》其三)。

李白仰觀四海風雲,俯察五嶽造化。“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廬山謠寄盧侍禦虛舟》),他是中國詩人中最偉大的旅行家。“歎我萬裏遊,飄搖三十春” (《門有車馬客行》)是他在乾元二年(759)59 歲時說過的話,不過若從其蜀中之遊算起,到62 歲在安徽當塗去世,其漫遊的神腿鐵腳實際奔波了四十餘年,其遊程長達幾個“萬裏”。有人統計,李白一生遊曆過的地方,若按現時的行政區劃,足跡遍及四川、重慶,湖北、湖南、陝西、甘肅、江蘇、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北京等18 個省(自治區、市),到過206 個州縣,登過80 多座大山,遊覽過60 多條江河川溪和20 多個湖潭,可謂踏遍大唐帝國域內多數名山大川和都市州郡,閱過無數天地奇觀、名勝古跡。宋人孫覿在《送刪定侄歸南安序》的文章中說:“李太白周覽四海,名山大川、一泉之旁、一山之阻、神靈鬼塚、魑魅之穴、猿狖所家、魚龍所宮,往往遊焉,故其詩疏宕有奇氣。”意思是李白之詩疏宕有奇氣,有其愛遊山水之功。我這裏要說的是,其萬裏遊所得的天地奇觀、山水名勝、奇談怪事、風土民情,不正是其在筵席和酒桌上絕好的“脫口”

談資!

而李白的交遊之廣,世所罕見。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有交無類。遍布全國各地的州佐縣吏,從刺史、太守、別駕、長史、司馬、判官、都史、司戶、司士、參軍,到明府、少府、讚府、錄事、主簿,有詩文贈答往來者,竟有數百人。由於李白詩文散佚頗多,估計李白實際交往的大小官員數在千百之間。他以布衣而“置於金鑾殿,出入翰林中”(李陽冰《草堂集序》),經曆十分奇葩。後人有詩歌頌他“謫下三清列八仙,獲調羹鼎侍龍顏。吟開鎖闥窺天近,醉臥金鑾待詔閑。”(徐夤)一個布衣詩人受皇帝優寵如是,憑此一端,世人誰能望其項背!

所以李白之交遊經曆,亦有無限談資!

“文可以變風俗,學可以究天人。”(《代宋中丞自薦表》)李白以其“心肝五髒皆錦繡”的卓越學養,綻出“開口成文,揮翰霞散”的才藝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