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邱府。
“彭!”大門被踹開,薛印兒氣衝衝地進來,揮舞著鞭子,“邱略,給我出來!出來!”
“姑娘……”門衛驚嚇得看著敢闖丞相府的惡煞,“姑娘您……”
薛印兒一鞭子抽向門衛,他驚慌閃開,見地上一道深深的鞭痕,“我……我這就去!”灰溜溜地跑了。
薛印兒怒氣難消,接連踹開幾個門,“邱略,你給我出來!故意害我是不是?可惡!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要扒誰的皮?”一個聲音溫柔卻威嚴不可侵犯,仿佛天生就要攝人心魂的魄力。
薛印兒囂張的氣焰頓時消了,吃吃道:“表……邱……姑娘……”
“收起鞭子。”邱浣聲音平淡。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女子忽然變成了小綿羊,乖乖地收起鞭子,跟著邱浣來到書房。邱略也在,她一見邱略火氣頓時上來,“邱略,你知道他是斷袖還讓我嫁給他!什麽意思!”
邱略求助地看向邱浣,邱浣冷淡道,“我的意思。”
薛印兒嚅囁,“表姐,你……他分明喜歡那個道士,為什麽還要我嫁給他?我……我……”委屈地想哭又不敢哭。
“因為你爹拿薛家做了一場豪賭。”
“可我不願意。”在慕容雲寫麵前尚能理直氣壯,到邱浣麵前就沒了氣勢。不明白為什麽天不怕地不怕地自己,到了她麵前就成了這個樣子,好幾次故意要和她作對,一看到她的眼睛,所有的勇氣都如泥牛入海,消於無形。
邱浣莞然一笑,“你若有本事,就拿別人當賭注;若無本事,就被別人當賭注,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我就是你的賭注?”
邱浣冰冷無情道:“我們每個人,都在賭局上,成不成賭注,要看自己的本事!”
“你……”薛印兒覺得她說的很對,又不對,看看她,又看看邱略,再想到慕容雲寫,忽然就哭了起來,“你們都不是好人!”推開門跑了。
邱略禁不住歎息,“她一小姑娘,你何必對她說這麽重的話?”
邱浣懶得理會他的話,“他回來了,那些人該行動了吧?”
邱略眉頭緊蹙,很不讚同,“阿浣,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你不是要輔助他麽?”
邱浣若無其事的拿起筆,輕輕一摔,潔白的宣紙上染了墨跡,她重新執筆,邊作畫邊道:“在一張白紙上畫出好畫,不算真本事。在染了墨的紙上畫出好畫了,才是真本事!”
語畢,一朵墨梅傲然立於畫中,風骨錚錚。
——疾風知勁草,阪**識英雄。慕容雲寫,若無勁風,你怎知我的作用?我,絕不會給你第三次拒絕我的機會!
她知道慕容雲寫並不是眾皇子中最佳的一個,可是自六年前第一次相見,她便陷入執念之中,如何得脫?
六年前,邱略因情傷心灰意懶,那時他已報了科考,倘若不去亦不行,她一向有須眉心,瞞著邱回,代替邱略參加科考。
後來,從父親那裏得知有人與她同居榜首,拜讀了他的文章,當既感歎,“紙上烽煙,比下江山。此人胸懷大誌,遠勝我矣!”心裏便對他產生了無限好奇。
參加瓊林宴之前她甚至著意裝束了番,不為王孫公主垂青,隻為讓那人看得上眼。
那天一場冬雪剛罷,她到瓊林院時,就見慕容雲寫穿著一身厚厚的黑袍立在雪地裏,雪色冰涼,衣色冷肅,他在這突兀的黑與白中,格外的讓人覺得清致無雙,雋雅可慕。
她一向自負才學,這麽多年來想來想去,卻隻想到四個字來形容他,——梅骨冰心。
她在邱回的拍打下才回過神來,聽到太學令說,“……此次太學閣選出兩篇好文,得君上首肯二人其同居榜首。邱略、慕雲兩位公子還不敬酒謝恩。”
眾人皆四處尋找這位“慕雲公子”到底是何方人士,然後便見慕容雲寫步履徐緩的從角落裏走上前來,“兒臣見過父皇。”
眾臣皆啞然,連太學令都愣了,顯然化名參加科舉之事隻有君上他們兩人知道。
她迅速回想除了太子、英年早逝的二皇子、年幼的七皇子,還有哪位皇子?已聽身邊朝臣俯跪於地,“恭喜君上,恭喜四殿下!”
四皇子?他就是那個體弱多病,一年有大半年臥床不起的四皇子,——慕容雲寫?
偷眼看他,隻見他臉色蒼白,唇色極淡,鳳眼氤氳看不清情緒,倒真是個病殃子,憐惜不已。
朝臣皆知四皇子體弱多病,也不敢敬酒,慕容雲寫靜坐一側,神情渺遠像被隔在紅塵之外,有人恭維也隻是微一頷首,看不出神情。
她實在想不出這樣清淡疏寡的人,竟能寫出那樣豪氣的文章,又實在為這樣的人,能寫出那樣的文章而驚歎叫絕。
君上道:“老四,說說你的論策。”
“是。”雲寫這才像是被拉入紅塵之內,“兒臣以為,自清越帝以來,天下戰亂,六國紛爭,先祖仁斌帝一統五國,建立我朝,然多年征戰兵民疲憊,國庫空虛。父皇當政以來勵精圖治,發展農牧業,百姓安居樂業,國力日強。……然所開發者皆是東南之地,西北之地雖多為沙漠、山地、冰原,地大物博,遠勝於東南之地,尤其是上穀郡,兒臣曾查閱地理,上穀郡多礦藏。……倘或能開發出來,則國力更勝,到時舉上穀郡之兵出北原,則雄據北方的君子之國必然俯首稱臣矣!”淡煙含水的眼在談論到國策之時閃出一抹淩厲的光彩,連咳嗽都帶著鏗鏘之色!
一時有人奉承,有人沉默,慕容雲寫又靜靜的坐於一側,似乎剛才說話的並不是他。
君上又問她,她一番陳詞得君上讚許,回頭時見雲寫似乎看了自己一眼,然後道:“父皇,兒臣身體略有不適,先行告退了。”
定陶帝揮揮手,雲寫便退了下去。
廳外似乎下起了小雪,內侍持傘相送,雲寫揮揮手,執傘而去,背影清寂。
她忍不住跟了上去,見雲寫在一棵白梅樹下微頓,伸手折了一枝梅,繞竹而去。
——煮一壺茶,折一枝白梅花,撐一把青傘泠泠雪落下……
起初她隻是想這樣遠遠地景仰著他便好,卻何時這份景仰變成了仰慕?變成了心底的執念?既然如此,慕容雲寫,你必然要是我的!
西山暮色,長風浩**,卷得山頂之人縞衣獵獵。他們前麵,是一個新堆的墓,墓碑上用血寫著:南宮楚之墓。
“再也不會了!”慕容雲寫道。
“爺。”唐證聲音低啞,眼眶血紅,再也沒有人叫他“阿粗”,再也沒有人取笑他了,那樣可惡的女子,傾刻間香消玉殞!
慕容雲寫鏗然立誓,“今日種種,我必叫他十倍百倍的償還回來!一個也不放過!”
唐證曲膝長跪,“屬下定追隨爺身後,赴湯蹈火,百死不回!”
“好!好!”指著南宮楚的墓,“總有一天,我定會提著蕭滿的頭來祭奠她!”又對唐證道,“棺足夠大,百年之後,你們一家人,再團聚。”
唐證兩眼一紅,哽咽,“爺……”
慕容雲寫聲音低悵中帶著絕決,“我們保護不了自己愛的人,終會失去他們,你失去的阿楚和孩子,我……”
——我將失去青要!
近來,江湖人人自危。四皇子被江湖人追殺,嚇得舊病複發,難以下床。君上大怒,下令三皇子慕容雲繹絞殺江湖群豪,武林血雨腥風。
南宮楚家也遭殃,慕容雲寫在江湖的勢力大大削減,他商鋪之所以開得這麽大,多半是因南宮楚家在江湖上的地位,黑道白道都吃得開,生意自然就做大了。才經李文昌查抄,南宮楚家又遭不測,商鋪孤立無援,慕容雲寫的艱難可想而知。
唐證焦急,“爺,我們不能袖手旁觀。”
慕容雲寫正自己和自己下棋,淡然說出四個字:“不破不立!”拂亂一盤死棋,重新布局。
唐證不懂博弈,但信任慕容雲寫,“離先生求見。”
慕容雲寫深吸一口氣,忍止不住聲音裏的顫抖,“……不見!”
唐證還要再說什麽,慕容雲寫道:“除了禦醫,誰也不見!”連南宮楚都保護不了,何況離昧?不如不見!
唐證退去,半日後又進來,“爺,離先生一直在門外等著,不見到你不走。”見他手一抖,以為同意離昧進來了,卻聽他道:“讓薛印兒去打發他。”
離昧第一次到慕容雲寫的家,那一場盛大的婚禮雖過,餘韻猶在。大紅的“喜”字、鮮紅的燈籠、朱色的錦緞,炫得離昧眼花繚亂。可以想象出慕容雲寫穿著大紅喜服的樣子,一定迷倒了不少人吧?穿黑衣都壓不住眼眉的媚惑,何況紅衣?
一壺茶從早上喝到午後,看來雲寫是真的不願相見。衣袖內的手不停的撫摸著玉佩,等下去,為了夢中那一聲聲“哥哥”。
——雲寫,那時,是你在喚我,對不對?
“先生,夫人到了。”
離昧回神見薛印兒嫋嫋而來,“讓先生久等了,夫君身子不好,不便見客,先生有何話,不妨跟我說,我定會轉告夫君。”
一口一個“夫君”叫得離昧臉色發白,“也無甚大事,聽聞故人患病,前來探望。”
薛印兒憂心道:“先生有心了,隻是太醫說夫君需要靜養,不便見客,先生也知道前些日子夫君為大婚之事操勞,難得這幾日有遐該讓他好好休息。”
“貧道略會些醫術,可替他診診脈。”
“父皇已經專程派了禦醫,並下令除他們誰也不能給夫君看病。”
離昧知她存心回絕,心中有氣,“四殿下成了親,便要與故人絕交麽?”
薛印兒無辜道:“先生這話倒好似我這個妻子撥扈無理,也罷,先生既然願見,我便帶先生進去。”
出了客廳是一個小庭院,花木扶蘇,曲廊回折,廊簷下一個鳥籠裏關著隻鳥,“啾啾”鳴叫。
薛印兒指著鳥籠問,“先生可知這是什麽鳥?”
“貧道不知。”
“夫君說它叫老鴇,是一隻下賤的鳥,特意捉來任我處罰。”
離昧不解,“一隻鳥何有下賤之說?”
“鳥和人一樣,當然有下賤的。這是一隻雄老鴇,卻專愛勾引別的老鴇的相公,先生說是不是很下賤?”
離昧臉頓時青白交錯,嘴唇發抖。
薛印兒渾然不覺,捉過老鴇,“夫君說任我處罰,先生覺得我該怎麽處罰這隻鳥呢?要不要拔光它的毛,放到那些被它勾引的鳥麵前,讓他們看看它究竟是個什麽貨色?”撥掉羽翅上的一根毛,小鳥“啾啾”慘叫。
“噫?先生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差?老鴇再下賤也隻是一隻畜生,若是勾引別人夫君的男人,那才真是下賤不堪呢!”
離昧腳趾尖都紅了,第一次明白什麽叫羞辱,就是上次被那些紈絝子弟調戲也未如此恥辱過!
慕容雲寫,你不願見我便罷,何故讓這女人說出這般話?原來對你的情,竟是下賤的?
“扯遠了呢!先生隨我去見夫君吧!”
“……”
“先生怎麽不走?”
“離先生!”一個雄渾的聲音傳來,薛印兒回首,見慕容雲繹陰沉著臉大步流星的走來,“我想到一個陣法,一時破不了,先生隨我回去。”
薛印兒吃驚,“皇兄何時來的?”
慕容雲繹冷冷道:“本是想來看皇弟,既然要靜養本王就不留了,先生也隨我回府吧!”
離昧怔忡不動。
慕容雲繹牽起他的手,冰冷而顫抖,禁不住緊緊握住,拉著他快步走去。
亭樓上,慕容雲寫極力從他們相握的手上移走目光,卻發現怎麽也做不到。
——那麽多人想握你的手,我才一離開,他們就迫不急待的向你伸出手。哥哥,不知道,當我有能力握起你的手時,你還容不容我握?
慕容雲繹拉他到街上,指著一個酒館,“去喝一杯?”
離昧道:“到山上去喝。”
慕容雲繹買了兩壇酒,拉著離昧幾個縱身到山頭。眺望四野,天際一抹紅霞如血,山巒青黛,溪水半是瑟瑟半血紅。
離昧拿出一隻笛,臨崖吹奏,山風吹動他白色衣袂,飄飄****,瘦長的身子似要隨風而去。
笛聲淒涼落寞,像寂然飄落的春花,莫怨東風當自嗟。
慕容雲繹坐在山石上,提著一壺酒,邊飲邊看著離昧。夕陽在他過於女氣的臉上鍍了一層金色,變得硬朗起來,男女莫辯。界於男人與女人間的容貌,竟是無比神秘與魅惑。
慕容雲繹忽然覺得自己心跳有些加速,像在戰場上見到匹敵的對手。
不知不覺酒壺已空,他忽然明白,古往今來為何有那麽多昏君,因為以美色下酒,是人生第一快事!
夕陽落盡,離昧收了笛,敲掌歎息,“不如隨身一壺酒,管他是沸還是涼。”
慕容雲繹將酒壺拋於他,“得歡當作樂。”
離昧試了試壇重,笑了笑,“這酒夠喝麽?”拍開泥封,仰頸長飲。
慕容雲繹見他朱唇水潤、雪鄂精致、脖頸雪白,隨著酒意漸漸泛起紅潮,無比妖冶**,禁不住咽了口口水。
一壺酒果然不夠離昧喝,意猶未盡的舔舔唇,對他躬手行禮,“將軍,貧道告辭了。”
“為何?”雲繹驚措。
離昧道:“京中已無甚事,貧道早該回洛陽。”
雲繹問,“受了傷就逃開,是懦夫的行徑。”
離昧無所謂地笑笑,“將軍言重了,無關懦不懦夫,世間事本沒有什麽可執著的。”重複剛才的話,“不如隨身一壺酒,管他是沸還是涼。”
慕容雲繹想想,“幫我繪完陣圖,我送你去洛陽。”
離昧想大恩未報,也確該如此,“好。”
第二日早朝,君上忽然要查看各皇子的龍環玉佩。龍環玉佩乃是皇子身份的象征,如同帝王的全國玉璽。慕容雲寫玉佩丟失,君大發雷霆,要將他逐出皇室,眾臣求情才得免,然,被剝奪一些皇室權利,幽禁於冷宮,任何人不得探視。同一日,慕容雲寫一目突然失明!
消息傳到三皇子府時,離昧正與慕容雲繹下棋,手一抖,棋子落地。慕容雲繹抬眼看看他,若無其事的揀起,“太醫診斷如何?”
“是藥三分毒,四皇子長年吃藥,毒性堆積壞了眼睛。”
“可否治好?”
“暫時未有醫治之法。”
“另一隻眼睛如何?”
“亦開始模糊,太醫尚未有把握。”
“下去吧!”
離昧心痛難抑!失明!為什麽老天偏偏那麽折磨他?病痛還不夠,竟又奪走他的眼睛!
“將軍,請你救他!”
慕容雲繹執子看著他,靜默不語。離昧急切地拉著他的手,“冷宮多瘴氣,他住在那裏……是……是死路一條啊!”
雲繹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鄭重道:“父皇已下令,求情者與之同罪!”
“玉佩在我這裏,並未丟失!陳述實情君上定會原諒,父子連心……”
雲繹冷聲道:“離先生,最是無情帝王家,便算他玉佩未丟,父皇要治他罪亦有千條萬條理由!試想一人懷抱璧玉,防備一群眼饞之人,獨對一個無攻擊力的人毫無戒心。忽然有一天,發現這個無攻擊力的人竟暗藏爪牙,是何心情?”
離昧愣住了。
“受欺騙!被背叛!在這種情況下,父皇沒有殺他就是最大的寬容!”
離昧訥訥,“你們……是兄弟……,父子……”
雲繹冷笑,“在皇室,血緣隻是爭奪權利最有利的武器而已!”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雲繹目光幽深,“若要我救他,也可。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雲繹猛然將他拉到胸前,抬起他的下鄂,目光灼熱幽亮,“從此跟著我,做我的人!”
離昧心跳如鼓,“隻要你肯救他,我會竭盡平生所學報你恩情。舉躬盡瘁,死而後已!”
雲繹叩得更緊,幾乎要捏斷他的鄂骨,“我要你死做什麽?要你對我像對他一樣!做我的愛人!”
離昧猛然明白過來,惱羞成怒,“休想!”驀見他眼中暴戾,急道,“君上不許他斷袖何況你!”
雲繹輕蔑道:“他豈可能與我相比?我軍權在握,有子有女,父皇又能如何?且軍中少女人,兩個男人做什麽都不稀罕。”
離昧憤然道:“慕容雲繹,你這樣,不僅侮辱了我和他,也侮辱了你自己!”
慕容雲繹放開他,“我喜歡用最快的方法得到想要的東西。給你時間考慮,但你要記住,你考慮的時間越長,他的命就越短!”
邱府是仿江南園林建造的,粉牆黛瓦,亭台軒榭,十分雅致。
正是清晨,一夜雨過,清風微涼。簷角的水打著芭蕉葉,滴答有聲,窗內竹榻上一人正在酣眠。
“叩叩……”有人敲門,“公子,該起床了。”
榻上人翻了個身,伸伸懶腰,“小夜微雨潤夢酣,懶腰長伸風鈴喧。笑問昨夜囈何語,靈台通透一點禪。”
敲門人笑道:“公子好詩!快起床,有客來呢!”著小丫環過來侍候穿衣梳洗。
邱略慵慵地任他們擺弄,“這麽大早是誰啊?擾人清夢,這下雨天正好睡覺呢!唔……好困!”
敲門人神秘一笑,“公子若知道是誰一定就不困了。”
“哦?”
“是離先生。”果見邱略精神一振,“這大清早的他怎麽來了?也不早點叫我!快把水端來我洗臉,快!快!”
“急什麽。”來人腳步輕微,聲音清徐,是邱浣。往日一早她都上朝去了,不上朝時也不會到他的房間來,邱略好奇,“阿浣?”
“我來囑咐你一句。”
“嗯?”邱略不解,“囑咐我什麽?又有什麽事發生了嗎?”
邱浣秀眉一蹙,敲門人趕緊道:“前兒君上幽禁了四皇子,昨兒四皇子左眼瞎了,離先生來是為四皇子吧?”
邱略一向不問朝中事,“阿離讓我替慕容雲寫求情?”疑惑地看著邱浣,“出這麽大事你一點不擔心?”
邱浣道:“跌到深淵才有力反彈。”邱略都禁不住為她的狠心側目,“你不怕他摔死?”
邱浣自信一笑,“若真摔死了他也就不是慕容雲寫了。”
“阿離來我總不能避而不見吧?”
邱浣道:“無論他求你做什麽,都先應承下來,但不作肯定答複,並讓他去找蕭灑幫忙。”
“任誰都看得出蕭灑對他有不良企圖,怎麽能推給他?好容易他來求我了,我說什麽也要幫一下吧?”
邱浣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聽我說完!你想在慕容雲寫嘴裏搶東西就要沉住氣!讓情敵自相殘殺豈非最好的手段?”
邱略對朝政遠不如對江湖敏感,“你又有何計?”
邱浣揮退仆人,“蕭灑最大的缺點就是錙銖必較,他絕不會幫離昧,這便顯出你的真心。你還記得送秦夫人的那個輪椅麽?”
“當然。”那樣精巧的東西任誰見了都要歎服。
邱浣道:“附耳過來……事成之後,你便可與他雙宿雙飛了……”細細低語,簷前雨滴依舊滴答滴答響個不停,簷下一個計謀再次釀成。
離昧一個多月沒見過蕭灑,驀然見到嚇了一跳。原來陽光又邪氣的蕭灑披頭散發,一臉大胡子,看著無比怪異。
“找我何事?”聲音低喑。
“你……你怎麽這般?”離昧訝異問。
蕭灑逼進,清亮的眼迷亂,“是想讓我救他麽?阿離,你找我,從來都是為他,這次也是為他是不是?”
“是。”
“這次你又要怎麽說動我?堅持心中的美好?說什麽堅持心中的美好!”忽轉狂亂,歇斯底裏的吼著,“屁話!我這般都是我最喜歡的人給逼的!我很喜歡很喜歡姑母,他逼我走上我最討厭的路,為她的兒子鋪路!我很喜歡很喜歡我的父母,他們逼我離開我最喜歡的女人!我很喜歡很喜歡的女人,她替別的男人生孩子;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你,阿離,你又如何對我呢?”
同是天涯淪落人,離昧悲歎,“哎……你……”
“為了護她周全,我假意斷袖,在山裏給她建房子、買仆人……她想要什麽我給她什麽,可是她竟然和別的男人生下孩子!”
他驀然逼問離昧,“你說我是不是該殺了那個野男人和他們的野種?該不該?”
離昧勸慰,“你冷靜些!該是你的終究會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無用!”
“你能強求慕容雲寫,我為何不能?”
離昧忽然明白了,笑笑道:“我不強求,隻是想護他周全。他是不是我的都無所謂,我隻想他好好的,一生都好好的。”
“你憑什麽護他?”
離昧歎息,“是啊!我憑什麽?我一無權利、二無金錢、三無功夫,憑什麽救他呢?可我還是要救他。我們倆個人,任誰都覺得我該是被護著的那個,可是我想護著他,像年老的母親,希望護著壯實的兒子一樣。想要他好好的。”
“阿離,我不想你得到和我一樣的結果。”
“我不在乎。”
蕭灑惱怒,“比慕容雲寫好的人多的是,比他適合你的人也多的是,可你為何偏偏就認定了他?”
離昧笑笑,“你們都很好,可我偏偏不喜歡。”
蕭灑感歎,“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此曲為《箜篌引》,為朝鮮津卒裏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發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聲甚淒愴,曲終亦投河而死。
你不能渡河,為何卻要渡河?掉河裏淹死了,我該拿你怎麽辦?
“好吧!跟我去見姑母。”
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暗,富麗堂皇的皇宮裏,亦有肮髒與汙穢。屋頂上烏鴉在叫,地上老鼠在跑,潮濕的稻草散發出腐敗的味道。一線陽光透過狹小的窗口射進來,可見跳舞的塵埃。
窗戶下,一人剪手而立,白衣如雪、長發如瀑,眼上束著雪白的綢緞,仰首承接著陽光。
牢門外,離昧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挺直的,像鬆般剛硬不屈。慕容雲寫,他從就不曾軟弱過。
內侍打開牢門,便去喝酒了。他輕步過去,“雲寫。”
他不曾回頭,也沒低首,聲音與往日無二,“你來了。做何?”
“來看看你,還好嗎?”
“好。”雲寫淡漠道,手握了握,“……看完就走吧,這裏不宜久呆。”
離昧神情一黯,“送來的菜可合胃口?”
慕容雲寫淡淡道:“你做的菜一慣好,隻是那盤‘冰糖煮黃蓮’,我不喜歡,以後不要送了。”冰糖煮黃蓮,同甘共苦。
離昧沉默。老鼠“吱吱”叫著從腳下爬過,小小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兩人,梁上的烏鴉“呱呱”直叫。
半晌,“那麽……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腳步聲向門外移動,接著“哢嚓”一聲門鎖住了,牢房裏除了烏鴉、老鼠叫再無別的聲音。
久久,慕容雲寫低歎,“為什麽不走?”雖然沒有聲響,可他能感覺到他的氣息還在。
沒有聽到回答,他忽然就有些不確定了:是否他已走,隻是自己感覺他還在?他真的走了麽?
猛然回頭,黑暗,目之所及全是黑暗。看不見他!無論他在或不在,都看不見!再也看不見!
第一次,失明的惶恐襲上心頭,他四下摸索,“青要!青要!你還在不在?”張著雙臂四下打轉,無助地像個迷路的孩子,“青要!青要……”忽被東西絆倒,一雙手無聲無息的接住他,緊緊擁入懷中,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接二連三掉在他臉上。
“青要。”雲寫緊緊抱著他,忽然就安心,“是什麽絆倒我?”
“一根草繩。”
雲寫苦笑,“你看,現在連一根草繩都能絆倒我,真是沒用啊!”
“……”離昧心痛如絞。驕傲的鷹,怎能忍受折翼後的苟活?
雲寫沉聲道:“你還是走吧。”
離昧哽咽,“我若走了,誰來扶你這把。”
雲寫推開他,忽然就笑了起來,“嗬嗬,扶我一次,能扶我一生嗎?”
離昧誠懇鄭重地道:“能!你的一切,我都陪你,斷袖也好,生死也罷,我都陪著你,相互扶持。”
雲寫負手而立,傲然道:“你縱願意,我卻不願。我慕容雲寫堂堂七尺男兒,豈需要他人攙扶?”
離昧悲傷又愛戀地看著他的背影。黔西初見時,兩人同樣高,不過半年雲寫就比他高出半個頭來。“我明白你的驕傲。我隻是愛你。縱然你比我高、比我有錢、有權、有謀略,我依然想要將你護在懷裏,好好的寵,好好的愛。”
雲寫脊背一顫,卻沒轉過頭來。
“因為我愛你,縱然幫不了你一絲一毫,也要陪在你身邊;因為我愛你,在你振翅高飛的時候仰望你,在你折翼的時候接住你;因為我愛你,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一個孩子,放下你的麵具吧?想哭時,來我懷裏,想笑時,抱著我一起笑,好不好?”
牽著他的手,十指相叩,“我一直記得你我的約定,今後若你渴了,我在桃花樹下為你煮一酒一茶;若你累了,我在桃花樹下為你置一幾一榻;若你悲了傷了,我也為你舐去淚水。——可是啊,雲寫你這麽要強,就是悲了傷了,也不肯低一下頭,我能為你做什麽呢?”
慕容雲寫眼角一酸,下意識的別過臉,仰起頭。
離昧解下他束眼的青綢,手搭在他肩上,惦起腳尖,輕柔的舔舐他眼睛,“雲寫啊,不要對自己那麽苛刻,縱然是刺蝟,也有一處是柔軟的。”酸澀的味覺溢滿口舌,他輕吻雲寫嘴角,低吟,“雲兒,受傷了,不要再獨自舔著傷口,好不好?”
雲寫眉角不停的抖動,忽然拉開他的手臂,退後一步,“我看不見你,解開了青綢依然看不見,我的兩隻眼睛都瞎了。”覺察到離昧身子一抖,猛然叩住他手腕,“你聽好了!我是一個瞎子,病入膏肓,且有無數的仇人政敵。或者今夕、或者明朝就會死亡,你還願意陪著我?”
離昧毫不遲疑,“願意!”
“我並非什麽良善之輩,手裏的血腥遠不是你可想的,就是秦韓秦夫人之死,也並非與我無關,若非覺得你有才可用,那晚亦會——殺了你!”
離昧臉上血色全無,嘴唇駭然抖動。
慕容雲寫將他困壓在牢壁之上,聲音低沉陰鷙,“我必將問鼎王座,成,一朝為帝,我會有很多女人,三宮六苑,七十二妃,你卻什麽也得不到,或者我還會親手殺了你,洗脫我斷袖的惡名;敗,誅連九族,你的師父、徒弟、母親侄兒,連同謝堆雪,所有與你有關的人都得死。”
離昧忽然絕望了,他愛雲寫,可以為之生為之死,卻不能讓師父他們因之死!他不能!
慕容雲寫撫著他的臉,空洞的眼裏閃過邪惡的悲涼,“離昧道長,你還敢陪著我嗎?”
離昧顫聲問,“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你知道我可以忍受一切,卻唯獨不忍別人因我受難,雲寫,你這般了解我。”
他退出慕容雲寫的桎梏,“誠然,我不能。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
懷裏一空,慕容雲寫覺得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再次流失。這樣也好!也好!沒有了牽掛,他才能走得更遠,走得更好。這一根軟肋,就讓自己折斷!
“可我愛你,就讓我在你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候陪著你,等你羽翼恢複了,重新高飛了,我就……離開。”
雲寫猛然轉身,嘶聲怒吼,“可我不愛你!我不是斷袖!我不喜歡男人!”
離昧神色變幻不定,目光古怪之極,忽然脫下外袍,解開衣帶……
雲寫聽衣料簌簌落地,喉間一哽,聲音沙啞,“你……”感覺離昧一步步靠近,幽香細細,呼吸愈發粗重,“你……你要幹什麽……”
離昧身子貼著他的身子,略粗的聲音竟帶著挑逗,“你害怕什麽呢,嗯?”
雲寫避開他,語無論次,“我……你……沒……別這樣……”
離昧猛然將他困在牆壁上,身子貼著身子,“耳根都紅了,是在害羞麽?”親吻他耳根,“我不信你的話,你愛我。”
“不……”
離昧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牽著它一路輕撫,到鎖骨、到胸前,觸手溫潤柔軟,不盈一握。雲寫隻覺一股氣血從腹部上湧,直衝大腦,幾乎沒流出鼻血來,“……你……你是……你……”
“我是女人。”雲寫像被燙了般縮回手,離昧忍著難堪牽他兩隻手放在自己身上,被他一觸渾身像是著了火,“那晚我聽那人說‘你是女……’,以為你是女人。也曾試圖抗拒你,卻……怕你知道會覺得惡心,隻能以男裝繼續下去,哪曾想是我多心。”
雲寫低歎,“我以為,你是男人。”
她以為他是女人,他以為她是男人,陰差陽錯,白白受了這麽多折磨。
雲寫到底還是推開了她,苦笑,“縱然你是女人又如何?你不能忍受我有別的女人,更不能忍受一路血腥。”絕然地轉過身,“還是走吧,把你這幹淨的身子,留給隻屬於你的男人。”
像有把刀,一下一下刺在心頭,鮮血淋漓,“你就這麽不想見我?好!好!我這就告訴你三哥,我嫁給他,我嫁給他,做他的女人!我……”忽然被慕容雲寫扯進懷裏,唇肆無忌憚地吻咬了過來,“你敢!你敢!”壓倒在草鋪上,離昧衣衫本就解開,被他三兩下剝盡,急切的吻上去,像一隻撲獵的豹子。
直到雲寫離開她的唇才得以喘息,莫名的酥麻與燥熱襲滿全身,見雲寫解開衣衫,寬肩窄腰,瘦弱中帶著習武之人的修韌,清俊的臉濕漉漉的,額間那枚朱砂痣泛著媚人的豔色。
心底搔癢,離昧難耐的抱著他湊上唇,“雲寫。”這個男人,像罌栗,讓她欲罷不能。
一個火星掉到油桶裏,儲存的情感猛然暴發出來,蛇一樣的纏繞著彼此,親吻撫摸。“雋兒,我怕害了你,若我死了……”
離昧用唇堵住他,“我要你。”
雲寫深深地吻著她,滿身蓄勢待發的力量,“我也要你,死也要!”他自製力一向是極好的,初時還問離昧痛不痛,不一刻就失控了,狼狽、猴急地攻城掠地,貪婪的像個酒鬼。
待雲收雨歇時,離昧無力的躺在他懷裏,痛得臉色蒼白,額間細汗,骨頭都要散了。
雲寫懊惱地揉著她的腰,緩解疼痛,“很痛麽?對不起,我……我太想你了。”帶著鼻音,軟軟糯糯像是撒嬌。
離昧覺得被抱的應該是他才對,見他眼角眉梢依然帶著春潮。一慣冷情的慕容雲寫啊,因自己而情動,因自己而失控,何其有幸!“你剛叫我什麽?”
“雋兒。我的雋兒。”
離昧低笑,“記得有人曾叫我‘哥哥’。”
“那時不知道你是女子,”吻吻她眉心,“現在是女人,我的女人,我第一個女人。”
離昧吃醋,“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三千個。”
雲寫緊緊扣住她的手,“隻有你一個。在我一無所有、眼瞎病重、生死難料的時候,你願意把自己給我,我又怎麽能負你?”
離昧緊緊倚著他,“雲寫啊,你不知道,我愛絕了你。愛絕了。”
兩人裹著同一件衣衫,肌膚相貼,相擁並臥,“我也是,愛絕了你。隻是委屈了你,我曾設想我們的……呃……**……”
離昧臉一紅,低嚅,“你那時不是以為我是男子麽?”
雲寫緊緊地摟著她,恨不得揉進骨血裏,胸膛被滿滿地愛漲得生痛,“我早為你做了斷袖的準備。便算你真是男子,我也要你。那時,要有椒房喜字,紅燭高照,**撒滿紅棗花生,鋪著一層桃花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可我卻給了你這麽一個洞房,沒有紅燭,沒有花生,連喜床都沒有……”
“你的胸膛就是我的喜床,我的椒房,我的天地。有了你,我就有了一切,沒有你,我什麽也沒有了。”
雲寫囈語般道:“我以為這次會徹底地失去你,卻意外的得到你,怕這隻是一場夢,夢醒了,你就不在了。”
“那麽,抱緊我,緊緊地抱著我,就不怕我走了。”哪怕是夢也好,生生世世,都記住這歡愉。
唐證送來筆墨紙硯、算珠等物,離昧在破舊的案板上寫寫畫畫,雲寫漸漸適應了黑暗,以草為劍,重練劍法,漸漸適應了黑暗。離昧有時寫累了,抬頭就可見他清拔的身影,舉手投足優雅淩厲,一根草劍也能使出萬鈞之力。支頤靜靜地看著他,把他的身影印在腦海裏,烙在心頭,越看越愛不釋手。
雲寫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於是收了草劍,嗔怪道:“你這樣看我,讓我怎能專心?”
她疑惑的眨眨眼,“我怎麽看你了?自己不專心還賴我……”
他摸索過去,一俯身,吻住她的唇,濕淋淋的汗蹭到她臉上,“你看不看我,我都不能專心下來。畫了這麽久也坐累了,來,陪我過兩招。”
“我那是舞劍,不是武劍。”被強拉起來,雲寫將草劍放於她手中,“為夫讓著你便是。”
離昧臉“蹭”地紅了起來,嚅囁嗔罵,“……嘴貧……”
雲寫哈哈一笑,手握著她的手,“我上次見你舞的《破陣子》,作為舞是極好的,但有些地方美則美矣,卻殺傷力不足,倘若稍加改動,如這般這般。”牽著她的手比劃,“這一挑可挑人手腕,打落兵器,這一點可刺人穴位……”
離昧不情願,“劍舞本就隻為觀賞,不為殺人。”
雲寫鄭重道:“我知你心慈,不為別的,隻是防身,若有劍法,那日也不至被一群紈絝子弟欺辱。”
離昧知他用心良苦,“好吧。隻是還要畫圖,我怕精力不足。”
雲寫氣悶地扔了草劍,別扭地坐在稻草上,“說是來陪我,卻整日埋頭案上,將我丟在一邊。”
離昧哭笑不得,“怎麽越發像個孩子了?”頭枕著他的肩頭,跳脫地問,“記得我那小舟麽?”
“記得。”
“雲兒,我要送你一件禮物。”在他手心寫,“能夠像魚一樣在水底自由沉浮的武器。”
雲寫肩膀一聳,“可行?”
“當然。”得意的吻吻他的耳墜,“隻要你不打擾我,一定能行。”
雲寫點頭,“好。”忽然將她壓倒在草堆上,吻纏綿落下,“但這會兒你要先任我‘打擾’個夠!”
十年後,慕容雲寫想,自己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就是和離昧在牢房裏的那些天。雖然黑暗、肮髒、困頓,甚至要與老鼠搶發餿的飯,可隻要能抱著她、吻著她,就滿足了。
他們像兩隻小老鼠,躲進徒有四壁的家,躺在稻草鋪成的**,盡情的歡愛,忘乎天地。
那種滋味,叫做——幸福。
慕容雲寫入獄不久,右春坊右中允趙資病歿,禮部擢徐圭為右春坊右中允,兼管國子監司業。
禦史台彈駭費李貪汙受賄、克扣軍餉等十餘條罪名。彈駭三皇子慕容雲繹治軍不嚴,擾亂百姓。君上將折子留中未發,卻時常召見禦史台官員,一時朝野惴惴,朝臣摸不清君上心思,如覆薄冰。
這晚君上照舊宿於寵妃羅嬪處,半夜忽然發熱,昏迷不醒。太子、三皇子、七皇子侍疾。而此時關陝忽然來報韃靼突襲,軍情危急,三皇子請兵去往關陝。
慕容雲寫接到線報後,神情變幻莫名,慵慵地抱著離昧,“不知朝中又有多少暗流,我們在這裏正好躲著清閑。”
“有多少暗流?”離昧雖不懂政事,可喜歡他談論政事時雄才大略,將天下運於掌的感覺。
慕容雲寫侃侃而談,“右春坊右中允與國子監司業都隻是六品官員,右春坊右中允主要職責是管理太子的來往公文,以及為太子提供文書幫助。此職於太子可謂至關重要。”
離昧點頭,“隨時被人監視著的感覺實在不好。”
“國子監職能具有二重性,一是作為官學最高管理機構,二是生徒就學的最高學府。設國子監祭酒總管學校,國子監司業職位僅次於國子監祭酒。招收七品以上官員子弟入學,光此就是一個龐大的人脈網,且能從國子監出來做官的,前景十分可觀。”
“有此二職,既可監視太子,又有龐大的人脈關係。因此徐圭是誰的人引起大家的猜測。若是父皇的,可見他對太子防備之嚴;若是太子的,那麽太子之心路人皆知,以後國子監學員皆成太子門生,太子勢力又增;若是君後、或三皇兄的人,則有一把利刃懸掛在太子頭上。”
離昧癡癡地看著雲寫,根本未聽清他在說什麽。
“韃靼進攻中原有兩途,一從河北,雖說幽雲十六州已失,但有真定、河間、中山為屏障,、大將曲玄防守,此途已然不通;一從關陝,圖破關陝防線則可沿黃河一路而下,再難抵擋,因此關陝防線至關重要。”狐疑道,“隻是韃靼一向在冬天時發兵,春夏之季正是牧羊牧馬好時節,怎麽會突然來襲?”
“你不擔心你父皇的病情麽?”離昧問,心裏升起一些莫名的情緒。
慕容雲寫猛然一震,“原來如此!好一個兵行險著!”
“什麽?”離昧不解。
雲寫在離昧耳邊道:“父皇不會有事,我們也不會有事。”大叫,“來人!我要見父皇!我要見父皇!”
“三皇子,您在禁足中,沒君上允許任何人不能放你出去!”
雲寫歇斯底裏的叫了一通,仍然不得許,隻能讓獄卒送坐太上老君神像來,每日誦經祈禱。
獄外大臣們個個如熱鍋上的螞蟻,君上昏迷十日未醒,丞相邱回掌管國事,認為君上有太子和七皇子侍疾,救戰如救火,同意三皇子去關陝。樞密使費李言非常時期,大軍一動,民心不安,且糧草軍械籌備未全,不同意三皇子去關陝。
如此僵持數日,關陝戰報越來越緊急,各退一步,讓三皇子帶親衛軍千人前往關陝,調西川兵馬援助關陝。
費李此計不可謂不毒,若君上一旦病危,則迅速包圍皇宮,立七皇子為帝,就算三皇子得到消息折返,兵將分離,也構不成威脅。倘若君上病好,維護帝都乃是其職責,且有三皇子人馬,亦可向君上表示其未有謀逆之心。
朝臣見此情形,往來費李府越發勤快。太子寸步不離地侍奉在君上身側,喂藥端水,十分殷勤,連內侍都自歎弗如。
朝野內外像鼎裏煮的水,隻差一把火就要沸騰了。
然,沒等到那一把火,君上竟突然好了!
此時三皇子已到關陝,戰爭依舊如火如荼,君上下令樞密使費李督軍關陝,朝中軍事暫由太子代管,太子順理成章的將三皇子所留兵馬收歸中央。
君上醒來十天後,忽然夢到鍾妃和四皇子,親自去獄裏探望,見四皇子正坐在太上老君神像前殷殷祈禱,老鼠爬到肩頭也不知曉。
“信男慕容雲寫,祈天神庇佑父皇,早日康複,願獻上餘下的生命……”
君上猛然動容,見獄卒送來發餿的飯,杖斃獄卒,下令肆放四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