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緒紅回去了,是隻身一個人回去的。吳緒紅本來想把攆他的人也一槍打死,再收拾那幾個人的,但聽到是朱來福的聲音,手,不自覺地軟了。這麽一軟,失去了準頭,沒有把朱來福打死,但是吳緒紅也知道,朱來福要想再站起來,恐怕也要一年半載。

為什麽沒有留下來對付朱來福那幾個赤衛隊員呢?原因很多,但是有一個原因吳緒紅沒有說,可是卻被管雪鳳發現了。管雪鳳發現了,也沒有說透,因為她知道沒有證據證明吳緒紅故意放朱來福。於是召集人馬,按照吳緒紅匯報的,共匪隻有幾個人,也都是土包子,槍械都是土槍土炮。吳緒紅還說,關鍵是怕耽誤時間,夜長夢多。飛機那東西也不是青菜蘿卜,弄到了,擔著就走。要是運走,沒個十天半月是不行的。就是弄到手了,守得住守不住也是個問題。共匪別看先占領,有可能是個套子,能套住很多人。你知道的,共匪頭子徐向前就會打埋伏,聽說叫什麽“圍點打援”,搞不好這架飛機就是利用的把式,是一個點,等待國軍上當呢。共匪奸計我們識破了,我們也利用一下,這就叫釣魚。國軍的六十四師正在向這邊移動,到時候來個滾水下餃子——裏外開花!

石生財聽了,連說妙,還誇吳緒紅是大才——不僅知道徐向前的招數,同時還能利用敵人的招數設計,按照練武人的說法,叫借力打力,按照兵法上說的,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簡單,真的不簡單。

管雪鳳卻不這般認為,這個女人心眼實在多,她在屋裏來回走,不時拿眼睛斜視,還發問一句:你當共匪都是吃幹飯的?你們裝備比他們強十倍,人員也是訓練有素的,咋沒有消滅他們?而你咋一個人跑回來了?

這般一問,可把吳緒紅問得心裏難受,這不是明顯不信任嗎?但是,不信任為啥又跟自己呢?吳緒紅咋也想不通。過了一會兒,似乎又想明白了。管雪鳳這般良苦用心,到頭來還是為了我吳緒紅。是呀,既然為了我,我也得拍胸脯。

自古就有立軍令狀一說,馬謖不就是立軍令狀把小命送掉的嗎?吳緒紅一想到這兒,身上立即起一層雞皮疙瘩。但是,吳緒紅清楚地認識到朱來福受傷了,他們那幾個人一定挾持飛行員逃了。沒有飛行員,飛機沒用。他們一定想利用飛機在這兒跟我們爭奪,試圖消滅我們。吳緒紅又回想起那裏的地形地貌,看來也不複雜。飛行員降落在那裏,也是為了安全。如今不是在山溝裏,而是在河溝裏,那就方便多了。我們有好槍好炮,十多個赤匪不在話下。管雪鳳問起為啥吃虧了,那還想不明白?還不是為了搶飛機麻痹大意了嗎?要是不急著搶飛機,打一仗,共匪來一個連,也不是對手。這般一想,覺得還是有勝算的。

朱來福受傷了,地點開闊,赤匪援兵未到,抓住這個空擋,還是能搶回來的。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有道是機不可失,假如剛才一番話都不成立了,那八個兄弟算是白送命了,自己一個人逃回來不說不光彩,根本就說不清楚。

此事,不應該吳緒紅親自去的,但是,確確實實是管雪鳳的主意。當時管雪鳳說,要是找到了,就立大功了。在這個時候,立功也不多,不是說總是打敗仗,而是沒有立功的機會。要打大勝仗,不容易,要救人,還得救將軍以上的人才行。可是,哪個將軍敢冒死深入前沿呢?剛好送來一個立功的機會,管雪鳳也是為我好才讓我這樣的。這般一想,吳緒紅就說,這樣,我立軍令狀,要是搶不來飛機,就拿我項上人頭擔保!

可當真?石生財也來了興趣,因為吳緒紅畢竟代表民團,民團又是他石生財的,吳緒紅的功勞也是他的功勞。飛機降落,本來是個不幸的事情,要是搶過來,壞事能變成好事,對他來說可是十分有利的。

吳緒紅說,兄弟我什麽時候吹過?你就相信兄弟我一次吧?石縣長,不瞞你說,那是“穩”字後麵加個“當”,叫穩穩當當。

話可不能說滿了。管雪鳳與昨晚上的態度截然不同,說出話來十分輕佻,連正眼也沒有看。越是這樣,越是激起吳緒紅的好勝心。吳緒紅馬上說,特派員,既然敢保證,就能辦到。還是那句話,拿我項上人頭擔保!

隻是……需要多少人?石生財環視一下,覺得管雪鳳很感興趣,感興趣是因為她是特派員,上級給她有任務,要是完成了,可以拿頭獎,而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石生財忽然覺得即使搶回來,也沒有太多的功勞;搶不回來,損失也不大。用的人馬是自己的,好像拿我的心肝寶貝給她管雪鳳逗樂子。石生財想到這兒,對搶回飛機沒了興趣。再說了,已經死傷七八個了,需要許多錢安置,再要去,害怕沒有好果子吃。

管雪鳳轉過身,盯著石生財,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飛機,別看是一架飛機,搶來了,你石代縣長也要不到,上麵也不會獎勵你,但是,要是搶不回來,恐怕要倒大黴。飛機對於南京來說十分重要。管雪鳳把“代”和“南京”兩個詞說得很重。

把石虎的中隊給我。吳緒紅忽然想到飛機不好運輸,還得保護,補充說,不過嘛,一個中隊隻能打仗,後續問題還得很多人。我想先把那地方拿下,把那小股赤匪滅了,撒上崗哨,再找民工運輸。特派員,還得勞駕,你必須立即電告南京,請求支援。萬一,萬一……

你是指共匪的三十二師?其他兩師,一個在湖北,一個在安徽,就是長翅膀也飛不過來。管雪鳳說,三十二師有多少人?

也不全是害怕這個,我是擔心共匪把飛機炸了。吳緒紅又說,人可不少,目前,也隻知道大概。有三千多人,兩千多杆槍。

有那麽多?管雪鳳也有點擔心,站住,看著吳緒紅說,炸飛機,可能性不是沒有,要是炸了,也等於我們完成任務了。關鍵是,不能讓共匪把飛機弄去了,這個你懂嗎?

吳緒紅說,特派員這麽說我就放心了,萬不得已,我們也可以孤注一擲,把飛機炸了。

管雪鳳不置可否。此時,石生財說,特派員,你不知道,我們為啥每逢赤匪來攻就跑,論實力我們根本保不住,要是被圍了,到時候想棄城都來不及。從另一個角度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保存實力就是消耗共匪,為國軍贏得時間。

屁話!石縣長,你說的這話好像我管雪鳳告過你的刁狀似的,我們是老鄉,又都是講武學堂的,按派,你還是師兄呢。

豈敢,豈敢!你是委座紅人,我們隻是小魚小蝦,不敢高攀。石生財像挨了一破鞋底,臉上熱辣辣的,心裏難受,但是,石生財陰險,還是忍著說,不過嘛,既然特派員鼓勵,老弟,你又有信心,還是你帶人走一趟,給你倆中隊,咋樣?

行。吳緒紅說,你們保重,兵貴神速,我去了。要是晚了,三十二師到了,就不好辦了。

停停,我話還沒說完呢。管雪鳳說,磨刀不誤砍柴工,你急啥?不是說不成問題嗎?咋這樣急切呢?告訴你,電報我不發,南京也會催。你說我是實話實說,還是暫緩報告?

啥意思?吳緒紅說。

啥意思你還不知道嗎?要是暫緩,到時候,你弄不來飛機,還可以做另一種解釋。要是報告了,就沒退路了。管雪鳳忽然聲音小了,鄙夷說,你知道嗎?這些,都是為你好。

吳緒紅臉憋得通紅,咬咬牙說,特派員,你就如實電告,讓派兵馳援。否則,就是拿下來了,共匪三十二師在旁,也會突襲,到時候可頂不住。

那是後話。要是能拿下來,之後的事情,我來想辦法。管雪鳳一會兒陰一會兒陽,此時,眼珠一翻,把桌子一拍說,當過軍人就應該戰死,別他媽婆婆媽媽,說那麽多幹啥?還不是想推脫責任?好,跟你說,吳團總,你要找死,我成全你。我在這邊發報,你去打仗吧。說完,直挺挺地轉過身,走了。

兄弟,你得注意呀。石生財看到管雪鳳走遠,拍著吳緒紅的肩膀說。

吳緒紅很感動,點著頭,眼淚汪汪說,大哥,我拚出去了。

不用我說大家也能猜到,事情辦砸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辦砸了,是徹底辦砸了。

吳緒紅帶一百多號人,騎著高頭大馬,抬著兩廷機槍,往駝峰山方向趕。這邊呢,管雪鳳到電訊室,打開發報機,親自給南京發報。過了半個小時,戴笠回電說,委員長知道了,對你們能快速反應,十分高興,電令嘉獎。同時,要求民團在大部隊未到之時全力保護飛機。還謊說,那架飛機是從美國高價買來的,性能好,是飛行隊少有的寶貝,少說可敵三萬精兵。隻字未提飛行員朱文光的死活。朱文光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也許,國民黨已經按照飛機失事後的飛行員已犧牲給朱文光家屬補貼了。後來知道,果然不假,不知道是誰,在電文裏加了“朱文光少校為黨國盡忠”的字樣。

電文遞給了石生財,石生財盯著,眼睛越來越大,眼珠子似乎想從眼眶裏蹦出來。他不相信,逐字逐段讀了兩遍,放下那張紙,疑問地對著管雪鳳說,就這些?

怎麽?你還希望給你啥?管雪鳳知道石生財啥意思,也不想說破。

是不是還沒有接到答複?石生財說。

答複都在這兒,管雪鳳說,我也匯報了,還說共匪的一個師就在旁邊,你知道戴老板咋回複的?

……

戴老板說,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安睡,責令,不惜一切代價消滅共匪三十二師。

比唱的還好聽。石生財眼睛翻得更大了,似乎不認識管雪鳳了,歎了一口氣,推開門,很無奈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