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雲寫失魂落魄地回去,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神,對上慕容雲繹冷峻的眼,“發生了什麽事?”他張口結舌,半晌隻喚,“三哥。”

慕容雲繹被這“三哥”喊得愣了下,這種平民的稱呼倒讓消除了皇家的冷漠算計,不由放緩的聲調,“怎麽了?”

慕容雲寫麵上不知是什麽表情,“謝堆雪死了,她原是想嫁給他,卻死了。”

慕容雲繹雖不常在京,但京中沒有什麽事他不知道,按說情敵死雲寫應該高興,怎麽反倒矛盾成這樣?聽他道:“是我……殺了他。”

“殺便殺了。”上慣戰場的人豈會因一個人的死亡而動容?“你到底厲練太少。”

慕容雲寫搖頭,“他死前收她做了義女。”神色迷茫地問,“三哥,我是不是錯了?以愛為名那樣傷害她,是不是錯了?”

慕容雲繹詞窮,半晌,“這個……我真不知道。”

“謝堆雪也很愛她,他的愛那麽寬容,我卻太自私。也難怪她……”不愛上謝堆雪的人才是傻子。

“到現在你還放不下?”慕容雲繹憂心問。

“原本對她又愛又恨,現在隻有虧欠,毀了她以前的幸福,又毀了她現在的幸福,我原是想成全他們的。……更虧欠……”痛不欲生的捂住胸口,“我的孩子!”

慕容雲繹是做父親的人,自然明白這種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下了她,就能接受別的女人,孩子還會再有。”

慕容雲寫悲笑,“三哥,再過幾個月,我就滿十八歲了。”當日梨雋中鉤吻之毒,他將最後一粒藥丸給了她,沒有什麽能替他續命。就算他現在寵幸別的女人受孕,也見不到那孩子。

慕容雲繹胸口悶悶地,隻能不住地拍著他的肩膀,“老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到兩年前病弱得,風一吹就要倒似的少年,到如今三軍敬服、威聲赫赫的將軍,無論怎麽變,他眉間總是籠著一抹情愁。

再有幾個月,這個弟弟真的要歿了麽?真是情深不壽麽?

他比慕容雲寫大十一歲,雲寫小的時候他很喜歡抱他,軟軟地帶著奶香,很喜歡。十五歲時他上了戰場,一去數年,回來時鍾妃已死,軟軟香香的幼童一下子就長大了,沉默寡言,疏離戒備。而他在鐵與血的錘煉下,已不如兒時喜歡柔軟的東西,兄弟情誼冷落了下來。

他一直未防備過慕容雲寫,一是因為那句“活不過十八歲”的斷言,一是因為不屑與太弱的人較量。然秦韓的事讓他覺察到這個弟弟或許並不簡單,否則何以君後如針對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怎能在皇宮裏活下來豈是易事?

再次回京,慕容雲寫還是一副病弱的樣子,偶然相視,暗斂深沉的目光讓他警覺,看到他利落的劍法,厲辣的殺南宮楚後,忽然覺得他配做自己的對手!

他果然是個不錯的對手,兩年來經營河北,雖沒有幽雲十六州,卻給中原修了一道屏障。隻是一碰到感情怎麽就狼狽成這樣呢?

“喝酒去。”

“好。一醉解千愁。”兩人相對長飲,他早已不再一杯酒就醉了,終於可以像即墨酣一樣與她把酒清談,笑舞逍遙遊,她卻再不會回到他身邊。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慕容雲寫伏案悲號,泣不成聲。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次日慕容雲繹接到何博密信,完顏察粘攻破長安,關陝形勢危急。完顏察粘乃百戰名將,心思縝密,作戰悍勇,遠勝於養尊處優的完顏穆,何博雖也是將才,畢竟年少。關陝若失,天下不保。而河北失了幽雲十六州,若再失真定、河間、中山,韃靼飲馬黃河,直逼帝都,形勢易不容樂觀。

且京中暗線傳來消息,君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蕭李掌管樞密院,太子孤身在京中周旋。而完顏穆此時毀約,不能不疑心其與君後勾結。倘若真如此,一旦韃靼過了黃河,帝都留守劉充必不能敵,蕭李必然擁立慕容雲育為王,雲育年少,外戚專權,則慕容氏江山危矣!

這時貼身侍衛道:“爺,京中來密信。”

慕容雲繹接過,竟是太子慕容雲書的信,觀信動容,沉吟不語。帳外又有人道:“將軍,四王爺求見。”

“進!”言罷見慕容雲寫掀帳而入,將一封信交給他,他略一看也將自己袖裏的信遞給雲寫。

原來太子一信書二份,分別寄給二人,信上開門見山,書道:

外敵當前,百姓為重,兄弟齊心,攘外安內,勿使國家陷入內憂外患之地,待四夷平定,有德者居天下。

兄弟倆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當此境地,實在不該為王位勾心鬥角,白白便宜了蕭氏和韃靼,他們都是聰明人,豈會為他人作嫁?

“三哥,我回真定!”慕容雲寫堅定道。

慕容雲繹怕重蹈上次覆轍。雲寫豪邁一笑,揚聲道:“男兒當戰死殺場,以馬革裹屍還,豈能耽於兒女小情,病死於床榻?”

慕容雲繹眼睛一亮,重新打量他,昨晚一醉後,他像變了一個人,一改往日消沉暗淡,英姿勃發,豪情萬丈。稍稍放心,將關陝的戰報給他看。

二人沉思了一陣,指著地圖無聲商議。

當日慕容雲寫帶輕騎回到真定,真定為河北要塞,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次日深夜慕容雲繹帶一千輕騎直奔關陝。待他走後,又有一行百騎,一路南下,直抵黃河。

完顏穆軍帳,聽聞慕容雲寫回真定,完顏穆勃然大怒。他與君後密約起兵,拖住慕容雲寫、慕容雲繹,將梨雋送到他身邊,他不知道梨雋與君後有什麽協議,至她來後,一舉抓了慕容雲寫,軍心大振,後又將慕容雲繹困在陣中。梨雋從張達那裏拿了一物便要離開,他本不放心,又想慕容雲繹隻有數十騎,且被困在陣中,插翅也難飛,便許了,卻不料天降洪流,慕容雲繹竟破了陣帶走了慕容雲寫!

他以為是梨雋故意放水,和張達仔細檢查那座山,卻半點蛛絲螞跡也找不到,難道真是老天不讓他們死?

“伏擊!”冷冷地吩咐。

夜風呼嘯,卷起凍土塵沙刀一般割打著人的臉。山道上樹枝搖擺,如惡鬼張牙舞爪,時有“哢嚓”聲入耳。慕容雲寫一行百人,在夜色掩護下前行,被茅草毛裹的馬蹄踏在地上,隻發出沉悶短促的聲響。

忽然,為首之人一拉馬韁,**駿馬前蹄一揚,直立而起,身後百騎亦停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夜色下,慕容雲寫目如寒星,冷冷凝視著前方。沉沉幕色下,前方的山穀猶如一匹惡狼張著血盆大口!

狼牙穀乃是前往真定必經之路,最好的伏擊之地!

他打了個手勢,軍士訓練有素的牽出數十匹馬,馬身上坐著一人,一抽鞭馬疾馳進入狼牙穀。忽聽一聲號角,狼牙穀兩側火把驟起,緊接著山石轟轟作響,駿馬嘶鳴。又過片刻,一通鼓聲驟起,狼牙穀兩側殺喊震天!

慕容雲寫薄唇一勾,“出發!”向著狼牙穀奔去,駿馬躍過阻擋的山石和死去的馬匹,以及馬背上的稻草人。

到達真定城下,曲玄親自迎接,“末將見過王爺!”

慕容雲寫下馬,“將軍辛苦了!”直奔府衙。原來他早料到完顏穆後於狼牙穀伏擊,飛鴿於曲玄,派人於狼牙穀下埋伏,待火把一起便鳴鼓為號。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完顏穆伏擊失敗,怒不可遏,第二日帶兵叫戰,“慕容雲寫,沒想到你命還真大!”

慕容雲寫道:“本王有聖上龍氣護佑,自然福大命大,你如何比得?”

完顏穆譏嘲,“可惜卻是個沒種的人,隻敢躲在牆上做縮頭烏龜,也隻有你們斌朝的皇帝才能生出你這樣的窩囊廢!”

慕容雲寫大怒,劈手奪了曲玄的箭,拉弓、上弦,“唰”地一箭射在完顏穆馬鞍上,“那就射掉你的種!”又是兩箭“唰、唰”射來!

完顏穆臉“唰”地變了,“卑鄙小人!”城上城下一時箭落如雨,完顏穆躲得甚是狼狽,不由火起,“慕容雲寫,你要做縮頭烏龜也不打緊,隻要你脫了褲子,服侍完顏弼一樣讓本王舒服舒服,本王就不再攻打真定……”

慕容雲寫臉上血色頓無,“出城!迎戰!”

曲玄急呼,“王爺,不可!”慕容雲寫在韃靼軍中的遭遇他自然知道,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帶上痛惜,這更讓慕容雲寫覺得恥辱,“掩護!”

“王爺……”曲玄再要說什麽,被城外一陣疊一陣的謾罵蓋過去,罵的內容更加下流,不堪入耳。慕容雲寫臉色鐵青,額頭青筋跳動,眼睛血紅,曲玄一時隻覺他再不是那個風流雅致的王爺,而是一匹惡狼,或是來自地獄地修羅!

眼見他提槍而去,手握韁繩,一馬當先,忙指揮掩護。一時箭矢如蝗,七梢炮、撒星炮牽連不斷的發送,擊毀樓下攻城器械。

慕容雲寫上次被擒軍士對其多有懷疑,然其陣前一呼,萬千兒郎敬佩,剛才韃靼辱罵令群情激憤,人人叫戰,又見他悍勇猶勝昔日,一柄鐵槍猶如神助,比往日更勇猛數倍!

曲玄指揮之際看慕容雲寫,方才那些話是慕容雲寫的痛處,倘若他失去理智,再度被擒該如何是好?然見他指揮有度,進退合宜,雖然並未失去理智,不由放下心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忽然聽見完顏穆大喝一聲,“撤退!”一騎如電,迅速撤去,慕容雲寫策馬追擊。

曲玄怕他中伏,忙下令鳴金收兵,然慕容雲寫頭也未回一下,率軍窮追不舍。他又憂又惱,若是尋常將軍,膽敢不聽軍令一頓棒子打下去也就罷了,偏偏不聽軍令的是皇子,倘若再有失自己闔家性命隻怕真不保了!

此時天色已晚,天際一抹夕陽紅豔如血,城外城上屍橫遍野,血染凍土。傷員被抬下城去,未受傷的戰士重新守護城樓,臉上俱是悲肅之色。

等到半夜依然不見慕容雲寫回來,曲玄心憂,“羅龍,調集軍馬,前去接應!”副將羅龍應聲而去。

到第二天早上依然沒有人回來,曲玄心急如焚,正在帳中議事,羅龍的親兵送來血書,——情況有變,王爺可能遭遇不測!韃靼得知安王返回關陝,集結大軍攻打大名府!

曲玄神色一變,眾將忙問,“如何?”卻見他哈哈一笑,將信塞入袖中,“殿下英勇,打得完顏穆帶著十數騎狼狽逃竄,待取了完顏穆狗頭,揚我國威!”

眾將狐疑對視,言不由衷地恭維,“王爺英武……”

真定城守衛愈發森嚴,當日傍晚羅龍返回,將給曲玄一封密信,眾將疑心不已,忽然聽到帳內一聲哭號,奔進去,隻見曲玄跪在地上,痛哭失聲,“天妒英才,王爺你怎能先老夫而去!……”

眾將驚愕,驀地悲泣失聲,舉城縞白。

完顏穆再來叫戰抬著慕容雲寫的屍體,然雲寫雖死,真定城的防護絲毫不弱,將士們化哀怨為仇恨,攻打愈發凶狠。他見一時半會兒拿不下真定,直接繞過真定圍攻大名府。

然慕容雲繹雖不在大名府,大名府卻不像想象中的那麽易攻,完顏穆攻了半月不下,丟了大名府,一路南下,連破五城,飲馬黃河!

完顏穆曾做議和使者,對中原風貌頗有了解,看過城郭守衛,稱偌大的斌朝隻有一個將軍,——慕容雲繹,兩個會打仗的,何博、曲玄。

而今慕容雲繹、何博被完顏察粘拖在關陝,曲玄在真定,容雲寫已勉強會打仗,但已死掉了。黃河南岸相當於無兵,隻需渡過黃河,便可直逼開封府,擒了那老皇帝、書生太子易如反掌。

想到此不由心懷激**,一日疾馳八百裏,仿佛滿城黃金在等著他!

果然如他所料,除了河北、關陝,斌朝再無軍隊,黃河南岸守將一見韃靼鐵騎到來,紛紛棄甲逃竄,完顏穆命人筏木做舟,渡黃河。

此時黃河已結冰,但並不足以承受一個人的重量,隻能破冰渡河。

然正渡到一半,忽然一聲號角,四野旗幟如林,甲光映日,一位將軍橫槍立馬,麵容冷峻,竟是慕容雲繹!

原來當日他和雲寫商議,假意回關陝讓完顏穆放鬆警惕,再讓雲寫詐死,完顏穆好大喜功,見河北無將,必然會孤軍深入。

完顏穆突然意識到中計了,慕容雲繹一揮手,箭如雨落,正渡河的士兵紛紛落水,被黃沙卷走!

完顏穆向北逃去,卻接到消息,原來慕容雲寫並沒有死,趁完顏穆南下之際起兵北上,不過半月已將燕京城圍個水泄不通!

幽雲十六州是中原的門戶,韃靼之所以屢犯中原,皆因此門戶未關,而燕京在幽雲具有極重要的戰略意義。

完顏穆急救燕京,卻在相州遇上曲玄,被當頭一棒打得幾乎命歸黃泉。

北風卷地百草折,燕京城下,刀甲如林。

帳蓬裏,慕容雲寫聲音冷峻威嚴,“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明日五更攻城!”完顏穆已突破重圍,馬上就要到燕京了。

“是!”眾將領命退下,慕容雲寫巡營,忽聽有人驚呼,順聲望去,暮色漸起,空中一隻白影飛來,初如白鳥,漸似飛箏,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漸漸可辯是一個人。

“有刺客!保護王爺!”韓子奇忽然叫道,軍士一愣,才戒備起來。

人影越飛越低,衣袖一揮,如白蓮乍放,天空忽然下起了雪,片片如梨花,她在飛雪中緩緩落下,姿態輕盈,猶如雪仙子。

是梨雋!

“天外飛仙……”不知誰癡癡地叫了一聲,一時千軍震撼。

慕容雲寫癡癡凝望,地上已積了一層薄雪,她赤足踏在雪地上,粉嫩的指甲,圓潤的腳趾,玲瓏突兀的足踝,這麽美的腳他曾經很喜歡把玩。

是在做夢麽?她怎麽可肯再出現在自己麵前?不!是真的。千軍萬馬中,她赤腳走來,一身素衣,如染白雪。

“雲寫。”風裹著她的聲音,細細幽幽入耳,如能蝕骨,“我來了。”

雲寫悲苦,“你來做什麽呢?”

她在寒風中微一瑟縮,“好冷。”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步入帳中,攏了爐火,尋來裘衣給她披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她仰首看著他,隻是微笑,如水溫柔,仿佛幾生幾世沒有看過他。

忽然她欠身,攬住他的脖子,眼神幽若柔靡,癡癡地、癡癡地對著他的眸子,唇緩緩地覆上他的唇,舌尖描繪著他的唇形,探入口腔。

慕容雲寫以為經曆那麽多,他已心如止水,這時卻忍不住的顫粟,矛盾而興奮,“我已經快要死了,還記著那些恥辱仇恨做什麽呢?如果在死前,還有機會再抱著她,還有機會再與她融為一體,哪怕她身上帶著毒藥,又能如何呢?這一生,最快意的事情,莫過於醒握生殺權,醉臥美人膝。可是這樣對她,我死後,她該怎麽辦呢?”

一吻深長,兩人都氣息不勻,雲寫推開她,靜眼相望。

梨雋抬手抽下束發的木簪,水發如墨傾流而下,雪白的臉泛著紅韻,像是朱砂在生宣上渲染開來,眉目輪廓似蘸了江南的清酒,婉約清致,別有一番醉人之意。

慕容雲寫心頭一窒,接著見她解開衣帶,素衣無聲滑落,脖頸秀挺、腰腹細韌、長腿修直……他咽了口口水,轉過身,艱澀道:“你……不恨我?”

梨雋忽然抱住他,她的肌膚溫潤,像最好的玉,觸手隻覺溫潤,身上的味道幹淨清爽,似最清冽的酒,卻帶著寂寥,讓人忍不住一仰而盡,卻又怕辜負了美味。

纏綿而深情的親吻著他的唇畔,隔著厚重的鎧甲從他身上汲取溫暖, 卻被鎧甲冰得渾身顫抖,於是解開他的鎧甲扔在地上。

“她還是恨自己的!”慕容雲寫暗想,“可這樣是為什麽呢?她不想為謝堆雪報仇麽?還是……”見眼瞼半垂,吻得很忘情,很癡迷,像半醉的酒徒不知醉地喝酒。

“你是為燕京……”一時聲音比鎧甲還要冷。她手探進他的衣服,順著腰腹往下,覆上一物揉搓,“嗯啊……”他要說的話變成一聲呻吟。

兩年了,梨雋對他的身體一點也不陌生,知道如何取悅他,親吻、撫摸,每一個動作都令他欲仙欲死,所有的理智與矜持都飛到九霄雲外,隻想陪她沉淪、沉淪、再沉淪!

“王爺!”帳外忽有人叫,拉回他的神智,按住梨雋惹火的手,“……什麽……嗯……啊……”一句話說的支離破碎,聲音沙啞**漾,低首,見她伏在他腰間,唇舌包裹著他,溫柔舔噬。

她竟然用口!

慕容雲寫心神激**,早將帳外人忘得一幹二淨。梨雋了解他,在他最快樂的時候放慢速度,等稍平息又忽地加快。慕容雲寫隻覺陷入欲望的漩渦,不停地喘息、呻吟、嘶吼,哪還聽得到帳外人說些什麽?

終於清醒,才聽帳外人急呼,“王爺,大事不好了!”聲音都沙啞了,顯然叫了很久。

“怎麽?”慕容雲寫起身穿衣,見梨雋抬起頭來,雪頰潮紅,明眸半睜盈滿水汽,紅唇如桃,唇角掛著一抹白濁,那樣的媚惑,他心一瞬間窒息了。

她幽怨的道:“我滿足了你,你……”一手抱著他的脖子,一手惹火,在他耳邊低吟,“……你也要滿足我……”燈光迷離裏,她的臉清雋暈紅,像硯台裏磨盡千紅之後斟酌出的一首好詩。

慕容雲寫費了十二分勁拉回理智,“我馬上回來!”

梨雋不依不饒,在他懷裏磨蹭,“……我現在就要……”一翻身,將他壓倒在**,手撫住他的腰,猛然坐了下去。

慕容雲寫被刺激得倒抽了口冷氣,最後一個念頭是,“難怪唐帝‘隻戀春霄不早朝’,自己也如他一般昏饋!”

兩年的壓抑都在這一刻傾瀉。像一個餓了一生的乞丐,在死前忽然能吃到山珍海味,撐死又何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號角齊鳴、殺喊震天,慕容雲寫才從美人懷中醒來,韓子奇衝進來,拿了衣服給他披上,“爺,快逃!”

“怎麽回事?”慕容雲寫急問。

“我軍被包圍了,爺快走!”已有韃靼騎兵衝到帥賬,韓子奇一刀砍了,“爺,快走!”

慕容雲寫反而回到後帳,梨雋已經醒了,情潮未退的臉上卻有一雙極清醒冷酷的眼,“雲寫,你可還滿意?”

雲寫俯身吻了吻她眉心,“雋兒,忘了我。”

梨雋一愣,而後大笑,“這還用你說!”

雲寫癡癡的望著她,眼神溫柔如水,也淒涼如水,“記住你是斌朝的子民。”

韓子奇急了,“爺,快走!”

梨雋譏笑,“走?指著帳中地圖,南方有完顏穆三千騎兵,燕方,燕京城有完顏齊五千將士,完顏宗德三萬大軍從東西包抄而來,你怎麽走?”

雲寫垂了垂眼瞼,這才回答她剛才的問題,“我很滿意。在死之前還能與你融為一體,便是我這一生,最極至的——幸福。”

掀簾出帳,“向東突圍!”他策馬向東,銀甲紅袍,手執長槍,風神俊秀不可諦視。韃靼士兵叫道:“那是他們的王爺,抓住他!抓住他!”

慕容雲寫回首,最後看了眼梨雋所在軍帳,回頭疾馳,眼神瞬間由淒柔轉為狠絕,“三哥,望你能殲滅韃靼,望我能死得其所!”

梨雋站在燕京城上,見慕容雲寫白馬、銀甲、紅袍,在千軍萬馬中異常刺眼,忽覺有什麽不對,一時又抓不住,完顏穆、完顏齊緊隨其後,戰馬卷起黃沙飛雪,模糊一片。

殺喊徒增,原來慕容雲寫又遇到完顏宗德的第二支軍,前有追兵,後有堵截,這一回,他又要做縛虜了麽?

不忍觀看,目視燕京城,防守並不森嚴,為何慕容雲寫圍城一個月也未攻下?忍不住看向東西,忽然一驚,身子瑟瑟發抖起來!“來人!傳令下去,鳴金收兵!鳴金!快阻止他們東進!鳴金收兵!”

然,正當時此,寒冬一聲雷鳴,東邊山穀似被天雷擊中,一時間火間迸濺,如颶風卷起黃沙,烏濁濁直衝雲霄,山石飛射,山峰轟然倒塌!

梨雋氣血翻湧,瞋目欲裂。

他久圍燕京,是想將韃靼大軍聚於此,以己為餌,將其引入山穀,山峰上早埋好了炮藥,與之同歸於盡!

死一般的沉寂之後,士兵忽然大噪,東方一隊軍馬如一條巨龍,呼嘯而來,看那旗幟赫然就是慕容雲繹!

不一刻,便和完顏宗德的大軍廝殺起來!

梨雋跳下城樓,雙腿一張落在一匹馬上,沒有鞭子,一掌拍在馬股上,駿馬慘嘶一聲飛奔而出。雪像幾數個薄刃割在她臉上,她猶覺不快,不停地打馬股,駿馬且奔且嘶,聲音越來越淒厲,終於奔到山穀時四蹄一軟,喘氣如牛。

落石已停,整個山穀幾乎被掩埋,屍橫滿穀,忽然一個石頭落下來,砸在屍體上,鮮血濺了她一臉!

恐懼絕望一齊湧上心頭,腦中一片空白,“雲寫!雲寫!”她嘶聲呐喊,聲音淒厲,帶著哭腔,“慕容雲寫!”

然,山穀裏除了石頭下落的聲音,再無別的聲音!

灰塵飛揚,幾乎睜不開眼睛,她匍匐在地上,用內息感受生者的氣息,腳下有氣息!“雲寫!雲寫!”沒有回音,氣息微弱。刨開土,抬開石頭,兩手磨出血,人在兩塊石頭縫裏,但不是他!

又發現氣息,刨開土,也不是他!

……還不是他!

……都不是他!

山石不斷的滑落,她渾不顧危險,不知推開多少石頭,不知刨開多少土,可都沒有他!

雪越下越大,頑石腐土、殘肢斷臂都被掩埋,白茫茫一片好生幹淨,仿佛從未有過殺戮,從未染過血腥!那一刻,她忽升希翼,會不會他逃出去了?沒有被山石掩埋!

忽見山石之後有暗紅的一角,她心一提,撲身過去一扯,果然是斌朝大旗!旗幟是韓子奇扛著的,他一定跟在慕容雲寫身邊!

她屏息聽著聲音,唯有雪落籟籟之聲。

“……雲……雲寫……”

絕望如潮水一層一層襲來,一陣輕微的敲打聲傳來,她在一瞬間起死回生,搬開石頭,終於看到那張臉!

雲寫!

忽然間天地都變得飄忽了,隻因再次看到這張臉!

仇恨算什麽?權利算什麽?責任算什麽?國家算什麽?都及不上他!愛他!生死之際,才知有多麽的愛他!

“……雲寫……”想要抱著他,可那麽虛弱的人,觸一下就會碎了!

身上全是血,半人高的石頭壓住他的腿,腿邊是一個人頭,梨雋認出是韓子奇的,他整個身子已被石頭壓住,血水濺得四處都是!

“……你忍著……我推開這個石頭……”她內力緩緩送出,推開石頭,聽聞一聲大喝,“危險!”抬頭,無數石頭兜頭兜腦的砸來。

雲寫,這回我們要一起死了!索興一發力,將石頭推開撲身抱住慕容雲寫,驀地身子被人一提一拋,扔了出去。

她回頭看,原來是慕容雲繹,猛然間她雙目圓睜,言語盡失,眼間一支箭挾著疾風射去,“小心!”

慕容雲繹送出二人,正待提力閃開,箭矢刺破鎧甲,從背後洞穿胸口,身形一滯,磨盤大的石頭從天而降!

一瞬間,時間被定格了!

梨雋甚至能看到那石頭掉落的痕跡,冰冷而沉重。

轟!

一時間,風蕭馬嘶,全數靜止。

慕容雲寫睜開眼,見雲繹身姿一個踉蹌,幾欲倒地又穩穩地立著。血從砸扁的頭盔裏流出,甚至帶著白花花的腦漿,接著鼻子嘴裏不停地有血湧出,比戰袍還要紅,一滴一滴落在白雪上,腥紅刺目!

烏鐵長槍插在地上,如一根血紅的拐杖,支撐著他魁梧矯健的身子,傲然而立,宛如天神!

“男兒當戰死沙場,以馬革裹屍還!慕容家的兒郎,不做榻上死。驅除韃靼,保我斌朝大好山河!”既使已奄奄一息,他聲音依然鏗鏘,有千軍萬馬奔騰地氣概。

慕容雲寫拖著受傷的腿一步一步走過去。

七歲時,便聽到雲繹說這話,豪邁之氣,令稚子震憾。喜歡聽他縱馬揚鞭的快意,也喜歡他身上鐵與血的味道。夢想著有一天能與他一起並轡沙場,驅除韃靼,卻拖著一個病軀。

一直以來景仰著他,卻怕自己的懦弱讓他瞧不起,隻能遠遠的觀望。可是不甘心,那便與他奪皇位吧?讓他也來瞧瞧!

在成親當日沒落井下石,他反而打醒自己;在南宮楚遇難,心生退意的時候,激起自己的鬥誌;終於來到戰場,想要和他一樣威震四方,卻狼狽被縛,受盡恥辱,連最愛的人都拋棄了自己,隻有他不顧生死,衝入火海……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為什麽他要救自己?已是將死之人,怎麽值得他如此相救?這一戰的目的就是為了將韃靼主力吸引到此,一舉殲滅,成就他不世功勳,怎麽反是他戰死沙場?

自古名將如紅顏,不教人間見白頭。

“……三哥!”一聲呼喊,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梨雋聽聞,忍不住落淚。

雪越下越大,紙片層層落下,漫山遍野,皆是縞白。

慕容雲寫曲膝在雲繹身前重重三叩首,聲聲如敲擊鼓膜般沉重低喑,猛然抬起頭來,兩眼染血,臉容扭曲!

梨雋倏然心驚。

慕容雲繹身後,完顏穆手握弓箭,目光陰戾。

慕容雲寫忽然長身而起,脊背蕭挺,緊緊握住含碧,向完顏穆逼進,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烙下一個血腳印。

畢生仰慕,被一瞬間摧毀,那便毀了他!

殺意淩淩,穀風席卷著飛雪,時有山石落下,轟然作響。梨雋緊抿著嘴角,目光悲愴,不應該有這一場決鬥,可她阻止不了!

“呀!”慕容雲寫忽然疾奔而起,比風更快,瞬間逼近完顏穆,當胸刺去。完顏穆一躍而起,長劍於半空中交擊,“叮!”火光迸射,聲音尖嘯刺耳,響徹山穀,震得山石不斷滑落。

慕容雲寫鋌而走險,迎向落石,一掌擊出借力折身一躍,身如兀鷹,直刺完顏穆咽喉。這一劍攜恨而至,隱約有石破天驚之勢。

完顏穆冷汗一炸,倉皇躲開,手中劍順勢一揮,慕容雲寫竟是拚死般,也不閃,含碧忽然脫手而出,一劍刺中完顏穆肚子,勢猶未竭,連人帶劍釘在山壁上!而他自己也未好到哪裏去,被完顏穆一劍由左肩劃到右肋下,銀鎧破碎,血流如柱!

忽然一陣馬蹄聲疾馳而至,風雪中隱隱可見是完顏宗德的帥旗,慕容雲寫連提兩口氣,撥出含碧,想要割下完顏穆的頭顱,被梨雋按住了手,他怒火突起,不趁此殺了完顏穆報仇,更待何時?卻對上梨雋若有深意的眸子,一怔,明白她的意思。

梨雋眼見完顏宗德越來越近,冷喝道:“快走!你逞一時義氣,生死決鬥,置三軍於何地?”指著慕容雲繹的屍體,“你要讓你三哥辛苦訓練的將士也埋骨他鄉?如此輕賤他用命換回來的生命?”

慕容雲寫想要抱起慕容雲繹卻沒一點勁,梨雋吹哨叫來馬,將慕容雲繹抱上馬,屍體已將僵硬,似有千斤重。

“跟我走!”慕容雲寫忽然道。

梨雋一愣,一匹馬如何載得了三人?況且,她現在不能回去!神色一冷,口中苦澀,“你我早就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關你,我過我的獨木橋。”

慕容雲寫看了看韓子奇的屍體,終於無法帶走,翻身上馬,背影蕭條,再沒看她一眼,一拍馬股,在完顏宗德進穀之前,駿馬疾馳而去。

梨雋站在山峰上,看他與接應的人馬匯合,進入燕京城。

原來慕容雲寫早就攻下了燕京城,偽造戰報,讓韃靼以為燕京未失,派兵回救,他以逸待勞,聚而殲之。

城樓上韃靼的旗幟已被斌朝取代,黑與紅交織的顏色,猶如鐵與血。

這插在旗幟的每一寸土地,不是被血染紅的?既使此刻漫天飛雪,掩蓋了所有的屍體,但風中,依然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今日這一戰,有多少白發人送黑發人?有多少稚子無父,有多少猶是春閨夢裏人?

一將功成萬骨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