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清鄉剿匪已經兩年多了,但是城裏還是比較蕭條。商城的街道是東西走向,靠近東邊向南彎曲,像糖葫蘆,整體如同一個搖把,呈豎彎鉤狀。雖說戶數不多,加起來也隻是七八百戶,但是集中在街道做生意的還是不少,比起農村,住房還是要好得多。大多都是兩間三層,下麵一層做生意,不是炸油條就是賣豆腐,要麽就是染坊酒肆米行。前兩年還有幾家開書店的,清查了幾次,抓了幾個長頭發青年,沒收了店鋪,也就完蛋了。倒是那些賣農具的、針頭線腦的還比較紅火。第二層和第三層就是住房或堆雜貨的地方。麵積比較窄,建房時用的都是小窯燒製的青磚灰瓦。也沒有樓梯,要是想上第二樓三樓還必須搬個竹梯子,挨著二樓的底部靠近邊角的地方開容一人上下的小洞,梯子放在靠牆的一麵,往上爬。要是上三樓,也一樣,就像狗洞或貓籠子。

這種結構,夜間小便很不方便。一位住在老街的八十多歲的孫老頭介紹,那時候,每家每戶後牆都有廁所。在二樓靠近後牆的一麵砌上一個槽子,後牆打通,安上竹筒,小便就會從竹筒流到廁所裏。天剛蒙蒙亮,挨家挨戶就會有農民進城,打糞水灌田澆菜地。要是在一樓睡覺的,就得準備木桶,放在門旮旯,到天亮就起床,把糞桶提到外麵,自然有倒糞水的人到來。

為啥要蓋這樣的房子呢?老孫說,那時候經常有土匪混進城,還都認為城裏人有錢怕死,不用點掃把燎就會把錢物拿出來。這種結構緊湊,大門一關,一座座房子相連,就像土堡,就是土匪進城,也進不去。房屋都是磚瓦結構,一時也點不著。還有一個用處,就是城裏土地金貴,共山牆,又都一樣,節省地皮。

我說,那時候還缺地皮,不可能吧?

老孫說,地皮不僅僅是水土,說到底是人的**。不管是曆史還是現在,即便是將來,人類都不會認為地皮不值錢,寬綽到隨便亂占濫建的地步。那個時候,雖說城關人少,住戶也少,但是,地皮都有姓名。要是城區擴大,緊挨著的就是地主的田地,你要占一丁點,哪怕是一條田埂,就有人招呼。

老孫這麽一說,我又想起朱來福想進城打聽監獄的事情來,當時,王世傑說他有一個表舅住在城裏,可以了解一些情況。再說了,缺少油鹽,也可以弄一點回來。朱來福看看王世傑,認為可以,也就同意了。

太陽還掛在樹梢上,牆上映著人影,進城的人比較少,出城的人多。守城的團丁也有些懈怠,趁這個當口,王世傑混進了城裏。

王世傑的表舅叫陳長海,在街南頭,靠販賣農產品生活。沒有鬧革命的時候倆家來往很密切。他表舅經常下鄉收芝麻、黃豆、綠豆、菜籽、花生還有山貨。遇到什麽季節就收什麽農產品,運回城裏,經過加工,重新打包出售,依靠賺差價度日,也算殷實。

那個時候,王世傑的爹還活著,王家有了這門親戚,他爹也樂意。因為城裏畢竟是城裏,來時陳長海會帶來農村沒有的東西,譬如麻葉、麻花、油條以及柿餅、蘋果等稀罕物,這些東西在農村沒有,都是城裏加工的。陳長海也樂意,到了河口,有了這門親戚,能省不少事情。譬如什麽季節收什麽東西,陳長海會留下一點錢,雖說隻是貨物的一半還少,但是農村人厚道,賒欠也做。就這樣,兩家走得很親熱。鬧革命了,陳長海也沒有受太大影響,穿梭在紅區、白區之間,用鹽換中藥材就混了不少錢,拿那個錢在城裏建了兩層小洋樓。

小洋樓剛蓋好,紅軍敗了,國民黨來了,剛好陳長海沒在家,民團就占用了小洋樓。等到陳長海回來,已經在清鄉。到處都在殺人,七處冒煙八處冒火,沒辦法,一家人都住在偏屋裏。

王世傑家被抄,爹病死,陳長海也不知道,也就沒有去。王世傑知道,就是表舅知道,估計也不會去,因為陳長海膽小,怕粘上,洗不清,也就沒打聽。

陳長海很聰明,知道表兄一家參加了共產黨,故意跑到武漢,在漢陽呆了半年,打聽局勢穩定,才跑回來,躲過了追查。剛好這個時候,民團有一個排的兵力住在他家,表妗子也很來事,經常給團丁燒洗腳水,加上表妗子個頭矮,沒姿色,年紀大,團丁也就把她當長輩看待。等陳長海回來,石生財讓團丁訓練,在縣城的東崗子設訓練社,那地方有二十幾間廟房,正好用著。

王世傑到了表舅家門口,用棍敲,表妗子在家,開門問,誰呀?看清是王世傑,一把拉進屋,問,咋搞成這樣?頭上還紮一塊頭巾,跟要飯花子一樣。

王世傑說,表妗子,表舅沒在屋?

忽然有個人從後麵走來,說,誰說我沒在屋?說著,到了麵前,一看是王世傑,驚得呆在那兒,連說,你,你,你,然後,轉身回去插門栓。

王世傑表妗說,插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呀,這個時候你咋敢來呀?咋進城的?阿玉。陳長海趕緊問。

王世傑的表妗叫阿玉,姓什麽,不知道。阿玉這個名字,也是到了陳長海家才有的。聽說,拜堂成親呢,一隻貓跑了進來,一跳就到了供桌上,看見碗裏有肉,就“啊喻”一聲吃了起來。陳長海心疼呀,就趕,還說,啊喻,啊喻,去去去。王世傑的表妗子拉著陳長海的手胳膊說,蓋頭還沒掀開呢。陳長海就忙著挑蓋頭,挑開一看,豁嘴不說,兩個腮幫都長得不一樣,好在眼睛很有特色,柳葉眉,跟睡著的貓差不多。是這般醜的女人,陳長海就感慨,歎口氣說了兩聲“啊喻,啊喻”。就這樣,陳長海的老婆就叫“阿玉”了。

說來是個巧合,但是也不巧。阿玉娶進來之前,陳長海家窮,不僅吃不上飯,連住的都沒有,就在這個地方搭一個窩棚。為了娶到女人,陳長海算了一命,算命的說,你小子命好,有女人,但是沒名字。沒名字不要緊,你的富貴全仰仗這個沒有名字的女人。於是,醜媳婦也不能嫌棄。至於陳長海做生意,走南闖北,雖說見過大世麵,可見識卻沒有他女人多。漸漸的,陳家發了,富了。

阿玉一聽,斜視一眼說,長海,幹什麽?外甥來到俺家,不說不熱情招待,還打發走,有這個道理嗎?

陳長海說,我是為他好。你沒看見外麵嗎?背著槍勾著頭的就像耍皮影子的,不斷在門前晃悠,要是被逮住了,那可要殺頭呀。

屁話!阿玉說,外甥,這幾年在外東躲西藏,夠苦的了,俺們就是拚著老命也要留他吃頓飯。你到屋裏坐,那些人哪地方都會搜,就是不會到俺家搜。他們信任著呢。說著,就到屋裏做飯去了。

坐下來,陳長海還是忐忑不安,給王世傑弄洗臉水還在斜眼觀察,偷偷瞧門縫隙。王世傑心裏明白,裝著若無其事,坐在木椅子上不說話。陳長海打了一盆水,又拿了一塊布當毛巾,對王世傑說,洗洗吧。餓了,你表妗子做飯呢。

那口氣不冷不熱,似乎在攆客。王世傑裝著不動聲。洗了臉,喝了一瓢涼水,又坐下來。王世傑說,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隻問你幾個問題,表舅。

陳長海說,問吧。哎,抽煙不?俺家有旱煙袋,俺去給你找來。

窮要飯的,早忘了,還抽啥煙?

聽到王世傑說到這兒,陳長海停下來又轉過身坐下。

王世傑說,你知道東崗子監獄還有多少人?

陳長海搖頭說,這些年總是在外,對這件事不太知曉。

王世傑第一句話就吃了閉門羹,心裏窩火,但是不好發著。剛好這個時候,阿玉到屋裏來找麵盆,感情是和麵,聽到了,接過來說,你說的是監獄裏的共產黨吧,我聽民團的人說,都拉到二道河活埋了,他們心可毒了。哎,啥世道!外甥,有沒有你的人?

王世傑大驚,身體顫抖,話也說不動了,哭著問,都活埋了?

阿玉說,聽那意思,也不全是的,活埋的是知道身份的,不知道身份的都用大卡車裝著拉走了。

拉到哪兒去了?王世傑緊追著問。

阿玉想了想說,商城西邊有個美人崗,那地方四周都是水,專門建了十多間房子,是關押犯人的。也是聽說的,都拉到那兒去了。

哦,王世傑接著說,表妗,你說的很重要,我不能多呆了,我得趕緊走,趁天黑混出城。說著起身。

陳長海說,吃過飯再走吧?

阿玉說,等一下,俺烙幾鍋饃饃你帶著。使個眼色,陳長海跟著去了。到了廚房,阿玉說,這孩子是個好人,你把俺家換茶葉的幾個錢拿出來給這孩子,也許能用上。

陳長海不太樂意。阿玉說,你一輩子混不開一個大褂子,快去呀。

陳長海吭吭哧哧到裏屋,拿出二十塊現大洋,遞給王世傑。王世傑說,那好,算我借的,等我們勝利了,再加倍還你。等著,我給你打個借條。

陳長海也真的拿了借條,等到王世傑出門,夫妻倆就吵了起來。陳長海生氣說,我們費力地混了二十塊錢,你倒好,說聲給,就給了。

阿玉罵道,錢是身外之物。你逃跑了,俺才知道你是個膽小怕死的鬼。有什麽大不了的?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明白了。共產黨在這兒的時候從來就沒有派過東西,也沒有要過錢。大街上,整天都是熱熱鬧鬧的。可共產黨一走,國民黨來了,說不殺還是殺。除此之外就是要錢要糧要命。那個石生財,人稱“石屠戶”,一點不假,一天不殺人心裏就不能過。還有那個**,打扮得不男不女,穿個洋靴子,腰裏紮個皮帶,還插把手槍。聽說那皮帶都是用男人的皮割成的,整天勒在腰裏,也不怕男人啃她。還皮笑肉不笑的,殺人惡魔!聽說,民團團丁,隻要是長得不好的,都做了她槍下鬼。一個大姑娘,心腸咋這般毒呢,被狗吃了?俺看呀,就像說書唱戲裏說的,這個朝代該敗了。《封神榜》裏那個蘇妲己就是這樣,聽說是狐狸精,我就懷疑那婆娘就是白骨精變的。她爹媽都被人砍了腦殼,有一個人同情不?隻有共產黨,做事情還有點人情味。

阿玉把和好的麵放在鍋裏,把麵盆一擱,燒著鍋說,你是瞎子嗎?你外甥都參加了共產黨,你卻好,害怕得跟老鼠見貓。想當年,你收花生芝麻到他家,回來就說人家多好多好,弟兄仨,個個對你客客氣氣,一口一個表舅,就是洗腳水都端到你麵前。可人家現在落難,你當表舅的,卻這樣攆人家,還有良心嗎?

說著站起來,去奪陳長海手中的紙條,陳長海沒讓她奪,攥在手裏,垂著頭說,阿玉,我是怕呀,我是為你們娘兒幾個擔心呀!

阿玉說,擔心什麽?大不了是個死。一個人,也是爺們兒,就是使勁兒讓你活,能活一千年呀?就是活一千年,到頭來還不是個死?活不出個人樣,分不出個美醜,搞不清好歹,不知人情世故,活著有啥意思?

陳長海被搶白得一陣白一陣紅,不得已,又把字條遞給阿玉說,給你,撕了。

阿玉接過來,本來不認識字,看見幾個字眉飛色舞,因為是毛筆寫的,好看,轉念一想,說,不撕了,我們保存著。

瘋子呀?陳長海說,要是民團知道了,還不滿門抄斬呀?

阿玉說,這是個寶貝,俺們想法藏起來。你要知道,俺們啥子都不缺,就是缺膽量。你知道,要是俺們家有了這個東西,俺們會想到它,會寢食不安,就會鍛煉出膽量,讓你磨練成一位真正的男子漢。長海,俺們兒女都有了,還有這份家業,但是俺們沒有參加共產黨,就是失誤。

陳長海聽妻子的話聽慣了,聽到這般一說,心都提了起來,怪聲怪氣地說,阿玉,你這不是拿性命當猴耍嗎?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呀。

不是,阿玉說,長海,這事兒你別怕,俺一個人擔著。俺把它藏在牆壁那塊活動磚頭裏,誰個也找不到。

陳長海一聽,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