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三夜的沉睡期過後,鬱桐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醫院裏醒來,傷口縫了針,還是隱隱作痛。茶幾上放著各種藥瓶,還有她的睡衣、拖鞋、日常洗漱用品,她的電腦、充電器,甚至是專屬水杯和她慣用的枕頭,統統都是從她學校宿舍裏挪過來的,這個病房儼然成了第二個宿舍。
這時,劉靖初也在,他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兩手抱在胸前,正低著頭睡著。一隻蒼蠅從窗外飛了進來,圍著他嗡嗡打轉。他察覺到了,別的沒動,就是手動了動,在麵前揮了揮,把蒼蠅趕跑,然後又繼續睡。
很快蒼蠅就又回來了,依舊在他附近打轉。他有點不耐煩,眉頭一皺,手又揮了揮,但大概是太累了,還是不願意睜開眼睛。
鬱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過去幫他趕蒼蠅。蒼蠅趕跑了,他皺著的眉頭也鬆了。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睡著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一瞬間滿世界的花都開了。她心軟得不成樣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走神。他其實睡得很淺,漸漸意識到身邊沒有蒼蠅了,不過似乎有一道影子,於是他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鬱桐有點尷尬地退後了一點:“呃——”
劉靖初打破僵局問:“你醒了?醒了多久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鬱桐說:“還好,沒什麽不舒服的。”她又指著病房裏的那些東西,問,“這是我媽媽安排的吧?”
劉靖初點了點頭。
這裏是妙心醫院,鬱桐一醒就看出來了,房間的格局和唐舜住的那間一模一樣:“我媽媽在唐舜那邊?”
劉靖初說:“不知道她去哪兒了,但不在醫院。不過你放心,她很好。是她讓我幫她照顧你的。”
其實,鬱桐心知肚明,以她的情況,她根本不需要待在醫院。林晚把她留在醫院,還拜托別人來照看她,不外乎是因為林晚自己分身不暇,林晚的精力和時間依然放在唐家和公司。聽劉靖初說,這兩天林晚隻來看過她一次,匆匆地來,匆匆又走了,完全不像以前,她隻要一發病,林晚就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鬱桐歎了一口氣:“老板,不好意思,麻煩到你了。”
劉靖初一笑:“我也沒做什麽,主要還是迅嫂在照顧你。不過,你一客氣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她問:“呃,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說:“剛來一會兒。”
她問:“迅嫂呢?”
他說:“她去吃飯了。”
他們正說著,迅嫂就回來了,跟在她身後的還有林晚。
林晚和鬱桐四目一對,病房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迅嫂向劉靖初遞了個眼色,劉靖初便跟她一起離開了病房。
外人一走,母女倆便抱頭痛哭。林晚說,她也沒有想到唐柏樓會這樣對鬱桐,接到迅嫂電話的時候她差點氣暈過去,後來親眼看到鬱桐沒事了她才放心。她再三向鬱桐道歉,說是自己不好,連累了鬱桐。
鬱桐問:“媽媽,現在你知道了吧,唐柏樓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不是個紙老虎,他這個人發起狠來是沒有理智的。你別說是我年紀小沒見過世麵所以才會怕他,我是真的怕他,我最怕他下一次傷害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林晚連連點頭,抱著鬱桐安慰說:“媽媽知道,媽媽知道!桐桐,媽媽保證你以後不會再受這樣的委屈了!我會跟唐柏樓好好談的,讓他消氣,以後也不會再惹他了。你放心,好嗎?”
“真的嗎?”
“嗯,真的!你是我女兒,我什麽事都向你承認了,還會說謊嗎?”
“嗯。”
是的,林晚是不會說謊的,或者就算她向全天下的人說謊,也一定不會對自己女兒說謊,鬱桐很堅信。
有了這個承諾,鬱桐的心算是定了一點。她甚至有點慶幸,自己這次受的委屈如果能令母親的態度有所改變,也算是值得了。這天原本是個陰天,都以為會下雨,但這時候風吹雲散,天空反而更亮了。
林晚給鬱桐辦出院手續的時候,在護士台遇見了劉靖初,兩個人隻是相互打了招呼,也沒怎麽說話。過了一會兒,劉靖初見走廊那邊匆匆跑過來一名護士,衝到辦公室門口大喊:“醒了,醒了,醒了!”
裏麵的護士長問:“你鬼叫什麽?什麽醒了?”
護士說:“那邊……2206房的昏迷病人……剛才我經過的時候,他睜睜……睜眼了!”
劉靖初一聽,忽然站著一動也不動了。他再仔細聽了一遍,護士重複了一遍房號,他確定他沒有聽錯。
2206房,那是薑城遠住的病房。
辦公室裏,以瑄失神地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她也不知道自己僵如雕像的狀態保持了多久,然後她慢慢走到洗手間,拿出包裏的口紅,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塗抹起來。鏡前燈的光打在臉上,光色介乎昏暗的黃與灼眼的白之間,溫柔而朦朧。以瑄的兩隻眼睛看起來有點失焦,神情還是很恍惚。從離開公司,坐車,堵車,下車,到走進妙心醫院大門,她一直保持著一種緩而穩的狀態。但她的呼吸始終很急,壓不下來,所以她怕自己稍微走快一點呼吸就會從鼻腔裏爆出,她整個人都會失控。
他醒了啊!
剛才,劉靖初打電話來告訴她,薑城遠醒了。
她等的那個人醒了!
突然,她還是撒腿跑了起來,穿過門診大樓,衝進住院部的大廳裏,在電梯即將關閉的那一瞬間硬擠了進去。
電梯上升的速度太慢了,幾乎每一層都有人上下。快一點!快一點好嗎?九,十……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叮——”
電梯門一開,以瑄就衝了出去。
薑城遠的病房的門是開著的,裏麵很靜。以瑄幾乎要撲進門裏的那一瞬間,突然卻又站住了。
她微微喘著氣,腿都有點發抖。
第一次參加公開的動漫秀麵對數千觀眾的時候,她都沒有這麽緊張;以前經常跟劉靖初一起惹是生非,大禍臨頭的時候,她也沒有這麽緊張;曾經被作為禮物送給唐柏樓,麵對著一個對她虎視眈眈的豺狼的時候,她的緊張也不及此刻的十分之一。這一刻,整個世界都是安靜而溫柔的,世界分明從未如此敞亮而開闊,分明是再好不過了,她卻緊張得不像她自己。
薑城遠願意見到她嗎?
他曾經那麽恨她,再怎麽折磨她、傷害她好像都不夠。她曾經幾次下決心要和他相忘於江湖,然而,她始終做不到。說到底,還是她一意孤行要來守他,等他,但他或許根本就不需要她守他,等他。
她又想起他母親說的,你們之間有太複雜的過去,是沒有將來的。她下意識握緊了自己有疤痕的右手,站在病房門外好一會兒,一步也沒有往前走。
可是,膽怯是有的,決心卻更大。她怎能不去看看他呢?兩年了,她苦苦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兩年換一眼,哪怕隻是一眼,薑城遠,別趕我走,把你的恨收起來一秒,就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以瑄鼓起勇氣,慢慢地走進了病房。
病房裏,醫生和護士剛離開,隻有薑城遠一個人。由於昏迷了太久,他的身體各部分機能都還未恢複,所以他還是不能動,連話也說不出,除了眼睛是睜著的,他還跟之前昏迷的時候沒有兩樣。
以瑄走進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眼睛。
薑城遠也兩眼直直地盯著以瑄。
四目相對,病房裏很靜,隻有她緩緩靠近他的腳步聲,“咚,咚,咚……”
她走到他的床邊,忽然鬆了一口氣,對著他笑了。
這時,**躺著的人竟然也有點艱難地牽動了麵部的肌肉,他竟然也笑了。
其實應該有千言萬語,但不知道為什麽,到這一刻生活好像成了一部默片,以瑄就隻是笑,隻能笑,除了笑,她說不出一句話。
薑城遠也淡淡地笑著,兩個人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彼此,對視而笑,笑著笑著,眼角又都有眼淚流了出來。
兩個人都笑著哭了。
以瑄離開醫院時才知道劉靖初還在等她。她坐上車,似乎還有點魂不守舍,望著車窗外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終於開口說話:“跟以前不一樣了。”
劉靖初邊開車邊問:“什麽不一樣了?”
以瑄說:“薑城遠,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她回味地笑著說,“他的眼神裏麵沒有敵意了,也沒有冷漠,沒有厭惡、不屑,很溫和,很平靜,甚至都沒有……”她頓住了,劉靖初問:“沒有什麽?”
以瑄聳了聳肩說:“呃,也沒什麽,我就是覺得他好像不恨我了。”
劉靖初說:“那是好事吧。”
以瑄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劉靖初,今天謝謝你打電話告訴我他醒了。”
劉靖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點:“阿瑄,你不是真跟我客氣吧?”
以瑄撇了撇嘴:“假的,我幹嗎跟你客氣呢?”她把頭向後一仰,很放鬆地靠著座椅背,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劉靖初太安靜了,又問他:“你平時不是很多話嗎,今天怎麽了?你那個店員怎麽樣了?”
劉靖初說:“鬱桐?她媽媽把她接走了。她沒事。”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以瑄也沒說話了,車很快就開到了她住的小區門口,她下車之後卻聽到背後又傳來關車門的聲音,劉靖初也跟下車來了:“阿瑄。”
風吹得一旁的牆上搭滿的常青藤微微飄了起來,隔在兩人中間。劉靖初的臉時而在溫和的路燈下清晰可見,時而又被葉子的陰影朦朧遮擋,以瑄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他忽然說:“謝謝你!”
以瑄有點摸不著頭腦,問:“謝我?你謝我什麽?難道我做了什麽好人好事是我自己不知道的?”她剛說完,劉靖初竟然幾步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把她朝自己懷裏一拉,緊緊抱住了她。
以瑄吃了一驚,吞吞吐吐道:“劉靖初啊,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劉靖初凝視著地上兩人交纏著的影子,說:“沒什麽,我就是想抱抱你。”
以瑄問:“你今天怪怪的,真的沒什麽?”
劉靖初說:“沒有。”他輕輕地鬆開了以瑄,摸著身旁被風吹得飛起來的常青藤,故意誇張地苦著臉說,“唉,我可能是看它老不開花,所以覺得有點傷感了吧。”
以瑄知道,有些話不說比說了好,點到即止,是為了避免雙方都尷尬。她便說:“別貧嘴了,回家吧,你自己路上小心開車。”
劉靖初點頭:“嗯。你先走吧。”以前她還住在舊區的時候,他每一次送她回家都會在樓下等她進門,看見她屋裏亮了燈他才放心離開。
她笑著說:“怎麽,還是要等我進屋,亮了燈你才走啊?”她指了指步道盡頭的那棟樓,說,“我家窗口是朝另外一個方向的,你在這兒也看不到。”她又說,“你放心吧,這個小區的保安很嚴,我很安全。”
“嗯。”劉靖初雖然又點了點頭,但他還是站著沒動。
以瑄噘著嘴說:“好吧,那我先走了。”
她剛轉身,卻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過頭來:“劉靖初啊,我要走了,你別等我了。”
劉靖初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猛然撕裂:“我知道。”
常青藤依舊在晚風裏飛舞著,隔在她和他中間,模糊著他的視線,劃花了她的背影。
可是,他還站在那裏。
她明白他的等待,就像他很清楚她的離開。
然而等待與離開都是他們各自的事情,他還不想說破,但她終於忍不住先溫柔地抽了刀。
劉靖初啊,我要走了,你別等我了。
我知道。
假如深愛欠奉,沒有人還能在友情的幌子下繼續存活,遲早會有訣別的一天。這個道理,他早就知道。一直以來,他所乞求的隻是這一天晚一點,再晚一點到來。他想多陪陪她,陪到她幸福為止。
現在,她的幸福或許終於要來了吧?
整個晚上,他心裏暗藏著一重一重的浪潮,其實,不全是因為薑城遠的蘇醒抑或彼此即將迎來的訣別,而是因為那天他從唐柏樓嘴裏聽來的那句話。那是一個卑微之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一句話——
別說你比不上劉靖初,你就連薑城遠都比不上。
劉靖初怎麽都沒有想到,以瑄竟然會把自己置於薑城遠之上。他為此狂喜過,也狂悲過,直到今天看見她,他最想做的就是抱一抱她,對她說一句謝謝——如果命運讓我不能聽到你說你愛我,那麽至少讓我知道你還看重我。謝謝你,阿瑄,你終於還是令我的這些年沒有遺憾了。
這年七月的第一天,好幾家電視台都在推送著有關牧夫座流星雨的消息。據說這會是近十年來牧夫座流星雨最壯觀的一次,而本城今夜天氣晴好,又位於最佳觀測區域內,所以很容易就會看見流星。
電視裏的新聞主播正在熱情洋溢地向市民們推薦著城中適合看流星雨的地點,有紫格山觀景台、江南匯景公園、昭雲禪院,還有科技館和南門塔,主播每說出一個熟悉的地名,薑城遠就會在心中默默跟著重複一遍。
不知道紫格山是不是依舊春有櫻花、秋楓成雲?不知道昭雲禪院的鍾聲是不是還會吸引很多的白鷺?不知道南門塔橫街裏養著紅頭鸚鵡的那間老茶館還在不在?明知道兩年的時間城市的模樣應該不會改變太多,但他就是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慨。他想,等他的身體恢複過來了,他一定要把這座城市走遍,去看他以前沒有看過的風景,哪怕是一棵老樹,一片綠瓦。
護士敲了敲門,推著輪椅進來:“薑城遠,帶你去做物理治療了。”
物理治療室在六樓,薑城遠下電梯的時候,另一部電梯正經過六樓,緩緩地升上去。
電梯裏麵有三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個個都表情凝重,一言不發。另外還有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便是唐舜的表叔。而電梯裏唯一的女人就是鬱桐的媽媽林晚,這些人都是來看望唐舜的。
但是,說是看望,其實他們的目的並不那麽單純。
這天的唐舜精神還不錯,雖然還是不大清醒,但雙手能拿得起水杯了,這無疑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而物理治療室中,薑城遠慢慢地鬆開了扶手,單腿往前邁出一步,險些跌倒,卻還是站穩了。
接著他再次往前走了第二步。
顯然,他的身體機能恢複得越來越好了,他的治療師和病友們都在為他加油,歡呼鼓掌。
同一時刻,在十八樓甜品鋪裏,也有人開心地鼓掌。因為阿伊、小卓和鬱桐的老板劉靖初說晚上要帶他們去紫格山看流星雨。
阿伊說要打包隔壁店裏的一隻鹵全鵝還有涼拌豬耳朵,小卓說要帶一箱黑啤,鬱桐說那再去超市采購一些零食,就當開一個深夜野餐派對,一向嘴硬心軟的老板一直點頭說好。
傍晚六點的時候,鬱桐推著購物車腳步輕快地進了超市。劉靖初跟在她旁邊,不斷把貨架上的各種零食、飲料往購物車裏放。一旦她離得遠了一點,他就會向她招手:“推車的,跑哪兒去啊?過來過來!”
“哦。”鬱桐每次聽見劉靖初喊她“推車的”,就忍不住偷偷地笑。
傍晚六點的時候,薑城遠回到病房裏,又打開了電視機。病房裏一定要有人聲他才會覺得現狀是真實的,而不是他的夢境,所以這幾天就連睡覺的時候他也要把電視機開著。電視裏說現在流星雨還沒有開始,今晚城裏一定會有很多人去看流星雨。那她會不會去呢?她會跟誰去呢?
薑城遠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差點睡著的時候,他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了“嘩啦”一聲打碎玻璃的聲音。接著病房外的走廊就熱鬧了,不斷有人跑來跑去,有人大聲喊話,喊的什麽他沒興趣聽,他還是閉目躺著。
而傍晚六點,鬱桐他們正跟兩大箱零食一起擠在車裏,車子剛剛穿過紫格山的盤山隧道。
沿途的車輛真的不少,看來市民們都對這場流星雨充滿了熱情。
他們到了觀景台以後就占領了一個相對還算僻靜的地方,把餐布鋪開,把食物一一擺上。
劉靖初忽然問:“小卓,你的望遠鏡呢?”
小卓兩手一攤:“什麽?老板,不是你帶望遠鏡嗎?”
劉靖初追著小卓要踹他,小卓急忙拉鬱桐當擋箭牌。阿伊坐在地上已經開吃了,邊吃邊說:“你們玩著,我餓了,先吃會兒。”
鬱桐也坐過去:“我也餓了。”
小卓往草坪上一倒:“算了,老板現在就算要殺了我,我也得先把我的烤魷魚吃了,不然某些人得把我的烤魷魚殺得片甲不留了。”
劉靖初隨手拿起一瓶礦泉水,一擰開就“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
鬱桐的臉忽然紅了。
她想說那瓶水是她的,她剛才已經打開喝了一口,但她故意沒說,低頭又悄悄地笑了起來。
夜晚九點半,流星雨開始了。
即便用肉眼也能觀測到的流星開始一顆一顆地劃過天空,每出現一顆,就會有很多歡呼聲響起,仿佛整片紫格山的山頂都在沸騰。
同樣也是夜晚九點半,有人在網上發布了一則消息,稱唐為影視公司的董事長唐舜剛剛去世了。
此時,醫院裏,有人在痛哭;山頂上,有人在歡呼。
流星不多一顆,不少一顆,依著它的軌道來了,然後消失,不留痕跡。
所有的大起大落都和風景無關。
唐舜是因急性腦幹出血而死亡的。下午,病房裏,表叔憤慨激昂,說宋冉的墜樓事件至今還沒有定論,媒體依舊還在大做文章,令公司聲譽受到了嚴重影響,新劇也遭到網絡水軍的抹黑和打壓,而且還有對手公司落井下石,趁機在股市狙擊“唐為”,令“唐為”股價持續下跌。然而,唐柏樓接任代理董事長以來,麵對這一塌糊塗的局麵,不僅沒有什麽作為,而且還自身難保,態度也很消極。表叔說,唐舜必須重新找人做代理董事長,唐柏樓絕非一個正確的委派對象。
病房裏其餘的人都在附和表叔,還帶著早前搜集好的數據硬塞給唐舜看,大有不說服唐舜就不罷休的架勢。這些人都是有備而來的,這個下午,也是林晚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一個下午。
當聲浪像潮水似的壓下來,眾人的一張張臉在唐舜眼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時而還顯得猙獰時,唐舜頭痛著急,喉嚨裏就像有火燒似的,想發出聲音又發不出。這時,他看了看站在窗邊一言不發的林晚。林晚的眼神很空,很冷漠,作壁上觀的姿態顯而易見。他吃力地指著她:“晚——”
林晚正要靠過去,突然見唐舜顫抖著手按住床頭櫃,但手滑,身體一斜,人就往地上栽了下去。
唐舜因為受到刺激,情緒激動,突然腦幹出血,摔倒的時候又撞傷了頭部,導致情況劇烈惡化,最終搶救無效死亡。
可是,這不是林晚想要的結果。她在背後牽線搭橋,煽風點火,甚至栽贓嫁禍,所針對的都是唐柏樓,而不是唐舜。唐舜是她的天,她還沒有準備好,她的天怎麽就塌了呢?她還沒有準備好啊!
這天的林晚哭倒在手術室門口,所有的人都在勸唐太太節哀。
那一刻,她覺得那個稱呼好別扭。
後來,那也成了她唯一的一次為唐舜流淚眼。追悼會上她沒有再哭,跟遺體告別時她也沒有哭,撒骨灰的時候她就更沒有哭了。風一吹,骨灰盒裏倒出的灰白粉末就散開飄走了,降落到茫茫的江麵。她隻覺得骨灰盒越來越輕,她因為抱盒而感到酸脹的手臂也沒那麽不舒服了。
骨灰不埋入地下而是撒入江中,這是唐舜生前就提過的。他說,埋入地下太壓抑了,會覺得就連死後都有一個牢籠在困著他。他生前什麽都有,隻有一樣沒有,那就是自由。他渴望自由。
利欲、責任、陰謀、猜疑、防備,什麽都沒有了,隨風隨水,飄散而去,他終於自由了。
唐舜去世的時候,唐柏樓沒在醫院,而是在唐家別墅裏,正等著喝迅嫂煲的湯,一接到電話就衝出門去了。他趕到醫院,見到唐舜的屍體,盯著父親的臉看了好久,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不一會兒,唐樹恒也來了,接著殯儀館的人也來了。大家各自開車跟在殯儀車後麵,跟到殯儀館。唐柏樓一下車就看見了已經在頭側戴了一朵白花的林晚。他慢慢走過去,在她身邊耳語:“剛才在路上,我有個在警察局的朋友打電話給我,他說宋冉的案子徹底結了,確定是由於醉酒而不小心墜樓,跟我、跟‘唐為’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看這件事明天應該會跟我爸爸的死一起上報紙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晚僵硬地站著。
唐柏樓又說:“我不妨告訴你啊,是我逼宋冉跟我合作自爆醜聞的,可她貪得無厭,想反過來勒索我。我那天是去找她了,我想好好跟她談談……”“好好”兩個字他故意咬得很重,一聽就意味深長。
“誰知道……她那段時間受不了壓力。我去的時候,她喝得爛醉,我看著她滑倒撲出陽台……你知道嗎?我是可以拉住她的……”唐柏樓說到這裏,陰森森一笑,繼續說,“但是,我沒有。”
林晚還是僵硬地站著。
唐柏樓又說:“你去報警啊!把我跟你說的這些告訴警方,告訴記者也可以……不過阿姨啊,我得跟您說句實話,現在不管您知道我做了什麽,都已經太遲了……不信咱們可以走著瞧!”
唐柏樓的聲音輕如鬼魅:“我聽說是你聯合表叔公跟那些人,處心積慮就等今天下午冒死進諫太上皇,想推翻我的江山?嗬嗬,你聽好了,這是我的江山!以後,‘唐為’會完完整整屬於我一個人!”
他笑了:“林晚,謝謝你!”
守靈的第一晚,林晚一直在發抖。一想到唐柏樓的那番話,她就氣憤、不安、恐懼,什麽負麵的情緒都有,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因為他的那番話而感到那麽大的壓力。她連續四天幾乎每天都隻睡兩個小時,黑眼圈比誰都重,臉色比誰都蒼白。來吊唁的賓客都說她明顯憔悴了,也都說他們夫妻情深,勸她節哀順變。
她也不知道他們說得對不對,她隻覺得心裏是空的,很空,急切需要某種東西來填塞。
撒完骨灰的那天,她一下船就找到了唐家的司機,要司機趕緊開車送她回別墅。途中她一直在催司機開快一點,越催她心裏就越緊張,她一緊張,就覺得自己需要被填塞的那個空洞也在逐漸被填滿。
她開始回憶唐舜臨死前的一幕。
那一幕,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鬱桐都沒告訴。唐舜腦幹出血摔倒的時候,其實還對她說了一句話。
準確地說,那不算是一句話,而是四個數字。
當時,唐舜忽然倒地,她過去扶他,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抓著她的衣袖,手背因為過分用力而青筋暴起。他鼓著眼睛瞪著她,一直張著嘴,令她想到了快要死的魚。
病房裏其他人見狀都七手八腳地湧過來,抬頭的抬頭,抬腳的抬腳,唐舜一直抓著林晚的衣袖沒放。她意識到他是有話想說,於是便湊過去。他說了四個數字:八七八四。當時房間裏太混亂了,其他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隻有林晚聽得清清楚楚,把這四個數字記得牢牢的——八七八四。
假如她沒有猜錯,這很可能就是唐舜書房的保險櫃密碼吧?
林晚一回到別墅就直接衝上了二樓,跑到書房門口,氣還沒有喘勻就大喊道:“迅嫂,迅嫂!”
迅嫂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太太,什麽事?”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嘴角開始有笑意了:“馬上找個鎖匠來,把這道門破了。”
迅嫂臉上流露出了一點為難的表情:“太太,這樣好嗎?要不要跟兩位少爺商量一下?”
林晚傲慢地笑了,說:“不用了,現在老爺不在了,這房子就是我說了算!”是啊,唐舜視如命根的這間書房,現在終於是她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了。她慢慢抬起頭,望著過道斜上方,那裏有一個監控攝像頭。
她對著攝像頭揮了揮手,笑容嫵媚而詭異,說:“老公,你看見了嗎?我要進你的書房了哦……”
林晚嫁給唐舜這麽多年,進入書房的次數屈指可數。那間以黑色和灰色為裝修基調的房間,一直以來都是除了唐舜以外的所有人的禁地。林晚和唐舜夫妻倆感情最好的時候,唐舜也隻允許林晚在有他陪同的前提下進入書房。林晚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進去就被唐舜放在桌上的那一遝照片震驚了。
照片裏,唐柏樓跟唐樹恒和誰吃飯、和誰看電影、和誰逛街,全都一覽無餘,私生活好像被大起底了。林晚那時才知道,這就是唐舜作為家長對自己兩個兒子的掌控。他有他的眼線,時常命人匯報兩個兒子的個人情況給他,如果這兄弟倆的社交超出了他允許的範疇,他就會出麵幹涉。
他對林晚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信不過任何人。”
林晚問他:“那你是不是也信不過我呢?”
唐舜笑得很溫柔,說:“我連我自己的兒子都要查,晚晚,你覺得我對你會怎麽樣呢?”
林晚自討沒趣,一臉僵硬。
唐舜說:“不過,你很好,你大概算是我身邊最令我省心的一個人了。所以,晚晚,我愛你。”
林晚永遠都忘不掉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丈夫懷裏感到毛骨悚然。
唐舜問林晚:“你有過把你全部的積蓄都交給一個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做投資,對方卻吞了這筆錢還跟你翻臉絕交的經曆嗎?你有過被人錯當成無牌小販告進警察局,親戚們卻怕丟臉一個都不肯來接你的經曆嗎?你有過落魄到撿垃圾吃,卻還有人拿著棍子打你、趕你的經曆嗎?”
“你更沒有被最深愛的人背叛的經曆吧?活了半輩子,卻突然發現自己一直活在對方的謊言裏!”
……
那天的唐舜輕描淡寫地對林晚說了一些他過去的經曆。但是,關於被最深愛的人背叛一說,他卻沒有講到個中的細節,林晚也不敢多事追問。唐舜說:“利字當頭,人情冷漠,世界也就是如此……什麽親情、友情、愛情,有當然好,那就當錦上添花……可你知道什麽才雪中送炭嗎?錢和權啊!”
他又說:“有了錢和權,世界就是你的,你就有硬氣可以不信任何人,因為別人會來信你……”
“我是說,這不僅僅是信任的那個信,還可以是信仰的信!”
“所以,晚晚,你也要信我,你隻要信我,我就會給你安排這世上最好的。”
……
那場談話成了林晚心裏好長時間都拔不出來的一根刺,她甚至獨自出門都會覺得有點別扭,因為總是忍不住疑心附近有人在監視她。
唐舜還在書房的內外也安裝了監控攝影頭。有一天,攝像頭拍到林晚趴在書房門口的地上,還拿著東西朝門縫裏掏,唐舜一回家,林晚就被審問了。她委屈地哭了,說因為項鏈斷了,鏈墜從門下的縫隙滾進了書房裏,她沒鑰匙進不去,就想試試看能不能用鐵絲把鏈墜勾出來。
唐舜似信非信,一直到他真的找到了鏈墜,才承認自己錯怪了林晚,又買了一條鑽石項鏈來哄她。
他送她鑽石項鏈的那次,是她第二次進書房。
書房裏光線太暗,窗簾很厚,都拉上了,室外晴空烈日,室內昏燈一盞,這讓林晚覺得很壓抑。那些鑽石似乎太重了,她的脖子被勒得慌,胸口也堵著,呼吸都有點不順暢,所以那條項鏈她戴了一次就不戴了。
去年別墅失火,重新裝修,唐舜為了看著他的書房,一有時間就會在家裏守著。
據林晚所知,唐舜的書房裏從現金到珠寶,再到一些古董擺件,加起來價值不菲是不用說的,還有唐為影視公司的一些賬目、合同,也在這間書房裏。當然,唐舜對身邊人的監控數據是最重要的,不管是實物還是電子數據,他都會有選擇性地保留。書房裏有三台電腦,每一台都有不同用途,裏麵裝的內容全都是他的寶藏。隻要他不在,他的書房就是門窗緊閉,誰都進不去。
書房裏還有一個最關鍵的所在,那就是藏在移動書架背後的保險櫃。
唐舜從來不當著任何人的麵去開那個保險櫃,林晚更是連書架都不敢碰一下。有一次唐舜酒後失言,說那個保險櫃之所以那麽重要,是因為裏麵藏著唐家一個大秘密。而至於究竟是什麽秘密,唐舜沒說,林晚也一直假裝自己沒聽過他說的那些話,就怕知道得越多麻煩也越多。
唐舜會在臨終前對自己說那四個數字,林晚是極度意外的。她一直都以為,以唐舜的性格,他寧可把保險櫃的秘密一起帶進棺材,也不會將密碼透露給別人,尤其是隻作為一個男人的附屬品的人。是的,在唐舜看來,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屬品,而林晚就是他的附屬品。
林晚一直回憶著病房裏的唐舜說完那四個數字之後的眼神,他死死地盯著她,似乎還有什麽想說的。
他還想說什麽呢?
即將被打開的保險櫃裏,等待她的是什麽?唐家的大秘密到底是什麽?
林晚越等越焦急,迅嫂去找鎖匠花費的時間超出了她的預想,她等了快一個小時,迅嫂終於帶著鎖匠戰戰兢兢地回來了。
迅嫂走到林晚麵前時,眼神有點閃爍,故意不跟林晚對視:“太太。”
“嗯,你趕緊過來啊!”林晚指揮鎖匠,“趕緊把這道門開了!”
鎖匠忙活了一會兒,弄得滿頭大汗,總算把鎖撬開了。一打開書房的門,林晚急忙衝進去跑到窗邊,把緊閉的窗簾朝兩邊一扯,“嘩啦”一聲,大片的光直射進來,刺得她差點睜不開眼睛。
“迅嫂。”
“是。”
“你送鎖匠師傅出去,把開鎖的錢結了。”
“哦。”
可是,迅嫂沒有送鎖匠,她隻是塞了兩百塊錢給他,示意他別出聲,他便揣著錢自己下樓走了。
迅嫂靜悄悄地躲在書房門口,屏息凝神地看著林晚打開了那個保險櫃,這時,她突然大聲喊道:“太太!”
林晚被嚇了一跳,頭也沒回地說:“你喊什麽?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別進來。”
但迅嫂又低聲喊道:“大少爺,二少爺。”
林晚一聽,心裏突然一緊,一回頭,書房的門口竟然出現了唐柏樓和唐樹恒的身影。
不隻是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兩個中年男人。他們當中,其中有一個因為少白頭而故意把頭發全染白了,林晚認識他,他是唐舜的律師,名叫羅起航,而另外一個是羅起航的同事曾律師。
林晚似乎明白了什麽,原來迅嫂不是找鎖匠花費了時間,她是故意拖延時間。怕事的迅嫂在太太和大少爺之間當然隻敢選後者,唐柏樓要她匯報太太回家後的情況,她就隻能如實匯報;他要她晚一點再帶鎖匠去開鎖,她就隻能晚一點;他要她別告訴太太他們已經回來了,她就守口如瓶;他還要她偷看太太開保險櫃,她就真的躲在門外偷看。
“大少爺,太太剛把保險櫃打開,還沒動裏麵的東西。”
唐柏樓笑著說:“阿姨,爸爸臨死前把保險櫃密碼告訴你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跟大家說呢?”
林晚臉都白了,盯著唐柏樓,心想:他怎麽會知道的?
其實,唐柏樓所知道的並不止這一件事。唐舜住院這段時間,醫院裏來了哪些人,什麽時候來的,跟誰結伴,說了什麽,送了什麽禮,很多他都清楚。甚至是林晚偶爾在樓梯間悄悄跟別人打電話,談話的內容也會有人告訴他。替他監視這一切的就是專門負責照顧唐舜的那個程護士。
唐舜摔下床的時候,程護士是第一個衝進病房裏來的。她就在林晚旁邊,所以唐舜對林晚說的話,她也聽見了。
這時,唐柏樓看了看跟他同來的羅起航律師:“羅律師,我爸生前交代你的事,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阿姨了。”
羅起航習慣性地轉動著他左手中指上那枚與他筆挺的西裝很不搭調的骷髏頭戒指,點頭說:“好的。唐太太,唐先生其實在三年前就已經委托我和曾律師做見證人,擬定了一份遺囑。”
什麽?唐舜立過遺囑,而且還是早在三年前就立了?林晚突然緊張起來。
羅起航又說:“一直以來,那份遺囑就保存在唐先生的保險櫃裏。”
眾人的目光都隨著羅起航這句話而移到了保險櫃上。櫃門已經開了,林晚剛才也已經看見了,那裏麵除了一個牛皮紙袋,別的什麽都沒有。想來那個牛皮紙袋裏麵裝著的就是唐舜的遺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