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偵探鄭希的遺物此時仍然被保存在安瀾院的檔案館裏,去年劉靖初和鬱桐打掃檔案館的時候,他們曾經打開過裝他遺物的那個盒子,裏麵有錢包、手表,還有手帕、名片、相機等等。對當時的鬱桐來講,那些東西裏麵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金色的打火機。打火機的正麵是該隱殺親的血腥圖案,而背麵刻了兩個英文字母,分別是M和T。當時他們都不知道這兩個字英文字母代表什麽,而現在知道了,MT就是Michael Tang,是唐柏樓的英文名字。
前兩天,調皮的桃酥非要鬱桐陪她玩捉迷藏。桃酥從窗戶爬進了檔案館,而且還爬上了置物架,撞落了一堆檔案盒,那其中就有鄭希的。
鬱桐在整理那些檔案盒的時候,桃酥覺得那個微型相機很有趣,就把它當玩具拿著滿館亂跑,沒想到裏麵的電池依舊能用,相機啟動了。鬱桐把相機拿回來的時候,看見了相機屏幕上的圖片預覽。
那張圖拍的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正是唐家父子三人的親子鑒定報告,鑒定報告的每一頁都拍得很清晰完整。而鑒定的結果顯示,唐舜與唐樹恒是確定的父子關係,唐舜和唐柏樓的DNA卻並不吻合。
這份親子鑒定報告就是唐舜曾經對林晚說的,藏在他保險櫃裏的一個大秘密。這也是他立遺囑的原因。
林晚如果還在世,她一定會記得唐舜曾經跟她提到過,他曾經被最愛的人背叛,一直活在一個謊言之中。
而唐柏樓就是這個謊言。
唐柏樓是唐舜的前妻和公司以前的一個高管生的孩子,那個人曾經跟隨唐舜創立“唐為”,替唐舜賣命打江山。幾年前他患胃癌去世了,直到他去世的時候,唐舜才知道他和自己的前妻有過曖昧的關係。
唐舜懷疑唐柏樓並不是自己親生的,所以瞞著兩個兒子去做了親子鑒定,鑒定的結果當時險些擊垮他。他懷著對前妻的恨意,決定立一份遺囑。他可以顧念多年來唐柏樓喊自己的這一聲“爸爸”的情分,讓唐柏樓得到名下物業和現金,但是,公司的股份他隻會留給那個體內流著自己的血液的唐樹恒。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先是唐舜身邊的親信知道唐舜對兩個兒子與自己的血緣關係心存疑慮,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唐柏樓。然後唐柏樓明察暗訪,得知父親曾經私底下做過親子鑒定,並且可能還立了遺囑。但親子鑒定的結果如何,以及遺囑的內容是什麽,他無從得知。
這件事情令唐柏樓感到非常不安,他還向父親的禦用律師羅起航示好,想從羅起航那裏套話。但當時唐舜還在世,他才是羅起航的金主,他說立遺囑一事要保密,羅起航就守口如瓶。
唐柏樓再想知道結果,但也清楚自己的父親的為人和手段,也早就知道父親對身邊的人有監視的習慣,他如果動靜太大,可能會被父親發現他的小動作,於是,他雇用了私家偵探鄭希。
鄭希的任務是查清楚唐柏樓的身世以及遺囑的內容,而至於到底怎麽查,就看鄭希自己的了。唐柏樓隻有一個要求——別被唐舜發現。即便萬一不小心被發現了,鄭希也一定要確保這一切都是他的個人行為,跟唐柏樓無關。
溜進唐舜的書房開保險櫃是鄭希自己的決定。他自信身手靈活,尤其解密的技術更是一流。他做私家偵探以來,劍走偏鋒,踩線過界,甚至偷雞摸狗的事情都幹得不少,這次也不在話下。
鄭希打開了保險櫃,發現保險櫃裏有兩份文件,一份親子鑒定,一份遺囑,他都一頁一頁拍了下來,準備拿去向唐柏樓交差。事情原本進行得很順利,但是,當他準備離開唐家別墅的時候,他聞到了樓下傳來的焦臭味。他一下樓就看見鬱桐倒在地上,半截身體都籠罩在了廚房的濃煙之中,他不忍心見死不救,就把鬱桐扛了出來。但不幸的是,他才剛離開別墅,就被一輛從斜坡上飛馳而下的卡車撞了。
鄭希出事的地方,也是後來林晚出事的地方。
同一個岔路口,同一條斜坡,不同時間,不同的兩輛車,撞上了兩個不同的人。
林晚還能爬起來,還能自己走,鄭希卻倒在血泊裏,動也動不了,隻能瞪著兩隻血糊糊的眼睛喘氣。
他手邊還有一個打火機,是從褲袋裏掉出來的。他想起自己前不久還在酒吧跟唐柏樓碰過麵,唐柏樓點煙的時候,他稱讚唐柏樓的打火機夠酷。唐柏樓說,這是特別定製的,背後還刻了他的英文名,而且外殼也是實實在在用黃金做的。
唐柏樓見鄭希一聽到“黃金”兩個字眼睛都在放光,就說:“怎麽,你喜歡?那送給你啊!改天再幫我做件事吧,事成之後,你會得到比這個打火機值錢十倍的報酬。”
鄭希躺在血泊裏想,那報酬他大概是無福消受了。
鄭希用來拍照的那個微型相機一直被他揣在外套的內袋裏,替他整理私人物件的護士發現了這個相機,就把相機跟打火機、手表之類的全裝在一個袋子裏,他去哪裏,袋子就跟到了哪裏。
後來,鄭希被送到了安瀾院。安瀾院的人其實也有根據他的名片和身份證之類的尋找他的親人朋友,但他不是本地人,。他的家鄉在北方的一個很閉塞的農村。也不知道他的親人是都不在了,還是沒有能力管他,又或者不願意管他,安瀾院打了幾次電話過去,每次接電話的人都含糊其詞,而且也都不是他的親人。
安瀾院的人和鬱桐一樣,也去找過名片上的偵探社,當然,結果也是一樣的,偵探社早就不在那裏了,他們一無所獲。最後,鄭希就跟安瀾院裏很多孤寡無依的人一樣,淪為一個與社會脫節的人。
唐柏樓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鄭希到底遭遇了什麽,隻知道鄭希突然杳無音信,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他還一度為此大感困惑不安。
根據鄭希拍到的照片,唐舜真正的遺囑內容是這樣的:唐舜把自己擁有的全部公司股份都給了他的二兒子唐樹恒,而他其餘的財產則由唐樹恒、唐柏樓和林晚各得三成,最後還有一成給了那位對他有恩的表叔。
唐舜住院期間,曾經當眾透露過他想把公司交給唐柏樓,但其實那是在場的人誤會了他的意思。當時他因為中風而行動不便,連語言功能都有障礙,他在病房裏反複強調著“柏樓”、“公司”,其實本意是想說“公司不可以給柏樓”,但在場的有心之人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說成是他想把公司交給唐柏樓來管。唐柏樓是長子,唐舜做這樣的決定在很多人看來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而遺囑訂立的日期其實是十月十五日,而不是二十五日。
唐舜去世那天,他在病房裏將保險櫃密碼告訴林晚的時候,還有一個人也聽到了,那個人就是程護士。
聽見病房裏傳出嘈雜聲而衝進來的程護士是除了林晚以外離唐舜最近的人。因為隻是個外人,所以林晚並沒有在意程護士,也不知道這個程護士一直都在替唐柏樓監視她和唐舜,更不知道程護士將密碼告訴了唐柏樓。
在林晚一直忙於辦理喪事,分身不暇的那幾天,唐柏樓悄悄回別墅打開了保險櫃。他拿走了真的遺囑,還收買羅起航做了一份假遺囑放回保險櫃裏。這時的羅起航見風使舵,已經由效忠唐舜改為效忠唐柏樓了。
但是,羅起航疏忽大意,明明日期是“十月十五日”,他打字的時候卻不小心多輸入了一個“二”字,變成了“十月二十五日”。假遺囑被公開的時候,他才發現日期錯了,但見米已成炊,便沒有出聲。他也壓根兒沒有發現,這個錯誤的日期跟他三年前的出國日期恰好相衝了。
鬱桐抓住了日期的漏洞,卻被盛駿威偷聽到她說要去找唐樹恒。盛駿威為了討好唐柏樓,就向唐柏樓告密,唐柏樓便用一個謊言成功威脅了鬱桐。可他怎麽都沒有想到,也是因為這個謊言,他失去了一隻眼睛。
林晚死前想從唐家別墅裏偷走的那個文件袋,裏麵就裝著真正的遺囑和親子鑒定。
當時,林晚看著那兩份文件,內心激動,狂喜不止。她想,原來她的直覺是對的,遺囑真的有問題。原來唐舜對她總歸還不是太絕情,一百塊錢的遺產不是唐舜的意思,而是唐柏樓惡意羞辱她的。有了這兩份文件,她不僅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財產,還可以狠狠打擊唐柏樓。她還以為,她的人生至此就要峰回路轉了,卻沒有想到,最後迎來的隻是一場臨死前的狂歡。
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有很多細節鬱桐都是不得而知的。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唐柏樓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個鄭希。鬱桐想,這或許就是林晚和鄭希在天有靈,指引著她,要令唐柏樓那個壞蛋難以高枕無憂吧。
劉靖初小心地開著車,在沿江的公路上行駛。路況很差,一路顛簸,鬱桐斷斷續續地說著,他便斷斷續續地聽著。她後來漸漸就睡著了,她的睡美人症也發作了。
劉靖初沒有再把鬱桐送回安瀾院,他們出了城,走了一段高速公路,又下了高速公路,走了一段新修的國道,最後,到了一百多公裏以外的一個叫漁溪鎮的地方。
這時,已經是深夜一點了。
漁溪鎮的房子就建在國道的兩側,是一個狹長的船形小鎮。小鎮地勢平坦,白天一眼望去,鎮外都是田地,大塊大塊的,一塊連著一塊,像一個小平原。這裏有全省最大的一個有機水果產業園,鎮上的人也大多都種植水果,有自己的果園,有的還把果園建成農家樂,供城裏的人度假休閑。
於是,久而久之,漁溪鎮不但水果有名,農家樂也有名了起來。其中還有幾戶由於農家菜做得特別好吃,更是聲名大噪,吸引了不少城裏的“吃貨”特意驅車前來。漸漸地,到漁溪鎮過周末就成了一種熱門的消遣。
劉靖初把車開到了鎮子東北角的一座莊園,打了好幾遍電話,終於有人接了。他打完電話,又在莊園門口等了一會兒。隔著鐵門,他看見裏麵有個縮肩駝背的身影朝這邊來了,因為夜太黑,天太冷,來人嘴裏呼出的白氣都清晰可見。
來人過來把鐵門拉開,門一開嘴裏就罵罵咧咧,還夾著連續幾個哈欠:“我說,這都幾點了啊,你這死小子,就不能在路邊睡一晚,等天亮了再打擾我?”
劉靖初把車開進莊園裏停好,從窗口探出頭說:“太久沒見了,牽掛著呢,等不了那麽久嘛。”
莊子的主人薄安作勢要敲他腦門,又看見車裏睡著的鬱桐,好笑地問:“我說,你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改當人販子了?”
劉靖初下車說:“對啊,剛拐來的,迷藥勁還沒退呢。”
薄安問:“她怎麽回事啊?”
劉靖初說:“她睡美人症發作了。”
薄安不理解:“什麽症?”
劉靖初說:“睡美人症,簡單說就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連著睡上好幾天,醒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大佬安,我能把她留在你這兒,你替我照顧她幾天嗎?”
薄安說:“你喊我這聲‘大佬’都喊這麽多年了,這點事兒我還能不幫你?不過你在電話裏說什麽說來話長,到底怎麽回事,你好好跟我說說。”
劉靖初說:“先進去吧。”
薄安又打了一個哈欠,說:“嗯,房間我已經給你們收拾好了。”
漁溪鎮的人都種水果,開農家樂,還有少數幾戶人家挖了魚塘,也是為了給城裏來玩的人多提供一項娛樂活動。最初薄安搬來這裏的時候,也是衝著果園來的,他接手了一座果園,打算種蘋果和草莓,去年劉靖初來看他,這園子前前後後還都種著水果,但這次果園已經變成花園了。
房前屋後有露天的花圃,也有溫室,有應季的花,也有不應季的花。劉靖初分不清楚到底是哪種花的香味,一整夜都彌漫在空氣裏,蓋過了周圍果園裏飄來的果香和田野間泥土的濕氣。
除了花香,這裏還有某種鳥兒的鳴叫聲,應了那句成語——鳥語花香。薄安說,他實在太喜歡在這裏清閑懶散地過日子了,願意就這樣栽花種草,安度他的後半生。
他把劉靖初和鬱桐領到客房,說時間太晚了,讓他們先休息,有話第二天睡醒了再說。
第二天,劉靖初起床看到溫室裏有一個穿著駝色羊毛大衣的女人,四十來歲,黑發素顏,一副精幹伶俐而且帶點文藝氣息的樣子。劉靖初這才知道,薄安說願意在這兒安度後半生,他的後半生裏,也包括了這個女人。
她叫阮姒。介紹名字的時候,她都習慣跟人補充解釋:不是一二三四的四,是禍國殃民的褒姒的姒。
阮姒就是在漁溪鎮出生的,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出去闖**過,最落魄的時候在江浙一帶的旅遊區擺路邊攤賣紀念品,有時候一天也賺不到十塊錢,還經常被城管追得滿大街跑;最風光的時候,她去參加了一場歌手選拔賽,因為天生的好嗓子,唱歌很受人喜歡,選拔賽上她還拿了第三名,跟唱片公司簽了幾年長約,出了一張專輯,走在街上還被粉絲圍著要求合影簽名。但第二張專輯還沒出,她就受不了娛樂圈那些烏七八糟的規矩,跟公司解約,然後又開始當街邊小販了。
薄安說:“我就是喜歡這個女人身上那種飽經滄桑的感覺,還有她的瀟灑豁達,以及那股子蠻牛脾氣。”
去年阮姒回漁溪鎮來看望父母,開著一輛跟朋友借來的車子,在路上和薄安的車發生了擦刮,兩個人就算不打不相識了。曾經鐵了心要一輩子光棍到底的薄安在跟阮姒吵架的時候發現這個女人伶牙俐齒,還妙語連珠,他竟然有點喜歡跟她吵架,就連她罵他“死胖子”,他都覺得她罵得比別人好聽。
阮姒要走的前一天夜裏,薄安躺在**抽煙,怎麽都睡不著。最後,他一骨碌翻身站了起來,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狠狠一腳踩滅,然後一口氣跑到了阮姒的家門口。
他說:“我就問她一句話:女人,留下來跟我過日子,你敢不敢過?我的車,你的;我的果園,你的;我的存款,也是你的;還有我這人,統統都是你的,怎麽樣?我薄安嘲笑那些在婚姻的圍城裏受罪的人嘲笑半輩子了,說他們摧眉折腰事禮教,一生不得開心顏,嗬,我哪裏想到我也有認栽的一天啊!”
薄安說起這些,沒有半點的不開心,相反,他眉飛色舞,神情裏全是開心。
阮姒說:“我也就一個要求,我這人不喜歡種水果蔬菜,就愛種花,把你果園改成花園,咱們當這鎮上唯一的種花人家,你又敢不敢?其實我那時也不是成心的,我就想看他願不願意,興許我這麽一說,把他嚇退了呢,那我也就不必糾結去留了,肯定第二天就走了。”
劉靖初說:“可是這個死胖子就是那種受不得挑釁的人,你越是問他敢不敢,他就越來勁。”
阮姒說:“可不是嘛!結果他還真一口答應了。他嘴裏答應也還好說,我後來都勸他別瞎折騰了,我也不是一定要他種花,誰知道他說他真有門路,可以種花往城裏供,後來我們就真種上了。”
薄安笑著說:“我真沒有賭氣,也不是要做給你看的,我就是覺得,你喜歡花,那我就種花吧,你高興了,咱們的日子也才能過得高高興興的,是不是?劉靖初,你知道這裏的人怎麽稱呼我們嗎?”
阮姒抿唇笑著掃了一眼薄安:“去!”
薄安摸著自己圓圓的腦袋,說:“嘿,他們管我們叫‘花田俠侶’。”
聊了一會兒,阮姒抱著一籃花走了。劉靖初和薄安還坐在溫室裏,那間溫室裏種的是荷蘭鬱金香,小小的一間,五排花架,還專門留了一個角落,用木屏風和常青藤隔起來,放了一套茶幾和沙發椅。平時薄安和阮姒也喜歡在這裏坐著,一個隻喝咖啡,一個偏愛飲茶;一個喜歡優雅地插花,一個喜歡叉開腿挺著肚子躺在椅子上打盹兒。他打盹兒的時候偶爾還有鼾聲發出來,她就會碰碰他,說:“回屋裏睡去,別在這兒破壞氣氛。”他動一動,嘴裏哼哼兩聲,換個姿勢又繼續睡。
薄安對劉靖初說:“我跟阮姒啊,有的時候跟貼錯門神似的,她喜歡的我討厭,她同意的我反對,她要吃西餐,我非得回家煮餃子。我原來以為所謂的情投意合就是兩個人什麽都得一致,小日子過起來才順順利利的,後來發現根本不需要。我愛她,她愛我,我們就算早上打架打得頭破血流,夜裏也能卿卿我我……當然,這隻是個比喻啊,我們壓根兒不會有打架的時候,最多就是生生氣,你哄哄我,我讓讓你,就這麽過去了。不一致也能是一種情調,不一致也可以情投意合。”
劉靖初笑了,說:“薄安真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薄安了。”
薄安說:“人這一輩子啊,幾十年那麽長,總是會變的,這個誰都說不準。”他又問,“你也變了吧?”
劉靖初心裏明白,嘴上卻問:“我怎麽變了?”
薄安說:“苗以瑄怎麽樣?”
“她走了。”劉靖初說。
“走了?”薄安有些吃驚,“走去哪兒了?”
他搖頭說:“不知道,隻知道她以後都不會再回來,就算回來,也不會再在我麵前出現了。”
哪知道薄安早就心裏透亮,竟然說了一句:“早就該這樣了。”
劉靖初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他泡的茶,茶水有些微的澀苦。
薄安又問他:“那鬱桐呢?怎麽回事?”
劉靖初便把鬱桐的遭遇簡單地對薄安說了,又說:“她昏睡個兩三天就會醒了,這期間就勞煩你和阮姒姐幫忙照顧一下她吧。”
薄安問:“我們照顧?你呢?”
“我有點事情要回去辦。”
“回城裏?辦什麽事情?”薄安看劉靖初的表情那麽嚴肅,禁不住追問。
劉靖初沒有解釋,隻是望著眼前那些開得正燦爛的鬱金香歎了一口氣:“解鈴還須係鈴人啊……”
鬱桐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開門走進房間裏來了,這個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花香,聞起來很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氣,翻了個身,進來的人正好在床邊坐下來,影子擋住了窗外射進來的強光。
來人似乎說了些什麽,室內的光線陡然暗了,仿佛厚重的雲層遮住了太陽,整個漁溪鎮都暗了。
鬱桐把手拿到了被子外麵抓了抓,什麽也沒抓住。
他又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裏,把被角壓了壓:“鬱桐,睡醒就沒事了。”她隱約覺得他是這麽說的。
他很快就起身離開了,關門的時候,他沒注意到她的手又伸到被子外麵來了,又抓了抓,但還是什麽也沒抓住。
她想留他,想抓住他,不要他走。這樣的想法令她在整個發病昏睡的過程中,內心都帶著一種焦灼,眉頭一直都是皺著的。有一次她自己醒過來去上廁所,阮姒正好在,還看見她的眼睛裏有淚光。
第三天中午,鬱桐清醒了。
阮姒站在窗邊,正在把修剪好的百合插進花瓶裏。
鬱桐支著胳膊半坐起來,問:“這裏是薄安的莊園對不對?”這幾天她多少還是有點意識的。
阮姒做了自我介紹。鬱桐下床問:“我老板呢?”
阮姒說:“把你送到這兒的第二天他就走了,說是去辦點事,具體的情況薄安知道的比我多,回頭你問問他……怎麽樣?現在感覺好多了吧?餓不餓?我給你弄點東西吃,想吃什麽?”
鬱桐的確很餓,說:“隨便吧,我什麽都吃……謝謝你們這兩天照顧我。”
阮姒插好了花,拍了拍手說:“別客氣了,那你再休息會兒,我去給你煮點餃子,你湊合吃著。”
阮姒煮餃子的時候,鬱桐給劉靖初打了電話,第一遍他沒有接,她又打第二遍,響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接了。
他故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音:“喂,你醒了?”
鬱桐有點緊張:“你在哪裏?你是不是去找唐柏樓了?”
劉靖初是去找唐柏樓了,還帶著鬱桐告訴他的那個藏在安瀾院裏的秘密。他相信那個秘密能夠成為他與唐柏樓交談的籌碼,他要唐柏樓撤銷對鬱桐的指控,不再追究她對唐柏樓造成的人身傷害。
劉靖初見到唐柏樓的時候,唐柏樓還住在醫院裏。醫院裏每一個照看他的護士都已經被他罵了一遍,甚至還有個護士被他用針管紮到了手臂,當場大哭。他還嫌護士哭得煩,又摔了杯子。後來,護士們隻要聽說自己被分派到他的病房當值,再漂亮的臉都難看得跟苦瓜似的。
唐柏樓兩眼發直,或者說,單眼發直地瞪著天花板,他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被切掉了一半。
“拿鏡子來!誰有鏡子?給我拿鏡子!”他捶著床大喊道。
外麵走廊上經過的護士聽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假裝沒有聽到,趕緊縮回值班室裏躲著。
唐柏樓手術後一醒來就照過鏡子了,後來他沒事就要照鏡子,但是每次照完之後無一例外鏡子就完蛋了,都被他砸了。有些鏡子是護士自己的私物,被他砸得都拚不回來,護士心疼,還不敢吭聲,隻能躲起來把這姓唐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遍。
唐柏樓嚷了半天都沒有人理他,他看見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黑著的時候,勉強也能當鏡子照一照。他把手機拿了起來,將屏幕對著自己的臉,慢慢地湊過去。屏幕中那張臉因為距離過近而扭曲變形,而他的整個右臉都被繃帶纏著,右眼那裏還有紗布,染著血,紅了一團,似乎在提醒著他,揭開那團紅色,那裏就是一個窟窿,是無底深淵,是他一輩子都醒不了的噩夢。
屏幕裏那張臉真的好醜,醜得猙獰,像個怪物!
唐柏樓突然大吼一聲,把手機朝牆上狠狠砸去:“鬱桐!鬱桐!啊——啊——”他大吼大叫,幾乎整層樓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這時,劉靖初剛走出電梯,都不用打聽,直接循著聲音就找到了唐柏樓所在的病房。
他在門外站了一下,唐柏樓從門縫裏發現外麵有道人影,便吼道:“誰在外麵?給我滾進來!”
隨著劉靖初慢慢地推開門,唐柏樓的單眼瞳孔也在慢慢放大,他說:“劉靖初?是你?你來幹什麽?”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摸著自己半腦袋的紗布,顯然不想被劉靖初看到他現在狼狽的樣子。
但是,他轉念又想到了鬱桐,於是把頭一抬:“鬱桐在哪裏?她在哪裏?”
劉靖初說:“你放心,她現在很好。”
唐柏樓咬牙切齒地說:“她很好?她不會很好的!劉靖初,我告訴你,我這隻眼睛……”他指著自己的右眼,一個字一個字咬著說,“這隻眼睛,等著她來陪葬!”
劉靖初在沙發上坐下,又把唐柏樓全身都打量了一遍,那氣定神閑的模樣看得唐柏樓心裏反而有點不踏實。他問:“你來做什麽?我問你呢,來看我的笑話……哼,還是想來替鬱桐求情呢?”
劉靖初說:“我在想,對你來講,到底是你的這隻眼睛更重要,還是你的權勢財富更重要呢?”
“你什麽意思?”
“我先跟你提一個人吧。這個人是個私家偵探,他叫鄭希。”
對於唐柏樓到底有多看重自己現在的財富和社會地位,是否重過了此刻內心的仇恨,劉靖初並沒有吃透,他隻是在賭。多年前,當鬱桐被埋在廢墟之下,深陷恐懼與絕望之中,瀕臨死亡的時候,他的傲慢和冷漠令他忽略了她,也令她留下了這一生都無法擺脫的病痛。這一次,他想為她做點什麽。他希望她這次病發後醒來就能坦**地重新回到人群裏,繼續她的正常生活。她很快就要畢業了吧?他可不想看到她走上他當年的老路,被一紙判決書打入地獄。
這天,唐柏樓也終於答應了劉靖初,向警察更改口供,撤銷對鬱桐的指控。鬱桐給劉靖初打電話的時候,他的車已經開到了安瀾院門口,而唐柏樓就坐在他旁邊。唐柏樓聽出了他言辭間回避的意味,問:“鬱桐?”
劉靖初把車停下來,說:“到了,進去吧。”接著他又對電話裏的鬱桐說,“我一會兒再給你回電話。”
鬱桐焦急地問:“你是不是去找唐柏樓了?你找他做什麽?”
他匆匆地說:“放心吧,沒事。我今晚就去找你。”他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劉靖初嘴裏的今晚是當月的農曆十五號,這晚,清風拂樹,明月當空,那輪明月特別地圓。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天的月亮卻似乎已經圓得沒有一點殘缺了。它低低地掛著,看起來似乎很近,它的光把溫室的棚頂照出了一層碎鱗般的銀白,溫室裏的鮮花們仿佛都睡著了,就睡在這片溫柔的月光裏。而那些露天花朵就顯得有點雀躍,風一吹,它們就跳起了舞,跳得輕盈而曼妙。
鬱桐坐在一間溫室的門口,天一黑就坐在這裏了,在這裏可以望見莊園的大門和外麵的公路。
薄安發現了她,就過來陪她坐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們坐到夜裏九點多,劉靖初還是沒有回來。鬱桐說:“我再給他打個電話。”但這時,劉靖初的電話打不通了。
薄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說:“大冷天的,老坐在地上也不好,你要還想待在這兒的話,我去給你端張板凳來。”
鬱桐有點不好意思,也站起來說:“我自己去吧。”
薄安說:“還是回房間吧,外麵太冷了。漁溪鎮可跟城裏不一樣,這兒一到深夜氣溫降得厲害。”
鬱桐點點頭,跟著薄安走,又問:“他怎麽還沒回來呢?”
薄安笑了,說:“那渾小子啊,你放心,他既然說了今晚回來,就一定會回來,我了解他。”
鬱桐說:“嗯。”
薄安又問:“他回來了的話,你們明天不走吧?”
鬱桐說:“我不知道,看他吧。”
薄安盯著腳下,提醒鬱桐:“注意這兒有台階。”他又說,“我知道他喜歡吃我做的清蒸石斑魚,明天中午我就弄給你們吃。石斑魚在這鎮上挺難買,我剛剛打電話問過漁場,讓他們給我留一條,明天一早我就去拿。”
鬱桐說:“您對他真好。”
薄安說:“給他弄條魚就叫對他好啦?我以前拿棍子打過他,你是沒趕上。”
鬱桐問:“他以前給您打工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有那麽皮嗎?”
薄安說:“他不是皮,是痞,沒打工之前就在我那兒鬧過事,我早記住他了。後來他闖禍了,得了教訓,稍微學乖點兒了,可還是有野性,還衝動、固執,像頭蠻牛。他那個時候可跟現在不一樣。”
鬱桐來了興趣,問:“那您給我講講他以前的事情唄?”
薄安問:“你想聽啊?他沒告訴過你?”
鬱桐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沒問他。”可是,今天這一刻,她特別特別想聽聽劉靖初的過去。
薄安帶鬱桐進了客廳,燒了水,一邊泡茶,一邊給鬱桐說故事,都是真實的故事。
夜色越來越沉,氣溫也越來越低了。鬱桐喝著暖呼呼的茶,卻還是打了好幾個哆嗦。薄安說:“太晚了,不等了,回房間睡吧。他要是半夜回來,還得麻煩我給他開門,到時候我喊醒你,你就能第一時間見到他了。”他笑眯眯的,圓圓的臉,細細的眼睛,令鬱桐想到了招財貓。
鬱桐抿了抿嘴,害羞地說:“我也不是要第一時間見到他……呃,大佬安,麻煩您了。”
薄安打著哈欠走出客廳,鬱桐跟在他後麵,也回了自己住的那間房。躺在**沒多久她就睡著了。她似乎特別疲倦,這一覺似乎睡得特別沉,她甚至懷疑自己也許不止睡了一個晚上,而是又睡了很多天。
她好像還在不斷地做夢,夢裏她去了外婆的鄉下老家,又去了小時候喜歡的遊樂場,還去了媽媽嫁給唐舜那天大宴賓客的酒店。她似乎也回過自己的家裏,家裏很熱鬧,電視機開著,冰箱門開著,洗衣機開著,廚房裏還飄出鮮湯的味道,滿屋子的燈都亮著,但是,隻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很害怕這種被各種沒有生命的事物堆砌起來的熱鬧,於是她跑下了樓,樓下就是她讀過的幼兒園。
她再往前跑,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校園,都依次出現了。
她跑出了大學的校門口,看見馬路對麵的十八樓。十八樓正在開門營業,客人很多,她進去換上圍裙就投入了的忙碌中。整個過程中,她都沒有看見劉靖初。她隻覺得自己十分記掛他,目光不斷掃過人群,尋找他的身影。但是,他始終沒有在她的夢裏出現過。
天亮了,鬱桐迷迷糊糊聽見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聲音,接著就是“咚咚咚”的敲門聲,她立刻醒了,一骨碌翻身起床去開門。劉靖初麵帶微笑地站在門外,他身後天邊的朝霞竟然有七種顏色。
他說:“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鬱桐笑了起來,腦子裏麵冒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不晚,你還能趕上吃大佬安做的清蒸石斑魚。
結局
他們是在花圃裏吃的午飯,空氣中有鮮花的芳香,唇齒間是魚肉的清香,這一切再美好不過了。
吃完飯,阮姒洗了頭,坐在客廳裏嗑瓜子。薄安看她的頭發還滴著水,就拿了電吹風過去,打算給她吹頭發。一開始阮姒說不用,但後來還是笑著指揮起薄安來,讓他吹這裏,吹那裏。於是,薄安給阮姒吹頭發,阮姒就看電視,嗑瓜子,她自己吃,也把瓜子仁嗑出來舉高手喂到薄安嘴裏。
鬱桐和劉靖初站在外麵的院子裏,從窗口看到屋內的這一幕,鬱桐忽然心中一動,拿手機給薄安和阮姒拍了一張照片,把這溫馨甜蜜的一幕保存了下來。她還開著閃光,鍵一按,閃光燈一亮,薄安和阮姒就發現了。薄安關掉電吹風,說:“喂,我說你們倆害不害臊的,偷拍我們?”
鬱桐連忙說:“我就是羨慕你們這麽甜蜜,想幫你們留個紀念啊,回頭我會把照片發給您的。”
阮姒打了一下薄安的手,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幹嗎對人家小姑娘這麽凶?”
薄安笑著說:“嘿,我跟她開玩笑呢,哪是凶她?”
阮姒說:“小桐啊,回頭你把照片發給我。”
鬱桐點頭說:“嗯,好!”
薄安又繼續給阮姒吹頭發,電吹風的噪音很大,那聲音從鬱桐的耳洞裏灌進去,漸漸充滿了她的整個身體。它們震動著她全身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毛孔,令她覺得有點恍惚。
沒多久,他們跟薄安和阮姒道了別,劉靖初就開車帶鬱桐離開了漁溪鎮。
離開的那條路上,兩旁都是果園,有很多果樹,再也看不見花了,就連一朵小野花都看不見。世界似乎跟前幾天的那個是迥異的,是隔絕的,是新生出來的。
他們回到市裏的時候,竟然已經是黃昏了,這天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天色微黑,樓道裏的光線很暗,鬱桐走在樓道裏,劉靖初跟在她後麵。還剩最後一段台階的時候,她開始掏鑰匙準備開門。開門前的一刻,她想起了昨晚那個冗長的夢,頓了一下,然後才把鑰匙插進鎖孔裏。
現實跟夢境是迥異的,電視機沒有開,洗衣機沒有開,冰箱門也是關著的,廚房裏也沒有任何味道傳出來,而且,滿屋子的燈沒有一盞能亮。
“嗯?怎麽回事?停電了?但過道裏的燈還亮著啊!”
屋內昏昏暗暗的,劉靖初打開鞋櫃上方牆壁上的電表箱看了看,說:“保險絲燒了。”
鬱桐問:“怎麽辦?”
劉靖初問:“家裏有備用保險絲嗎?”
鬱桐搖頭說:“我不知道,可能沒有吧。”
劉靖初說:“我到樓下買,你等我,一會兒就回來。”鬱桐點了點頭。
劉靖初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室內更暗了,就算開著門,借著過道裏路燈的一點光亮,也不能把電表箱看得清清楚楚。劉靖初想了想,走進客廳,拉開電視機櫃最下層的一個抽屜,從裏麵拿了一個橢圓形的托盤出來,托盤裏麵還裝著些什麽東西。鬱桐見狀吃了一驚,問:“這是什麽?”
第十五章 這月亮似乎已經圓得沒有一點瑕疵了02
劉靖初說:“蠟燭啊!”
鬱桐問:“蠟燭?你怎麽知道放在那裏的?”
劉靖初一邊點蠟燭一邊說:“你忘了嗎?有次阿伊網購,買了這種蠟燭,結果沒注意是買一送一,收到了雙份。她覺得自己用不了那麽多,就把其中一份送給你了。我那天看見你把蠟燭收在這個抽屜裏了。”
“是嗎?”但鬱桐怎麽想都想不起來有這回事,不過,她自己有睡美人症,忘事也是正常的。她便幫著劉靖初點蠟燭。托盤裏是很多的球蠟,圓圓的,底部是平的,點亮以後才發現那些球蠟都是紅色的,鮮豔的大紅色,她看著微微愣了一下。她想起什麽來了呢?紅色的,一個一個在托盤裏鋪開,像火焰般的流星,像……像不像她十四歲那年的江畔,他為她點的那些孔明燈?
鬱桐心裏忽然感慨萬千。不多不少,托盤裏的球蠟正好有二十顆。
劉靖初把托盤端起來小心地放在鞋櫃上,紅光向上散開,照著電表箱,也照著他換保險絲時的專注與認真。鬱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目光有點貪婪,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就怕眨一次就會少看他一眼。他這麽好看,好看得簡直要令她窒息!
因為是劉靖初更換的保險絲,所以,電路一恢複,鬱桐甚至覺得家裏的電燈都比以前更亮了。這天夜裏,她是開著燈睡覺的。燈光灑在被子上,照著她的臉,給了她一種平靜而溫暖的感覺。第二天,帶著這種感覺,她走進了警察局,填了表,簽了字,警察同意讓她領走她媽媽的遺體。
劉靖初也一直都陪著鬱桐,幫她辦手續,幫她聯係殯儀館,幫她在陵園買了一個骨灰龕位。
鬱桐在林晚的骨灰龕位前麵站著,看著照片中的林晚,忍不住伸手輕輕地去摸照片中林晚的臉。
她已經不哭了。她最後一次哭是在看見火葬場的焚化爐裏傳出火光的時候。
她那時也哭得不像以前那麽天翻地覆了,就隻是僵直地站著,咬緊了牙關,默默地流著眼淚。
劉靖初在她旁邊,輕輕地扶著她的肩膀。
骨灰龕位麵前,劉靖初看鬱桐對林晚的照片那麽不舍,便沒有催她,由著她一直站在那裏。他陪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自己一個人靜悄悄地退開了,走出骨灰龕位的那片區域,走進了旁邊的墓地。
墓地裏有一棵空心的百年老樹。
老樹的樹幹很粗壯,樹身很高,但樹冠很小,枝葉不多,它的樹蔭隻能蓋住離它最近的一塊墓碑。
劉靖初走到那塊墓碑前麵,盯著墓碑上的刻字和照片,就像鬱桐追思林晚那樣,兩手交叉垂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安靜而哀戚。
好一會兒之後,鬱桐緩過來了,她看不見劉靖初,便四處找他。她在墓地這邊找到他的時候,他聽見她的腳步聲,便主動朝她走了過去。她問:“你在那邊站著做什麽?你認識葬在那兒的人?”
劉靖初說:“嗯,那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又問鬱桐,“要走了嗎?”
鬱桐說:“走吧。你能送我去工作室嗎?我約了我師父,有點事情要和他談。”
劉靖初順口問她:“是什麽事?”
鬱桐邊走邊說:“我不打算繼續在工作室做了。”
劉靖初問:“為什麽不做了?”
鬱桐說:“一來是工作室的資源始終有限,我又隻是個學徒,他們給我的發揮空間太小了。二來,我明年就畢業了,最後這個學期我打算報名參加一個全國的服裝設計大賽,而且還要準備畢業作品展和畢業論文,如果工作室再有任務,我恐怕兼顧不過來。”
劉靖初便問:“那十八樓呢?”
鬱桐坐進車裏,係好安全帶,反問說:“如果我不是你的員工了,老板以後還會為我開車,送我去我要去的地方嗎?”
劉靖初眉毛一挑,手指輕敲著方向盤,故作思考,說:“那就得看我什麽心情了。”
劉靖初的心情似乎一直還不錯,其實他們的心情都還不錯,以前遭遇的所有不愉快,後來大家都沒有再提了,生活好像隻剩下了向前看。太陽每天升起,每天都是一片光明。
鬱桐參加了那場全國服裝設計大賽,不過,她沒能拿獎。大家坐在十八樓裏安慰她的時候,她還咯咯直笑,說,沒什麽,這次比賽不是任何人想參加就能參加的,申請之後老師還要進行篩選,選出他們看好的學生,給予報名資格,她有這個資格就已經勝過很多人了。更何況十個參賽者裏麵沒有一個拿獎的,所以她覺得輸了也不丟人,權當是見見世麵、累積經驗了。
阿伊聽鬱桐這麽說,也不替她惋惜了,立刻換了話題,敲著桌子說:“喂,你參加這個比賽在北京待了有整整一個星期吧?都去了哪些地方?故宮?長城?頤和園?……”
小卓打斷阿伊說:“我們家阿伊現在說話學會拐彎抹角了。鬱桐,其實她就是想問你給她帶什麽禮物了沒有。”
阿伊用胳膊肘撞了小卓一下,說:“誰是你們家的了?昨天吵架了,氣還沒消呢,現在隻是暫時把私人恩怨擱到一邊,勉強搭理你。”她說著,轉過臉咧嘴一笑,看著鬱桐,“對啊,禮物呢?”
鬱桐從背包裏掏出了兩袋東西,推了一袋到阿伊麵前,說:“能忘嗎?這是你的。”
小卓指著另外那一袋,問:“那這袋是不是我的?”
鬱桐說:“你的不就是阿伊的,阿伊的不就是你的?都在那一個袋子裏麵哦。”
阿伊急忙抱著袋子,說:“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想要啊?來求我唄!跟我道個歉說說好話唄!”
小卓翻了一個白眼,哼哼兩聲,誓不低頭地走進了操作台。
阿伊趕緊提起她的禮物袋追了過去:“卓亦聰!卓亦聰,你還想不想要你的禮物了啊?”
鬱桐看著阿伊和小卓一邊做事一邊你瞪我、我瞪你,你一句、我一句,覺得心裏暖洋洋的。這時,劉靖初來了,門口的聲控迎賓玩偶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歡迎光臨——”
鬱桐抬頭一看,她發現劉靖初背後遠遠的那片天空竟然又出現了七彩的霞光。劉靖初背著光,臉匿在不濃不淡的陰影裏,五官有點模糊。但她知道,他在對她笑,那淡淡的笑容,比雲霞還好看。
接下來,鬱桐的畢業作品也順利地完成了,論文也交了,作品和論文都得到了導師的好評。
六月,她畢業了。
她遞交了幾份求職申請,也去了兩次麵試,尚在等最終消息。
有一天,阿伊忽然打來電話:“喂,鬱桐,你猜猜我要跟你說什麽。”
鬱桐剛剛麵試完畢,還沉浸在應對考官的緊張裏,整個人都有點恍惚,委屈地說:“你想說什麽,我怎麽猜得到啊?”
阿伊尖著嗓子喊:“我要結婚啦!”
她那高八度的聲音把鬱桐整個人都喊清醒了:“結婚?你跟小卓?”
阿伊說:“廢話,不跟他還跟誰啊?”
鬱桐傻笑說:“對哦,我在說什麽呢?……什麽時候結婚?酒店找了嗎?聽說現在酒店很難訂,店少客多,要提前大半年才能訂到呢。哦,對了,還有婚慶公司,婚慶公司找了嗎?”她劈裏啪啦地說著,跟連珠炮似的。
阿伊在那邊優哉遊哉地塗著指甲油,說:“別緊張,我會安排好的啦!”
這對新人用了最快的速度預訂場地,籌備婚禮,兩個月之後,婚禮就舉行了。這兩個月時間過得很快,仿佛就是眨眨眼的事情。鬱桐也有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服裝公司給一位設計師當助理,三個月試用期,三個月後轉正。婚禮那天,她穿著自己設計製作的禮裙當了伴娘,而劉靖初是伴郎。
伴郎伴娘從清早六點就開始忙得不可開交,劉靖初陪著小卓布置花車,接新娘。鬱桐就陪著阿伊化妝,在家裏藏鞋子,想難關,然後等著新郎來接親。接下來,他們就到酒店迎接前來赴宴的親朋好友,吉時一到,就舉行了簡單的儀式。等到宴席結束,鬱桐覺得自己腿都站麻了,肚子還餓得咕咕叫。
阿伊穿著禮服衝過來,一隻手挽著鬱桐,一隻手挽著劉靖初,把他們拖到酒店外的大草坪上,非說他們倆天上有地下無,要給他們拍合照。鬱桐不好意思地看看劉靖初,劉靖初也看看她,其實都知道阿伊的小心思。
站在鏡頭前,攝影師喊“預備”的時候,鬱桐輕輕地挽住了劉靖初的胳膊。
“哢嚓”一聲,她微笑著偏著頭,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相機便穩穩地留住了這一幕。她後來還把這張照片打印出來,偷偷地放在錢包裏。有人看見這張照片就會問她,旁邊這人是不是她男朋友,她都搖頭說不是,臉卻紅得跟蘋果似的,心還撲通撲通地跳。她莫名有一種樂觀的豪情,總有一天,他會成為她的男朋友的。
劉靖初生日的前夕,阿伊又開始為老板的生日出謀劃策了,是去城市最豪華的旋轉餐廳吃飯呢,還是到風景如畫的度假公園過一個周末呢?又或者趕巧那天還有一場懷舊的拚盤演唱會,先看演唱會然後吃火鍋,熱熱鬧鬧,紅紅火火。總之,老板出錢,他們出人,保證把這生日搞得風光難忘。畢竟這是老板的大生日,他三十歲了。男人三十而立,說什麽都不能馬虎。
劉靖初的生日在十月二十四日,遺囑事件之後,鬱桐就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日子。她每天都在思考要送他什麽禮物,但好像送什麽都俗套,送什麽都無法體現出他在她心中有多麽與眾不同、出類拔萃。她真是恨不得把日月星辰、江山萬裏都送給他。如果是在古代,她真願意為他打一個天下。
也是在這個月,鬱桐的試用期結束了,她即將成為公司的一名正式員工。領導不僅口頭恭喜了她,還叫上她和部門的幾個同事一起吃了一頓飯,算是正式接納她成為大家庭的一員。
鬱桐心裏其實是有點尷尬的,那頓飯也吃得有點拘謹。她總禁不住要走神,一會兒盯著桌號發呆,一會兒又隻顧悶頭吃東西,同事問她話,她都答得很恭謹,但也都言簡意賅,顯得她的話特別少。
吃完飯,同事說還想唱歌,但不能再讓領導花錢,得反過來,大家湊錢一起請領導。
領導喝酒上臉,瘦長型的臉被兩團酒後的紅暈襯得略微飽滿了些。他其實也算是個耐看的男人,三十多歲,單身,平時對鬱桐總是照顧有加,偶爾還悄悄給她開綠燈,她甚至懷疑領導對她有意思。領導湊過來問她:“唱歌,去嗎?”
鬱桐其實並不想去,但是大家都興致高漲,她也能領會到同事們眉間眼中想討好領導的那點意味,隻好對領導點了點頭,說:“去吧,大家都喝了點酒,車就別開了,咱們打出租車去。”
鬱桐走在最前麵,看見斜前方來了一輛出租車,她招招手,出租車緩緩靠了過來。這時候,她背後竟然有個中年女人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超過了她,衝向那輛出租車。鬱桐氣得跺了下腳,站在路邊大喊:“喂,那輛車是我先叫的!”
中年女人壓根不理會鬱桐的抗議,衝到出租車旁邊,拉開車門,還沒坐進去,忽然,“砰”的一聲巨響,街頭街尾的人全都聽見了。大家都全身一震,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姿勢,望著出租車那邊。
中年女人幾乎被壓扁了,是被一輛從垂直方向衝過來的私家車撞到的。
那輛私家車的主人是個劣跡斑斑的富二代,大概是吃了什麽禁藥,又喝了酒,開車亂衝亂撞,把出租車撞爛了不說,還把那個無辜的女人撞死了。
同事們站在鬱桐背後,盯著那個被壓扁的女人愣了大概五秒,突然“哇”的一聲整齊地轉身猛吐起來。
什麽氣氛都沒有了,歌也無心唱了,領導嚇得都吐字不清了,說:“叫救護車啊!打電話!呃……叫警察還是救護車?警察?報警……”他又見鬱桐還兩眼發直地盯著那血淋淋的車禍現場,心想她肯定嚇傻了,就來拉她的手,問,“鬱桐,你還好……”
鬱桐一下子甩開領導的手,說:“對不起,領導,我……我有點事情,我先走了。對不起!”她一說完,撒腿就跑了。
街市霓虹燈閃爍,長街車來人往,鬱桐逆著風,飛快地奔跑,所有的景物都在倒退,世界仿佛都在倒退。在這樣的倒退裏,她的腦海中有無數畫麵如電影膠片一般滾動著:開滿鮮花的莊園、漆黑茫茫的大江、玻璃碎落的大廈、初次闖入的十八樓,還有她自己那個冷冷清清的家……
她曾經抱著一件婚紗站在地鐵站的入口痛哭……
她曾經無憂無慮得像個孩子,跟安瀾院裏純淨如陽光的人嬉笑玩耍……
她曾經被人按進泳池裏,瘋狂掙紮直至失去力氣……
她曾經倒在一場大火裏,求救無門之際,幻覺天堂好像為她照了一束光……
往事曆曆在目,回憶紛至遝來。
她又想起,剛才的那個中年女人穿著深藍色的高跟鞋、黑色鉛筆褲,白襯衣配麂皮絨的短外套;頭發染了栗色,長而直,到背部的中心;化著有點濃的妝,嘴唇上塗的是很搶眼的紫紅色……這些……她竟然全都記得……
她更記得鮮血是怎樣從女人的頭部、胸部還有腹部汩汩流出來的,然後在地上緩緩流動……
說真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個女人死去,她並不覺得恐怖惡心,也沒有害怕,她隻是在一瞬間的腦袋空白以後就恢複了理智,然後她想,如果不是那個女人,被撞的人會不會就是她了?
又或者,她如果一怒之下也跑過去跟女人搶車呢?
這麽一想,她便害怕了。
她腦子裏忽然有了一個念頭:她要去找劉靖初。
一天都不能等,一個小時、一分鍾都不能等,她立刻就要去找他,用她這劫後餘生的一條命飛奔著去找他。
她不想再逃避了,她要把自己藏了這麽久,藏得都快生生腐爛的心事統統告訴他。這樣的話,就算明天厄運降臨,她至少不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為自己一直以來的懦弱逃避而遺憾痛哭!
劉靖初沒想到鬱桐會來。出事的地方和他家相隔不遠,她穿街過巷,一路狂跑幾乎沒有歇過,敲開門之後,她喘著氣,差點說不出話來了。劉靖初問:“鬱桐,你來怎麽也不先打個電話給我?”
鬱桐摸著心口,盡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這不平穩的呼吸,她想,既是因為她剛才的劇烈奔跑,也是因為她的緊張吧。她把頭一抬,望著劉靖初,說:“我我……我也是臨時想起,我之前在跟領導吃飯。”
劉靖初退了一步:“哦,進來說吧。”
鬱桐說:“這附近剛才出車禍了。”
劉靖初吃驚地問:“車禍?嚴不嚴重?在哪兒呢?你看見了?”
鬱桐說:“我就在現場。”
劉靖初看鬱桐有點緊張,忙打量著她,問:“你沒事吧?”
鬱桐搖頭說:“我們剛吃完飯,打算去唱歌。我沒事,死了一個女人。但是,差點也許就是我死了。”
劉靖初越聽越糊塗,茫然地看著她。
鬱桐又說:“今晚領導請吃飯,我們在路邊打車,大家說去唱歌吧,都喝多了,那個女人跟我搶車。”看來她真的是緊張了,說話沒什麽條理,一會兒說吃飯,一會兒又說車禍,說得顛三倒四的。
劉靖初給鬱桐倒了一杯水,說:“別著急,慢慢說。你親眼看見車禍了?是嚇著了吧?”
鬱桐慢慢呼出一口氣,又說:“我的試用期結束了,公司馬上要給我辦轉正手續,以後我就是正式員工了。”
劉靖初順著話題說:“我還想問問你工作得怎麽樣呢,那挺好,恭喜你。”
鬱桐歎氣說:“但是,我並沒有特別高興。”
他問:“做得不開心?”
她搖頭:“幾天前,我師父找過我。”她說的師父就是當初在工作室實習期間帶她的那位設計師,“師父說,上海有一個很好的機會,既要資深設計師,也要新手,他問我有沒有興趣跟他過去。”她好像平靜一點了,沒繼續說車禍,換了個話題,說得很流暢,也沒有顛三倒四了。
劉靖初問:“你怎麽想的?”
鬱桐說:“我說我考慮考慮。轉正手續沒辦下來之前,我要走還很容易,如果等辦了再走就有點麻煩了,算是毀約。”
他問:“你也想跟師父走吧?”
鬱桐抿了抿嘴,說:“從前途的角度來說,是的!師父沒有考慮別人,首先就問了我,他覺得我是最理想的人選。上海那邊有更大的空間、更好的資源,我能學到的東西也更多、更好。”
他問:“那你為什麽還要考慮?”
鬱桐沉默了,低著頭,撥弄著自己的指甲。大概過了半分鍾,她說:“那個被車撞死的女人,她跟我搶出租車,如果她不跟我搶,撞車的那一刻,走到出租車旁邊的可能就是我,被撞的就是我了。所以我想我也是幸運,算是到鬼門關前走了一回,撿回了一條命。”
劉靖初終於明白剛才說話顛三倒四的鬱桐想表達什麽了,雖然他也替女人的死感到惋惜,但他更慶幸鬱桐沒事。
鬱桐又說:“這次我是幸運地躲過了,但是,我不知道下一次危險又會在什麽時候出現,出現的時候,我還有沒有這麽好的運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睡著了以後,還能不能睜開眼睛看見第二天的日出。我們每個人都不知道,每個人都無法預測自己的未來,不是嗎?所以,我們能夠做的,就是珍惜眼前所擁有的,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對不對?”
劉靖初笑了,說:“感悟不少啊?所以你是想說,你決定跟師父去上海,珍惜眼前的每一次機會?”
鬱桐搖了搖頭,目光越發堅定了:“我是想說,我愛上了一個人。”
劉靖初的表情微微一僵。
鬱桐看著他說:“我愛的這個人,他會影響我的去留,我想知道他是希望我離開還是留下來?”
劉靖初不說話了。
客廳裏湧動著一股幾欲撐破四壁的曖昧。
鬱桐緩緩地說:“這個人啊,在我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在我心裏了。過去這麽多年,我曾經也一度以為我忘記他了,但是命運就是這麽奇妙,忽然又把他送回了我身邊。我一看見他就知道,他還在,還在我的心裏。就像一壺酒,滋味非但沒有轉淡,反而越陳越香。”
劉靖初一直沉默著。
鬱桐繼續說:“可是,不管我有多愛他,我都不敢告訴他。我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跟勇士衝鋒陷陣似的去告訴他,我愛他,因為我害怕他還會像以前那樣回答我——你愛我嗎?但是我不愛你啊!鬱桐,為免尷尬,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見麵了吧……我不想他再次從我的世界裏消失,所以……我寧可卑微地潛伏在他身邊,什麽也不說……無所謂得到,也就無所謂失去了。”
“你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比愛一個人更辛苦的事情就是你明明很愛他,卻還要假裝不愛他。”
劉靖初依舊沉默。
客廳裏隻有鬱桐的聲音,她甚至覺得就連呼吸聲都隻有她的了。劉靖初分明就坐在她旁邊,卻又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鬱桐的聲音也變輕了,她說:“我不想再逃避了,是時候有一個結果了。”
又是一陣靜默之後,客廳裏終於回**起了劉靖初的聲音:“鬱桐,明天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明天好像是眨眼就來的,天一亮,劉靖初就開著車帶鬱桐出了城,到了近郊的一個叫涅槃的小鎮。
涅槃鎮所在的方向跟漁溪鎮剛好相反。漁溪鎮在東邊,涅槃鎮在西邊。
涅槃鎮最廣為人知的就是這裏有一片很大的陵園,鬱桐的媽媽林晚的骨灰也存放在這座陵園裏。
車開到陵園的大門外時,鬱桐的心裏忽然突突跳得很厲害:“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她還沒有發現,天空有一個角落的雲又變成七彩的了。
劉靖初說:“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鬱桐跟著劉靖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陵園的路凹凸不平,很難走。
他們繞過一座又一座的墓碑,沿途總有風吹落樹上輕薄如蟬翼的葉子,葉子像柳絮似的飄著,天空的七彩雲霞範圍也在逐漸擴大。
鬱桐問劉靖初:“到了嗎?”
劉靖初走著走著便停下來,目光深邃地望著不遠處:“到了。”
鬱桐一看,不遠處有一棵空心的老樹,樹蔭覆蓋著一塊墓碑。她還記得,上次劉靖初陪她來安放媽媽的骨灰,他就曾經在那塊墓碑前麵默哀過。她盯著那塊墓碑,墓碑上的照片和文字她依舊看不清楚。她問:“那是誰的墓?你要帶我見的人就是他?”
劉靖初輕輕地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劉靖初對鬱桐說了一句話。
可是,陵園裏刮起了很大的風,風聲堵住了鬱桐的耳朵,她沒有聽清楚,又問:“你說什麽?”
劉靖初的聲音有點像是從風裏生長出來的,又好像是從那已經擴散到鋪滿了整個天空的彩色雲霞裏生長出來的。他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這一遍鬱桐聽清楚了。他說:“鬱桐,我要走了。”
鬱桐心裏猛然一沉,問他:“你要去哪裏?”
劉靖初忽然轉身大步邁開,頭也不回,真的說走就走了。他的背後,突然湧來出大片大片的濃霧。
鬱桐急忙追他,可自己的雙腿好像不聽使喚了,她非但沒有追到他,反而還離那塊墓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她終於能看清楚墓碑上的照片和文字了。她忽然兩腿一僵,眼淚“嘩”地就湧了出來。
眼淚好像成了傾瀉的洪水,成了翻湧的海嘯,要把鬱桐活生生淹沒。鬱桐全身猛地一陣抽搐,她醒了。
外麵的天空沒有七彩的雲霞,灰暗陰沉,像要塌了似的。
她竟然還在薄安的鮮花莊園裏,沒有隨劉靖初去過什麽陵園,沒有看見過什麽慘烈的車禍,也沒有在服裝公司當別人的助理,而阿伊和小卓也沒有結婚,那一切都隻是她的一場夢。
鬱桐突然奪門衝出去,在莊園裏邊跑邊喊“大佬安”,兩條腿都顫抖得厲害;她一邊喊,一邊覺得喉嚨裏好像含了一口硫酸,頓時讓她皮開肉綻。這時的薄安正在一間溫室裏坐著,就是劉靖初送鬱桐來的第二天,他們一起喝茶聊天的那間種著荷蘭鬱金香的溫室。
薄安聽見鬱桐喊他了,但他沒有回應。他坐在椅子上,叉開腿,靠著椅背,身體微微凹成了一個虛脫的弧形。
鬱桐衝進去,胸口一直劇烈起伏著,重重地喘著氣:“大……”才說一個字,她忽然就注意到了椅子旁邊的茶幾上放了一個盤子,盤子裏是一條清蒸石斑魚。那是薄安親手為劉靖初做的清蒸石斑魚。石斑魚早已經冷了,甚至都已經因為擺放太久而變色了。
鬱桐隻覺身體越來越沉,轟地一下墜落了下去,就像從一座懸崖,不,是從上萬米的高空墜落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盤清蒸石斑魚,也不說話了。
薄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盤石斑魚,緩緩地說:“阮姒說把它倒掉,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舍不得。”
鬱桐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劉靖初在電話裏明明說過他就快回來了,“今晚”就回來。然而,那個“今晚”,令鬱桐他們從天黑等到了天亮,又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劉靖初沒有回來。
當劉靖初和唐柏樓去安瀾院拿鄭希的遺物時,他們在安瀾院裏碰見了唐樹恒。唐樹恒比他們早一步到安瀾院打點好了一切,他懷裏正巧抱著那個貼著鄭希名字的盒子,劉靖初一眼就認出來了。
在發病之前,鬱桐並沒有來得及完完全全地對劉靖初說清楚,雖然她手裏是有籌碼,鄭希留下的那些東西是可以給唐柏樓造成巨大的打擊,可是,她沒有想過要用那些東西來換取唐柏樓跟她握手言和。她已經想清楚了,她寧可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承擔應有的後果,也不願意再看著唐柏樓坐享榮華富貴,所以,就在劉靖初到安瀾院找到她的那一天,她已經聯絡過唐樹恒了,她把鄭希和那些照片的存在原原本本告訴了唐樹恒。隻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向劉靖初解釋清楚這一切,她的病便發作了。
於是,在安瀾院裏,唐樹恒和劉靖初、唐柏樓拉扯在一起。唐柏樓想搶回照片,唐樹恒當然不肯,便推開唐柏樓和劉靖初,獨自駕車離去。唐柏樓還不罷休,要劉靖初開車追唐樹恒,兩輛車追逐的時候,突然撞在了一起。
唐樹恒永遠都會記得,當他趴在安全氣囊上,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的某些地方好像錯位了,還裂開了,他痛得連每吸一口氣都是煎熬,甚至懷疑自己可能要死了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一種無力爆發的撕心裂肺的聲音。他扭頭一看,就在離他的車不到兩米遠的地方,另外一輛車已經整個倒翻過來了,車門已經變形了,車窗玻璃的中間破了一個大洞,洞口都是長長短短的尖角,那些尖角上,有些還掛著血,是新鮮的,沒有凝固,也許還有熱度,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唐柏樓整個人也跟車身一起倒翻過來了,撕心裂肺卻又無力爆發的聲音就是他發出來的,他在喊“救命”。
唐樹恒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大哥喊“救命”,他仔細地回想起來,甚至從來沒有見過大哥流露出任何的恐懼情緒。但是,這一天,他見著了。就像是在身體裏積聚了三十幾年未曾爆發過,一爆發便洶湧得沒有止境,唐柏樓的恐懼是排山倒海的,他甚至哭了,那眼淚一滴一滴都是紅色的。
他嘴裏還喃喃地在喊唐樹恒:“樹恒,樹恒,救我……樹恒,你在哪裏?救救大哥!”
唐柏樓的兩個眼窩變成了兩個血窟窿,就像兩個無底洞,很深很深,裏麵仿佛一片黑暗,魔鬼在黑暗裏張牙舞爪。他動彈不得,麵朝上頂著那兩個血窟窿,嘴巴一張一合,他就像因為幹涸而渴求一滴救命水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