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啪地打開台燈,從**一下跳了起來,她披頭散發地半跪在**,把下半身埋在積雪似的被子裏。她的眼睛因為流淚太多已經腫得隻留了兩條縫,她向他探著上半身,兩條縫裏擠出的目光濕答答的,像狗的舌頭舔在了他的臉上,殷勤地、急切地、討好地、不顧一切地要舔著他的臉、他的手、他的全身。她用一隻手在胸口大幅度地比畫著,指著自己的心髒部位,似乎隨時準備著把那裏剖開,要把裏麵的東西片甲不留地給他掏出來。她養的指甲很長,半透明的指甲在燈光裏閃著釉光,一把把匕首似的在肥膩的胸脯上劃來劃去,兩隻**跟著她的手勢活蹦亂跳。她比畫著胸前,探著頭盯著他的臉,似乎要把她整個人都送出去:“你不信?你不信我說的話嗎?原來我說什麽你都不信嗎?你居然……不信我從來沒有和別的男人接過吻?”

“……無聊。”

她的兩隻手以更大、更焦躁的幅度在胸口亂劃拉著,好像一定要在那裏刨出點什麽來,好像她全身都快著火了,唯有胸口那個地方能流出泉水來解救她。他看著她的臉,心裏像塞滿了石頭,硌得他生疼,連他那隻抽煙的手都跟著抖了一下。然而,在這種疼痛的薄膜下還包著另一種物質,它像蛋殼下一隻正在成形的雛鳥,正漸漸長出爪子,長出嘴,就要破殼而出。他忽然認出它來了,他渾身一哆嗦,那薄膜下又是那種快樂——那種見不得人的詭異的快樂。每次痛到極點了,這種快樂便會跟著現形,似乎它們是一母同胞。她的動作越劇烈,那快樂便在他心裏長得越茂盛,它簡直快要長成龐然大物了。他忽然明白了,其實是她用她的苦痛飼養了它。它在他的身體裏喝著她的血長大了。可是他唯恐它會跑出來,因為在它的映照下,他會像一個被投射在幕布上的巨大剪影,他會覺得自己比它更凶殘、更陰森。果然是一個做打手的料,他再次害怕他自己,厭惡他自己,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

他大喝一聲:“不要說了。”手又是一抖,一截紅色的煙灰掉到了被子上。她也不顧手被燙,低下頭去急急摘掉了那截煙灰。她仿佛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簡直是水火不進的鋼鐵之軀。他越發煩躁,轉身撚滅煙頭,對著她絕望地說:“我求求你,這次走了就不要再來找我了好嗎?我對你這樣的不好,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她還是那樣半跪著,兩隻手還搭在胸口,她臉上已經沒有淚了,兩隻眼睛腫得遮天蔽日,快要把整張臉淹沒了,這使她看起來分外醜陋。她跪在那裏喃喃自語:“我來看你是我自己的事,我需要它,你不懂嗎?你不相信我嗎,這麽久了你還是不相信我嗎?我和別人睡過覺那是由不得我,可是接吻不接吻我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啊。”

他冷笑一聲:“由不得你?有人逼著你賣嗎?”

她啞著嗓子叫起來:“你不和他們睡你怎麽活?十幾歲我就開始養活自己了,我沒有本事,沒有錢,沒有親人,我什麽都沒有。他們看你年輕就要和你睡,你說你怎麽辦?我怎麽活?你讓我怎麽活?”她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就像繞過了一個激流險灘後忽然被擱淺了。她聲音低低的,混濁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向著一個神父懺悔,而他就是站在她麵前的神父。她懺悔著,一定要把自己從一汪血泊中解救出來。她喃喃地說:“可是,這麽多年裏我從來不和他們接吻,因為他們中沒有人愛我,我知道,他們隻是要和一個身體睡覺。我和他們睡覺是因為我覺得那身體我早就不想要了,可是,我還可以給自己留著一個吻。”他鼻子裏又是一聲冷笑,心裏的疼痛卻更劇烈了,他忽然無比恨她,恨她這樣喋喋不休。可是她還在繼續:“我一直在想,隻要他是愛我的,我就什麽都不怕,我就怎樣都可以……你能相信我嗎?我怎樣才能讓你相信我?”

他不再看她,隻說:“我們結束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好嗎?”

她的目光從那兩條縫裏擠出來,已經支離破碎了,可是她沒有再流淚。她啞著嗓子又問了一句:“你真的一點都不愛我了嗎?”

“不愛了。”

“……你知道我心裏是把你當成親人的,我就你這麽一個親人。”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愛不起來了。對不起。”

“不要對我說對不起,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她的聲音猛地高起來,然後再次落下去,向深不見底的地方落下去,“你放心,我隻是來看看你,看看你我就走。我就是不放心,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裏,你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你看看你的桌子多髒,你看看,你的褲子開線了你都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我經常覺得你還是個小孩子。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在路邊摘了一朵花送給我?你不知道,我捧著那朵花,跟在你後麵悄悄哭了一路。那時候我真覺得你像個調皮的小孩子啊,我就總想著,能為你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哪怕給你洗一次衣服做一次飯,我也會安心一些。就算你真的不愛我了我還是心疼你,我明天就走,我來就為了和你待一個晚上,待幾個小時,我明天就會走的。隻是現在……你再抱抱我好嗎?”

他的淚再也止不住了,那疼痛像一種剛剛釀好的毒藥腐蝕著他的五髒六腑。他流著淚咆哮起來:“你馬上滾,馬上離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你這賤貨,你為什麽要讓自己這麽下賤,你能聽懂嗎?你有一點點尊嚴好不好?算我求你了,你有一點點尊嚴,好嗎?”

她跪在那裏呆呆看了他幾秒鍾,像是在辨認水中的一個模糊倒影,終於,她認出是他了。不會是別人,隻能是他了。她不再說話,緩緩從**爬起來,走到地上,她在那裏失魂落魄地站了幾秒鍾,看著自己脫下來的衣服卻沒有穿,好像她已經不認識它們了,它們是天外來物,她壓根沒見過它們。一分鍾之後,她赤身**地向自己帶來的那隻大包走去,他看到了燈光下她那寬闊的臀部,死魚白的大腿像反射的雪光一樣灼傷了他的眼睛。原來,這一切他已經是這麽熟悉了,她一次又一次跑來看他,他竟無法不熟悉關於她的一切了。她背著那隻包,**著,像個隨時會化掉的雪人一樣,向門口慢慢走去。在她即將打開門的一瞬間,他以飛快的速度跳下床,同樣**著,從背後抱住了她:“你這傻瓜。”他的淚落在了她肥膩的肩膀上,又順著那肩膀向下流去,流去。

蘇小軍第一次見到紀米萍是在兩年前。那一晚一個朋友請他去一家夜總會,叫了兩個陪酒小姐。其中一個是新來的,二十一二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穿著一件廉價的黑底白點裙,渾身上下到處是圓鼓鼓的,散發著一種肉質的葷腥。她就是紀米萍。她坐在那裏,表情看起來有些怪異,表示她對所有的人愛理不理。她才喝了一瓶啤酒就把酒瓶往桌上使勁一蹾,然後像個烈士一樣大義凜然地對兩個男人說:“我可是隻陪酒不陪睡的。”另一個陪酒女低頭偷笑,兩個男人想,這女人怎麽有點二百五。她看起來似乎酒量極好,一瓶接一瓶地往下喝。幾瓶啤酒下去,她身上那層怪異的肅穆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有什麽東西正掙紮著從那道縫隙裏探出一隻觸角來。她忽然對蘇小軍拋了個媚眼,波光瀲灩的、水紅色的、職業性的媚眼,拋完後又向另一個男人也拋過去一個,以示她根本不缺這點東西。然後她坐在那裏蹺起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咕咚咕咚又喝下去半瓶。這個媚眼像枚大頭針一樣,穿過了蘇小軍的身體,使他忽然動彈不得。

倒不是這目光多麽妖媚,而是,他忽然覺得這目光像是從她身上拔出的一個塞子,有更多的東西即將從裏麵傾倒出來。果然,又是一瓶酒下去之後,她呆呆地坐在那裏不動,也不看任何人,像是突然在思考什麽問題。幾分鍾之後,她帶著一副被打擾了的不耐煩的表情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好像一個被迫中斷了工作的偉人。她又喝了半瓶酒,然後對自己凜然一笑,就像在空氣裏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好像感到包間裏很熱,便把領口往下扯了扯,於是露出了半個肥碩的**。兩個男人的眼睛都落在了那半個**上,她感覺到了,對著空中笑著晃了晃身子,半隻**也跟著她晃動。然後她看著他們,又拋來一個嫻熟的媚眼。媚眼之後,她趕緊又灌了一口酒,好像急於把剛才那媚眼壓下去,仿佛她很厭惡它,都不知道它是怎麽跑出來的。

又是整整一瓶酒。這瓶酒下去之後,她的表情明顯開始呆滯,她呆呆地坐在那裏,好像正在空氣裏費力辨認著什麽。蘇小軍坐在旁邊像看一出話劇一樣一直看著她的表情,她好像還是有點不相信那個拋媚眼的是她自己,她好像不知道該拿那個已經存在的自己怎麽辦。她的另一個自己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威脅,她的目光鬆脆、零散、慌亂,像是忽然在異國他鄉走失了。她似乎正在忙於探究自己的身份,在費力地辨認自己究竟是誰。

他看到她放在大腿上的那隻手正神經質地抽搐著,四個指頭胡亂敲著大腿,像是正在彈一架鋼琴。發現他在看她,她便舉起那隻手,做出燠熱難耐的樣子又扯了扯領口,這次,是一條很深很肥沃的乳溝被犁出來了,她自己在前麵給他們引路。她不再看他們,隻是挺著這道乳溝傲然坐在那裏,好像是她自己一手開發出了胸脯上這廣袤的原野,就等著遊客來參觀了。

她敞著乳溝喝了一瓶又一瓶,不講葷段子也不唱歌,隻是恪盡職守地喝酒,喝酒。喝完第九瓶,她開始嘔吐,不顧一切地、排山倒海地嘔吐,嘔吐完之後她開始哭泣。哀哀地、沒有任何理由地開始哭泣,仿佛嘔吐、哭泣都是她自己的事,和別人沒有半毛錢關係,她一個人肆無忌憚地遊弋其中。朋友皺著眉說今天怎麽這麽背。蘇小軍平日裏最討厭喝點酒就痛哭流涕的人,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們,但現在看著一個女人喝了酒痛哭流涕還是覺得別有風味,就好像她的苦痛要比別的女人深,深很多,以致根本無法從中把自己打撈出來,必得這樣大哭才能讓它們像鹽一樣析出來。他說:“今天先這樣吧,我把她送回去,你看她吐成什麽樣子了,也就是個沒酒量的。我看她不過是想借酒發發瘋,也怪可憐。”

蘇小軍打了一輛出租車,上了車問她住在哪兒。她縮著脖子,看起來遲鈍、寒冷,好像正踽踽獨行在冰天雪地裏,她指指這兒又指指那兒。蘇小軍歎了口氣,把她帶到了一家賓館。他指著房間裏的那張床說:“今晚你就睡這兒吧,早點睡。”她迷惑地盯著那張床看了半天,忽然扭過頭來,用混濁不清的目光盯著他:“這是哪裏,我到哪裏了?”他說:“你喝醉了,回不了家,這是賓館。”“賓館?”她忽然咧嘴笑了,一邊笑一邊掙紮著蹣跚著又拋出了一個媚眼,媚眼七歪八扭,像剛鑿出來的石頭,擲過來刺得他生疼。

她指著那張床,媚笑著說:“你帶我來這裏,是不是想和我睡覺啊?”他看著她,不說話。她跌跌撞撞地遊到他麵前,繞著他轉了一圈,好像他是地球,她是衛星。然後她忽然又扯了扯領口,那條乳溝再次跳出來,殷實而肥膩,似乎正靜等著人收割。她用拉皮條的眼神瞅著他,然後獨自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似乎這屋子裏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她正和他們交談,手舞足蹈。他聽見她對著空氣說:“每個男人都想和我睡覺。我就知道,你們都想和我睡覺。我在這個社會上已經混了五年,五年啦你知道嗎?我十八歲就開始端盤子做服務員,那時候就老有人會摸我的胸、摸我的屁股。他們都說我胸大屁股大,真是個抗**的貨。五年啦,我什麽沒做過?我做過傳銷,做過售樓小姐,賣過保險,做過保潔員,做過收銀員,告訴你,我什麽都做過,但做什麽都做不長。因為老有男人想和我睡覺,走到哪裏都是這樣。因為他們覺得我會貪他們的小便宜,比什麽都好打發。就是睡了,給點小恩小惠就打發了,或開張空頭支票也打發了……不睡白不睡。可是你知道嗎?我從來不要他們的錢,我不要任何男人的錢。為什麽要要他們的錢?難道我是隻雞?他們太小看我了,太小看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身上的衣服,三十塊錢的衣服,如果我要他們的錢,我會這麽窮嗎?三十塊錢啊。”

他說:“睡吧,你喝多了。”

她忽然跳到他麵前,嘴裏吐著酒氣,用迷亂卻異常明亮的目光看著他,她像神秘地耳語一樣對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下賤,這麽容易就被男人睡了?你們每個人是不是都覺得我很下賤?可是你知道嗎,我有一個秘密……我從來沒有和一個男人接過吻,一次都沒有。”

像是怕他不認識一般,她比畫出一根指頭,表示那是一。她笨拙地晃著這根指頭問他:“你說,接吻是不是比**更重要啊?就算他們把我睡了,那又怎麽樣?睡就睡了,為什麽要覺得自己被男人睡了就是虧大了?隻有雞才會這樣想,因為她們覺得這個可以賣錢。可是我,你說我都沒有和男人接過吻,我其實是不是還是個好女人啊?一個很好很好的女人。啊?你說,是不是啊?”

他還是不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了,她後退了幾步,一屁股歪在了床角。剛才那點邪氣的明亮煙花一般從她眼睛裏退去了,她重新變得呆滯、笨重,好像一枚常年浸泡在酒裏的標本,蒼白、死滯。她低下頭去喃喃自語:“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剛才為什麽要讓自己裝得像個妓女,我是不是裝得很像?我隻是習慣了,知道嗎?習慣了這種和男人打交道的方式,從一開始他們就是這樣和我打交道的。從十八歲起,我就知道在這個社會上我是那個該被睡的人。我……隻是習慣了,就像一個人習慣了吃一種飯。隻有這樣,我才會覺得自己還不是那麽一無是處,還有男人會看上我,不管看上了我的什麽。我還可以幻想,我在他們眼裏還是有魅力的,我才能不那麽厭惡自己,我才能一天一天地往下活——”

他再也不願聽下去了,他粗暴地打斷她:“不說了,你喝多了,睡吧,我走了。房錢我已經付過了,快睡吧。”

他轉身要走,她忽然衝過來攔住了他,她仰著臉,用狗一樣潮濕的目光阻攔著他,不讓他過去。她像狗怕挨打一樣一邊躲閃著他的注視,一邊喃喃低語,像是生怕他聽見了:“你要走……你一定要走嗎?你是不是……還是覺得我太下賤了?啊?”

他再不願看她的目光一眼,他一把推開她,奪路而逃,把她一個人丟在了賓館。那個晚上,出了賓館,他一個人在路邊蹲著抽了半包煙。

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已是半個月之後了。他一個人去了那家夜總會,單點了她一個人。他想,她會不會已經離開了,如果是那樣,這輩子他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可是,幾分鍾後,她穿著一件白裙子出現在他麵前。她坐在他身邊,拘謹、冷漠,好像根本不認識他這個人。他咬開兩瓶啤酒,遞給她一瓶,然後,他就一口啤酒說一句話,像夾著花生米下酒。他說:“你還是幹別的吧……幹這個……不適合你……看你也沒什麽酒量……再喝那麽多酒就是找死。”

“你就是想說這個?”

“嗯。”

他摸了摸他手上的那道傷疤,沒有緣由地緊張,幾句話被篩出來以後已經體無完膚了,這些話語的碎片在昏暗的燈光下落葉一般飄了一地,蕭索、頹敗,似乎他和她正站在一片秋天的白樺林裏,腳下的落葉被踩一下便會吱嘎作響。回頭看看來路,已經被落葉淹沒,他們沒有來路也沒有去處。她豪爽地用酒瓶子撞擊著他的瓶子,說:“來,喝。來,再喝。”她又是一瓶接一瓶地往下灌,好像她此時是一塊懸浮在水麵上的木頭,順流而下,什麽都不想,隻求快快被河水衝刷到盡頭或者幹脆擱淺,被暴曬而死。他知道,她大約是拚命想從他對她上一次的記憶旁邊逃開。也許這麽多天裏,她膽戰心驚,唯恐會再次撞上他,怕他想起她的醜態。然而他還是殘忍地自己送上門來了。她無處可逃。

兩個人雖然安靜地坐在一張沙發上,其實卻是一個在逃、一個在追,逃的那個拚命想遮羞,想遮住自己的臉,不讓對方認出自己;追的那個卻不遺餘力要把臉湊上去,一定要把她看仔細了,一定要認出她身上的氣味,如同一隻獵犬。

於是,她再次如願以償地喝醉了,再次笨拙地、瘋癲地躲在酒裏不肯出來。他也如願以償地看到,在躲進酒精裏的一瞬間,另一個她還是借屍還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