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上走,那縷異香越濃,衛瑜已經分辨不清這香味是從老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還是從這深山上的某一個角落裏飄出的。這香味越濃越詭異,絕不是尋常的花香,這香味跟著風走,時淡時濃,濃的時候又釅又厚,像一堵牆壓過來,讓人喘息不得;輕的時候便如陽光下的火焰,跳躍著在這深山裏的樹林上空燃燒。聞著這香味隻覺得裏麵有玻璃的碎片,脆、亮,卻是尖利的。她終於忍不住問了張楚河一句:“你能不能聞到一股奇怪的香味?這是什麽香?怎麽香得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張楚河環顧了一下四周才說:“我一直能聞到,也是很奇怪。好像是從山頂上飄下來的。”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三個人終於到山頂了。衛瑜和張楚河看到他們正站在一排木屋的前麵。這幾間木屋孤零零地站在山頂的一片平地上,就像突然飛到這裏來的。木屋也是吊腳樓,很舊,牆壁上的木板已經是腐朽的黑色。四間木屋中有兩間的門是關著的,另外兩間是開著門的。房前種著幾塊菜地,菜地裏的顏色是深深淺淺的綠,像幾塊毛茸茸的毯子鋪著。老女人說:“這山頂上現在就住著我們一家了,別的都搬下山去了。你們今晚就住我家吧,住一晚上給我二十塊錢就行。三頓飯我也做給你們吃,一天給我五塊錢。”

衛瑜先遞過去二十塊錢背包的錢,說:“阿姨,今天的二十塊錢就算賺夠了,不要再下山了。等你再回了家都半夜了。”老女人開始不肯接,最後雖然拿住了錢卻感激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把他們往一間屋裏讓,說:“你們就住這間了。我給你們燒飯去。”說著就急急往外走,準備去燒飯。進了屋,衛瑜知道老女人是把他們當成小兩口了,因為這間屋裏隻有一張床。

衛瑜看看張楚河:“怎麽睡呢?”張楚河把包放下,笑:“又不是沒睡過。”衛瑜順手抓起一隻枕頭向他砸去。兩人開著玩笑,突然都鬆弛了下來。這時,張楚河突然拉住她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屋裏的香味很重,就是我們在路上聞到的那種香味?”衛瑜安靜下來才覺得果然又是那種異香。怎麽漫山遍野都是這種邪氣的香味,簡直像是進了一處很深的巢穴,巢穴的盡頭可能就是謎底,他們卻走不過去。他們也不敢。他們緊張地向四周看著,這時候,他們其實都心照不宣地在想同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已經初步判斷出,這幾間木屋就是那香味的源頭。

這種猜測讓他們恐懼而興奮,仿佛追蹤著一點蛛絲馬跡,漸漸來到了殺人現場,還沒有看到屍體,隻是見了一點血跡,心裏卻已經可以穩穩地告訴自己了,就是這裏了。隻是,更恐懼的是,屍體在哪兒呢?

兩個人把屋子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企圖找出一點證據好證明這異香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如果一直找不到這源頭,就感覺這異香像一個架在空中的鬼,看不清眉目,卻驅逐不去,因為它就在你的心裏。可這木屋裏異常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床還是新的,連漆都沒上,看得出是專門辟出來給客人們住的。衛瑜說:“你看看,還說人家生活不會困難到哪兒去,這還過得好?兩個人住一晚才要二十塊錢,吃三頓飯要五塊錢,我都有點於心不忍。”她說著,把臉轉向門外,正好看到趴在門口的半張臉,她嚇了一大跳,連忙拉住張楚河。張楚河看去時,那半張臉已經消失了。他們追到門外,一看,一個男人的影子正跑進另一間屋子。他跑過的地方是一片一片的異香,像鈴鐺被串在了一起,一路上詭異地叮當作響。

張楚河說:“應該是房東的兒子吧,山上不就他們一家三口嗎,看年齡應該是她兒子。”衛瑜說:“聽說某一件器官不好用的人就會有另一件器官異常發達,遠超過常人。我家附近有一個盲人十年前隻聽我說過一次話,十年之後我一開口他就認出了我。她這兒子耳朵不好用,那是不是也有什麽別的特異功能?”張楚河說:“他就是怎樣特異,也總不會把咱倆剁了餡做包子吃吧。”衛瑜說:“我怎麽老覺得這山裏有一種巫氣?”張楚河說:“別先把自己嚇死了,不過過會兒吃飯的時候是得仔細瞧瞧再吃,等他們先吃了咱們再吃。”

可是,等到吃晚飯的時候,老女人把飯菜給他們端進屋裏來了,說他們一家人在那邊吃,客人在這裏吃。一葷一素兩個菜,一碗湯,一盆米飯。倆人看著飯菜,雖然饑腸轆轆卻不敢下手,因為菜裏也飄著那種異香。衛瑜說:“你說她會不會在裏麵下了蠱?聽說湘西一帶蠱婆很多的。”張楚河說:“咱們出去看看他們吃的是什麽。”兩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天已經全黑了,屋裏開了燈。兩個人隔著窗戶的縫隙看到老女人家桌上擺的飯菜。也是兩個菜一個湯,和他們桌上的一模一樣,桌上盛了三碗米飯。奇怪的是,雖然擺著三碗米飯,但隻有她和她對麵的兒子是坐著吃飯,而另一個人,應該是她的老伴吧,竟然躺在**,可能是癱瘓了,他躺在**一動不動,也不吃飯,另外兩個人也不看他,也不叫他起來吃飯,隻顧著自己吃。桌子就擺在床的前麵,正好擋住了她老伴的臉。他們倆躲在窗外看不清,但是隻覺得這間屋裏的異香更濃,像金屬一樣從窗戶縫隙裏向他們砸過來。兩個人一時都有些眩暈,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便悄悄退了回去。

兩個人已經餓得有些發暈了。張楚河便說:“我先給你試試啊。我要是被毒死了,你要記得我包裏有身份證,趕快報警,麻煩你轉告我的家人。要是咱們每天都不敢吃飯,那也得餓死。橫豎是個死,我就先英雄救美一下吧。”說完自顧自夾起菜開始吃。

衛瑜說:“你就拉倒吧,我才不領你的情。你是覺得這一家三口壓根兒不像圖財害命的料:一個老太太瘦骨嶙峋,一個老頭兒癱著起不了床,一個兒子是個聾啞人,就是毒死我們也怕處理不動我們的屍體。”張楚河大笑,連忙用米飯堵住自己的嘴。衛瑜嘴上這樣說著,手裏卻也連忙拿起筷子夾菜吃飯,似乎兩個人誰也不讓誰,倒要爭著搶著赴死。

吃完飯兩個人還都有些恍惚,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隻是看著對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似乎是等著看對方會不會倒地身亡。過了一刻都沒什麽反應,兩個人同時神經質地掩嘴大笑起來。一路上都沒有這樣笑過,直笑得渾身亂顫,止也止不住。笑著笑著,衛瑜突然就流淚了,臉上仍是笑著,淚水卻紛紛揚揚地掛了一臉,看上去也像是笑。她使勁地掩著嘴,又是哭又是笑。這時候,張楚河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他的肩上按,她抵抗著,側過臉不看他。張楚河又一用力,她便伏在了他的肩上。她的淚便更洶湧地往出湧,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張楚河也不說話,隻無聲地攬著她的肩膀,偶爾輕輕拍她一下,像哄一個夢魘中的孩子。

這一頓飯吃完,兩個人都有了些從一條壕溝裏爬出來的感覺,似乎是頂著眾多的屍體爬出來的,爬出來一看,對方竟還活著。於是,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裏,他們竟覺得一瞬間裏就對對方有了些親人的感覺。那感覺仿佛是忽然從骨頭裏長出來的。晚上兩個人躺在**,床比睡袋寬敞多了,兩個人卻還是那個姿勢抱著,仿佛已經抱熟了,一個嵌在另一個的臂彎裏,就那麽靜靜地躺著,誰也沒有動。兩個人都沒有什麽身體上的喧嘩,隻剩下了一種蒼涼的安寧,像月光一樣很深很靜地從兩個人的身體上流淌過去。

這是在山上度過的第二個晚上,仍是睡不踏實。兩個人在睡夢中還潛意識地提防著什麽、擋著什麽,不讓它靠過來,晚上睡得支離破碎。直到天快亮了,兩個人都撐不住了,才匆匆掉進了一種巨大而結實的睡眠,像應付差事一樣倉促地睡了一會兒。

老女人起得很早,早早給他們做好了早飯。他們在這個早上吃飯已經有些駕輕就熟了,拿起白粥就往嘴裏倒,不似前一天晚上那樣心驚膽戰了。他們吃飯的時候,老女人拉著一個看不大出年齡的男人走了過來。那男人隻管低著頭,不看他們,動作像孩子們才有的,一張臉上卻已經有不少皺紋,就仿佛一個嫁接起來的人站在他們麵前。老女人說:“我要下山去了,你們在這山上玩的時候讓我兒子給你們帶路。這山太大了,很容易就迷路了,沒有個人帶路是不行的。他聽不見人說話,你們要幹什麽就和他打手勢比畫,他就曉得了。他從小就在這山上轉悠,對周圍熟得不得了。”

衛瑜看了看那個男人,確定前一天看到的半張臉就是他的,突然問了一句:“阿姨,他一生下來就聽不見嗎?”老女人說:“三歲的時候得了急性感冒,山上沒有醫生,等送到山下的醫院已經被燒壞了耳朵。聽不見人說話,他自己就慢慢不開口了,也就不太會說話了。不過,你和他打手勢他都能明白。”衛瑜喝完最後一口粥,說:“那老伯呢,不是下不了床嗎,你下山去了,誰照料他?他要是想喝水了怎麽辦?”老女人說:“不怕的,不怕的,你們好好玩吧。”說著就下山去了。

這一天他們就跟在啞巴後麵在這原始森林裏轉悠。啞巴背著一隻竹簍,邊走邊采一些植物,也不知道采的是草藥還是野菜。不管他們和他說什麽,他都隻會瞪著一雙眼睛看著他們卻一聲不吭,一副水火不入的樣子。兩個人想起老女人早上說的話,說是他什麽都聽得懂。倆人都有些上當的感覺。他在他們麵前簡直就像一棵會行走的植物。但是他們發現,一路上不論遇到什麽動物,它們都不躲他,也不攻擊他。他們跟著他沾光,動物們似乎對他們都表示了一定的友好,就像他們是它們的族人一樣,回到它們部落裏了。

衛瑜在後麵悄悄地說:“我說他可能有特異功能,我覺得他會和動物們說話,用類似於超聲波的東西,動物們肯定能聽懂他的話。你看它們看他那眼神,簡直和人差不多。”張楚河頻頻點頭:“就是,就是,我快忌妒死了,我恨不得拜他為師,長住這山裏不走了。這山裏大大小小的動物好像都認識他,我估計現在就是一隻老虎出來了也不過如此,最多像貓一樣蹭著他。毒蛇也不會咬他。看看人家。”

啞巴身上帶著比他母親身上更濃烈的異香,但他們倆對這異香已經遲鈍了,因為從上了山這香味幾乎無時無刻不纏著他們,纏久了,他們的嗅覺也就鈍了,所有的器官都會逼著自己適應環境,誰還能一直有力氣把自己磨得像把刀子一樣寒光閃閃?但一個男人身上帶著這麽濃的異香終究是一件怪異的事情。衛瑜悄悄問張楚河:“你說,他們家是不是專門做什麽香料去賣?要不怎麽他們家的人身上都有這種香味?”三個人走著走著,啞巴忽然從路邊撿起一隻鳥的屍體,小心地放進了背簍。兩個人在後麵看著,然後麵麵相覷。衛瑜說:“會不會是要晚上炒給我們吃?”兩個人在後麵嘀咕著,也不怕他聽見,反正他也聽不見。

吃晚飯的時候,兩個人特意把那盤葷菜仔細研究了一下,不可能是鳥肉,看著也就是臘肉,那隻鳥的屍體也不可能一下午就變成臘肉。兩個人吃完飯出來乘涼,說是乘涼,眼睛卻是不由自主地向主人那間屋子裏瞟去。從門縫裏看到他們一家三口還在燈下吃飯,仍然是兩個坐著、一個躺著。這次不像上次那樣不知水深水淺了,兩個人都鎮定得很,一直悄悄看著這一家把飯吃完。他們同時奇怪地發現,那躺著的老頭兒一晚上始終沒有吃一口飯,隻是很安靜地躺著,他麵前擺著一碗米飯,始終沒有動。而另外兩個人一晚上也始終沒有想起來要喂病人一口,他們隻管自己吃,隻是偶爾向他那邊看一眼。隔得遠了些,燈光又很昏暗,他們還是無法看清那躺在**的病人的表情。屋子裏很濃的異香似乎被發酵了一樣,分外肥大,直向他們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兩個人都有些頭暈腦漲了,連忙回了自己屋子。

衛瑜問張楚河:“你說那兩間屋子一直關著,裏麵是什麽呢?她家就他們三個人,那兩間屋子怎麽一直關著?是不是……他們在裏麵秘密地做些什麽東西,比如香料還是……”這話問完,兩個人才同時感到了緊張,似乎是他們把那個懸在空中的鬼給臨摹下來了,本來不知道它是什麽樣子,他們卻硬是要塞給它一張臉,讓那鬼自己從空中下來,走到了他們對麵。衛瑜瑟縮地靠在張楚河懷裏,問了一句:“我們什麽時候走啊,還要在這兒待幾天?”張楚河猶豫了一下,估計心裏也是有點毛的,就說了一句:“這山裏景色確實是好,我是真舍不得走,可是待在這兒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也不是人不好,我看他們人挺好的,厚道、純樸,可是我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咱們再待一天,後天能走就走吧。”

連電視都沒有,兩個人無事可做,隻好上床睡覺,像突然跌進了原始社會的簡單秩序裏。兩個人在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都疑心對方已經睡著了。張楚河突然說了一句:“你真不打算和我做點什麽?小心下了山就沒機會了,可不要後悔。”衛瑜咀嚼著這句話。下了山就沒機會了?什麽意思?下了山兩個人就分道揚鑣,裝作根本不認識,從此以後再不會見麵?權當根本就不曾認識過這個人?

她在黑暗中冷笑,自己都覺得臉上的肌肉是酸的、疼的,他反反複複地提前把預防針給她打好,好像料定下了山她一定會糾纏他一樣。這麽幾個夜晚兩個人一直睡在一張**,孤男寡女卻真的什麽也沒做。他一路上隻在嘴上占著便宜,實際行動上卻避之不及。隻怕她就是蓄意勾引,他也能按捺住。現在想來,也不過因為他怕惹下麻煩,一旦有了什麽關係被訛上了,脫不了身,那可怎麽辦?她以為幾天下來兩個人之間總該冰雪融釋一點了,總該有些東西要生長出來了,可是他還是這樣牢牢地看守著自己,生怕被女人搶了、騙了、企圖了。

一起睡過一起吃過,就是一起出生入死過,也不夠,還是不夠。她默默地轉過身去,閉上了眼睛,裝作睡著了。張楚河也不再說話,隻從身後很輕地抱住了她。她沒有動,也沒有睜開眼睛,隻是把身體蜷曲起來,蜷得像遠古時代海底的一種軟體動物。張楚河抱著她也不動,像一隻附在她身體上的殼,附在她身上,卻也隻是附著,沒有血液,也沒有神經。

第二天一大早,老女人照例是早早下山,找活兒幹,她得掙錢養這一老一小兩個男人。啞巴仍是背著背簍帶他們在山裏亂轉。因為張楚河前一天晚上說的話還沒有被消化掉,衛瑜便刻意和他疏遠點,以給他一種暗示——你放心,下了山咱倆就當不認識,現在就當不認識都可以,別說下山以後了。張楚河自覺心虛,也不敢多言語,加上另一個人根本就不會說話,三個人一路上都悶著,簡直像三尊石像在山裏移過來移過去。

到中午的時候,天氣忽然變了,遠處有雷聲,似乎有場雷雨要來了。啞巴看看天,和他們急急地打著手勢,是要回家的樣子。想想這山裏的雨還不知有多嚇人,倆人便跟著啞巴回了家。果然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大雨。衛瑜坐在門口看雨,就是不和屋裏的男人說話。男人隻好躺在**發呆,聽著雨聲。下午的時候,雨停了,啞巴卻不見了。屋子裏散發著的異香像蛾子的翅膀被打濕了,沉甸甸地往下墜。

張楚河百無聊賴地躺在**,想和衛瑜搭訕,但是看到衛瑜的臉色又不敢了,隻好就在那兒躺著。衛瑜明明和他賭著一口氣,卻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無聊,但和他說話吧,又實在氣不過,這氣不過更像是對自己的。因為,她心裏清楚,張楚河的那點擔心都是事實,自己對他不就是有點想法嗎?有倒罷了,還被人家給看穿了,就像不穿衣服被人看到了一樣。可是她又想,自己就那麽賤嗎,就得貼著和他說話,好像真的對他就稀罕得不得了?想到這裏,那點試圖求和的心又變得僵硬了,像石塊一樣墜在她心裏消化不掉。

她繼續沉默,看都不看他,想,對他懲罰的時間應該再長點,不然真被他捏扁在手裏了。哼,天下男人多得是,不見得他就多了不起。她越想越是覺得渾身長滿了力氣,便丟下張楚河一個人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