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上李邕》)

李白的政治理想和抱負,有別於和他一樣意氣奮發的同時代詩人。特點一,極大極高;特點二,一生堅守;特點三,詩賦為媒。他的許多詩賦,就是這種極大極高理想抱負的廣告詞和宣言書。

(一)李白的大鵬之誌

我們可以從李白詩賦中的大鵬意象中看到他的抱負。

開元八年(720),李白遊成都,拿了文章詩賦幹謁大文豪蘇頲(時為禮部尚書知益州大都督府長史)。無果,繼續遊到渝州。時李邕任渝州刺史,李白前去拜訪,為其所輕,白於是寫了《上李邕》詩表示回敬。全詩如下: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時人見我恒殊調,聞餘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上李邕》是我們今天可見到的李白青年時期作品之一。通過對大鵬形象的刻劃與頌揚,表達了李白“扶搖直上九萬裏”的澎湃**和強烈的用世之心,展示了李白的高度自信和自負精神。

如果我們把李白20 歲出遊成都、渝州的幹謁作為其出仕用世、建功立業的“起步”之旅,我們將會看到,他的用世之情,並不以某一時的失敗而氣餒,反而因此而與日俱增。到24 歲時,其政治熱情似乎已經不可抑製,於是果斷決定,告別自然風景十分美麗、道教風氣非常濃厚的故鄉,到大唐帝國更廣闊的天地去建功立業,實現偉大理想。他的《別匡山》一詩,就是表達這種政治理想的宣言書。全詩如下:

曉峰如畫碧參差,藤影風搖拂檻垂。

野徑來多將犬伴,人間歸晚帶樵隨。

看雲客倚啼猿樹,洗缽僧臨失鶴池。

莫怪無心戀清境,已將書劍許明時。

匡山位於李白故裏青蓮鄉之北五十餘裏,是少年李白讀書學劍之地,他曾在這裏習居十年。此詩首先描繪了匡山十分美麗的自然景色——清晨遠望,碧山如畫,青翠參差。藤影飄動,垂拂欄杆。山間小路,人伴犬行;農人晚歸,背負柴薪;倚樹而立,樹上猿啼;放眼大明寺,可見寺僧洗缽。最後詩人堅定地表示:我要告別匡山的美景,因為我決心要將文才武藝,投入清明時代,開創一番事業。

這首詩寫於開元十二年(724),見於四川彰明、江油二縣縣誌,是二十四歲的李白在離開讀書十載的匡山書院時寫的,表達了詩人為實現理想而辭別故鄉的決心,抒發了他欲為大唐盛世奉獻文才武藝的抱負,展示了作者遠大的誌向和豪邁的情懷。

“仗劍去國”(即出蜀)的李白,是一位政治熱情更加澎湃的熱血青年。他在《大鵬賦》中,再次以大鵬自況,寄托自己宏大抱負。他在賦的序言中說:

餘昔於江陵,見天台司馬子微,謂餘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因著大鵬遇希有鳥賦以自廣。此賦已傳於世,往往人間見之。悔其少作,未窮宏達之旨,中年棄之。及讀晉書,睹阮宣子大鵬讚,鄙心陋之。遂更記憶,多將舊本不同。今複存手集,豈敢傳諸作者?庶可示之子弟而已。

序言說,我這篇大鵬賦,是寫過兩回的!第一回是得到司馬子徽(即司馬承禎)的讚賞後立即寫的,叫《大鵬遇稀有鳥賦》,此賦雖然已經傳世,但我後來悔其“未窮宏達之旨”,所以重新來過,寫成《大鵬賦》。

賦中李白以大鵬自況,集中了從老莊(莊子,即下麵賦中的“南華老仙”)到古今神話的“雄姿壯觀”之辭,盛讚大鵬的形象和能力:

南華老仙,發天機於漆園。吐崢嶸之高論,開浩**之奇言。

徵至怪於齊諧,談北溟之有魚。吾不知其幾千裏,其名曰鯤。化成大鵬,質凝胚渾。脫鬐鬣於海島,張羽毛於天門。刷渤澥之春流,晞扶桑之朝暾。燀赫乎宇宙,憑陵乎昆侖。一鼓一舞,煙朦沙昏。五嶽為之震**,百川為之崩奔。

——他仿佛在迷茫中看見北溟天池中的巨鯤,隨著大海的潮流,迎著初升的朝陽,化為大鵬飛起在空中。它一開始振動羽翅,便使五嶽為之震**,百川為之崩奔。

乃蹶厚地,揭太清。亙層霄,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向九萬而迅征。背嶪太山之崔嵬,翼舉長雲之縱橫。左回右旋,倏陰忽明。曆汗漫以夭矯,羾閶闔之崢嶸。簸鴻蒙,扇雷霆。鬥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怒無所搏,雄無所爭。固可想象其勢,仿佛其形。

——接著它便在廣袤的宇宙中翱翔,時而飛在九天之上,時而潛入九淵之下,那更是“簸鴻蒙,扇雷霆,鬥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那氣勢啊,真所向無敵!

若乃足縈虹蜺,目耀日月。連軒遝拖,揮霍翕忽。噴氣則六合生雲,灑毛則千裏飛雪。邈彼北荒,將窮南圖。運逸翰以傍擊,鼓奔飆而長驅。燭龍銜光以照物,列缺施鞭而啟途。塊視三山,杯觀五湖。其動也神應,其行也道俱。任公見之而罷釣,有窮不敢以彎弧。莫不投竿失鏃,仰之長籲。

——隻見它雙足帶著虹霓,雙目光耀日月。噴氣則漫天生雲,抖毛就千裏飛雪。它一會兒飛向北荒,一會兒又折向南極。燭龍為它照明,霹靂為它開路。三山五嶽在它眼中隻是一些小小的泥丸,五湖四海在它眼中隻是一些小小的杯盞。古代神話中善釣大魚的任公子,曾經釣過一條大魚讓全國人吃了一年,見了它也隻好甘拜下風。夏朝時候有窮氏之君後羿,曾經射落過九個太陽,見了它也不敢引弓。他們都隻有放下釣竿和弓箭,望之興歎。

爾其雄姿壯觀,坱軋河漢。上摩蒼蒼,下覆漫漫。盤古開天而直視,羲和倚日以旁歎。繽紛乎八荒之間,掩映乎四海之半。

當胸臆之掩晝,若混茫之未判。忽騰覆以回轉,則霞廓而霧散。

然後六月一息,至於海湄。欻翳景以橫翥,逆高天而下垂。憩乎泱漭之野,入乎汪湟之池。猛勢所射,餘風所吹。溟漲沸渭,岩巒紛披。天吳為之怵栗,海若為之躨跜。巨鼇冠山而卻走,長鯨騰海而下馳。縮殼挫鬣,莫之敢窺。吾亦不測其神怪之若此,蓋乃造化之所為。

——甚至開天辟地的盤古打開天門一看,也目蹬口呆。至於海神、水伯、巨鼇、長鯨之類,更是縮殼挫鬣,紛紛逃避,連看也不敢看了。

豈比夫蓬萊之黃鵠,誇金衣與菊裳?恥蒼梧之玄鳳,耀彩質與錦章。既服禦於靈仙,久馴擾於池隍。精衛殷勤於銜木,鶢鶋悲愁乎薦觴。天雞警曉於蟠桃,踆烏晰耀於太陽。不曠**而縱適,何拘攣而守常?未若茲鵬之逍遙,無厥類乎比方。不矜大而暴猛,每順時而行藏。參玄根以比壽,飲元氣以充腸。戲暘穀而徘徊,馮炎洲而抑揚。

——然後以大鵬與黃鵠比較一番。最後說:俄而希有鳥見謂之曰:偉哉鵬乎,此之樂也。吾右翼掩乎西極,左翼蔽乎東荒。跨躡地絡,周旋天綱。以恍惚為巢,以虛無為場。我呼爾遊,爾同我翔。於是乎大鵬許之,欣然相隨。此二禽已登於寥廓,而斥鷃之輩,空見笑於藩籬。

按,李白賦中的大鵬形象出於莊子寓言。大鵬形象在莊子文中誕生,經過《大鵬賦》的描寫,儼然成為了淩雲壯誌的形象,彪炳於文學史冊。但莊子和李白寫的大鵬,目的與內容都大有差異。莊子寫的大鵬與小小的斥鷃並無高下之分,莊子也沒有以大鵬自喻。李白則不然,他是以大鵬自比,寄托自己的遠大誌向。

大鵬在李白眼裏是一個帶著浪漫色彩的、非凡的英雄形象,因此李白把它看作自己精神的化身。在這篇賦中,李白正是以“燀赫乎宇宙,憑陵乎昆侖,一鼓一舞,煙朦沙昏。五嶽為之震**,百川為之崩奔。爾乃蹶厚地,揭太清。亙層霄,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向九萬而迅征”的大鵬自況,抒發了自己要使“鬥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的淩雲壯誌和遠大抱負。

不過,在《上李邕》、《別匡山》、《大鵬賦》中,我們還沒有看到李白建功立業的具體目標。隻是在他“辭親遠遊”三年後(727),李白才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中,係統而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宏偉政治理想。文章借“壽山”之口,毫不諱言地說:

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來,爾其天為容,道為貌,不屈已,不幹人,巢、由以來,一人而已。乃虯蟠龜息,遁乎此山。仆嚐弄之以綠綺,臥之以碧雲,嗽之以瓊液,餌之以金砂。既而童顏益春,真氣愈茂。將欲倚劍天外,持弓扶桑。浮四海,橫八荒。

出宇宙之寥廓,登雲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長籲,謂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與爾,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蔭君青鬆,乘君鸞鶴,駕君虯龍,一朝飛騰,為方丈、蓬萊之人耳,此方未可也。乃相與卷其丹書,匣其瑤瑟,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後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洲,不足為難矣。

譯成白話,詩人說的是——

最近,峨眉逸人李白從巴蜀而來。他仙風道骨,不委屈自己,不乞求別人,是從堯帝時期的隱士巢父、許由以來的第一人。他盤曲身體屏蔽呼吸(一種高級的道術),居住在這座山。我曾送良琴給他撫,送碧雲給他睡覺,送瓊液為他嗽口,送仙丹給他服用。很快,他就越來越帥,真氣越來越多了。他還準備倚劍天外,掛弓到太陽旁邊。浮遊四海,橫行八荒。跳出宇宙的寥廓,登覽雲天的渺茫。不久,李公卻仰天長歎,對他的朋友說:“我不能去啊。我與你成功了就普濟天下百姓,失敗了就修身養德。怎麽能吃著壽山的紫霞,靠著壽山青鬆的庇護,乘坐著壽山的鸞鶴,駕駛著壽山的虯龍,青雲直上去當神仙呢,不能這樣呀。”於是,他和朋友一道收拾起道教的丹書和瑤瑟,申張管仲、晏嬰的王霸學說,謀劃帝王的統治之術。竭盡智能,願為宰相,使天下安然若定,神州清平統一。等到君王的大業成功,光宗耀祖的事情完畢,然後與範蠡、張良一樣,泛舟五湖,隱居滄洲,也就不是難事了。

這就是說,李白的政治目標,是成為大唐宰相,成為管仲、晏嬰、範蠡、張良那樣的大政治家,這當然是一個極高極遠的戰略目標。但我們後麵將看到,李白一輩子都記得自己的“大誌”,一輩子都在堅持“初心”!茲依年序舉例如下:30 歲。有詩《讀諸葛武侯傳書懷贈長安崔少府叔封昆季》:“武侯立岷蜀,壯誌吞鹹京。……餘也草間人,頗懷拯物情。……托意在經濟。”讚美諸葛亮輔佐劉備建立蜀漢政權的功績和力圖統一天下的雄心壯誌,表達自己亦有濟世之誌。

31 歲。有詩《梁甫吟》:“長嘯梁甫吟,何時見陽春?……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叩關閽者怒。白日不照吾精誠,杞國無事憂天傾。……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見我輕鴻毛。……風雲感會起屠釣,大人臲屼當安之。”言誌士思見明主,像薑太公、酈食其那樣風雲際會得遇於時。自己欲攀龍見明主,但受奸臣阻遏,空有一腔報國熱血和憤慨。

31 歲。有詩《留別王司馬嵩》:“餘亦南陽子,時為梁甫吟。……願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林。”自比諸葛亮,要去“佐明主”。

31 歲。有詩《行路難》(其一):歎行路難,懷才不遇,但相信“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自己有成功大業的機會。

32 歲。有詩《酬崔五郎中》:“壯士心飛揚,落日空歎息。……幸遭聖明時,功業猶未成。”“奈何懷良圖,鬱悒獨愁坐。”為自己有良圖而功業未成,鬱悶歎息。

39 歲。有詩《鄴中贈王大勸入高鳳石門山舊居》:“欲獻濟時策,此心誰見明。”堅定不移地要獻“濟時策”,辭謝王昌齡的隱居之邀。

40 歲。《東魯行答汶上翁》:“我以一箭書,能取聊城功。

終然不受賞,羞與時人同。”自比英雄魯仲連,有以一箭書取聊城功的本事,卻不要受賞,與俗儒劃清界限。

41 歲。有詩《贈從弟冽》:“報國有長策,成功羞執珪。無由謁明主,杖策

還蓬藜。”自謂報國有長策,立功不戀棧,可惜無路謁見皇上。

45 歲。有詩《金鄉送韋八之西京》:“狂風吹我心,西掛鹹陽樹。”雖然供奉翰林已被下崗,但念念不忘掛記長安的玄宗皇帝。

51 歲。有詩《贈何七判官昌浩》:“平明空嘯吒,思欲解世紛。……不然拂劍起,沙漠建奇勳。”看看以文取仕夠嗆,轉念想拂劍沙場為國立功。

53 歲。有詩《書情贈蔡舍人雄》:“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餘亦愛此人,丹霄冀飛翻。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自比謝安,要安黎元、濟蒼生。

56 歲。有詩《贈韋秘書子春》:“苟無濟代心,獨善亦何益?……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再次表達濟蒼生、安社稷的政治理想,並願為此奮鬥終生。

57 歲。有詩《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禦》:“卷身編蓬下,冥機四十年。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

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在永王璘軍幕,李白表達“冥機四十年”的心路,以魯連自比,決心在掃平安史之亂中建立功勳,而不惜捐獻微軀。

57 歲。有詩《贈張相鎬二首》:“一生欲報主,百代思榮親。

其事竟不就,哀哉難重陳。”“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裏。誓欲斬鯨鯢,澄清洛陽水。”以垂老之暮年,仍持有強烈的報主之誌和立功雄心。

59 歲。有詩《江夏寄漢陽輔錄事》:“報國有壯心,龍顏不回眷。西飛精衛鳥,東海何由填。”詩人長流遇赦,報國之壯心猶在。

59 歲。有詩《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君登鳳池去,忽棄賈生才。”詩人遇赦回程中滯留江夏,以漢朝的賈誼自比,請韋太守到京舉薦自己。

61 歲。有詩《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禦十九韻》:“拂劍照嚴霜,雕戈鬘胡纓。願雪會稽恥,將期報恩榮。半道謝病還,無因東南征。

亞夫未見顧,劇孟阻先行。天奪壯士心,長籲別吳京。”

……

這些詩句,貫穿了詩人自青年、壯年到暮年的人生各階段,不但表明其誌堅定不移,而且表明他確實為此而奮鬥!

(二)李白的立誌背景

許多論者對李白確立宏大的政治理想或抱負感到困惑,認為從李白的家庭背景而言,沒有任何政治資源,他貿然立誌於政治,並且要“布衣卿相”,顯得憑空立誌,十分荒唐。然而倘若認真考察,就可發現,李白立誌有因。

李白之誌來自出生之地的孕育。

周勳初先生在《李白評傳》(《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之一)中指出:“李白家世特殊,生於西域安西大都護府的碎葉,長於蜀地西鄙的綿州昌隆縣,該地為少數民族叢居之區,又是道教的發源地,因此李白深受羌戎和南蠻文化的影響,自小就沉浸在神仙世界的氣氛中。” 這個“特殊生活環境”,養成了李白的神仙意識、俠士精神,張揚狂放、豪爽豁達的個性,好勇尚武、敢說敢幹的風格,也鑄成了他“特殊”的大膽和自信。

李白之誌也是特殊教育的果實。

也許在李白很小的時候,其父李客就知道因整個家族係“逃歸於蜀”(李陽冰《草堂集序》)、“潛還廣漢”(範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其子弟因無“譜牒”來證明家世來曆,無法參加科舉,所以壓根兒就沒有按照科舉“應試”的路子來規劃兒子,而給了兒子一個相當寬鬆的學習環境。李白自謂“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十五觀奇書”,“常橫經籍書,製作不倦,軒轅以來,頗得聞矣”。都說明李白的知識博而雜,其中曆史知識與奇書秘籍的豐富為其重要特征。李白接受教育之又一特殊點,是他從縱橫家趙蕤那裏學了王霸之略,鑄成了李白與普通士人大為不同的知識結構。他的無數個英雄偶像,都來自曆史典籍和《長短經》。可見,李白思想的複雜豐富,喜以大鵬形象為超越世俗的象征,是其接受特殊教育的產物,而“試涉王霸略”則為其立大誌最重要的基礎。

李白之誌來自“牛人”時代的觸發。

李白生於武則天稱帝的長安元年(701),終於唐代宗寶應元年(762),他的青年正當大唐開元年間,即所謂“盛唐”時期。

由於國家科舉、薦舉政策的鼓勵,至玄宗時代,科舉或薦舉取士,多重詩賦,符合李白的強項;蜀地鄉賢司馬相如、楊雄的榜樣和當朝魏征、馬周等人的成功,也鼓勵李白激揚起龐大的政治雄心。

當其時,國力強盛,士人亢奮,用今天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士人膨脹、“牛人”輩出的時代。盛唐著名詩人中不乏敢講大話、敢立大誌者,李白稍前的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同時的有“二十解書劍,西遊長安城,舉首望君門,屈指取公卿”(《別韋參軍》)的高適,稍後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杜甫(《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以及稍晚的“山中宰相”李泌,都有大言炎炎的表現。李泌在十五六歲的時候,曾寫過一首言誌之詩:“天覆吾,地載吾,天地生吾有意無?不然絕粒升天衢,不然鳴珂遊帝都。焉能不貴複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一丈夫兮一丈夫,平生誌氣是良圖。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誌氣口氣都不小。所以,我們今天看起來很奇葩的李白大誌,在當時,並非唯一。

李白之誌來自其天生異稟的發現。

李白的天才自信是怎樣建立起來的?筆者認為,是他自己發現了自己的天才。李白本來有濃厚的英雄主義崇拜,而比較切近的英雄就是蜀中的鄉人司馬相如和楊雄。李白學文,用的是“背誦法”和“模擬法”。這兩種方法,最易發現自己的記憶力、領悟力、模仿力和創造力,即文學藝術之稟賦。“十五好學劍,作賦淩相如”,說明李白年青時期一直以司馬相如為榜樣,而在摹擬作賦的過程中,早早地發現了自己的文學天才。他的大鵬意象並非完全從莊子的《逍遙遊》裏產生,而是大鵬與其想象中的自我的結合體,是他建立了強大自信的標誌。

李白之誌也得之於當世文豪的激勵。

李白20 歲時曾投刺前禮部尚書出為益州刺史的蘇頲,得到“此子天才英麗,下筆不休,雖風力未成,且見專車之骨。若廣之以學,可以相如比肩”的讚許,是一次來自專業權威人士的巨大激勵。這很像今天一位文學青年被全國作協主席讚為“明天的文曲星”一樣,其自信心一定立即爆棚了!而我們知道,士人的文學才能,一直來是被視為當大官的材料的。

無論如何,李白已經憑著種種盛大的理由,規劃自己的理想人生。

(三)李白的從政準備

有論者認為,李白的政治理想完全出於“幻想”,是突然做了一個“宰相夢”。但我們認真閱讀李白詩文,發現他的忠君報國、匡時濟世之雄心,“安社稷,濟蒼生”之抱負,“事君榮親,功成身退”的出仕路線圖,是經過認真規劃、作了認真準備的。

其出仕之準備,約略有以下幾項:博覽群書

李白是一位博覽群書的學問家,他的飽學博覽,現在人簡直難以想象。我們說“諸子百家”,其實不足以言其“博”。他自稱“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軒轅以來,頗得聞矣”(《上安州裴長史書》),不僅如此,他還“十五觀奇書”(《贈張相鎬二首》)。由於他三教九流、諸子百家、奇聞秘笈無所不讀,最後成為融貫“儒、道、釋”三教,綜合墨、法、兵、縱橫等多家學說的思想家。儒家的仁義禮智信,“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道家的“無”;釋家的“空”;墨家的“非攻”;縱橫家的“治亂”;俠士的“義氣”;等等,都成為李白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李白詩文中,儒家、道家、釋家之旨,法家、墨家、兵家之要,縱橫家之策,以至神話故事、曆史典故、奇人軼事,都旁見側出,琳琅滿目。

有人統計了李白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等三封書信中的用典情況,發現其中涉及曆史人物49 人。其中《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中有:隨侯、卞和、莊子、呂尚、傅說、周文王、武丁、巢父、許由、管仲、晏子、範蠡、張良等13 人。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有:桓彝、有若、孔子、紀信、劉邦、劉牢之、何無忌、宋玉、屈原、離婁、王戎、阮籍、齊莊公、徐邈、曹操、無鹽、齊宣王、寧越、王安期、陸機、曹植、嵇康、禰衡、廉頗、魏絳等25 人。在《與韓荊州書》中有:周公、毛遂、鍾嶸、袁虎、王允、荀爽、孔融、山濤、堯、舜、薛燭、卞和等11 人。(王輝斌《李白散文中的典故運用》,見《中國李白研究》2017 年集83頁)

上述49 人典故的出處,所涉之載籍計有26 種(除重複者外),時間由上古而及南朝,如無名氏《尚書》、莊周《莊子》、左丘明《左傳》、無名氏《戰國策》、劉向《新序》、《說苑》、王逸《楚辭章句》、韓嬰《韓詩外傳》、劉安《淮南子》、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陳壽《三國誌》、佚名《魏略》、佚名《漢武帝外傳》、孔安國《尚書傳》、範曄《後漢書》、沈約《宋書》、劉義慶《世說新語》、劉孝標《世說注》皇甫謐《高士傳》、蕭統《文選》、習鑿齒《襄陽耆舊傳》、趙岐《孟子注》、鍾嶸《詩品》、袁康《趙絕書》等。

以上僅是三篇書信中所涉的人物典故,而李白詩文用典除人物典外還有各類事典和語典。李白詩文千餘篇,各種用典,數達幾千,觀其對各種人、事、語典之運用,竟靈活生動,猶如己出,可見李白之博聞強記,世所罕見。

李白在《為宋中丞自薦表》中,自稱“文可以變風俗,學可以究天人”,表現了對自己學問和思想體係的強大自信。廣泛的閱讀和吸收,打造了李白兼收並蓄的思想體係,使他成為中國曆史上少見的多元結晶的思想家。這其實是他政治理想的重要基礎。

堅定誌向

李白的第二項準備,是堅定報國之誌。實際上,人們立誌做什麽、怎麽做,往往是一個過程,並非一日形成。李白在20 歲的渝州之行,在《上李邕》詩中即表示了“大鵬之誌”,而在27 歲的《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中稱“以為士生則桑弧蓬矢,射乎四方,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誌。乃仗劍去國,辭親遠遊。南窮蒼梧,東涉溟海。”“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完整地表達宏大抱負,前後已近十年,足見李白的大誌,是一個深思熟慮的過程。“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後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洲……”

有一個明確的國與家,人與己,進與退之關係,並有一個清晰的先後倫理安排。其特點:

其一,李白的從政,首先是為國家、為社稷,不是為小家;其二,是為蒼生黎民,不是為個體、一己之私;其三,不是要居功、圖富貴,而是要功成名遂即身退。所謂“願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林。”《留別王司馬嵩(731)》,“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胡”(《贈韋秘書子春二首》),“我以一箭書,能取聊城功。終然不受賞,羞與時人同”(《五月東魯行答汶上翁》),等等,都表明他追求的不是個人的“升官發財”、“功名富貴”。他的政治理想,是“安社稷”、“安黎元”、“濟蒼生”,與一般士人的謀取功名富貴是大有區別的。

錘煉心誌,使李白的政治理想具有道德高度。

研究英雄

李白從政的第三項準備是研究曆史英雄。李白詩文中出現的曆史人物有158 人,在唐代以前所有文學家作品中居第一。其中,政治人物三十餘人,居四分之一。他認真鑽研先賢事跡,思考建功策略,尤其崇尚以下幾類曆史人物:一是布衣卿相建立奇功者。如呂尚、傅說,管仲、樂毅,蘇秦、張儀,張良,韓信,李斯,孔明等。他特別崇拜起於蓬蒿、“大賢虎變”的呂尚模式、諸葛模式。

二是功高不居名遂身退者。特別羨慕範蠡、魯仲連,張良、謝安等,可謂謝安模式。

三是品格高潔行為正直者。巢由、伯牙、叔齊、子陵、屈原、阮籍、嵇康等,不過有時對其中的“出世”者則持批評態度。

四是豪爽灑脫風流倜儻者。如陶潛、山公、魯連、建安七子、竹林七賢等,尤重魯連模式。

五是文章卓著名垂後世者。如宋玉、賈誼、司馬相如、楊雄、曹植、謝靈運、謝朓等。

李白的“布衣卿相”之理想,是要創造一種“跨越式”“騰飛式”的奇跡。為什麽產生這種強烈的願望設計,是因為李白從商周時代、春秋戰國、秦國兩漢、魏晉南北朝的曆史人物研究中找到了榜樣,因而獲得了內生的驅動力。這些“榜樣”,透射出李白的“輔弼夢”、“宰相夢”、“策士夢”,以及“功成身退”

的政治理想與人生理想,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對曆史英雄的崇拜和追蹤。

學習和取樣英雄,使李白的政治理想具有英雄主義色彩。

修養品性

李白從政的第四項準備是修身養譽。他在幹謁官員時,就拿“輕財好施,存交重義”等等品性方麵的優點填寫於“求職書”,希望以此感動對方,得到“知音”的薦舉。我們且看他在安州寫的求薦信:

白少頗周慎,忝聞義方,入暗室而無欺,屬昏行而不變。

(《上安州李長史書》)

曩昔東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此則是白之輕財好施也。

又昔與蜀中友人吳指南同遊於楚,指南死於洞庭之上,白禫服慟哭,若喪天倫。炎月伏屍,泣盡而繼之以血。行路間者,悉皆傷心。猛虎前臨,堅守不動。遂權殯於湖側,便之金陵。數年來觀,筋骨尚在。白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負之而趨。

寢興攜持,無輟身手。遂丐貸營葬於鄂城之東。故鄉路遙,魂魄無主,禮以遷窆,式昭明情。此則是白存交重義也。

又昔與逸人東嚴子隱於岷山之陽,白巢居數年,不跡城市。

養奇禽千計。呼皆就掌取食,了無驚猜。廣漢太守聞而異之,詣廬親睹,因舉二以有道,並不起。此白養高忘機,不屈之跡也。

(《上安州裴長史書》)

李白“少頗周慎,忝聞義方”,是個遵守禮儀、光明磊落的人;不到一年散金三十萬救濟落魄公子,是個“輕財好施”的人;友人病故,伏屍痛哭,猛虎臨前而不動,後又剔骨洗削、丐貸重葬,是個“存交重義”的人;隱居岷山之陽,巢居數年不跡城市,“養高忘機”,是個誌趣高潔的人:此四端,皆說明李白之於修養品性,亦下過“鐵杵磨針”的修煉之功,有超越常人之處!

李白還常常以鬆柏、鸞鳳為榜樣,以正直高尚為自己的品性之標準:

鬆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

(《古風》其十二)

桃花開東園,含笑誇白日。偶蒙春風榮,生此豔陽質。

豈無佳人色,但恐花不實。宛轉龍火飛,零落早相失。

豈知南山鬆,獨立自蕭瑟。”

(《古風》其四十七)

太華生長鬆,亭亭領霜雪。天與百尺高,豈為微飆折。

桃李賣陽豔,路人行且迷。春光掃地盡,碧葉成黃泥,願君學長鬆,慎勿學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後知君子。

(《贈韋侍禦黃裳》其一)

以上是崇尚鬆柏之正直,以下是強調蘭、鳳之高潔:為草當作蘭,為木當作鬆。蘭幽香風遠,鬆寒吧改容。

鬆蘭相因依,蕭艾徒豐茸。雞與雞並食,鸞與鸞同枝。

(《於五鬆山贈南陵常讚府》)

雞聚族以爭食,鳳孤飛而無鄰。

(《鳴皋歌送岑征君》)

鳳饑不啄粟,所食唯琅玕。焉能與群雞,蹙促爭一餐?

朝鳴昆邱樹,夕飲砥柱湍。歸飛海路遠,獨宿天霄寒。

(《古風》其四十)

恥將雞並食,長與鳳為群。一擊九千仞,相期淩紫氛。

(《贈郭季鷹》)

寄情於鬆柏、蘭鳳,首先說明他在政治上的孤高自許和潔身自好,可由他不肯阿諛權貴的實踐作證。修養品性,使李白的政治理想具有人格高度。

猛攻詩賦

李白為何能“作賦淩相如”?因為他曾經猛攻詩賦。唐代,尤其是武後稱帝後,科舉大興,而科舉取士又重進士(詩賦),“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的時風,使士子都猛攻詩賦。李白因“屬於漏籍”不能科舉,做官的三條路徑,科舉、製舉都失去可能,於是就隻有薦舉一途,所以李白一輩子隻好幹謁求官,“敲門磚”便是詩賦文章。前文談到李白博覽群書,其實他更加苦練文筆。關於這,青蓮場“磨針溪”的流水,“鐵杵磨針”的主角武氏婆,“三擬文選”的勵誌故事,都可以證明,李白青年就決心做“文曲星”。

唐人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二《語資》曰:“(李)白前後三擬文選,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別賦》。”

今李白《擬恨賦》尚存。周勳初說:宋祝穆《方輿勝覽》卷五三“眉州”下有“磨針溪”,曰:“在象耳山下,世傳李太白讀書上中,未成,棄去。過是溪,逢老媼方磨鐵杵,問之,曰‘欲作針’。李白感其意,還卒業。媼自言武姓,今溪旁有武氏岩。”這是一種民間傳說,意思是李白之所以事業有成,有賴他下過鐵杵磨成針的功夫。這個傳說很有教育意義,其精神頗合乎實際。李白的賦、樂府以及古詩等眾多作品,都曾廣泛地向前人學習,留下很多摹擬的痕跡。

(《李白評傳》279 頁)

李白曾經“三擬”的《昭明文選》,是南朝梁時蕭統所編撰的一部大型文集,收集先秦至齊梁時期具有文學價值的各類作品700 餘篇,被譽為“總集之弁冕”,“文章之淵藪”,蘊藏極其豐富。李白“三擬文選”,那就得作文2000 餘篇,可知其誌超邁常人,何止千裏!

李白稟賦卓異,他的苦學苦練,成果很快展現出來,我們從其幹謁自薦中,可以看出他猛攻詩賦取得巨大成功。他在幾份現存的求薦書中,都以詩賦為主要的敲門磚:前禮部尚書蘇公出為益州長史,白於路中投刺,待以布衣之禮。因謂群寮曰:

“此子天才英麗,下筆不休,雖風力未成,且見專車之骨。

若廣之以學,可以相如比肩也”。四海明識,具知此談。前此郡督馬公,朝野豪彥;一見盡禮,許為奇才。因謂長史李京之曰:“諸人之文,猶山無煙霞,春無草樹。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語,絡繹間起,光明洞澈,句句動人”。此則故交元丹,親接斯議。若蘇、馬二公愚人也,複何足盡陳?倘賢賢也,白有可尚。

夫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是知才難不可多得。白,野人也,頗工於文,惟君侯顧之,無按劍也。

——以上見《上安州裴長史書》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三十成文章,曆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皆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

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

——以上見《與韓荊州書》

結論是,李白“頗工於文”,“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外部評價是有“豪彥”的讚語:“天才英麗”,“可以相如比肩”。

足見李白文功之準備,十分成功。

苦練武功

曆來我們隻當李白是一介文士,他其實同時是一員武將。他自稱“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三十成文章,曆抵卿相”(《與韓荊州書》),就是要突出他是才兼文武,雙峰並立。“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荊州”的李白,正是那個持有武藝的劍術家。而且,李白不隻練劍,還能用戈戟殳矛等五種兵器,弓箭也十分厲害!

詩人53 歲那年有詩《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禦》,道其生平理想和才略武藝,茲錄其相關詩句於後:昔攀六龍飛,今作百煉鉛。懷恩欲報主,投佩向北燕。

彎弓綠弦開,滿月不憚堅。閑騎駿馬獵,一射兩虎穿。

回旋若流光,轉背落雙鳶。胡虜三歎息,兼知五兵權。

……

據鞍空矍鑠,壯誌竟誰宣。……良圖掃沙漠,別夢繞旌旃。

這是李白在十分潦倒的情況下,寫給朋友(宣城太守)的一封求援信。細讀此詩,有三點特別值得注意:第一,李白寫這首詩時已年過半百,卻依然“懷恩欲報主”,報國報主之誌依然濃烈。第二,李白“報主”的方式和路徑,並非“雄筆麗藻”、詩賦文章,而是“投佩向北燕”、“良圖掃沙漠,別夢繞旌旃”,即棄文從武去掃平胡虜。第三,詩人棄文從武的依據,是有開得強弓如滿月,下射猛虎、上射飛鳶,“兼知五兵權”的高強武藝。

“據鞍空矍鑠,壯誌竟誰宣”,李白以垂老之年還想做矍鑠的馬上將軍,因而向宇文太守求助。事實上,李白早在青年時代寫的《梁甫吟》中,就談到自己有許多“絕技”,自稱“手接飛猿搏雕虎,側足焦原未言苦。”說自己具有空中接飛猿、徒手搏猛虎的功夫,有敢在焦原危石上倒著走的勇氣。這些武藝,顯然來自於李白在蜀中青年時代的準備,從中也可見李白所獨有的武人血氣和無畏精神。

文武兼備,使李白的從政理想,具有內在的底氣和強大競爭力。

潛心縱橫術

李白從政之第七項準備是學習縱橫術。裴斐先生說,李白一輩子做的都是策士夢。他自述“才術信縱橫”,是因為他曾經從事縱橫家趙蕤苦心學習縱橫術,自覺對於蘇秦、張儀那樣的策士功、王霸略,非常拿手。

李白學習縱橫術這件事,許多論者似乎未予重視。其實此事對李白確立報國大誌,崇拜曆史英雄,決定求職的定位,形成平交王侯的性格,處理周邊人際關係,乃至於冒險追隨李璘,晚年自薦京官等一係列舉動,都有重大影響。李白有大量的“懷才不遇”牢騷,後人研究時以為是恨其文才不得用,其實大謬不然。

李白最大的怨恨,是他的報國“長策”、佐君“良圖”、曆曆“王霸略”未得其用,所以念念不忘“徒勞三獻君”的卞和獻寶之老古典。而這些“策”、“略”的源頭,正是李白老師趙蕤的大作《長短經》。

上世紀初葉有邵祖平《觀人學》,其《前言》這樣介紹《長短經》:

《長短經》,唐人趙蕤著。趙蕤操行高尚,屢召不仕,潛心研讀,學問博大,桃李滿天下。唐代一大批著名的文臣武將即出自趙蕤門下。如果說兵家謀略側重於軍事(以《孫子兵法》為代表),法家謀略側重於政治(以《韓非子》為代表),縱橫家謀略側重於外交(以《鬼穀子》為代表)的話,那麽趙蕤的《長短經》則集前代謀略思想的大成,全方位闡發了中國古代的謀略思想。他以曆史家的博大,政治家的敏銳和謀略家的睿智,結合活生生的曆史現實,分六十多個標題,淋漓盡致地總結了曆史經驗,同時升華出深邃的謀略思想,令人回味無窮。

曆代政治家和思想家都把正確識人用人當作為政之首,趙蕤亦不例外。他以較大篇幅論述各種人才的特點及其劃分標準,識別人才的方法,以及如何駕馭、使用人才等核心問題。其涉獵的領域極為廣泛,或君禦臣,或臣事君,或上禦下,或下事上;大到政治、軍事、外交,小到人際交往、人倫綱常;或通過容色舉止看人心,或通過人心看舉止,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從這個意義上,把《長短經》稱作我國古代第一部人才學專著,並不是浮誇之語。

(《觀人學·前言》,長春出版社,2001,第3 頁)《長短經》是一部空前絕後的智謀奇書,成書於唐開元4 年(716)。全書共9 卷64 篇,內容上起堯舜,下迄隋唐,圍繞權謀政治和知人善任這兩個中心,探討經邦濟世的長短縱橫之術,品評前哲先賢的智勇奇謀,引經據典,雄辯滔滔,可謂集曆代政治權謀與馭人術大成之作,為曆代統治者、政治家秘而不宣、用而不言的寶貝。其內容十分繁富,今天多數人未必肯讀,茲將此書64 篇之篇目抄下:

大體、任長、品目、量才、知人、察相、論士、政體、君德、臣行、德表、理亂、反經、是非、適變、正論、霸圖、七雄略、三國權、懼誡、時宜、釣情、詭信、忠疑、用無用、恩生怨、詭順、難必、運命、大私、敗功、昏智、卑政、善亡、詭俗、息辯、量過、勢運、傲禮、定名、出軍、練士、結營、道德、禁令、教戰、天時、地形、水火、五間、將體、料敵、勢略、攻心、伐交、格形、蛇勢、先勝、圍師、變通、利害、奇正、掩發、還師。

李白有幸跟著蜀中老鄉、謀略家趙蕤鑽研此書經年,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盛唐時期,士人人人能詩,但李白卻從師學習《長短經》,係統掌握縱橫家本事,獨具輔助君王的深厚知識,這在當時的文士中很可能絕無僅有,李白躊躇滿誌的根子在此。

他的宏大政治理想,基石正是縱橫家的“策士”。而且,李白不但學習了《長短經》的64 篇理論,而且對於作為“策士”的雄辯口才,即如蘇秦、張儀的遊說藝術,也在趙蕤的指導下下了功夫。

他自謂“試涉霸王略”(《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朋友讚他“曆曆王霸道”(裴宗之《贈李十二》),“胸藏錦繡”、“辯若懸河”,都與此有關。

隻有看到這一點,我們才好理解,李白為什麽在詩中反複言“策”,為什麽說自己“兼知五兵權”,為什麽說“遊說萬乘苦不早”,也才能更好地理解李白從政活動中數以百計的自許才能之詩作,都不是空穴來風,故作誑語。

縱橫之術,大大提高了李白“拯物”、“理亂”(這都是《長短經》中的專用詞匯)的政治水平,是李白“策士夢”的強大根基。

準備荷包

李白說:“曩昔在淮揚,一年散金三十餘萬”(《上安州裴長史書》)。據考,唐開元時期,三品官的月俸總額(當時月俸包括布帛、糧食、錢三項)17000 錢,七品官的月俸總額為4050錢,按此推算,李白自謂“散金三十萬”,這筆錢相當於一位三品官(如狄仁傑)17 個月、一位七品官(如縣太爺)74 個月的俸祿。李白花錢如此大手筆,也許是在出蜀前分家所得。李白在家排行稱“李十二”,出蜀後未嚐念及父母兄弟,可以推想其出蜀之際,家庭必有紛爭,父母及族中兄弟也許十分反對李白出蜀謀官,而李白則躊躇滿誌、堅定不移,最後李白雖勉強拿得一筆可觀的錢,卻付出和兄弟父母說了狠話、關係破裂的代價。可惜李白不善理財,他很開心地拿它去救濟落魄公子,或“千金買笑”,在買得一點“空名”後,財務卻很快就“破產”了。

六大自信

綜上,李白高唱“莫怪無心戀清境,已將書劍許明時”的《別匡山》之歌出蜀時,其躊躇滿誌的背後,是懷有“六大自信”:一是對於“明時、聖明主”的時代自信;二是對於“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文可以變風俗,學可以究天人”的才學自信;三是對於“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的武功自信;四是對於“試涉霸王略”、“遊說萬乘苦不早”的策士自信;五是對於“少頗周慎”、“存交重義”、“輕財好施”、“養高忘機”、有道不舉的品行與聲譽自信;最後還有荷包比較硬的財富自信。李白懷著這樣多的自信,所以覺得“布衣卿相”對於他,並無“大言”

可譏!即使早年的呂尚、傅說,蘇秦、張儀,張良、韓信,諸葛、謝安,或者唐初的魏征、馬周,難道他們有李白這樣多的“強項”

可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