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女屍的年齡和大體的外貌特征都符合鬱桐的描述,隻是屍體在水裏浸泡太久,五官已經發脹腐爛了,警方很難辨認,所以通知了鬱桐。李警官問鬱桐:“你媽媽的身體還有什麽明顯的特征嗎?你可以說出來交給我們警方辨認,或者如果你能接受,你也可以親自去認屍。”
這天的陽光似乎很好吧?天藍、雲白,空氣清新,能見度也很高吧?是十月了,金秋十月呢。陽台上那棵蘭草長得可真茂盛。李警官是不是說了很多話?他都說什麽?怎麽他的嘴巴一直在動,表情那麽豐富,他的聲音卻傳不到她的耳朵裏?整個世界都那麽安靜,靜得像要毀滅了一樣。
鬱桐僵硬地站著,兩眼瞪著前方,眨也不眨一下。
李警官拍了拍她,喊了喊她,劉靖初也拍了拍她,喊了喊她,可是她都不想動,也聽不見,他們拍她喊她有什麽用呢?鬱桐,鬱桐,鬱桐……她聽不見啊!她什麽都聽不見啊!
劉靖初扶著她的肩膀:“鬱桐,李警官在問你話呢?”
鬱桐的眼珠子終於轉了一下了,說:“哦,我們走吧。”
劉靖初小聲說:“不是喊你走,是李警官在問你,你媽媽有沒有什麽特……”
“還問什麽?”鬱桐突然吼道,“有什麽好問的呢?跟我沒關係……問什麽?我要回家了!”一說完,她竟然拔腿就往門外跑。
劉靖初和李警官都沒防著,她一溜煙就衝了出去,他們趕緊在後麵追:“鬱桐!”
長長的走廊裏,每一縷從右側窗外射進來的陽光都是一把刀,鬱桐狂奔而過,無數的刀砍過她的身體,砍得她鮮血淋漓,體無完膚。突然,她覺得走廊裏的那些窗戶全都垮了,地麵也裂了,大樓在傾斜,整個世界都在傾斜,逐漸變成無數的碎片和粉末。
她胸口劇烈起伏,每呼吸一下,身體裏的某個部分就會痛一下,頭很沉,眼皮很沉,兩條腿像被砍斷了似的撐不住身體。
她突然不跑了,猛地往下一跌,癱坐在地上。因為過度的刺激,她的睡美人症又要發作了。
她幾乎想躺到地上,仿佛那樣才能在一種天搖地動的環境裏得到最後一點安穩。
劉靖初輕輕地走到了她身後:“鬱桐,站起來。”
鬱桐置若罔聞。
劉靖初又說:“站起來,不能逃避,去麵對!”
她搖了搖頭,而且覺得四肢更乏力了,撐著地麵的手快要撐不住她愈顯沉重的身體,她逐漸往地上趴去。
劉靖初蹲下去拉她:“起來!你給我起來!”
鬱桐哭喊起來:“我沒力氣了,我起不來了,我起不來了啊!”
劉靖初繼續拉她,一隻手拽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抱著她的腰,把她纖瘦的身體向上提:“起來!”
“我起不來,起不來,起不來!啊——”鬱桐突然掙紮得厲害,全身都在發抖,聲音也變尖了,失控地大叫起來,“那不是我媽媽!別逼我,別逼我去認!別……”
“鬱桐!”劉靖初用力一拉,把她拉向自己,攬進了自己懷裏,緊緊抱住了她。
有點粗暴的鼻息吹著她發涼的後頸,他說:“鬱桐!你忘了你還有我嗎?”這一次,他不說她還有阿伊還有小卓,還有朋友和十八樓這個大家庭了,他隻說了他自己。
你還有我。鬱桐,你還有我啊!
鬱桐貼著那溫熱的胸膛,有一瞬間,眩暈無力的感覺都凝住了,她整個人也凝住了。
她呢喃道:“老板?”
他一遍遍摸著她的頭,像安撫一個剛受過傷還哭著喊疼的小孩子一般:“起來吧,那個地方就算是地獄,我都陪你一起去。有我在,以後你所有的恐懼、孤單、困難,就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而是我們的事。”
鬱桐真的沒有再倒下去了,她緊緊扣著劉靖初的手,劉靖初也由她扣著。他們回到了李警官的辦公室。鬱桐說,林晚做過闌尾手術,腹部有疤痕。
李警官立刻給法醫部打了電話,接著三個人都坐在辦公室裏等消息。
過了一會兒,座機響了。
李警官一接完電話,臉上就露出了輕鬆的表情:“鬱桐啊,那個人不是你媽媽,你可以放心了。”
心裏壓著的那座大山突然被移走了,鬱桐狠狠鬆了一口氣。但是,她扣著劉靖初的那隻手卻沒有鬆,那隻手像抓著汪洋裏的一塊浮木,抓得很緊,兩個人的手心裏都是汗了。她是故意不鬆的。
她鬆掉這隻手,就沒有再牽的機會了吧?
他們走出了警察局,各自抬頭看了看天,看見一片落葉打著旋飄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聽見他問:“回家嗎?”
她其實想說肚子餓了,不如去吃東西,背後卻碰巧有人借過:“兩位,麻煩讓讓行嗎?”
有三個人抬著一口大箱子要從門口經過,劉靖初急忙掙開了鬱桐的手,退到和她相對的另一邊,給那三個人讓出了中間的通道。
鬱桐手裏空了,心裏仿佛也忽然空了一塊。天氣已經轉涼了,風一吹,剛才掌心裏熾熱的溫度也消失了。
她說:“老板,謝謝你,今天幸虧有你在。”
劉靖初把手背到背後,故意擺著老板的架子說:“嗯,既然不是,就別胡思亂想了,希望還在的。”
鬱桐看了看外麵的大街:“呃,那個……我想起我還有點事情要去我同學家裏,咱們分頭走吧?”
劉靖初說:“你同學家在哪兒?我送你。”
鬱桐說:“不用了,她就住在這旁邊,我自己走路去就行了。”
劉靖初點點頭:“那好,記住,別胡思亂想,別讓自己又發病了,有事打我的電話。”
“哦……”
看著鬱桐先走了,劉靖初才緩緩把自己背在背後的手拿到前麵,盯著掌心看了又看。其實,這是她第二次牽他的手,跟他十指緊扣了,隻是她自己不知道。她上一次發病,說著往事,流著眼淚,就已經向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手去交握他的手了。
她還哭著央求他:“你救救我啊!我被埋在廢墟下麵了,你拉我出去,再牽著我的手逃跑,去一個沒有黑暗、沒有恐懼、沒有死亡的地方,好嗎?大哥哥,救救我!”
她說:“大哥哥,我喜歡你。”
劉靖初看著鬱桐微微睜開了眼睛,仰起小臉望著他,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她說:“我現在還喜歡你,劉靖初。”
那一刻,劉靖初甚至分不清鬱桐到底是發病糊塗還是已經清醒了。她說得那麽鏗鏘,那麽勇敢。
所以,剛才在警局,鬱桐差點崩潰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的擁抱和承諾或許會對她起到支撐鼓舞的作用,他就擁抱她了,承諾她了。那也不是一時意氣之言,他向來是說得出也會做得到的人。他知道現在是鬱桐最難熬的一段時光,也願意陪著她度過這段時光,就如同照料一個剛開始學步的嬰孩一樣,他期望很快可以見到她穩穩行走的一天,那時他再放開她的手,不再攙扶。
而且,他也應該陪她度過這段最難熬的時光,他應該在她的人生再次被埋入廢墟之下的時候拉她一把。他已經漠視過她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十月是林晚失蹤的第三個月了。十月的新聞裏說,我國東部沿海正經曆著六十年來最強的台風,北方的沙漠裏出現了蔚為壯觀的海市蜃樓。有一個心懷夢想的女孩因為選秀而紅遍了大江南北,從此命途轉變;也有一個腰纏萬貫的富翁在股市裏輸光了自己的未來,走上了人生的絕路。
世界瞬息萬變,不變的隻有鬱桐家裏客廳的牆上那個已經停止走動的時鍾,還有她怎麽等都沒有等到的團圓。
林晚還是音信全無。
十一月是店慶月,一號這天,十八樓推出全場半價的優惠活動,順帶滿額贈新店的代金券,生意果然比往常好了很多。鬱桐上完了課,一到店裏就被小卓催著換衣服開工。這天的小卓似乎特別毛躁,做甜品的速度快,跟客人說話語速也快,收拾殘局快,走路的步子更快,好幾次差點跟鬱桐撞上。
天色越來越晚,客人終於開始少了。一臉辛辛苦苦終於可以喘口氣的表情的小卓擦著汗走到劉靖初麵前,別別扭扭地說:“老板,我……我那個……家裏有點急事,你看,我能不能就先走了?”
所謂的急事顯然不是不好的那種急事,因為小卓的臉上並沒有焦慮憂心之類的表情,反而有一點狡猾。
劉靖初知道小卓不會說謊,一說謊就容易被看穿,他慢條斯理地問:“什麽急事啊?你說說看。”
小卓撓頭說:“呃,我……我舅舅的……他老婆……”
劉靖初說:“那叫你舅媽。”
小卓說:“嗯,我舅媽她……她……”
阿伊從背後過來了,叉著腰在小卓旁邊一站:“你就老實說吧,大老爺們的,還害臊哦?是這樣的,老板,我跟他要去參加為一個朋友舉辦的踐行宴。”
劉靖初看著阿伊:“給朋友踐行?你們?你也要去?你們還有共同的朋友?”
阿伊賊笑著說:“是的,以前沒有,但是,以後就有了。我跟小卓啊……”她撞了他一下,還去拉他的手,他躲開了,她卻追著把他的手拉了起來,往上一舉,“我跟這個渾球在一起啦!”
這算是苦悶了幾個月以來,鬱桐遇到的最開心的一件事情了。沒想到每天見麵就鬥嘴的阿伊和小卓竟然真的吵出感情來了。戀愛關係是剛確定的,據說還是阿伊先開的口,而且說得特別霸氣。
她問小卓:“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當時正在喝水的小卓差點沒一口噴到阿伊臉上:“什……什麽?我愛上你?我會愛上你?我……”
阿伊指著他鼻子:“你呸,你呸出來試試?”她又說,“好吧,就當你不愛我吧。那你既然不愛我,為什麽又要讓我愛上你呢?啊?這筆賬咱們可得算算吧?卓亦聰,算不清楚你就別想走出這個門口!”
小卓問:“我怎麽你了?啊?我到底怎麽你了?”
阿伊說:“我胃疼的時候,經常吃的那種藥吃光了,是你跑了十條街把藥給我買回來的吧?”
小卓說:“是我。”
阿伊說:“我說我噩夢纏身,睡不安穩,心裏不踏實,是你傻乎乎地跑到廟裏給我求了道平安符吧?”
小卓說:“是我。”
阿伊說:“你嘴裏總說我胖,但是每次一起吃飯都故意把我喜歡的菜讓給我,你說有沒有?”
小卓說:“有。”
阿伊說:“還有啊,你不是嫌我家裏養的那條鹿犬嗎?說人家沒毛,瘦,抱著沒肉,還經常對你亂叫。可是,寶寶走丟的那天,是誰陪著我在大街上找了一整晚?沒有找著,是誰把肩膀借給我哭的?後來,又是誰千辛萬苦買了一條更醜的給我,還非說它跟我的寶寶長得一模一樣?”
小卓咧著嘴笑:“嘿,是我,是我。”
阿伊說:“你沒愛上我,幹嗎對我這麽好?哦,我哭的時候,你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想賴賬啊?你不愛我?你不愛我又對我好,這不是挖了個坑給我跳嗎?我告訴你,你責任大了!”
大家又忙碌起來了,阿伊和鬱桐一人收拾一張桌子。隔著過道,阿伊把自己跟小卓表白的經過講給鬱桐聽,周圍的客人也聽到了,一會兒看阿伊,一會兒看小卓,都樂嗬嗬的。小卓一開始由著阿伊說,可聽到這裏他就沉不住氣了:“喂,什麽叫抱也抱過、親也親過了?是你主動來親我的好不好?我是看你丟了狗那麽傷心,覺得你需要一點安慰,所以才沒拒絕你,吃虧的是我哎。”
阿伊把手裏的抹布丟給他:“反正就是那麽回事。三號桌的摩卡奶酪杯,客人催了,老板。”
三號桌的客人起哄道:“親完之後呢?還有下文嗎?”
阿伊回頭丟了個白眼:“有也不告訴你們,小屁孩別鬧。”
鬱桐看了看,老板一直站在操作台後麵,阿伊說的話他聽見了,他喊:“三號桌,摩卡奶酪杯,鬱桐來端。”
鬱桐過去,順便又偷偷打量了一眼不動聲色的老板,他眼神靜如止水,她心裏卻把阿伊的話想了又想,思緒萬千。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阿伊和小卓那樣各得其所,有一些人,近的是身,遠的卻是心。
小卓又送走了兩桌客人,更急不可耐了:“嘿嘿,老板,時間不多了,我跟阿伊能走人了嗎?”
雖然能聽見阿伊說話,但一直沒有停下手裏的活,頭也沒有抬過的劉靖初現在終於把頭抬起來了:“嗯,走吧。”
阿伊立刻脫掉了圍裙:“謝謝老板!”她又對小卓說,“走了走了,你先去外麵攔車,我補個妝。”
劉靖初笑了,看著阿伊手忙腳亂地跑出店門,目光收回來的時候,正好跟鬱桐的目光一撞,還是對視上了。隻剩四桌客人,沒有新客人進店了,他問:“你不是也想請假吧?我一個人可不行。”
鬱桐淡淡一笑,說:“看來我還蠻重要的。”
劉靖初也笑了笑,開始清洗水槽裏積著的一疊杯盤。
又過了一會兒,四桌客人走掉了三桌,已經八點了。鬱桐伸了個懶腰,捶著肩膀問:“不會再有客人來了吧?”可是她話音剛落,就有人進來了。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走向點餐台,反而直接朝著鬱桐走過來了。
中年女人問道:“你是鬱桐吧?”
鬱桐茫然地點了點頭:“呃,我是。”她覺得對方似乎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中年女人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臉上的表情頓時悲喜交加,她說:“鬱桐,你還認識我嗎?我叫顧秀廂,是你媽媽的好朋友。”
林晚的好朋友顧秀廂最近大半年一直都在國外休假養病,現在身體狀況好轉了,她也終於回國了。她出國之前還跟林晚一起吃過飯,還說好了等她回來林晚要介紹鬱桐給他們兩口子認識。她的老公是一個服裝公司的老總,在圈內很有人脈,林晚想借這位老總的實力來給自己女兒的事業鋪路。
顧秀廂說,林晚這個人啊,無論何時,隻要說起她的女兒,都是眉飛色舞的。她說她這輩子的路走得再坎坷,再艱難,哪怕走到最後全是敗筆,但這個女兒都是她一生最大的驕傲。
鬱桐一聽,眼眶就紅了。
顧秀廂哽咽地說:“唉,好端端的一個人,老覺得是昨天還見過的,可怎麽今天就失蹤了呢?”
顧秀廂說,她回來之後,幾次打電話想聯係林晚,都被告知號碼是空號。她還以為林晚換號了沒告訴她,還有點生氣,前天正好跟“唐為”一位導演的太太吃飯,問起林晚,才知道林晚失蹤了。
鬱桐問:“顧阿姨,您怎麽知道來這兒找我?”
顧秀廂說:“我也是聽你媽媽提起過,說你在學校對麵的甜品店打工。我今天正好在這附近跟朋友吃飯,就想順便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要是找不到,我還得上你們家去。鬱桐,阿姨有話跟你說。”
鬱桐看顧秀廂神情嚴肅,點了點頭:“嗯。”
顧秀廂說:“你媽媽失蹤前托我辦事,你知道不?”
鬱桐有點茫然:“我……不知道。辦什麽事?”
顧秀廂說:“她要我幫她私底下查一個人三年前的出入境記錄。”顧秀廂是在出入境管理部門工作的,她說,“那個人是你後父的律師,叫羅起航。”
鬱桐和劉靖初互看一眼,神情也都嚴肅起來了:“阿姨,我們到後院說,好嗎?”
到了後院,顧秀廂從包裏拿出了一張折成方塊的打印紙,遞給鬱桐:“這就是羅起航的出入境記錄打印單。”
顧秀廂又說:“當時我還在國外,你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在電話裏哭。我問她怎麽了,她說她出事了。”
“我很少跟國內這邊的朋友聯係,而我丈夫也沒告訴我唐總去世的消息,你媽說了我才知道,我當時都慌了,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可她又說她哭的不是這件事,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讓她過得很痛苦,就是唐總的遺產問題。她希望我能幫她查遺產的見證律師羅起航的出入境記錄。”
鬱桐仔細看了看那份打印記錄單,三年前,羅起航在當年一共有四次出境,一次到柬埔寨,一次到新加坡,還有兩次是到歐洲。而他最後一次出境是在十月二十四日這天,去的英國倫敦。
鬱桐忽然想到了:“十月二十四日離境飛往倫敦?”
唐舜立遺囑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五日,羅起航如果在二十四日便出境了,第二天他不是還在空中就是已經到倫敦了,還怎麽為唐舜做遺囑見證?假如他冒充遺囑的見證律師,又或者遺囑的見證程序並不符合法律標準,那這份遺囑的有效性便值得商榷了。
鬱桐猛地感到後背發涼,她之前總聽林晚嘮叨說遺囑有問題,還以為那隻是林晚不甘心而亂說的,可現在看來,難道遺囑真的有問題?
當時,顧秀廂說,查詢別人的出入境記錄涉嫌侵犯隱私,沒有正常的程序很棘手,況且她人在國外,這種事她也不好假手於人,如果要做肯定得自己出麵。顧秀廂本來想婉拒的,但是林晚再三請求,還說事情很嚴重,關乎她丈夫的聲譽和財產,甚至有可能是她丈夫之死背後隱藏的一個巨大陰謀。她還說她現在就已經身陷在這個陰謀裏麵了,她的處境很艱難。
“你媽媽當時一直跟我強調,有人要害她,不查清楚她會死得不明不白。我問她到底誰害她,她說就是這個律師。”
“當時,我的心肺治療的療程還剩最後兩個月,療程不能斷,我也回不來。我們也都知道這種私底下的事不好假手於人,傳出去麻煩也大,你媽就說可以等我,等我回國了再查,我們就這樣說定了。那時候,她明明說,她還等得起……”可現在,顧秀廂回來了,記錄也查了,說等得起的林晚卻失蹤了。
顧秀廂對鬱桐說:“我想來想去都覺得整件事很詭異,所以我覺得應該來找你,把這份記錄給你看。鬱桐,你說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媽媽在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我隻覺得聽起來挺可怕的,但對具體的情況還是不清楚。她究竟怎麽失蹤的?誰要害她?真是這個律師?”
鬱桐呆呆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顧秀廂看鬱桐都要哭了,又安慰她:“你別著急,急也沒用,情況可能沒你想的那麽壞呢。報警了吧?”
鬱桐點點頭。
顧秀廂問:“有沒有登報尋人?網絡上呢?”
鬱桐繼續點頭:“都有。”
鬱桐緩和了一下情緒,問顧秀廂:“我媽媽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麽會懷疑羅起航?她從哪兒知道羅起航去過英國的?”
顧秀廂努力回憶:“她好像說,是別人告訴她的。”
鬱桐忙問:“別人?她有沒有說是誰?”
這時,後院的小門那裏傳來了劉靖初的聲音:“鬱桐,是我。”
劉靖初還記得,兩個月前,他送鬱桐去華來酒店,途中經過唐為大廈,看見林晚和羅起航在路邊爭執。他後來還答應幫鬱桐照顧林晚,他送林晚的時候,還帶林晚去市場買了新鮮的豬肺。
鬱桐也還記得,那天,她回到家以後,家裏暖燈彌漫、清香四溢,她喝到了她人生裏最可口的一碗湯。她以為那是苦盡甘來的序幕,卻沒想到隻是噩夢的前兆。最可口的豬肺湯轉眼變得苦澀,像穿腸的毒藥。
劉靖初說:“我當時隻覺得羅起航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後來,我送你媽媽回家的時候終於想起來了,三年前我見過他。”
三年前,羅起航搭夜機飛往倫敦,去機場的途中,出租車忽然拋錨了,而經過的出租車都是載著客的,他情急之下隻好向私家車揮手。很多車主都沒有理會他的求助,隻有劉靖初把車停下來了。
羅起航的白發給劉靖初留下的印象還算深刻,劉靖初想起自己還問過他的頭發是天生的還是染白的。羅起航自恃經常出國,見多識廣,就在劉靖初麵前大談特談他在國外的見聞,似乎一定要聽眾用羨慕加崇拜的眼光把他看著,他才會得到滿足。然而劉靖初故意表現得漫不經心,他後來就有點興致索然了。
那天的劉靖初是到機場去接一位朋友的,他把羅起航送到機場以後,朋友也接到了,接著那個夜晚還發生了一些事情,令他至今也難忘。他的朋友和機場的工作人員因為一點誤會而起了衝突,雙方鬧得不可開交,他們先是被安頓在機場的休息廳,後來還去了一趟警察局。
那天正好是十月二十四日,是劉靖初的生日。後來這兩年,劉靖初一過生日,他的那位朋友都要提起當年,說自己差點在警察局裏給他唱生日歌了。
顧秀廂沒有久留,她和鬱桐互留了電話號碼,說如果鬱桐有需要可以隨時打電話給她,然後就離開了。她離開之前還以長輩的身份拜托劉靖初,讓他平時多照看鬱桐。劉靖初點頭答應,送她出門,再回後院,發現鬱桐還攥著那份記錄打印單,坐在屋簷下的小凳子上,弓著背,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劉靖初剛才還說漏了一點:“我們那天在‘唐為’樓下碰見羅起航的時候,他的公文包被你媽媽拉扯掉了,裏麵掉出了幾份文件,我走過去的時候順便幫他撿了起來,那份正好就是唐舜的遺囑,我看到了日期。”
鬱桐呆滯地點了點頭,說:“所以我媽媽知道羅起航有問題,她一回家就給顧阿姨打電話了。她或許還覺得自己重奪遺產的事有希望了吧。難怪那天我回家之後看見她的情緒好了很多,原來是這個原因啊,我還以為她真的想通了呢。”
劉靖初想了想,問:“她跟剛才那位顧阿姨說,有人想害她,是真的嗎?”
鬱桐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又說,“是啊,她剛懷疑羅起航她就失蹤了,會不會跟羅起航有關?”
劉靖初心裏也隱隱有點不踏實,低頭凝重地看著鬱桐:“鬱桐,對不起,可能是我多嘴了。”
鬱桐有點虛弱地抬起頭,說:“你怎麽說對不起呢?一直以來,希望我好,對我最好的人,除了你還有誰?其實是我媽媽自己看不開,就算你不和她說那些話,她也還是會想方設法揪著唐家不放,沒人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她說完,又低下頭,下巴抵著膝蓋,兩眼放空望著前方。屋簷上有一片焦黃的枯樹葉,被風一吹飄了下來,正好落到她頭上,劉靖初想幫她拿掉,但伸過去的手還是背回了背後。
鬱桐的腦子裏一直不停地有一些念頭閃過,過了一會兒,她說:“老板,羅起航沒有為遺囑做見證,也就是說,這份遺囑並不符合法律法規,如果入稟法院,它有可能被判失效,對不對?”
劉靖初靜靜地等著鬱桐說下文。
她說:“如果遺囑失效,最大的受益人是誰?而遭受最大損失的人又是誰?”前者是唐樹恒,而後者是唐柏樓,他們都知道。
鬱桐幽幽地說:“你猜猜,那個最大的受益人願不願意幫我一個忙,也算是幫他自己的忙呢?”
劉靖初問:“你想找唐樹恒做什麽?”
鬱桐斬釘截鐵地說:“查羅起航!我說出羅起航的破綻,唐樹恒去查他,看他究竟跟我媽媽的失蹤有沒有關係。”
劉靖初說:“唐樹恒如果入稟法院,推翻遺囑,唐舜的遺產就得重新分配。原本唐舜的股份都給了唐柏樓,但隻要重新分配,唐樹恒也能得到其中三分之一,他或許會樂意。但是你隻要把羅起航出境的事告訴他,他應該不難拿到這份記錄,除此之外,他還會幫你再查別的嗎?”
鬱桐說:“他會的。你忘了嗎,遺產如果重新以法定繼承的原則來分配,公司的股份我媽媽也會得到一部分,唐樹恒肯定會對這部分股份有興趣,所以我想,他會樂意跟我們搞好關係的。”
“我媽媽還說過,唐樹恒這個人雖然不像唐柏樓那麽無所不用其極,但他對權勢的渴望絕對不比唐柏樓少。唐柏樓是隻張牙舞爪的老虎,但唐樹恒也不見得就真是一隻溫順的小白兔。”
“假如羅起航真的跟我媽媽的失蹤有關,這件事背後真的有什麽駭人的陰謀而且他也參與了的話,那應該比他在遺囑上的失職嚴重多了。我要是他,寧可承認自己失職,也不會承認自己跟某個人的失蹤有關。所以我不想單憑這張出境單就貿然去找他,我想他不會被我嚇一嚇就輕易交代什麽的。”
“對唐家而言我隻是個外人,遺囑的事我沒資格插手,如果我要從遺囑方麵著手追查我媽媽失蹤的線索,那麽,關於遺囑、律師、親屬、受益人,還有背後隱藏的東西,唐樹恒是最有資格站出來說話的一個。”
“而且,質疑羅起航,動搖遺囑,對現在的唐柏樓來講就是利益的損失,他是不可能容許我這麽做的。所以,我如果要借力,也隻能找在遺產問題上並沒有受到公平對待的唐樹恒,絕對不是唐柏樓。”
……
劉靖初認真地聽著鬱桐把她的分析一條條一段段地說下來,條理清晰,他心裏忽然有些感慨。雖然她的分析也有過於主觀的成分,但是,她沒有再像林晚剛失蹤的時候麵對一丁點風吹草動就六神無主了,她比以前冷靜了,他覺得這是好事。他問她:“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找唐樹恒?”
她說:“現在太晚了,明天吧,我不想拖。”
他說:“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她重新抬起頭望著他,眼睛裏都是無言的感激。那些感激在黑夜裏亮晶晶的,像兩顆璀璨的小星星。
他終於還是替她把頭發上的樹葉拿走了,沒有扔掉,就拿在手裏。她盯著他那隻拿樹葉的手,那隻手曾經和她十指緊扣過,她恨不能把那掌心的紋路一條一條全記著,畫在自己的心裏;恨不能把那掌心的溫度都留著,變成一件永不冷卻的冬衣。他們曾經那麽靠近過,然而,還是那麽遠。
他發現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麽似的,故意把手背到了背後,說:“鬱桐,回宿舍吧,明天下了課來這兒找我。”
她悵然若失地站起來:“嗯。”
第二天中午,下課後的鬱桐隨著人流走出教學大樓。大樓外停著的一輛白色豪華跑車吸引了不少學生的注意力,有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靠著車門站著,懶懶散散的,陰天也戴了一副墨鏡。他似乎很滿足於大家對他的注目,一直微微彎著嘴角笑著。他正在打電話,剛撥了號,手機拿到耳邊,一抬眼就看到了人群裏的鬱桐。他笑了,掛了電話,做了個招手的動作。
鬱桐十分不悅地走過去:“唐柏樓,你來做什麽?”
唐柏樓把墨鏡摘掉,笑得意味深長:“來接你放學啊,妹妹。”
鬱桐冷笑道:“高攀不起。”
唐柏樓把車門拉開,下命令似的說:“上車說吧。”
鬱桐說:“對不起,我沒空。”
她扭頭要走,唐柏樓卻忽然說:“沒空啊?要去‘唐為’還是紫瀾苑呢,我送你吧?”
紫瀾苑是唐樹恒住的小區,鬱桐頓時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
唐柏樓不笑了,說:“我還知道,你現在如果不上車,一定會後悔的,因為你會錯過你最想得到的消息。”
鬱桐心裏更緊張了,她最想得到的消息無非就是林晚的下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唐柏樓說:“想知道啊?那就看你聽不聽話了。”
鬱桐坐在唐柏樓的車裏,如坐針氈。車子從十八樓經過,她看見劉靖初正在和阿伊、小卓一起吃午飯。唐柏樓忽然長按了一下喇叭,聲音讓店裏的三個人齊齊看過來。車窗開著,劉靖初看見唐柏樓了,也看見副駕駛的位子上坐著一個女人,他不太確定,但依稀像是鬱桐。
他急忙給鬱桐打電話。鬱桐接起來,小聲說:“喂,是的,我跟他在一起。我們有一些話要說,一會兒再聯係吧。”她說完就匆匆掛了。
唐柏樓調侃地說:“你的老板很關心你嘛。”
鬱桐沒興趣和他說廢話:“你來找我,到底為什麽?”
唐柏樓指了指鬱桐座位前麵的抽屜,說:“你先打開看看。”
鬱桐打開抽屜,裏麵放著一部套著淺藍色外殼的銀色手機,這是林晚的手機。淺藍色的手機殼跟鬱桐現在用的這個一模一樣,這還是去年林晚買的,同樣的兩個手機殼,她和鬱桐一人一個。
鬱桐抓著手機:“我媽媽的手機怎麽會在你這裏?”
唐柏樓說:“很簡單啊,因為她的人也在我這裏。”
鬱桐急得手都發抖了:“我媽媽……我媽媽為什麽會在你那裏?她到底在哪裏?她現在怎麽樣了?”
唐柏樓說:“你放心,她很好,吃我的,住我的,什麽都不用操心,就是稍微有點不自由而已。”
鬱桐聽懂了:“你……你綁架她?”
唐柏樓搖著食指說:“怎麽說是綁架這麽難聽呢?你媽媽她啊,就是一不小心知道了一個她本來不應該知道的秘密,我怕她說漏了嘴,就想訓練她一下,教她做人做事的正確態度。你放心,她很好,現在人在曼穀,我已經托人好好照顧她了。”他剛說完,“啪”的一聲,臉上就挨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鬱桐氣得實在忍不住了:“唐柏樓,你這個瘋子!你竟然綁架!你……我要報警!你要是不放了她,我立刻報警!”
唐柏樓摸了摸自己被打痛的右臉,繼續開著車:“你報吧,你覺得警方能找到證據你就報吧。但你別忘了,你可以報警,我也可以一個電話就讓她好好嚐嚐她女兒的衝動給她帶來的惡果!”
鬱桐大吼:“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唐柏樓說:“隻要你乖乖的,別多嘴,你媽媽自然就繼續好吃好住,過她想要的衣食無憂的闊太太生活。”
鬱桐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已經猜到唐柏樓所謂的不多嘴是什麽意思了:“你知道我要找唐樹恒?”
“嗯。”唐柏樓得意地點頭。
“怎麽知道的?”
唐柏樓說:“下次你們再商量大計的時候,記得看清楚周圍的環境,隔牆有耳,你沒聽過嗎?”
唐柏樓說的這個“耳”是指盛駿威。盛駿威跟幾個混混在十八樓後院牆外的那條巷子裏談判,談判完了正好聽見了鬱桐他們的對話。一向都想巴結唐柏樓的盛駿威哪裏舍得放過這個立功的機會呢?於是他把自己聽到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唐柏樓,所以唐柏樓就到學校來找鬱桐了。
鬱桐說:“我要見我媽媽,我要跟她通話!”
唐柏樓說:“不是不可以,但不是現在。”
她問:“你真以為你可以隻手遮天嗎?唐柏樓,你想把她關到什麽時候?”
唐柏樓說:“其實,在我的觀念裏,我有錢,恰好就是可以隻手遮天的,這也是我那死鬼老爸教我的。至於把她關到什麽時候嘛?我說了,她知道了一個她不應該知道的秘密,我得確保那個秘密不再對我構成威脅,才可以放了她。哦,就像你說的,隻手遮天,到我可以在‘唐為’隻手遮天的時候吧。”
鬱桐說:“你已經是‘唐為’的董事長了,你還想怎麽樣?”
唐柏樓笑著說:“我這個董事長坐不坐得穩,不還得看你這個當妹妹的給不給我麵子嗎?”
鬱桐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今天不去揭穿羅起航,難保以後不會有別人發現這個破綻。”
唐柏樓噘著嘴搖頭:“不會有以後的,很快我就會填好這個漏洞,我就是想跟妹妹你討要一點時間而已。妹妹啊,大哥我的位子坐穩了,日子過好了,你跟你媽媽也才有好日子過啊!”
鬱桐瞪了他一眼:“別用那些稱呼,聽著惡心。”她接著又說,“我要跟我媽媽通電話。”
唐柏樓搖頭:“都說了不是現在了。”
鬱桐焦急:“你不讓我跟她說話,我怎麽能相信她真的在你手上?”
唐柏樓說:“你可以不相信,信不信隨你的便咯。你要是覺得我在騙你,你說一聲,我現在就送你去紫瀾苑。”
鬱桐心頭一堵:“別以為我不敢!”
唐柏樓加大了油門:“正好,從這條路去紫瀾苑,最多十五分鍾。你有十五分鍾的時間可以考慮。”
鬱桐抓著安全帶,緊緊咬住嘴唇盯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