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桐跟著劉靖初回了家,終於洗掉了滿頭的泡沫,他還借了自己寬大的襯衣給她換。襯衣太薄,他怕她著涼,又拿了一張薄毯出來,直接扔過去,把她從頭罩到了腳,她看上去像個站著的幽靈。
“披著吧,別帶著感冒上班,嚇跑我的客人。”
鬱桐那晚不安分的心跳一直沒有緩下來過,她披著毯子在劉靖初家裏走來走去,就是睡不著。
半夜他口渴起來倒水喝,發現客房的門還開著,因為正對著陽台,他能看見她赤腳站在陽台上,毯子扔在旁邊的藤椅上。她隻穿了那件襯衣,風把襯衣鼓起來,大得好像能塞兩個她,她像個瘦瘦薄薄的紙片人,怕是風再大一點就能把她吹跑了。也是奇怪,她就那麽站著不動,畫麵也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美感,比黑夜更容易令人心軟。
他敲門問:“鬱桐,這都幾點了,你還不睡?”
鬱桐笑著轉過身來:“老板,我睡不著,我們聊天吧?”
有那麽一個瞬間,劉靖初猶豫過,是不是事情過去了就不提了,但他最後還是沒忍得住說:“其實,昨天白天我見過唐柏樓。”
鬱桐一聽,手指輕而急地點敲著陽台的欄杆,問:“呃,他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
是的,得知是唐柏樓出麵壓住了盛駿威,劉靖初的心裏是翻江倒海的。
唐柏樓把事情說出來,無非是因為自己在鬱桐麵前憋了氣,想找個出氣筒,又正好碰見劉靖初,所以故意奚落他,說他自己處理不了的事情還得一個小丫頭替他操心。他也確實覺得顏麵無光,當時腦海裏麵的自己好像飛到了鬱桐麵前,把她狠狠罵了一頓,諸如“你覺得我很沒用嗎”、“誰準你自作主張的”之類,但是,再想想,她的苦心和善意,豈能用來被指責?
他歎氣說:“換作是以前的我,罵你一頓不說,還會直接把你炒了。”
鬱桐問:“以前的你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劉靖初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帶著一種跟她言語間的天真不相符的深沉:“現在是我問你,我同意你轉話題了嗎?”
“哦。”她有時候嘟著嘴地“哦”一聲總是能給人一種乖巧又傻氣的感覺。
劉靖初問:“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你跟唐家人的關係?”
這也在鬱桐的意料之中:“他都說了?”
“說了。”
“那你會討厭我嗎?”
“都說現在是我問你。”
“哦。其實也不是什麽隱瞞不隱瞞的,隻是覺得沒有說的必要吧。我媽媽跟唐家的關係比較深,我呢,淺得很……”
“唐柏樓說,你很討厭他?”
“嗬嗬,唐柏樓這個人偶爾還是會展露一下他的優點的,至少他說了實話。”
“我都不用問你為什麽討厭他了,他那個人,沒什麽值得喜歡的。”
“不是簡單的討厭他的性格或者人品,我是怕他。”鬱桐認真地看著劉靖初,“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在不停地打工嗎?”
劉靖初問:“為什麽?”
鬱桐說:“因為我始終覺得,唐家不是我媽媽能待一輩子的地方。總有一天,她會失去現在的一切。我們不能依靠唐家,隻能靠自己。我怕那一天隨時會到來,所以時刻都做著迎接的準備。”
劉靖初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是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說辭呢,為什麽有點耳熟?但他又想不起來了。
鬱桐又問:“那我現在能問你了嗎?知道了我跟唐柏樓的關係,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劉靖初坦白地說:“有那麽一個瞬間吧。”
鬱桐忽然不說話了。
劉靖初又問她:“唐柏樓有沒有告訴你我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事情?”
鬱桐說:“他隻說你以前恨他恨到差點拿刀子捅他,別的就沒有說了。”
劉靖初說:“是啊,要不是有人阻止了我,我可能就真的去找他拚個你死我活了……也不知道會怎麽樣……不過,應該就不能坐在這兒和你聊天了。”
鬱桐好奇地問:“你為什麽那麽恨唐柏樓?”
劉靖初若有所思,抿著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算了,反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過去就不提了,你知道我跟唐柏樓不和就行了。”
鬱桐的眼瞼輕輕一垂,低聲說:“還是你不想跟我聊了呢?”
劉靖初看了看她,笑了,說:“我都說了,就是一個瞬間,我真要是討厭你,今天就不管你了。”
鬱桐一臉認真地說:“但願你說的是真的吧,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劉靖初問:“為什麽這麽說?”
鬱桐說:“因為這個世界上喜歡我的人本來就很少了,如果再多一個討厭我的人,我會覺得自己更可憐。”
劉靖初突然有點不知道作何表情,就愣愣地看著鬱桐。
這是第二次吧?這個女孩子聲音柔柔的,表情也淡淡的,隻是說一句好似平實的話,卻讓人感覺那麽不平實,防不勝防就會在他心裏敲擊一下,令他好一陣唏噓。上一次,她說習慣了,他就一直沒忘掉。
陽台上沒有茶幾,隻有兩張藤椅並排挨在一起。後來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鬱桐也不知道。她隻記得她睡著之前還在跟劉靖初說,她外公外婆還在世時,家裏就有這樣的老藤椅,兩個人有時也不怎麽說話,就一人一椅地坐著,陽台外是夕陽,陽台裏的人白發蒼蒼,畫麵安靜而美好。
有一次,坐著坐著,兩個人越發緊靠在一起,媽媽說,他們是睡著了。
但後來,外公醒了,外婆卻沒有醒,身體已經冰涼了,壓在外公的肩膀上,他竟也不覺得重。他說:“天冷了,給我老婆子拿件大衣來披著啊!”又說,“老婆子,別怕,走慢點,我很快就趕上來了。”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覺得他們是幸福的。
劉靖初也還記得鬱桐剛說到這裏,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滴了一滴涼涼的水滴。她才是真的睡著了,頭已經不自覺地倒向他,他把肩膀朝她那邊傾了一點,正好接著她。他沒有喊醒她,還把自己的睡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再後來,他也睡著了。清晨,陽台正對著的遠處高樓的縫隙裏,恰好能透過一片陽光,他還能看見朝陽的一角,那天的晨光似乎特別美。
他恍然有一種不知道身在何處的感覺,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在自己家裏的陽台上原來也能看見不錯的風景。
靠在肩膀上的人也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他的頭微微一低,就看見她的臉紅成了朝霞的顏色。
阿伊大概用了半分鍾來消化老板告訴她的消息,在趕走盛駿威這件事上,是鬱桐在背後默默地出了力。她嘴巴一撇一撇的,說:“是她又怎麽樣?那最初還不是因為她,盛駿威才會找上我們的!她這是自己惹了麻煩自己收拾,完全是應該的,怎麽還變成她好像立功了,我們還得感激她似的?”
劉靖初輕輕地舀著一勺玫瑰醬在餐盤上繪圖案,漫不經心地說:“你記著就行了。”
阿伊吐舌頭說:“老板,畫風不對啊!”
劉靖初問:“我會畫錯嗎?”
阿伊說:“我不是說你的玫瑰醬,我是說,你對鬱桐的畫風不對啊!”
劉靖初眼皮一抬,問:“哪裏不對了?”
阿伊想了想:“嘿嘿,其實我也說不出來,那就當我瞎說吧,你別理我,別理我……哎,我說小卓……”
小卓正好進來說:“都準備好了,老板。”
劉靖初擦了擦手:“嗯,那就走吧。阿伊,你鎖門。”
阿伊鎖了門走到停車場,才看見車子旁邊除了劉靖初和小卓,還有鬱桐。他們是要去安瀾院做義工的。一路上阿伊都沒有跟鬱桐說過話,鬱桐也很尷尬,還想借送水跟阿伊搭兩句話,但阿伊也沒理她。等他們抵達安瀾院,一下車小卓就跺腳:“哎喲,居然有蚊子咬我。”阿伊便從背包裏掏了一瓶花露水出來,挨個噴過去,噴到鬱桐麵前,問:“你自己來還是我幫你噴?”
鬱桐尷尬地說:“我自己來吧。”
鬱桐剛伸手去接,阿伊卻猛地按了一下噴嘴,花露水“噗”地一下噴在鬱桐的手臂上,嚇了她一跳。
阿伊哈哈地笑了:“好了啦,不裝了!我阿伊這個人啊,跟誰能有隔夜仇呢?今天你踩我一腳,我就踩回去,明天我腳不痛了,咱們又可以一起愉快玩耍了,我可是大肚能容天下事呢!”
鬱桐也笑了。
小卓邊走邊插嘴說:“喲嗬,明明是她自己整別人吧,反過來還說得好像她挺寬宏大量似的,臉皮也是夠厚的啊!不過我倒是習慣咯,鬱桐你也習慣一下就好。你看她的‘肚’也確實挺大的,進地鐵別人都想給她讓座了。”
阿伊趕緊往小卓的小腿上踹了一腳,說:“呸!哪有?”
小卓說:“就那次……那次,老板跟我一起的,我們都看見了。鬱桐,不信你問老板去。”
老板已經快走幾步進了安瀾院大門,回頭說:“問問問,問什麽問啊?你們三個腿短是不是?走快點,別人都到了……”他隻顧著回頭說話,沒注意前麵路邊有一條石凳,他一腳過去,膝蓋跟石凳一撞,痛得眼睛一閉,嘴都歪了。他卻又想保住儀態,便拚命忍著,背還挺得老直。
後麵三個人立刻一人一句地說:“哎喲,腿長了不起,腿長還得撞!”“撞了還得疼!”“疼了還得裝!”
三個人互相擊了一下掌,哈哈大笑。
鬱桐很久都沒有笑得這麽開心了,記憶之中,上一次大笑還是很多年前。那是她生日的時候,林晚想帶她去吃高級酒店的自助餐,她覺得貴,怎麽都不肯去,後來就把林晚帶到了當時學校旁邊的一個自助燒烤店。她說,她最多吃這個就滿足了。母女倆烤了大盤大盤的白菜和茄子,還喝了點小酒,吃完回家一路走一路還唱著歌,林晚唱跑調了,她就哈哈地笑。
那時候,林晚摸著她的頭說:“女兒啊,隻要有你,媽媽再辛苦都覺得快樂,知足了。”
但後來的林晚也是摸著她的頭,說:“女兒啊,媽媽想給你爭取更好的生活,咱們不能一直都這樣啊!”
兩句都是真心的,她明白。
這天,除了十八樓的四個人,義工組織心魚社還來了九個人,任務是協助安瀾院員工做半年一次的大清掃。
負責打掃花園的、宿舍的、辦公室的、深休院的等等,分派下來以後,鬱桐和劉靖初負責跟主任一起打掃整理室和檔案館。鬱桐和劉靖初一人站一個梯子,把格子架最上層的一些儲物盒取下來。主任在底下接著,一邊接一邊解釋說:“這裏麵有些東西的主人已經不在安瀾院了,有自己偷跑出去下落不明的,也有被親人接走的,最多的是去世的。通常遇上這類情況,人雖然不在了,但東西我們都會再保管幾年,因為有可能還是會有家屬來找,我們就盡量還給家屬。”
主任又說:“一會兒你們挨個看看標注日期,如果超過了三年,就歸到一起,我再統一拿去扔掉。”
鬱桐很專心,有一個盒子比較靠裏,她伸手夠不到,腳不自覺就踮了起來。
劉靖初見狀急忙喊道:“喂,你是站在梯子上,不是平地,你踮腳容易摔的,有沒有常識啊?”
鬱桐努嘴說:“我站得穩。”剛說完身體就搖了搖,她急忙扶著架子,緊張得直喘氣。
劉靖初笑了:“站得穩吧?”
鬱桐做了個鬼臉,故意再踮了一下腳,夠到了那個盒子。那是她麵前的格子架上最後一個盒子了,她抱著盒子得意揚揚地下來,說:“老板,專心幹活吧,我這個當員工的都比你利索。”
他立刻回嘴:“是啊,要不怎麽你是賣苦力的員工,而我是坐鎮指揮的老板呢。”
鬱桐翻了個白眼,把盒子放到桌上,一看側麵貼著的日期標簽,是去年八月,嘀咕道:“嗯,這個是要留的。”剛說完,她忽然愣了一下,重新看著盒子上的標簽,標簽上除了日期,還有人名。
這個盒子裏的物件的主人名叫鄭希!鬱桐鬼使神差地慢慢地打開了盒子。
盒子是最小號的,裏麵的東西不多,有一塊手表,一個隻裝了少量現金的錢包,一張手帕,還有一個打火機和一個微型相機。
這時,劉靖初也從梯子上下來了,伸著脖子過來看了一眼,說:“真有人用這部相機?”
鬱桐忙問:“用這部相機很奇怪嗎?”
劉靖初說:“這款相機是前年瑞士一家頂尖的電子企業推出的,號稱極致款,不僅能照相攝像,高清的畫質遠非大眾相機能比,而且還有複雜的編程,兼具針孔、竊聽、克隆還有什麽極速追蹤之類的功能,這根本就已經不是一台普通的相機了,而且售價也在十萬人民幣以上。對一般人來講,用這種過高配置的相機就等於殺雞用牛刀,所以很少有人買,聽說當時全球買家都不超過五十人。還有人斷言說,如果把這些買家都搜集起來,估計就能抓獲一大批間諜。”
“是嗎?”鬱桐暗暗想,一般人不用這種相機,但如果相機的主人是私家偵探,那就不奇怪了吧?她把相機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跟著又注意到盒子裏的手帕下麵還壓著一張白紙。她把手帕移開來看,原來那是一張名片,跟她在唐家花園的噴水池旁邊撿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這個鄭希果然就是那個鄭希,就是那個私家偵探鄭希,就是當初從火海裏救了鬱桐的那個人!
鬱桐曾經試過撥打名片上的電話號碼,無論是移動電話還是座機,都是欠費停機。她甚至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過鄭希的偵探社,那是在一棟商住兩用樓裏麵,她找是找到了,但屋子是空的。聽大樓的管理員說,那間屋在好幾年前的確是被兩個人租用做偵探社的,但偵探社早就倒閉了,那個地方後來換了好幾任租客,早就和鄭希沒關係了。鬱桐原以為自己是找不到鄭希了,卻沒想到此刻竟然又有一張同樣的名片如命運的旋渦一般再次轉到了她的手裏。
鬱桐急忙又再看了看盒子裏其他的東西,除了相機和名片以外,最吸引她的就是那個金色的打火機了。長方形的有圓角的打火機,形狀上並沒有任何特別,倒是正麵的浮雕圖頗有點猙獰,鬱桐不禁多看了兩眼。她以前就看見過那幅圖,那是國外一位名家的作品,圖中的該隱披著獸皮,高舉利器,正準備砍向他的弟弟亞伯。亞伯躺在地上,胸膛已經被剖開,滿地的鮮血和內髒。他早已經死,但該隱的憤怒未消,還想不斷地折磨亞伯的屍體。該隱殺親,這是《聖經》中的一個故事。
雖然那幅名畫被濃縮在這個小小的打火機上已經失去了色彩和細節的衝擊,但鬱桐還是能想起她那次無意間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受到的視覺衝擊和不適,是以她握著打火機的手不禁微微抖了抖。她察覺到打火機的背麵也有細微的不平,翻過來一看,背麵刻了兩個英文字母——
M和……
第二字母是什麽鬱桐還沒看清楚,主任突然出聲了:“哎,鬱桐,別看裏麵的東西,分辨標簽就行了。每一個盒子裝的都是別人的隱私呢,不能看,知道嗎?”
“哦。”鬱桐有點不舍地把盒子蓋好,又問,“主任,這個鄭希人在哪兒?我能去看看他嗎?”
主任想了想,說:“鄭希啊?他年前就去世了。”
鄭希是在去年八月被送入安瀾院的。他遭遇了車禍,大腦也受到了嚴重的損傷,搶救之後,視力模糊,意識不清,整個人都癡癡呆呆的,也不怎麽說話。聽撞了鄭希的那個司機說,那次其實是鄭希橫衝馬路,責任在他自己身上,但司機還是願意擔負起搶救他的費用,後來因為沒辦法聯係到他的親人朋友,司機就把他轉到了安瀾院。新舊年交替的時候,鄭希突發手術後遺症,沒幾天便走了。
盒子裏那塊手表就是在鄭希出車禍的時候摔壞的,指針一直停在了發生車禍的時刻。
日期也是有的,主任說,是八月十號。
八月十號的晚上八點十分。
這個信息在鬱桐的心裏忽然又是一頓猛敲,她要是沒記錯的話,鄭希出事的時間跟他救她的時間隻相差了一刻鍾。也就是說,鄭希在離開唐家別墅之後就被車撞了,而被撞的地點就在別墅附近。
鬱桐很是惋惜地把鄭希的物品理了理,鄭重地交還給主任。這時,她媽媽林晚給她打了電話過來。林晚說,唐舜突發腦中風,在家中的浴缸旁邊昏倒被撞傷,現在已經被送往妙心醫院急救了。
鬱桐急忙從安瀾院趕去妙心醫院,她到醫院的時候,唐舜剛被安置到私家病房,已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半身不遂的狀況十分嚴重,行動和語言能力都受到了影響,別說下床走動了,現在就連意識也不清醒,說話也不能。
醫生說,唐舜如果早對自己已經亮起紅燈的健康狀況加以重視,或許還不至於是現在這樣的結果,現在他想要完全康複的話概率是很小的了,他們隻能盡力醫治他,但前景並不樂觀。
病房裏,林晚無精打采地坐在沙發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病**已經昏睡的唐舜。
唐柏樓也在,他站在窗邊,反複地撥弄著手裏的打火機,火焰明明滅滅,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但是,每當火光亮起時,他的臉被映紅,眉宇間就會顯露些許陰柔,給人深不可測的感覺。
唐樹恒因為正在外地出差不能趕回來,來的隻是他的未婚妻夏冬瑾。
又過了一會兒,還有三位唐為影視公司的董事也來了,其中有兩位是跟唐舜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子”,也是唐舜多年的至交,還有一位是唐舜的表叔。這位表叔在唐舜最落魄的時候借了一筆錢給他,讓他賺到了他人生裏的第一桶金。後來,唐舜就用這第一桶金租了一個街邊鋪麵,買了一張辦公桌、兩台電腦和一部打印機,開始接一些打印複印或者名片設計之類的生意。當時,那家店就叫“唐為”。後來,在做生意的過程中,唐舜認識了住在附近的一位電影導演,導演經常到他店裏打印合同、劇本之類的東西,兩個人從買賣關係變成了朋友關係,他就跟著這位朋友接觸到了很多年前還並不發達的娛樂圈。再後來,唐舜不想再做街邊小生意了,而想和導演一起投資拍戲,但需要更多的資金,這時,表叔再次借了一筆錢給他。
所以,後來當唐舜的公司越做越大,漸漸成了圈內數一數二的大公司時,他也一直都記著表叔當年對他的支持和信任。他這個人雖然不見得有多大方,對這位表叔卻是盡心盡力地在報答。
後來公司向內部招募股東,唐舜便給了表叔一個便利。他說即便表叔不替“唐為”做事,隻要表叔願意入股,公司的董事會就有表叔的一席之地。表叔原本也是企業家,六十歲便退出了商場,打算過點輕鬆的日子,但輕鬆了幾年,又覺得光陰虛度。既然唐舜開了這個口,表叔便不僅入了股,而且還利用他以前的人脈替“唐為”開路,參與了“唐為”的一些項目。到現在,表叔手握的股份數量僅次於唐家父子,在董事會已經是位高權重的一個人了。
表叔已經七十多歲了,但精神狀態看起來仿佛不過六十出頭。他一進病房就看到了站在窗邊的唐柏樓,卻把目光移到林晚身上,聲音亮如洪鍾地問:“小林,阿舜現在是什麽情況,醫生怎麽說的?”
林晚暗暗瞟了唐柏樓一眼,恭敬地站起來,把剛才醫生說的那番話向三人重述一遍。
林晚說著說著,門外的一點響動打斷了她。屋內眾人都往門外一看,發現來了一個娛樂報的記者,唐舜中風的消息第二天便成了那家報紙的頭條。
作為國內勢頭正強的娛樂大公司之一,“唐為”近年來簽了不少的當紅藝人,也出了好幾部熱播大劇。大老板入院,藝人們紛紛前來探望,他們一來,醫院就熱鬧了。舉著相機守候在大大小小的通道處的記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稍有心切的,直接趴在唐舜的病房門口偷聽偷拍也做得出來。
林晚要照顧唐舜,還得應付前來探病的藝人和蒼蠅般的記者,已經連著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鬱桐擔心媽媽,於是也常在醫院和別墅兩頭陪著她。有一天,她們吃過晚飯回病房,剛出電梯就看見走廊裏亂糟糟的。唐柏樓正把一名記者推到牆上,周圍還有七八個記者,都紛紛圍過來調解。
唐柏樓眼睛一瞪,惡狠狠地說:“我讓你們給我安靜一點,聽不懂嗎?要拿新聞我不管你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但是別影響到這兒的其他人!”
被推的記者嬉皮笑臉地說:“唐少,您就給個準話吧,聽說今晚孫碧霖要來探望老爺子,這消息可靠嗎?您也知道,孫碧霖之前因為解約的事跟‘唐為’鬧得那麽僵,她要是真來,是不是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畢竟她現在是國內風頭正盛的年輕小花,要挖一點她的新聞也不容易是吧?”
旁邊有個女記者看這訪問的架勢既然拉開了,索性跟著問:“唐少啊,唐總的病到底怎麽樣?腦中風的事,您也知道可大可小,醫生是怎麽說的呢?還有啊……‘唐為’現在誰主事呢?”
“聽說那個孫碧霖跳過公司私下跟商家談代言,老爺子親自下令說要雪藏她,這是真的嗎?”
“唐為說到底也是你們唐家的產業,是唐總一手掌控的,他會指定繼承人嗎?是不是也像古代那樣傳給長子呢?”
“還有還有,你們的對手柏圖影視最近動靜不小,下屆電影節,他們……”
記者們七嘴八舌地又問起來了,剛才也是這樣,就因為鬧哄哄的,鬧得整層樓都跟炸了鍋似的,唐柏樓才會發火。林晚和鬱桐站在護士台旁邊,借販售機擋著,等唐柏樓把記者們都趕走了以後她們才過去。
鬱桐見唐柏樓走到隔壁病房的門口,把微微開著一條縫的房門拉過來,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地關上。正好護士過來了,準備開門進去,唐柏樓伸手一攔,問:“喂,你進去做什麽?”
護士茫然地說:“就是例行的打掃啊,今天的房間消毒我也還沒做呢。”
唐柏樓說:“現在不用,你等裏麵探病的人走了再來。”
護士明顯不滿,酸溜溜地說:“我說唐少,聽說這裏麵住的不是您父親吧?您怎麽還管到隔壁病房來了?”
唐柏樓掏出名片,往護士懷裏一扔:“這裏,報我的名字,七折。”
護士抱著那張名片,一邊嘀咕著說“誰稀罕啊”,一邊高高興興地走了。護士一走,唐柏樓的目光就又回到了那道門上。他盯著門,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看起來有點無奈地離開了。
背影在剛經過一番熱鬧之後安靜下來的醫院走廊裏顯得過於低沉而落寞,他看起來好像連自信都不如平時了。
鬱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唐柏樓,就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他幾眼。
唐舜隔壁的病房裏住的是一個跟鬱桐的老板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男人,有時候那間病房裏有人進進出出,開門關門,鬱桐看見過他。每一次他的狀態都是一樣的,安詳熟睡,紋絲不動。有時候還會有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孩來看他,長時間在病房裏陪著他,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就隻是在病床邊安靜地坐著,凝望著他。鬱桐隻覺得那個姐姐看起來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鬱桐也不知道,在這間病房裏的這兩個人跟自己的老板劉靖初有那麽深的淵源。
關著門的病房裏,以瑄聽見門外的吵嚷聲消失了,看見門縫下的影子也緩緩移走了。她慢慢地站起身,又幫病**兩年如一日安靜躺著的薑城遠整理了一下被蓋,說:“我也走了,改天再看看你。”
以瑄剛下班就來了,早就聽護士說,隔壁原本空置的病房住了人,是唐為影視公司的董事長唐舜。她心道如果唐舜長期留院,自己總有一天會跟唐柏樓碰個正著,今天倒是真的碰著了。
以瑄在病房裏坐了一會兒之後覺得有點困乏,就想趴在床邊小睡一會兒,還沒有睡著,一陣風輕輕吹開了沒有關緊的房門,門外記者的吵嚷聲一下子都湧了進來。她正想出去看個究竟,唐柏樓的聲音便傳進來了:“都給我閉嘴!安靜一點!還有……離這道門遠點。退!都往後退!”
門縫正對著以瑄的背影,外麵的人應該能看見她。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於是趴著沒動,繼續裝睡。
以瑄走出醫院大門,遠處一輛紅色跑車慢慢靠近,開車的人按了兩下喇叭,聲音吸引了她。她轉頭一看,一臉的輕蔑和無奈:“唐柏樓,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呢!”她說完繼續往前走。
唐柏樓慢慢開車跟著她:“所以,在病房的時候,你就知道我在外麵吧?”
以瑄說:“挺不想知道的。”
唐柏樓邀功說:“我就想看你安安靜靜睡個好覺。”
以瑄停下來,瞪著車窗處那張臉,問:“你覺得我能睡個好覺嗎?”
唐柏樓明白以瑄所指,當年害得薑城遠摔傷昏迷的魏楊就是替唐柏樓做事的。如果以瑄和薑城遠不是無辜被卷入了當年唐為酒店的那場風波,薑城遠就不會成了植物人,歸根結底,都是幕後黑手唐柏樓在興風作浪。
以瑄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認識了唐柏樓,而她工作的沈宮文化傳媒公司也與“唐為”有過一些合作。唐柏樓風流成性,花花公子的名號早就是響當當的,他剛認識以瑄的時候,不是沒有打過她的主意,但她軟硬不吃。他馴服不了這匹“胭脂馬”,但越是得不到手,他對她的興趣反而越濃厚。
有一次,魏楊知道唐柏樓對以瑄有意思,於是就用了下三爛的手段把以瑄迷倒,送到了唐柏樓的私人別墅裏。幸虧以瑄機警,最後不但逼使唐柏樓沒敢動她,還讓他親自開車把她送了回來。
以瑄對唐柏樓,一開始是不屑,後來成了厭惡,薑城遠出事以後,她對他就是痛恨了。
男性的尊嚴與好鬥令唐柏樓沒能免俗地對以瑄越發感興趣,她越是不想見到他,他就越想在每次見到她的時候提升自己的存在感。前幾年,因為工作上的需要,以瑄有時不得不接觸到唐柏樓,直到她去了首爾,這個人才總算在她麵前消失了。
以瑄記得上一次見唐柏樓,還是在動身去首爾之前不久。那天,唐為影視公司舉辦二十八周年慶典,慶典結束,唐柏樓喝得有點醉,但非要堅持自己開車回家。他開著車經過一個公交車站時,看見幾個高中生在站台亂塗亂畫。他們塗的是一張海報,就是當時以瑄的遊戲代言宣傳海報。
高中生裏麵,有一個女生向自己喜歡的男生告白被拒絕了,男生說這個女生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喜歡的類型是像苗以瑄那樣的,於是這個女生就帶著她的朋友來塗畫海報泄憤。
唐柏樓把刹車一踩,下車橫穿馬路就過去了:“喂,小兔崽子,都給我住手!你們聽見沒有,別再畫了!……”
五分鍾後,唐柏樓被推倒在地上。幾個男生圍著他,對他嘲笑打罵,他竟然不急不氣,就那麽癱坐著傻笑。
過了一會兒,一輛公交車開過來了,見有人下車,高中生們相互遞了個眼色,唱著歌走了。
唐柏樓依然坐在地上,什麽有錢公子哥的派頭都沒有了,衣服淩亂,看起來邋裏邋遢的。一雙白色的鞋尖映入眼簾,他抬頭一看,半眯著眼睛笑得更開懷了:“苗以瑄?你怎麽在這兒?”
以瑄是從那輛公交車上下來的,她隻是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準備繞過他,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腳踝。
她說:“唐柏樓,別借醉裝瘋,鬆開你的手。”
他喃喃地說:“是,我是瘋了,真瘋了!他們在你的海報上亂塗亂畫,我竟然受不了!”
當時,以瑄心裏若說一點都不吃驚是假的,她沒想到那個一向狂妄自大、心狠手辣的唐柏樓那天竟然會低聲下氣地跟她說話,那天的他,鋒芒盡掩。他說:“薑城遠的事,你不應該怪我。”
以瑄隻是冷笑著,沒說話。
唐柏樓說:“是魏楊啊……魏楊造成了這一切!我隻讓他處理檀雅,可薑城遠自己要插手,他不是自找的嗎?”
以瑄說:“我不想聽你廢話,你鬆手。”
唐柏樓還抓著以瑄的腳踝,抓得更緊了:“我不鬆!”他突然有點像個耍無賴的小孩。
以瑄不想再和他糾纏,索性使勁地蹬了一腳。他被高跟鞋的鞋尖踢到胸口,吃痛鬆開了手。手一鬆,他上半身往後一仰,頭撞到了站牌。他兩眼發直地盯著前方,說:“苗以瑄,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你成為敵人,最初認識你的時候就不想,後來、現在就更不想了。”
“你知道嗎?我現在竟然有點慶幸,那次魏楊把你送到我別墅的時候,我沒能對你怎麽樣。如果我真對你做了什麽,我就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這麽坦然地為了你的一張海報而當街撒野了。”
“苗以瑄,真的,謝天謝地我沒有傷害你!”
那天之後,以瑄就沒有再見過唐柏樓了。而酒醒之後的唐柏樓就像忘記了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一樣,依舊是原來那個身在萬花叢中的人,甚至對任何一丁點有關以瑄的消息都顯得很不屑。
但是,那些他所不屑的消息仿佛跟他有仇,偏要往他的耳朵裏麵鑽。
以瑄團隊在首爾的項目遇到了阻滯,以瑄有接拍廣告的機會,以瑄錯失了廣告機會,以瑄提前終止了代言人合約,以瑄回國了……這些,唐柏樓知道的不比劉靖初少。他也知道她經常會到醫院看薑城遠,父親住院後,他每次來醫院,經過隔壁病房時,都會有意無意地朝裏麵望幾眼。
他其實有點害怕看到她,因為每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眼睛裏的輕蔑和仇視都會狠狠挫傷他。在她眼裏,他比不上一堆垃圾、一攤爛泥,比不上一隻貓、一隻狗,這是他在其他人麵前從未得到過的待遇。
但是,他卻又更渴望見到她,他想見到她在自己麵前鮮活真實的樣子,哪怕被她罵,被她恨,那都是這世間與眾不同的一道風景。
唐柏樓盡量做出從容的樣子,問以瑄:“你去哪兒?我送你吧?”
以瑄想了想,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車門旁邊。他以為她要上車了,就高興地把車徹底停了下來。她卻趴到車窗上媚眼如絲地看著他,問道:“唐柏樓,我去首爾之前,你跟我說過一些話,你還記得吧?”
唐柏樓隱約覺得氣氛不對,沒有出聲。
以瑄笑了笑:“我其實挺想問問你的,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唐柏樓又一次丟盔棄甲,竟然什麽氣勢都拿不出了,就隻是把方向盤抓得緊緊的,眼神裏竟然有幾分認真。
以瑄說:“你千萬別愛上我啊!因為我覺得,你很惡心!”
唐柏樓心裏狠狠吃了一刀,那刀子捅得他鮮血淋漓。“你很惡心”四個字,從苗以瑄的嘴裏說出來,於他,竟然有一種毀天滅地的氣勢。唐柏樓突然猛按一陣喇叭,以瑄卻昂首挺胸地揚長而去了。
唐柏樓瘋了一般開著快車在城裏亂衝亂撞,什麽交通規則都不管了。開到會所,他喊來了一群朋友,花天酒地玩到了半夜。散場之後,他帶著一個**妖冶的美女回了家。然而,瘋狂的纏綿之後,唐柏樓睜開眼睛便聽到身旁的女人問他:“苗以瑄是誰?你整晚都喊著她的名字,人家吃醋了哦。”他想他是徹底瘋了,他瘋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那女人一巴掌:“你是什麽東西?你有資格吃醋?別把自己跟她比,你跟她沒得比!立刻滾出我的房子!”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樣的造詣,他唐柏樓竟然達不到了。
……
這時,助理的一個電話把他從粉身碎骨的狀態裏拉了回來:“喂,唐少,出事了!有人把你出現在宋冉家樓下的照片傳給記者了!”
“什麽?”唐柏樓噌地從**站起來,把手機對著窗戶一砸,“啪”的一聲,玻璃裂開了一大片網狀的紋路。
“鬱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