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日子,秋天吧,陽光也不那般歹毒,仿佛是小孩子的手在撩撥著發髻,曬著,心癢癢的,不曬,還是癢癢的。蔣孝智就把鍋刷刷,燒了一鍋開水。找一個拳頭大小的瓷罐,上麵還有一條龍,是青花。有蓋子,蓋子上有一個鼻子,當然有個小孔,一根麻繩很細,從鼻孔裏穿過。蔣孝智沒有急著掀開,而是找來一隻小瓷碗。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進娘娘廟。蔣孝智看到這個人,心裏嘎噔,壞了,管雲龍來了,有啥事情嗎?
管雲龍坐下,蔣孝智還是惴惴不安,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但是,沒有像蔣孝智希望的那樣。管雲龍坐下,身上出汗了,是爬山累的。蔣孝智趕緊端來水,管雲龍洗了一下,問,準備喝茶?
蔣孝智說,不知道哪陣風把老東家刮來了?
這座娘娘廟離管家太近,這座山又是管家的,所以,廟裏麵的供奉大多都是管家出錢,雖說不多,一年到頭也有個幾十塊大洋。管雲龍知道是客套話,也就笑笑說,三個小妮在您這兒,給您添麻煩了。來拜謝的。再個,也是想蔣先生了,絮叨絮叨。
蔣孝智說,平時呢,到您家喝茶,都是您的,還給我送來不少,特別是雪鳳,上次還帶來一包,放在那裏呢,沒舍得喝。要不,喝杯茶吧?
也行。管雲龍洗過,把長大褂下擺撩了一下,坐下來,長衫從腿兩邊叉開。
蔣孝智把罐蓋揭開,從裏麵倒出一小撮茶葉,舀來開水添上,立即蘭香四溢。
管雲龍自從當上鄉長,人也變了,說話也講究了,也擺譜子了。此時聞到茶香,忍不住把頭湊近,用鼻子嗅嗅說,這是我那茶?
蔣孝智沒吱聲,微笑。
管雲龍端起碗,上下左右打量。碗倒是很普通,平時喝的,沒變化。揭開蓋子,也不覺得燙,吹了上麵的茶霧,碧綠的水兒卷起細紋的花兒,抓住時機,順沿兒吱溜喝了一口,慢慢吞下,微閉眼睛,歎一口長氣:哎——!睜開眼睛問,哪來的?
蔣孝智說,東家的呀。
管雲龍驚訝,忙抱過罐子看看說,像是我家的,但是,我家的茶咋這般好喝,我咋從來沒喝過呀?
蔣孝智哈哈大笑,然後自己也寫了一碗,放在那裏,不急著喝,用鼻子聞著熱氣說,茶,是東家的,但不是東家送來的,是我自己采的,東家不介意吧?
哪地方的?管雲龍又伸手到罐子裏抓了幾根,一看,茶葉顏色翠綠,條,細園光直,拿在手裏,像茅草杆。心想,是不一樣。泡茶時,隻是粗略看了一眼,現在仔細瞧,還真有變化!
茶葉,生長的地方固然重要,這是關乎茶葉的本質,但是茶葉後期加工也很重要。這本《茶經》不是普通的《茶經》,讀者在此書旁邊有小字注解,記載信陽茶的炒製過程。我們這兒有許多人沒有讀過書,也就不知道陸羽,更不知道茶葉的加工了。就好比一個人,生在好家壞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後天是關鍵。
管雲龍仿佛隻顧喝茶,隻顧享受,沒聽到蔣孝智的一番高論,所以沒有與之爭論。管雲龍姿態很高,以為再與之爭論,就會降低身價。蔣孝智說過之後,他微微頜首,又眯著眼睛微笑。就是這麽微微一笑,不同觀點在管雲龍嘴邊的一絲細紋中呈現出來。管雲龍仿佛是感慨,輕聲說,我還是那句話,人的命天注定,人生隻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就說那個宋丹丹,一年之內死了三個親人,誰不知道?難道這還能不是命嗎?
蔣孝智看看天說,天要變了。昨天是晴天,今天還是晴天,明天就要變化,你說呢?
管雲龍說,我知道,大清朝完蛋了,國民黨從廣州打到武漢,全國都在鬧革命,這個,我也知道;但是人家有前提,不是胡鬧。再鬧,宋丹丹的命運能改變嗎?
喝茶,喝茶……
雖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很想與你探討。管雲龍還是沒能矜持到底,端起碗說,你上次說的,國共合作,打聽了,還真有那麽回事。不過嘛,你說的那些觀點,我不太理解,也不敢苟同。
不是你理解不理解的事情,外國人都這樣搞了,蘇聯就是這樣搞的。
蘇聯,我不管,你們信什麽馬克思,那個人又不是天,也不是地,更不是佛,就是西方的耶穌他也不是,這個人你們敢相信?管雲龍說,再說了,信他們,那和把東洋人引來打我們有什麽兩樣?
每次說到這兒都是蔣孝智打住,不再繼續。於是,一邊喝茶,一邊看天,好像天才是豐富多彩的,天上有無窮的樂趣。實際上,天是空洞的,什麽也沒有;天也是一張白紙,你想是啥就是啥。蔣孝智又看地,好在還有生命,一行行螞蟻,像一條河流,看似靜止的,其實卻是忙碌的。他們在幹啥呢?也不說話,是啞巴?看夠了,忽然發現這些螞蟻是在尋找食物。哦,昨天吃了雞,雖沒帶到娘娘廟,但是不經意間牙縫裏嵌了一小坨野雞肉,回來了,坐在這裏歇腳,就用鬆毛針通通,掉了。蔣孝智心想,還真沒當回事。那絲雞肉在牙縫裏呆久了,油水也光了,掉在地上又是泥巴又是草,看都看不到,這群螞蟻不知道家住何處,居然在這裏找到了,還在這裏抬著,仿佛是經過一次長途跋涉得到了應該得到的東西,取得了一次重大勝利,都齊心協力地抬著。前麵還有螞蟻在鳴鑼開道,兩邊一個挨著一個在那兒站崗放哨,仿佛害怕外敵侵入,害怕一下子把到手之財搶走一樣,如臨大敵。還有一些螞蟻在殿後。殿後的螞蟻也不消停,四處尋找,察看有沒有“土匪”乘機搗亂。
真是一群可憐的螞蟻呀!
感歎過後,蔣孝智看著管雲龍喝第二遍茶,忽然笑起來。
你笑什麽?管雲龍說,山雨欲來風滿樓。我知道,那些都是陣雨,都是秋天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的。蔣先生,感謝您這一年多對我三個孩子的教育,隻是呢……
蔣孝智臉有點紅,雖說他也不小了,但是他沒有找到合適的愛人。自從鬧學潮被捕入獄,受不少罪。出來了,同學都各奔東西。有的到歐美留學去了,有的輟學回家了。那個小圓臉、瘦高個子的劉月英不知去向。每次做夢都夢見她笑靨如花的樣子,還有她那兩支在肩膀遊來遊去的大辮子。劉月英跟他說過,要等他,直到天老地荒。但是,蔣孝智再也找不到了。蔣孝智雲遊四方,到處尋找。當然也找到她的家鄉江西南昌。南昌變化太大了,到處都是烽火,沒找到。在南昌碰見了老同學董漢儒,他說劉月英可能死了,也可能到湖北,到大別山來了。劉月英失蹤已經好幾年了。董漢儒說,省委已經把她的名字劃掉了,至於咋劃掉的,不知道。於是,蔣孝智也就來到大別山。一路上看到不少新鮮事,也長了見識。但是不該遇上管雲龍,更不該遇上管雪鳳。這個女人,完全是女魔。蔣孝智不管怎麽克製也不能把這個魔影消除。其實那時候蔣孝智不知道光盤,要是知道,在心裏衝洗一下也就幹淨了。但是蔣孝智知道交卷,知道照相。他講到管雪鳳之時一下子定住了,管雪鳳的影子變成了照片,蔣孝智的心就是交卷,照片用完了,要是衝洗,隻能把模糊變得清晰,衝出來的是一張張鮮豔的照片。蔣孝智總是撓,心口撓開了還是難過。在忍不住的情況下還是被發現了。
蔣孝智說,認識個“怪物”,就像撿到一麵魔鏡,不管怎麽照,結果都不一樣。就說管雪鳳,蔣孝智多次把她喊到娘娘廟的偏房,給她講廣州起義,講孫夫人,講蔣夫人。管雪鳳好像很感興趣,翻著水靈靈大眼睛傻問,是我高呢還是蔣夫人高呢?
這個還真被問住了,蔣孝智還真的沒有見過蔣夫人,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哦,挑個話題吧。蔣孝智說,你知道三民主義嗎?
管雪鳳搖頭,翻著大眼睛。
蔣孝智就給她講了。
管雪鳳說,鴨子,是不是我們吃的那個扁嘴?
我們那地兒不把鴨子叫鴨子,而叫扁嘴,像豬舌頭不叫舌頭而叫賺頭,豬耳朵不叫耳朵而叫順風……
蔣孝智哈哈大笑,幾乎笑出病來,笑得管雪鳳直皺眉頭。等到蔣孝智笑夠了。管雪鳳好像還有問題,又問,共,是不是土匪?這一下蔣孝智笑不出來了。因為那個時候,國共兩黨合著呢,根本沒有土匪這一說,隻是兩黨分開了,國民黨才把共產黨汙叫“共匪”。
不知道管雪鳳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居然未卜先知。蔣孝智不笑不在這兒,而是覺得管雪鳳不了解共產黨,於是就給她講馬克思、列寧,講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董漢儒,還講共產黨的主張。好像這些管雪鳳不太關心,在那玩著編織的小袋子,袋子裏裝著香料、發卡,還有一把木製的小手槍,管雪鳳經常掏出來,眯著眼睛,對著樹上的鳥兒,嘴裏說著“啪啪”,鳥兒沒動,但是,那些鳥兒在管雪鳳心裏,已經被打下來了。等到講到共產黨主張分田地,主張人人平等的時候,管雪鳳抬起頭來說,這不是土匪是啥?人家田地種得好好的,他要分,不是土匪也是強盜。還有,人人平等,可能嗎?老師,我讓你變成我一樣的女兒,你能嗎?還有,我爹白夜做夢都想要個男娃,你讓我變成一個男孩,你做得到嗎?
真是無話可說!蔣孝智不知道怎麽反駁,看著管雪鳳撅著嘴,下巴那顆黑痣隨著聲音似乎在按著琴鍵抖動,特別是那張光滑潔白的臉,帶著剛毅與執著辯論,蔣孝智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到劉若英。太像了,太美了。蔣孝智說不出話,但是,心裏湧起絲絲甜味,眼角不自然堆滿淚水。
蔣孝智每當這時,就想起在學校裏看到一位吉普賽女郎,那女郎腰姿婀娜,步履款款,上半身是大理石般光滑,脖子上還斜搭著一條透明的黃白色的紗巾,眉毛長長的,抱著一個壇子,安詳,恬靜,像白雲般飄逸,像玉石樣光潔。美極了!眼前這位管雪鳳,不正是那個吉普賽女郎嗎?對,忘了。這種美,是野性美。與中國傳統美是不一樣的。輪廓是那般粗獷,像金剛台的石頭,不,像鳳凰山的鬆樹。蔣孝智真的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形容,也就不形容,癡呆地看著,想象著。
真是不該發現的時候發現了,管雪鳳一下子看到蔣孝智的眼神,就看到了蔣孝智的內心,於是眉頭一皺,咬咬牙,十分憎惡,什麽也沒有說,起身,走了。
也許,這個事情沒跟管雲龍說吧,蔣孝智心想,估計沒說,因為這個事情是說不出口的,也沒有什麽可說的。今天,管雲龍來了,是一個人來的,說是來感謝的,實際上是為三個女兒辭行的。三個女兒咋安排呢?倒要聽聽。
管雲龍說,武漢,有親戚在那兒,雪鳳也要出去,就讓她到那兒去。老三也要上學,隻是老二,她媽說留下來幫忙,老二也同意。再說了,家裏也少不了,要是走空了,挺想的。
蔣孝智喝了一口茶水說,還是坐一會兒吧,中午就在這兒吃點飯。
管雲龍已經走了兩步,也有點想留下,扭過頭,遲疑了一下,發現有一隻鬆鼠從門前慌慌張張逃跑,覺得人已經出了大門,也沒有啥想說的,再回頭留在這兒,隻是等著吃飯,就連鬆鼠也不如,不僅賤,也沒有啥意思,於是,又扭過頭,沒再說啥,走了。
在娘娘廟學習的時候,管雪鳳就像春天的花朵,那是開得最旺的時節,當然色香味俱全。作為小妹的管雪梅,隻是臘月過後的蓓蕾,透點暗香,就整個人來說,還沒有展開。個頭小,也瘦弱。性格上,管雪梅好像對什麽都很崇拜,特別是大姐管雪鳳在麵前,她就是啞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是這樣,經常還要挨批。挨誰批?當然是她大姐。
管雪鳳愛打扮,經常把頭發紮成兩條大辮子,在辮子的末梢還紮上一些花朵。那時候沒有塑料花,紮的花也是真花。一年四季,山花就像世博園,一個接著一個展開。春天是蘭草杜鵑,夏天更多,秋天的**很有特色,紮在辮梢,在肩膀上晃來晃去,是一種無法述說的流星。二姐不一樣,有自己的觀念,好像對什麽都無所謂,整天在娘娘廟裏呆著,看那些昆蟲,像螞蟻在地上爬來爬去,她就能看半天;那些蝴蝶,飛來飛去,好像在尋找什麽。找啥呢?看到最後才知道,那些花蝴蝶,她們的翅膀一開一合,不停地撲閃,是為了尋找花。二姐還有一個習慣,就是躺在山巔大石頭上沐浴陽光,聽嘩嘩流水睡覺,好像是一個道人做的事情,作為管家二小姐,這種表現已經被許多人忽視。
管雪梅崇拜大姐,覺得大姐就像春天的太陽,光芒四射,於是不知不覺當中就模仿。
你要知道,模仿,最討厭的不是觀眾,最討厭的還是被模仿的人。就像結巴,你要是模仿,觀眾高興地笑,可是結巴呢,已經氣得要死了。管雪鳳就十分討厭老三,經常點著老三的鼻子說狠話:小賤人,動動腦筋好不?我辮子長,紮一朵小花顯得浪漫。你呢,一扁指長,黃毛梢子,配上花朵,很難看,就像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是對鮮花的糟蹋。
罵呢,小丫頭還不服氣,瞪著眼睛說,姐,黃瓜白菜,各有所愛。你戴你的花,我戴我的花,咋又惹著你了?又沒有搶你的?
搶我的,你敢,看我不揍死你!說說鬧鬧,一年兩年也就不知不覺過去了。
蔣孝智教三姊妹以及其他孩子,也有十多個,除了上大課以外還分別授課。年齡不同,最大的三十多歲。來到這裏,蔣孝智自編教材,都認識字,也很容易。從《三字經》開始到《千字文》,再到講解中國古代曆史,一年到頭也好過去。
在娘娘廟學習都不長久,因為那個年月都很忙,學點知識,認幾個字,夠用了。即使有不會寫了,也可以用白字代替,反正認識字的人不多,寫的東西多數還是寫字的人自己認。譬如,打打算盤,記記賬,紅白事幫個忙,十裏八鄉,有一兩個,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教書當中,蔣孝智除了上大課教認字外,根據個人的稟賦還教他們一些其他的東西。除了管家三個丫頭,還有好幾個人在娘娘廟學習時間長,他們是劉長發,王世貴,董雪峰,還有後來的朱來福、宋二丹。前幾個都是外來的,常年住在廟裏,幫廟裏打掃衛生,挑水,化緣,回到廟裏幫師父燒鍋,還幫師父教授孩子。長遠了,人們還以為他們就是廟裏人,其實不是。直到有一天,他們不知道什麽事情,吃過飯了,說聲告辭,這個時候,娘娘廟裏的師兄弟才知道,他們也要走,這裏也不是他們的家,他們也要去遠方。
這件事情發生在管雲龍來到娘娘廟之前。也許是這幾個人的影響,娘娘廟從此不再收人,來的人也學著離開,直到有一天,隻剩下蔣孝智、宋二丹了,這位留著大胡須,學馬克思的人才知道,天要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