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鬱桐之所以沒有去十八樓,的確是她的睡美人症發作的緣故,她這幾天都在家裏昏睡。她也一直以為自己發病這幾天林晚都在照顧她,但是,昨天晚上她的沉睡期結束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是躺在地板上的。家裏沒有人,她的身體上還有幾處不明來曆的瘀青,可能是發病期間自己撞傷的,而且水龍頭和冰箱門都開著,廚房裏到處都是亂放的杯碗和食物碎屑。

鬱桐立刻給林晚打電話,得到的提示卻是——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她開始慢慢地回憶,幾天前的那個晚上,她跟劉靖初在微信裏互聊,聊完之後她就失眠了,躺在**戴著耳塞幾乎聽了一整夜的歌。

第二天很早,林晚來敲鬱桐房間的門,說她發現她搬家的時候落東西了,唐舜送給她的一條鑽石項鏈她沒有帶走,她想回別墅拿。

鬱桐一聽,又有點不高興。但林晚說那條項鏈是丈夫生前送給她的禮物,也算有紀念意義,她舍不得就那麽不要了。她知道鬱桐會不高興,所以她想讓鬱桐和她一起回去。鬱桐覺得她現在的情緒已經穩定了,除了拿項鏈之外她沒有任何別的想法,看她態度很堅決,隻好答應了她。

於是,林晚便先和迅嫂聯絡了一下,之前一直覺得愧對太太的迅嫂在電話裏說,唐柏樓這幾天都住在別墅裏,他在的時候她們肯定進不來,不過他晚上要去參加一個宴會,她們可以等他離開了以後再去。

然而,就在林晚動身之前,鬱桐的睡美人症卻發作了。林晚隻好一個人去別墅,去了之後就沒有再回過家。

白天鬱桐還到唐家別墅去找了迅嫂,但迅嫂和迅叔兩口子就在一天前已經被唐柏樓辭退了。別墅裏暫時沒有請工人,鬱桐按了很久的門鈴都沒有人來給她開門。後來,住在附近的一位大嬸經過,跟鬱桐一聊,鬱桐才知道迅嫂被辭了。幸虧那位大嬸和迅嫂是朋友,她把迅嫂的住址告訴了鬱桐。鬱桐忙不迭找過去,迅嫂一看見她,第一句話就是:“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迅嫂慌亂的表情和閃爍的眼神首先就嚇了鬱桐一跳,什麽都不知道就意味著什麽都知道。鬱桐一把拉著迅嫂問道:“迅嫂,前幾天我媽媽真的回過別墅是不是?到底發生什麽了?你告訴我!你和迅叔為什麽不在唐家做了?”

迅嫂禁不住鬱桐的追問,最終還是鬆了口:“來過,來過的!太太來過,呃,去過別墅了。那天晚上……後來……”迅嫂咬了咬牙,說,“撞上大少爺了!”林晚回別墅的時候撞見唐柏樓了。

林晚的項鏈果然是卡在衣帽間抽屜的夾縫裏了,她其實一進別墅就直奔主臥的衣帽間而去,找到項鏈隻花了兩三分鍾。這期間,迅嫂去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見林晚手裏比來的時候多出了一個公文袋。

林晚本來想趁迅嫂沒有發現就帶著那個公文袋跑出別墅,可還是慢了一步。迅嫂打了個激靈,那個公文袋不是前幾天唐柏樓拿回來的嗎?於是她立刻喊住林晚:“啊,太太,你不能動大少爺的東西!”

林晚不聽,繼續跑。

迅嫂在別墅大門外把她攔住了,問:“太太,你找到項鏈了嗎?”

林晚說:“找到了。迅嫂,謝謝你啊,我這就走了。”

迅嫂不依:“可是……你這又是拿的什麽?這公文袋是大少爺的,你不能拿走,他肯定會發現的。”

林晚說:“你都讓我拿走項鏈了,也不差一個公文袋吧?”

迅嫂說:“不不,大少爺他根本不知道有項鏈的存在,不然我也不敢放你進來。可是這東西就不行了,大少爺肯定會發現的!”

迅嫂一直死死抓著林晚不放,央求她最多隻拿走項鏈,公文袋一定得留下。

兩個人在別墅大門口爭執不休的時候,門前的斜坡下麵突然開上來一輛車,車頭燈一照,把她們都籠在了中間。

那是唐柏樓的車。

唐柏樓在赴宴的途中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於是就半路返回了。

林晚見狀,使勁把迅嫂一推,撒腿就跑。

迅嫂摔倒在地上,而車裏的唐柏樓在模模糊糊看見林晚手裏拿著的那個公文袋之後,趕忙從窗口探出頭來問:“迅嫂,那個女人拿了什麽?”

迅嫂聲音都發抖了,說:“是……是您的公文袋!”

唐柏樓一聽,油門一踩,便開車追林晚去了。

……

迅嫂說起當時的經過,幾乎不太敢抬頭和鬱桐的目光對接:“其實,可能……我如果不攔著太太,早讓她走了,還好一點……”

鬱桐頭皮發麻,焦急地問:“你為什麽這麽說?”

迅嫂說:“因為……因為後來……大少爺回來了,我看他還把公文袋也搶回來了。但是……但是那個公文袋上,竟然有好多……好多血……我知道那不是大少爺的血,他隻是手指被割傷了一點點,很小的傷口……不會流那麽多血的。他還把公文袋直接拿進書房了,大概以為我沒有看見吧。後來……我還故意問他,太太怎麽樣了……”

“他怎麽說?”

“他沒有說,他什麽都沒說……隻說,要我們兩口子立刻搬出別墅,以後不用再給唐家做事了。”

鬱桐講完整件事,跟著劉靖初進了屋,屋裏漆黑一片。他讓她在沙發上坐著,給她拿了毛毯,又點了蠟燭。因為停電,用不了飲水機,他隻好在灶上燒了點熱水,裝在杯子裏給她:“先抱著,多喝幾口。”

鬱桐裹著毛毯,捧著水杯,縮成一團窩進沙發裏,兩眼發直地盯著蠟燭的火焰:“我媽媽肯定出事了。”

劉靖初拍了拍她的頭,安慰說:“先別亂下結論,別往壞處想。”他摸到她的頭發還是濕的,便拿了一條幹毛巾給她,說,“來,盡量把頭發擦幹。”

鬱桐想放下水杯來接毛巾,但手一離開溫暖的杯子就打了個冷戰。

劉靖初知道她肯定冷壞了,眉頭一皺,說:“哎,算了,你好好坐著。”他坐到她旁邊,幫她擦著頭發,邊擦還邊教訓她,“情緒不好就可以淋雨了?你要是生病了怎麽辦?看你平時倒是個冷靜的人,這種時候怎麽就不愛惜自己呢?你自己不好好的,還怎麽去找你媽媽,怎麽等她回來?……”

劉靖初嘴裏凶,手上的動作卻很溫柔。他微微偏著頭,看起來有點懶洋洋的,但眼神很專注,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頭發。他把她的頭發分成一縷一縷,裹在毛巾裏,輕輕地揉搓著,還把擦過的和沒擦過的謹慎地區分開。

鬱桐乖乖坐著,抱著水杯,咬著嘴唇,背還挺得筆直。偶爾劉靖初的手指會碰到她的耳朵或者脖子,她就會很敏感地動一動肩膀或者頭,臉也變紅一點,心跳也加快一點。尤其是當他教訓完了,不說話了的時候,忽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裏霎時感覺曖昧無比,她覺得自己都緊張得口幹舌燥了。

她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呃,老板,我……我……”她欲言又止。

劉靖初問:“什麽?”

鬱桐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你能和我一起找我媽媽嗎?”

劉靖初繼續擦著她的頭發,說:“嗯,今晚你先在我這兒好好休息一下,別想太多,明天我陪你找。”

鬱桐問:“要是明天找不到呢?”

劉靖初說:“那就後天繼續找,後天也找不到,大後天還找,總之,有我陪著你呢,你別怕。”他說完想了想,又補充說,“還有阿伊和小卓,他們也會陪著你。在十八樓,一個人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鬱桐勉強笑了笑:“嗯。”

劉靖初又問:“你有沒有給你媽媽那些朋友打電話,或者去她平時常去的地方找找?”

鬱桐說:“我打過了,和我媽媽關係最好的幾個朋友我都問了,他們也都不知道。我心裏很亂,不知道應該去哪些地方找她。我隻是……我下午去了‘唐為’,找了唐柏樓……”

唐柏樓自然是把事情跟自己撇得幹幹淨淨的。他說,他那晚是追上林晚了,但他搶回了公文袋之後就沒再管她,她後來去了哪裏他根本不知道。鬱桐又問他怎麽解釋公文袋上的鮮血,唐柏樓卻說那是迅嫂看錯了,公文袋上根本沒有血。

唐柏樓這樣一說,鬱桐立即就發飆了。他一定是在撒謊!她分明看見了他右手腕外側有一道傷口,就像迅嫂說的那樣,很細很短,更像是抓傷而不是被什麽利器割傷的。不管這傷是怎麽受的,總之迅嫂沒有理由連這麽細小的傷口都看見了,卻還會對公文袋上的鮮血看花眼吧?她相信迅嫂不會捏造事實,當然不會相信眼前這個像魔鬼一樣的男人。他的否認恰恰令她覺得事情更可疑了,甚至更可怕了。

她激動得在辦公室裏跟唐柏樓吵鬧拉扯起來,哪怕她平時對他再畏懼,那個時候也完全不管不顧了。她歇斯底裏地叫喊著,外麵寫字間裏的人隔牆都聽到了她的聲音。後來保安來了,才硬是把她架走了。

以前,她分明覺得這座城市很小,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這麽多年了,橋有多長,江有多深,某條路上種了幾棵樹,牆上畫了幾個小人,她都了如指掌。但是,被趕出唐為大廈的那一刻,她卻覺得這座城市陌生得像她從不認識似的。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去哪裏打聽媽媽的消息,能問的人她都問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找了,她已經束手無策了,或者說,那種感覺更像走投無路。

在外遊**了幾個小時,淋了一身雨,餓了一天,粒米未沾,她走到了砂曼街,終於能看見劉靖初家裏的陽台了。陽台上曬著衣服,有灰白條紋的襯衣、藏藍色的休閑西裝,還有深灰色的牛仔褲,一件一件都是她看他穿過的。即便看不到人,但看著那些衣服,她心裏也踏實了一點。

她緩緩走到他家門口,敲了敲門,他不在。她就靠著門坐著,抱著膝蓋,一直等。大雨時急時停,燈光忽明忽暗,風灌進樓道裏,嗚嗚咽咽。她想,為什麽從相遇的第一天起,她就總是等他?

她等他甩脫了那兩個流氓回來接她,等他到“望江別墅”見她,等他騎著摩托車以勝利者的姿態回來救她,甚至,等他下班後共走一段回家的路,等他閑時分她一杯新泡的茶。

等他看她一眼,等他對她一笑,等他一次不經意的溫柔繾綣,便能瘋狂她一整個世界的星辰瀚海。

可是,她真的等到他了嗎?

這晚後來發生的事情,鬱桐就記得模糊不清了。她漸漸覺得腹痛、頭暈,捂著肚子趴在茶幾上,額頭也開始發燙。她發燒了,高燒接近四十度。她一直渾渾噩噩,這一折騰竟然又是兩天兩夜。

這兩天兩夜,鬱桐不僅發著高燒,而且睡美人症也發作了。

她明明上一次的發病期剛結束,才醒了一天,竟然又發病了。醫生說,除了受高燒的影響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林晚的失蹤對鬱桐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隻要她能減輕心理負擔,不要有過分的緊張、惶恐等負麵的情緒,這種頻繁發病的情況就能夠避免。

鬱桐發病的這兩天兩夜,劉靖初都留在家裏照顧她。

家裏客房的陽台門鎖是壞的,關不嚴,他怕風大吹進來再加重她的病情,便把自己的主臥讓給了她。

有時候半夜聽見窸窣聲,他怕她有什麽不適,就立刻起身察看,通常一晚上要醒好幾次。

鬱桐一喊渴他就給她喂水,她一喊熱他就用冷毛巾給她敷額頭。她熱得難受要掀被子,他就像個嚴厲的家長似的命令她不準動,說發燒就得捂出一身汗才好。可她哪裏聽得見他說什麽,隻顧自己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地折騰。

他隻好坐到床邊,兩隻手壓著被子,不準她亂動。

後來,他自己也困了,便睡著了,醒的時候發現自己也躺在那張**,跟鬱桐一人分了半張床。她在被子裏麵,他在被子外麵,胳膊還被她壓著。她睡得很香甜,偶爾輕輕地咂巴咂巴嘴,顯得很可愛。

他推了推她:“鬱桐?鬱桐?”

她終於被喊醒,有點意識了:“嗯?”

他說:“吃藥了,吃了再睡。你肚子餓不,要不要吃早餐?”

鬱桐昏昏沉沉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

劉靖初把藥兌好,喂到她嘴裏,她艱難地吞下去,還被水嗆到了,直咳嗽,他又急忙給她拍背。

她緩了緩,含混地說:“吃了……吃了藥,能睡著了嗎?”

劉靖初扶著她枕到枕頭上:“睡吧,睡吧。”

鬱桐又嘀咕:“能睡著了嗎?”

劉靖初說:“能,能,能睡得跟豬似的,你擔心什麽?”

鬱桐說:“擔心?擔心那個人看著我。他在看著我。”

劉靖初聽不懂她的話:“誰在看著你?”

鬱桐說:“死人啊,有個死人在看著我。”

劉靖初被她這句話弄得心裏有點不舒服:“瞎說什麽啊?做什麽亂七八糟的夢了吧?”

鬱桐跟著說:“嗯,亂七八糟的。”

劉靖初給她拉了拉被子:“好好睡,不準掀被子啊!”

他剛想走,鬱桐就掀了被子,伸手把他抓住:“有個死人在看著我!大哥哥,我好害怕!”

劉靖初一愣:她喊我什麽?這個稱呼為什麽有點耳熟?

鬱桐抓著劉靖初不放:“大哥哥,我喜歡你,我們不見不散啊!”

當年,鬱桐對劉靖初說“不見不散”,她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每天放學都到“望江別墅”等劉靖初。每天她也都會給他發一條短信,告訴他她在“別墅”了,會堅持等他,等到他去為止,一定不見不散。

無畏的人往往固執,那時的鬱桐便既無畏又固執。哪怕劉靖初每次都沒有回複她,她的等待每一天都是空等,她都還是堅持著。

有幾天,城裏連續下大暴雨,低窪地段嚴重積水,而紫格山一帶則偶爾會出現大樹傾倒或者山泥滑坡的情況,但這些還是沒有妨礙鬱桐風雨無阻地到“望江別墅”去。

那一天,大約是夜裏七點多吧,天剛剛黑,停了一個下午的雨突然又再下了起來。鬱桐還和往常一樣沒有等到劉靖初,正打算離開的時候,有兩個人卻來了“望江別墅”,他們是來躲雨的。

三個人,六目相對,鬱桐全身猛然一陣戰栗。

她認出了那兩個男人,他們就是那晚想非禮她的那兩個醉酒鬼。

而那兩個男人也認出了鬱桐,連帶著那晚在劉靖初那裏挨了打的憤怒也一並轉移到鬱桐身上了。

他們追著鬱桐,想抓到她,還想再對她施暴。

鬱桐被他們堵在“望江別墅”裏,連大門都出不去。

她亂跑亂躲,手邊能抓到什麽就扔什麽,爛木頭、破瓦片、花盆,統統砸過去。

突然之間,他們都聽到了一聲巨響。

鬱桐後來再回憶起那個瞬間,她想,那個瞬間大概很好地詮釋了大家常用卻其實很難親眼看見的一種景象:山崩地裂。

因為雨水的衝泡,“望江別墅”後麵有一棵百年老樹倒了,粗壯的樹幹,龐大的樹根,還有樹根附近的大片山泥,都在幾秒鍾之內傾覆下來,還壓垮了好幾間屋子。而鬱桐他們三個人就在那幾間屋裏。

足以湮滅靈魂的黑暗瞬間吞噬了鬱桐,垮塌的仿佛不僅僅是幾間房屋,還有整個世界。

鬱桐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但是,九死一生,她的眼睛還能睜開。她發現自己還活著,竟然是兩麵倒塌的牆壁交叉架在一起,形成了一點空隙,她被困在了那道空隙裏。

那個空間非常狹窄,鬱桐幾乎不能動。而她也不敢動,她害怕自己亂動反而會令壓在上方的那些磚牆山泥失去支撐,塌下來徹底把她埋住。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身處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裏,因為空氣還很足,她沒有感到呼吸困難,甚至還感覺有冷風在朝這個空間裏麵灌。

但是,天太黑了,目之所及,鬱桐隻看見了黑色,黑得很純粹,深不見底。

她想,她隻有等了,等到天亮,或許還能借光看清楚自己所處的環境,再找到逃生的辦法。

這是第一個夜晚,鬱桐一直睜著眼睛,再困也沒有閉一下。

第二天,天亮了。當白晝的光開始一點一點照亮鬱桐目之所及的地方,她突然發現有人在瞪著她。

是的,那是一個身體向下趴著的人,他側著頭,鼓著兩隻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睛裏全是驚恐和絕望,血糊糊的。他就那麽瞪著她,在離她不出兩米遠的地方。

鬱桐嚇得尖叫了起來。

她一尖叫,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要被聲音震裂似的,於是急忙閉了嘴。她知道自己的力氣隻能用來逃生,剩餘所有的精力都必須用在刀口上。

死的那個人是昨晚的兩個惡徒之一,也是被垮塌物壓住了,還被砸中了頭部,而另一個男人則逃走了。鬱桐曾經期望那個逃走的男人會帶來救兵,後來她才知道自己是妄想了。那個人以為同伴和鬱桐都死了,他自己做賊心虛,害怕惹麻煩,所以沒敢對任何人提起“望江別墅”的事情。

冷靜下來之後,鬱桐開始思考逃生的辦法。呼救是沒有用的,“望江別墅”下方是車來車往的紫濱路,任何一輛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都會淹沒她那微小的呼救聲,那附近也很少有人會步行經過。

再看看四周,倒塌的牆壁交疊撐起來的空間非常有限,鬱桐隻能趴著,後背幾乎已經觸到牆了,左邊的胳膊和肩膀也被壓著,沒有挪動的空間。隻有身體右側還有大概不到二十厘米寬的空間,她於是試著慢慢地把壓在肚子下麵的右前臂抽了出來,緩緩地去夠自己牛仔褲的口袋,因為手機還在口袋裏。

一個小時之後,鬱桐終於不僅掏出了手機,而且還調整了自己的姿勢,把右手彎了起來,把手機放到了和頭部平行的位置。她興奮得都想哭了,然而,短暫的興奮之後卻是巨大的失望。

她手機的電量已經不足百分之五了,連屏幕都自動減弱了亮度。

她該打給誰呢?

她也許隻有打一個電話的機會,甚至隻能說兩三句話。她要打給誰呢?

還有人比劉靖初更合適嗎?

“望江別墅”這麽偏僻,鬱桐甚至不知道怎麽向其他人描述這個地方。但是,打給劉靖初就簡單了,她隻需要說一句話:大哥哥,我在“望江別墅”出事了,救救我!

是的,沒有人比劉靖初更合適了。

鬱桐撥了劉靖初的電話。

電話通了,而且也被接聽了。

劉靖初一接聽電話,鬱桐就衝著手機猛喊:“喂,大哥哥,救命啊,我……”

“啪!”電話卻突然被掛斷了。

電話被掛斷的那一瞬間,鬱桐就像站在懸崖邊被人推了一下,墜了下去:“大哥哥?喂,大哥哥?”

她的眼淚“嘩”地就湧出了眼眶。

但是,萬幸的是,電量還沒有耗盡,或許還有百分之三,百分之二,百分之一……總之她還有機會。

她再次撥給了劉靖初。

這一次,對方幹脆都沒接聽了。嘟嘟的等待音重複響著,響著響著,突然不響了,手機徹底變成了一塊廢鐵。

那之後,鬱桐被困了三天三夜。

沒有食物,也沒有飲用水,口渴的時候隻能張著嘴接雨水,甚至舔地上的髒水。前前後後,四個夜晚,三個白天,鬱桐如生存在地獄裏一般。她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這麽長的時間,她竟然硬生生撐著眼睛都沒有合一下。因為她不敢睡,也不允許自己睡,她怕錯過可以求救的機會,更怕自己會就此一睡不醒。後來知道她那段經曆的人都說她意誌太強了,能獲救簡直是一個奇跡。

當連日的暴雨結束之後,有一個流浪漢來到了“望江別墅”,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鬱桐,鬱桐終於得救了。

救援的人把鬱桐抬出“望江別墅”的那一刻,她想,她大概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然而,當她安然躺在醫院裏,還有媽媽在身邊陪著時,她卻還是睡不著。她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當時垮塌的情形,還會想起那個死去的男人的慘狀,依舊覺得那個人還在離她兩米的地方,鼓著眼睛瞪著她。想起她跟屍體為伴的那幾天幾夜,她根本睡不著。最後她隻能借助醫生開的安眠藥入睡。

服藥之後,鬱桐一睡就是兩天,再之後她的作息就變得很混亂,不久便被確診患上了睡美人症。

雖然鬱桐一直不太清醒,說話斷斷續續,邏輯混亂,但是,劉靖初問她什麽,她都會毫無防備地回答。她給出的信息量已經足夠劉靖初打開自己的回憶之門,找回記憶裏那個說要和他同路的小女孩了。

劉靖初坐在床邊,低著頭,靜默了好久。

鬱桐翻來覆去,似睡似醒地說:“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剛才好像一直在跟自己說話吧?

劉靖初靜靜地看著她。

她說:“不要告訴大哥哥,否則他會趕我走。”

劉靖初歎氣道:“他不會趕你走的。”

鬱桐說:“大哥哥不喜歡我,我隻要看到他就好。否則,他會拒絕我,會趕我走。”

劉靖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後來這一整天他都拉著窗簾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可是電視裏演的什麽他都沒看進去。有時候覺得犯困,他就閉著眼睛想小睡一會兒,但一閉眼睛就幻覺鬱桐屋裏有動靜,於是他又起身去看她,看她睡得安分多了,就又重新倒回沙發上,抱了一本書看,但還是看不進去。

他兩餐都吃得很清淡,沒什麽胃口。他自己吃完了,又把飯菜拌在一起,便於吞咽,然後就去喊鬱桐起來吃,她不起來,他就隻能喂她。房間裏很靜,光線很暗,整個世界都是萎靡的,仿佛帶著一種暗傷。

鬱桐一邊乖乖地吃飯,一邊慢慢睜開眼睛看周圍:“好黑啊!”

劉靖初說:“我去開燈。”

鬱桐說:“拉我出去,拉我出去就不黑了。”鬱桐還沉浸在往事裏,覺得自己眼前的昏暗是埋在廢墟裏所致。

劉靖初繼續喂她:“先把飯吃了!”

鬱桐忽然說了一句:“大哥哥,你聽到我喊救命了嗎?”

劉靖初拿著飯勺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

是啊,當年,假如他沒有聽到鬱桐喊救命,現在也不至於如此懊悔自責。可他就是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對曾經的劉靖初而言,他的人生裏所有的相逢或相交,都可以被歸為兩類。第一類叫作苗以瑄,這個分類有且僅有一個人。而第二類則如奔騰的流水、過眼的雲煙,去留無意,他都不在乎。

當年的鬱桐便在他的不在乎之列。

當年,作業本傳信傳的大多是鬱桐的字,她說了什麽,劉靖初其實看過就忘了,而自己回了什麽,他寫完其實也就不在意了。直到她說“我喜歡你”,他才知道,原來不在意的隻是他,對方是在意的。

小女孩的名字、模樣,他都沒有記住。她還說了她的電話號碼,他也沒有保存,他隻隱約記得號碼裏的三個尾數,每當看見那三個尾數,他能想起來的也隻是深夜的紫濱路和一張模糊的臉。

他從來沒有把一個小女孩的風花雪月放在心上。

接到鬱桐的求救電話時,劉靖初正和一群朋友瘋玩在一起。他看見來電顯示的是鬱桐的手機尾號,以為她又想約他見麵了,便想點屏幕上的紅色的拒接鍵,但旁邊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的手指一滑,點到了綠色的接聽鍵。於是,他聽見電話裏的小女孩喊了一聲“救命”,但他還是把電話掛了。

一直過著叛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活的劉靖初,對“救命”這兩個字毫不敏感。他聽過很多人喊救命,有人被灌酒灌到酒精中毒就會喊救命,有人打架打得胳膊脫臼了也會喊救命,有人無聊到死的時候還會癱在天台上亂喊救命呢,他還從來沒有遇到哪個喊救命的人真的是命懸一線的。

更何況,真要是千鈞一發了,她應該求救的對象難道不是她最親的人嗎?怎麽會是一個要跟她斷絕聯係的人呢?她既然向他求救,斷然也不會是什麽嚴重的事情吧?

女孩子嘛,說不定就是想撒撒嬌,裝個可憐,多喝了兩杯,哭哭啼啼地說“我想你了”、“沒有你我都要窒息了”、“你救救我的命啊”之類的。這樣一想,劉靖初還覺得自己一定猜透了她。

接著朋友們也一窩蜂地擁了過來,問劉靖初在跟誰打電話,他把手機朝頭頂一舉,說:“關你們屁事啊!來來來,是不是輪到我了?我要一杆清台,輸的人全給我跪著唱國歌。”那天他們玩得很瘋。

鬱桐第二遍來電的時候,劉靖初隻看了一眼屏幕就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再之後,他們還去唱歌,吃飯,去遊戲廳玩到半夜,淩晨他才滿身酒氣地回了家,然後倒頭就睡,醒了之後就更把鬱桐拋諸腦後了。

又隔了很久,他再去“望江別墅”,發現有幾間房屋塌了,老樹還壓在房頂上。他不知道那裏究竟發生過什麽,而那個說要與他不見不散的小女孩也不再有消息傳來,看來她終於還是放棄了吧。

鬱桐的確放棄過。一次一次從劫後餘生的噩夢裏醒來,驚恐發抖、頭痛欲裂的時候,她放棄了;突然發病從跳台上摔下來,差點溺死在泳池裏,或者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睡倒在街邊的時候,她放棄了;看見自己最親的人為自己擔心而憔悴,身邊同學卻把自己當包袱唯恐避之不及的時候,她放棄了。

可是,人的一生總要遇到這樣一個人吧?他冷漠心狠,絕塵而去,你含笑送他,在沒有他的成千上萬個日子裏昂首挺胸,活得風生水起,仿佛你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過他的存在似的。然而,他突然回來了,他的一聲“好久不見”,瞬間就摧毀了你的歌舞升平,揭穿了你華而不實的堅強。

他走時,你隱忍不哭;他回來,你卻淚流滿麵。

對鬱桐而言,劉靖初就是這樣的人。

重逢的第一天,鬱桐看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是她的人生裏,有且僅有的,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