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我有什麽呢,想了半天,深覺不好意思,我很窮呢,非常非常之窮。在一些少見世麵的八婆之中還可以傳誦一下的超能力,到這裏就很容易丟人現眼。不過還好,堤內不足堤外補,我有辟塵啊,我可以借他出去給人家打掃衛生。

辟塵對我明察秋毫,發現我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他,扭頭就跟著火女去那桌代金專用台了,一邊走一邊恨鐵不成鋼地說我:“豬哥啊,麻煩你帶眼識人好不好?我是半犀族的長老級人物,自然界五大元素中風的控製者啊,你怎麽就隻會想把我借給誰搞衛生呢?我要嚴正聲明,那是我的愛好,愛好而已。”

哦,辟塵很少這麽鋒芒畢露啊。大人物!風的控製者!你最近是不是打傳奇遊戲打太多了有點走火入魔啊?這句話我沒敢問,點頭如搗蒜,兩人轉眼間已經來到了大廳最東邊。這裏單獨擺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賭台。火女侍應生介紹說,這是為使用代金者準備的專用台子,多數賭客都是因為一時手緊而臨時加入的,短期投機,套現離場。所以出現的非人種類極為龐雜,看來獵人聯盟的情報收集工作還是不夠到位啊,看這位,肚子奇大,而頭卻隻有拳頭大小的單眼人是什麽?有兩條身體,卻沒有任何骨架支撐,相互糾纏成一團麻花的又是何方神聖?我一麵東張西望看新鮮,一麵在非人頭攢動的台子邊找到了一個角落擠進去,落座,剛想透口氣看看桌麵局勢,有一種非常奇特的不祥之感就嘩啦一聲從我四周洶湧奔襲靠近,緊緊的纏繞住了我。不知那從何而來,也不知是為何而往,仿佛是一種鉛質一般凝鑄的東西,正沉重的砸在我的肩膀上。好痛啊。

不用琢磨太久,我已經反應過來,那陣不祥預感雖然還是來曆不明,砸我肩膀的物事,卻十分一目了然。那是一對呈橢圓形,非常美麗的水晶紫色翅膀,長在我旁邊一位罕見的美女身上。她的側臉正對著我,弧線如彎月般完美,純紫色的長發高高盤起,幽幽光彩閃現,一條如同夢幻般的燦爛長裙裹著她的玲瓏身體,放射著神秘的吸引力。她正專注的看著賭台上色鍾的旋轉,而背上那兩隻奇異的翅膀正不停開開合合,一下一下對我的脊背進行嚴格的擊打承受度考驗。顯然她心情頗為緊張,全神貫注的等待著下一輪的開盤,對於我是不是會當即骨折,實在毫無餘地關心。

耐心等了一會,確認她不大可能良心發現和我主動搭話之後,我實在忍不住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趕緊挪挪開,為了和美女搭搭訕把自己吃飯的本錢廢掉,怎麽也是得不償失。辟塵冷眼旁觀到此時終於露出嘲笑的表情,對我眨巴眨巴他的小眼睛。

這裏賭的是最直截了當的猜大小,這一盤開,美女輸。她雖然容色不變,賭品看起來不壞,可是麵前的籌碼又走了一大半,眼看山河日下,社稷不保。

賭場的司鍾見到又有人來,立刻為之精神一振,這是一位軟八腳蟲兄弟,戴著支撐它脊背直立的鐵架子,神氣活現站在賭台後麵,繚亂的飛舞著那八隻腳,所謂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話沒說錯,不然幾時見過八腳蟲塗指甲油的?這位就當仁不讓,而且塗的顏色色係十分不統一,揮舞起來五光十色,讓人眼睛發花。它吆喝著:“來呀,來呀,小賭可以養家活兒,大賭可以改天換地呀,不要憂鬱不要懷疑,不要退縮不要閃避,大膽的下吧,來下吧。”有種,說的真的比唱的好聽。

辟塵有點手癢癢了,興致勃勃的響應:“我來我來。”

我輕輕的問他:“我們拿什麽賭,我記得我們一樣都很窮啊,真的去搞衛生?”

他想了想:“我拿對犀角來賭吧。”

一個火女過來,從辟塵手裏接過一對晶瑩透亮的上品犀角,須臾,換回來一疊籌碼,看來那對犀角估價不低。我好似從未發現過這個東西在我家裏出現,突然看到辟塵從褲子口袋裏掏來隨手遞出去,不由大為詫異:“喂,你怎麽把自己的角拿出來賭啊。萬一輸了怎麽辦?你不如拿我去換點籌碼好了,我可以當保姆啊。”

他白我一眼:“誰說是我自己的角?我自己的角早就煉化了。這是我以前離家出走的時候順手拿的紀念品,啊呀,你不要婆婆媽媽啦,你不值錢的。看,開始了。”

果然司鍾擺開了架勢,像彈琴一樣將色鍾從一個腳尖(還是手指尖)傳遞到另一個腳尖,那色鍾仿佛運行在流水上,飛快的在空中劃出多條令人眼花繚亂的弧線,然後如流星一般,丁丁一聲,輕輕的落在台麵上。與此同時,所有人的呼吸聲都先一鬆,再一緊。下注了啊!

一隻藍毛伏地魔在我的對麵滿頭大汗,一顆顆膠水狀的汗珠粘在毛茸茸的頭上,雖然不太幹淨,卻讓他看起來有一種非常朋克的感覺。他沉吟半天,毅然把籌碼一堆堆在小上麵,叫道:“連開了三把大了,我就不相信。”

另一位長發如銀,獠牙帶血的月毓獸偏要對著幹,一揚手吼道:“運走十八道,還沒完呢,我還是要大。”

小夥子大手筆哦,抓起把麵前的籌碼,一把就全丟了出去。當然他的本錢不多,所以才隻好用丟這種沒水準的辦法顯示豪氣。幾個籌碼飛出了桌麵,八爪蟲長腳飛舞,一把抓住送回台上,繼續吆喝道:“買定離手啦,快點快點。”

辟塵是隻走現實主義路線的犀牛,沒什麽口號可以喊,把我們全部賭本悄悄眯眯往前一推,直推到大上麵,叫道:“六六六,三個六,大,開來看看。”

司鍾嘴角一翹,意思是開玩笑,你以為你是火箭登月的地麵遙控總指揮嗎?居然連三個六都叫出來了。他表示諷刺的方式十分個人化,乃是將自己那八隻腳晃得滿天神佛,旁邊對他聚精會神目不轉睛的一隻黑羽鳥人哐啷一聲被他晃點昏了,流著口水倒到了地上,頭暈暈的喊:“喂,行了行了,眼花啊,快開吧。”

八爪蟲咧咧嘴巴,嘲諷眼光向辟塵一閃,懶懶的,色子鍾開了。

全場突然跟死一樣的寂靜。

那台麵上,由恐龍頭骨磨製而成的色子正安靜的一字排開,十八點嫣紅如血。

司鍾的下巴掉到了桌子下麵,它趕緊拿一條腿去找,找了半天嚷嚷起來:“那誰,腳拿開,踩到我下巴了。”撿起來隨便擦擦,裝上去,發現我好奇的看著它,就解釋了一句:“習慣性脫臼。”

辟塵哈哈大笑兩聲,他其實本性比較安靜,很少笑成這個樣子的,可見賭博對人也好,對犀牛也好,都有非常巨大的影響。不等人家發話,先趕緊過去把所有籌碼都拿過來,一邊還教訓人家:“願賭服輸,不要賴皮哦。”樂顛顛過來往我麵前一堆,說:“豬哥,等一下兌了現金,先去買一份大的保險給你,免得你將來老了還要我養。”我白他一眼:“可是我也養過你呀,不要盡一點反哺之恩嗎?”

所謂一家歡喜一家愁,我們贏得心滿意足,就有人臉皮發緊。藍毛伏地魔好像把什麽都輸光了,垂頭喪氣跟著一位火女走開,經過我身邊看到我好奇的目光,他很善解人意的通報一聲:“我剛才押的是一年的西方魔界通譯服務,可惜專業人才不值錢啊,一下就輸掉了。”

我身邊那位帶翅膀的美女,一樣也輸了。她這次就不如剛才鎮定,轉頭狠狠看了我們一眼,眼睛猶如最美麗的初生杏子,流**神光,攝魂奪魄,而那瞳仁的顏色,竟然是一種神秘莫測的幽深紫色。

八爪司鍾下巴裝好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對我們看來看去,嘀咕著:“剛剛我搖的真的是三四二啊,怎麽會變成三個六的?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

滿桌賭客紛紛擾擾,議論不休,從他們的討論中我們聽出來,這位司鍾可不是普通打工仔,乃是縱橫非人地下賭場數百年,號稱搖一不二的骰子之神,今天搖出的點數居然可以在眼皮下被人改掉,實在是生平僅見的奇觀。

我悄悄問辟塵:“你怎麽改掉人家骰子的?”

他漫不經心的數著籌碼,說:“我哪裏有改掉人家骰子啊,是他自己性子急,沒等停穩當了再開。”

我聽得不是很明白,旁邊先已傳來一陣大笑聲:“風之辟塵,藏世已久,今天居然在這裏再睹真容。”

跟辟塵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呢?對人類來說,是很久了,十二年前?美洲死亡大峽穀的一處石壁地下。記得他的小眼睛閃著非常憂鬱的光芒,看著我穿一身獵人服走近,遠遠就無精打采的對我說:“你是不是來抓我的呀,我不願意跑了,你抓吧。不過,你能不能不把我送到曼穀去啊,曼穀的空氣裏都是脂粉的味道,我要過敏的。”

我一頭霧水的站在他麵前,作為一隻剛剛出道的菜鳥,我實在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認出,眼前這位長得像一頭豬的仁兄原來是一隻半犀人。

事實上我當時不是去追犀牛的,我不追任何東西,而是在做一次長途徒步拉練。走完死亡峽穀後還有一個遊泳橫越大西洋和騎一輛二二型號的小自行車上西藏。之所以我要一個人來搞這些有的沒的,並非患了成年型多動症,而是因為我比較人頭豬腦,居然在新進獵人開工動員會上發表了一通演說,大意是要加強獵人自身體力與智力修養雲雲。這番話耗時不過五分鍾,帶來的直接後果大費周章:我一個人來做鐵人三項,而其他十三人去做國際門薩智多星協會的入會智力題。

我猜這種安排本來是要整我一個人的。可惜夢裏紗實在太高估了他手下獵人的腦容量。當我活蹦亂跳,精神抖擻,一身漆黑回到總部的時候,非常出乎意料的發現,那些做智多星題目的仁兄當中,有一半因為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情緒和自殺傾向而進了心理醫院,另外一半,就都被某一道題目卡住,一天到晚神神叨叨,五迷三道。說起來我的破壞力實在不算小了,提個小建議而已,一下子就把那年的合格獵人全部廢掉了。除了我以外唯一幸免的是山狗,他是真的聰明,做題目做不出有什麽好擔心的,去人類的書店買答案回來抄就好了。

那天我已經走了整整十三天的無人峽穀,雖然不算累,可是初出茅廬,還沒有練出忍耐孤獨的工夫,早就無聊到和自己帶的背包談起心來,剛好說到出了這個狗屁地方以後要去哪裏找人來喝掉兩加侖啤酒,就發現了一個真的會說話的東西。那時候我的心情,簡直用激動兩字都不足以形容。站在他麵前我想了想,問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做鐵人三項,你和我一起,就沒有人追你了。”

我們首先走出了大峽穀,一路說說笑笑,十分快樂。遊大西洋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兩隻海豚談戀愛。雄海豚一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樣子讓我們覺得十分有趣,蹬著水在一邊哈哈大笑了一場,結果把人家惹毛了,不泡MM了,倒過來追殺我們五十裏。你要知道海豚一樣是會咬人的啊,而且咬得非常之痛,雪上加霜的是,辟塵雖然可以在海底走路,卻竟然不會遊泳!不會遊泳你跳大西洋還比我快!於是我必須一隻手拉住他,一隻手劃水落跑,生怕海豚叫上他們家表弟鯊魚一起來,我們就完蛋了。那天可真是把我累壞了啊。

不過,這件事情最後是以喜劇結尾收場的,這隻勇猛的雄海豚因為它的威風而獲得了愛人的芳心,卿卿我我去了。而我就不小心獲得了辟塵的犀牛心,它上了岸就決定要跟著我了!

那一次拉練的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發生在我和辟塵騎一部自行車上西藏的路上。我們走的是青藏公路,在接近目的地的前一百公裏,本來非常之好的天氣突然變臉,刮起了一陣非常強烈的高原颶風。一時間天旋地轉,塵暗天堂。我們的自行車給吹得直接飛起來了,在空中搖晃了兩下,眼看要一頭栽到懸崖底下去。我一看情況不妙,雙手扶著車把立時起跳,拽上辟塵,翻了兩個筋鬥落了地。趕緊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躲著。眼看這風夾雜著無數的沙礫,來得氣勢洶洶,一時間都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我心裏一迭聲叫苦:“有沒有搞錯啊,什麽時候西藏天氣成這樣了?”

為了保證安全,我顧不得去研究這個反常天氣現象,先依靠自身能量建起一個護衛式防護罩,建得七七八八了先一頭把辟塵拉進去,自己蹲在還沒有來得及封住的口子上,嘴巴裏嘮叨著:“完了完了,學藝不精,學藝不精啊。”一邊回頭叮囑辟塵:“喂,你要待在我背後啊,我能量不足了,這口子好像封不上了。我跟你說,要是我別卷走了,你也千萬不能出來,千萬不能出來哦。”

那陣颶風確實非常之強烈,據說造成了青藏地區很長時間的一陣交通癱瘓和巨大的經濟損失。可是自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豬哥我看來,那已經是這陣颶風可以造成的最低傷害,因為就在我說完要辟塵待在我身後不動的那番話之後,他一把推開我走出防護罩,把颶風收起來了。

所謂收起來,意思就是,張開他的手,跟收衣服一樣挽了幾把,接著那陣風就嘩啦一下驀然消散,頓時天開雲朗,滿目青翠空遠,無限河山。

麵對我近似要麵癱的傻樣,他搖搖頭說:“你這樣也算是獵人啊,居然不知道半犀人是可以控製風的?”

是嗎?我當時還確實發了一陣愣,記得念過的教科書上說,半犀人的特長是淨空,就是收集並轉化空氣中的有害雜質,提純特殊成分,控製適合地球環境的大氣平衡。無論是我之前遇到的幾個半犀教學模範,還是各種書上看到的資料,都沒有說會它們牛皮到這個程度,可以控製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