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和盛國交鋒的戰場上,生命以一種最壯烈的方式消失,不論敵我。在這裏,活下去就是勝利。

程處默比任何人都英勇,因為他懼怕死亡。死,會讓他和傅柔永訣。所以,一路上,他推拒侯傑遞來的酒,不要侯家軍的飲食,一切自理。他惜命如金,隻為在長安等他的人。

這一刻,程處默殺紅了眼,忘了戰場上最不缺的就是暗箭。他的坐騎突然中槍,失了前蹄,連帶著他跌撞在地,敵方的幾個兵立刻窮凶極惡撲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竄出,出手好不利落,眨眼就解決掉了對方。

“多謝。”程處默看到那人身穿大唐兵服。

那人回頭,一臉的血,咬一口森森白牙,大叫一聲:“程處默!”

程處默也大叫一聲,高興壞了:“傅濤!”

哪知,傅濤撲到程處默身上,狠狠給了他一拳:“打完這場仗,再找你算賬!”說完就重新殺入戰場。

程處默這才想起來,傅濤還不知道傅家的事,自然也不知他和傅柔和好,但也不再遲疑,拾起一把刀,衝到傅濤身邊。兩人聯手,所向披靡,一直殺到大唐戰鼓聲停,四周的屍骸堆成了丘,身上濺滿敵人的血,才背靠著彼此,累坐了下來。

傅濤無力地用胳膊肘頂頂程處默:“你這欺負我二姐的混蛋。”

程處默也無力地頂頂傅濤:“我早和你二姐和好了。”從懷裏掏出一隻香囊,“瞧瞧。”

傅濤爬轉了身,湊到香囊麵前,嗅嗅看看:“是我二姐的手藝。”

程處默失笑。

兩人互相扶起對方,朝大營走去。

“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程處默問。

“從軍打仗,上頭今天一個調令,明天一個調令,調來調去,就到了這。告訴你,我表現好,已是陪戎校尉,從九品。”傅濤鄭重掏出一個手絹,把手絹打開,裏麵露出一個金戒指,“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殺敵掙來的賞金買的。我娘有一個金戒指,是外婆留給她的,寶貝得不得了,小時候我拿出來玩,還被她打了一頓。現在啊,我也有本事買金戒指了,等這場仗打完,我就寫家書回去,告訴我娘,她兒子已經是從九品的陪戎校尉,再在家書裏附上這個金戒指。嘿,還不美死她?我想都能想得到,她會一天到晚地戴著這個金戒指,在大娘和二娘麵前炫耀。”

程處默重重按在傅濤肩頭,神情沉痛:“傅濤,傅家著了大火,你娘她——”搖了搖頭。

傅濤怔怔望著程處默,手絹和金戒指落入塵土。

這日,是傅柔交吳王荷包的最後期限,不得已又來到淩霄閣門口,盯著自己的腳尖半晌,才走了進去,將荷包放在書桌上,盡量不和對麵的吳王目光相對。

吳王把玩荷包:“可是你親手所繡?”

傅柔答:“吳王吩咐,豈敢不從。”

吳王看著荷包上的怪獸:“上繡一隻嘲風,莫非是譏嘲本王?”

傅柔抬起眼,目光清正:“下官絕無嘲諷之意,隻因覺得嘲風最適合殿下。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這嘲風雖然像狗,但畢竟是龍子,而且和殿下一樣,是真龍的第三子,正切合殿下的身份。嘲風象征吉祥、美觀和威嚴,王爺的威嚴,下官可是領教過的。”

“嗬,口齒伶俐啊。嘲風的威嚴,是威懾妖魔的。誰是妖魔,本王就震懾誰。”毫無知覺自己的口齒也伶俐。

“繡品已經呈上,下官告退。”她是妖魔,她躲開還不成?

“站住。”每次都是她告退,他偏不讓。

“吳王殿下還……”

“……還有什麽吩咐。就知道你會說這一句。你的身體好點沒有?”

她居然能感覺到這話裏的真心,不由一怔,隨即淡答,“不敢勞殿下過問,已經好了。”真心也罷,玩笑也罷,她不在乎。

“看來本王親手喂你的藥,療效不錯呀。”吳王勾笑,語氣傳遞曖昧。

傅柔尷尬,臉又紅了。

“好啦,傅司織開不起玩笑,本王就不逗你了。”吳王見好就收,“其實上次害你暈倒,本王也覺得過意不去,想補償一下。傅司織有什麽想要的,不妨說出來。”

“下官隻想要吳王殿下一個承諾,以後不再無緣無故將下官招來喚去。”隻求這是最後一次來淩霄閣。

“這個做不到,本王在宮裏太無聊了,少了傅司織作陪,心情會差很多。”他想天天看見她,跟她說話,聽她說話,就會忘了自己身處何處,總覺得開心。

“既然如此,下官對殿下沒有什麽想要的了。”她別無所求。

“真的沒有?機會難得,錯過就可惜了。”他的聲音帶著誘人入甕的魔性。

傅柔微微瞪起眼,她不是第一次和吳王打交道,他的東西都要她付出代價,還是少碰為妙。

“可惜,本王還以為傅司織入宮有一段日子,自然會很想念家人,本打算帶你出宮一天,既然不稀罕,那就算了。”他望著她,眼裏已有必勝的把握。

傅柔的雙眸陡然睜亮。她知道自己不該表現得這麽明顯,但實在無法抑製對家人的思念。從魏王府到皇宮,她隻在進宮的前夜與家人相聚了一回,至今還沒回過家。

“那就有勞殿下了。”她內心掙紮著,最後決定接受**。

“好。”他答應得痛快,沒有再吊人胃口,畢竟是希望她感激自己的。

在吳王的安排下,傅柔假扮他的內侍,偷偷混出宮探親。父母安好,沒有以往那般富裕,但和二叔他們過成和和睦睦的一大家子。傅柔也放了心,探親出來就向吳王表示感謝,又顯得有些躊躇。

吳王達到目的,心情也愉快,大方問道:“還有什麽事,說吧。”

“我在魏王府做事時,魏王妃對我很好,我想去看看魏王妃。”傅柔知道,那是唯一能打探到程處默消息的地方了。

“魏王妃?”吳王倒也不疑,好人做到底,“行。”

兩人到了魏王府,魏王認出傅柔,雖然感到詫異,但也不多話,拿出好茶招待吳王,魏王妃則拉著傅柔去了她的房間。

“你怎麽和吳王攪合到一起了?”魏王妃關切,“萬一讓人知道你偷偷出宮,可不好了。”

“吳王殿下他願意幫我一回,應該不會被發現的。”傅柔難掩憂色,“娘娘,處默有消息嗎?”

“去了那麽久,才來了一封家書,上麵就匆匆寫了幾個字,報個平安,也沒說別的。”魏王妃一言難盡,“我擔心他處境艱難。”

“都是我的錯。”傅柔十分自責,“為了我,處默才和侯傑鬧僵。現在處默做了侯君集的副將,隻怕侯君集會為難他。”

“倒不是這麽說。”魏王妃很公允,“就算沒有禦前比武這件事,侯家對程家也早就暗中看不順眼了。隻是處默第一次上戰場,我真為他懸心啊。”

“盧國公在朝中地位顯赫,難道就沒有托人照看一下處默?”事關程處默,傅柔自覺什麽方法都願一試。

魏王妃告訴她,家裏早就這麽做了,隻是侯君集做得絕,不但調走了父親的舊部,還借故驅逐了派給處默的親兵,如今一切隻能靠處默自己。

傅柔想到會艱難,想不到會這麽艱難。

魏王妃看傅柔愁眉不展,想想還是安慰了一下:“你也不要太擔心,我這弟弟一向機靈,他會照顧好自己的。雖然他的信裏,沒有提到你,但我知道,那是他不想我們和你說什麽,惹得你煩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宮裏好好照顧自己,這樣才是對他最好的。”

傅柔心裏稍稍好過些,從魏王妃那裏出來,往前庭去,忽聽有人喊“嫂子”。她一回頭,程處亮猛地從廊柱後麵跳了出來,嚇她一跳。

“嫂子,你來一下。”程處亮把傅柔拉到一邊,神秘兮兮掏出一個平安結,“嫂子是宮裏司織,各處可以走動,能不能請嫂子幫我把這個給清河公主?”

前幾天,清河公主和程處亮在青樓鬧事,結果讓長孫皇後知道了,要懲罰程處亮,誰知清河公主主動承擔所有的責任,因此挨了一頓打。

傅柔對這件事有所耳聞,好像是清河公主跑去青樓,被人認出女扮男裝,程處亮當時正好在那兒,出麵保護清河,就和人打了起來。等她知道的時候,這事都了結了,也沒什麽機會打聽清楚,這會兒倒瞧出了點趣味。

“這平安結這麽醜,顯然是你親手所做。你和公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別的不說,兩人那天都在同一個地方,就有點過於巧合了。

“嫂子這麽聰明的人,一定能猜到,就別笑話我了。”程處亮尷尬。

“哦,你這麽一說,我還想起另一件事。最近宮裏總有一些外頭的風箏斷了線飛進來,風箏還有字,清河公主說那些風箏都是她的,撿到的人送過去清河公主的寢宮,還可以得到賞錢。這不會也是你搞的鬼吧?”這兩人一定有問題。

“真的?她真的說那些風箏都是她的?”程處亮樂開了花,“那她肯定瞧見我給寫的……”

程處亮搖著傅柔的袖子:“嫂子,求你了,一定幫我把這平安結交給她。”

傅柔失笑:“多大的人了還撒嬌,你也不臉紅。”

程處亮從不臉紅,就是臉皮厚:“大哥都說了,他一定娶你,那你就是我未來大嫂。俗話說,長嫂如母,那你就等於是我另一個娘——”

傅柔聽不下去,拿了平安結就走。程家兄弟仨個個屬賴,一張嘴太能說,無人能夠招架。那時她還沒想到,吳王帶她出宮的事已經泄露出去了。

蘇靈淑端參湯來到書房,等太子把事情都吩咐完了,才盛了一碗參湯送上。

雖嫁進皇家不久,子嗣的壓力卻如影隨形,不但母後一見她就盯她的肚子,今日她的妹妹靈薇入宮探望,也說起父母在期盼外孫。

她剛入宮時,並沒有那份焦慮,隻覺得會水到渠成,然而太子除了大婚之夜,再不曾去過她那裏,她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不知道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還是太子實在太忙碌。

太子終於抬眼,對蘇靈淑微微一笑:“有勞太子妃久等,聞著好香啊。”

蘇靈淑告訴自己,一定是太子太忙了,他對自己笑得那麽溫柔,應該不是不喜歡自己。

她回以溫柔的一笑:“還請太子趁熱喝。”

太子拿起碗剛要喝,內侍就遞進一張紙條。

太子看過,冷哼一聲:“我這三弟真是了得,仗著父皇寵愛肆無忌憚,竟把司織女官帶出了宮,等明日向父皇稟告,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蘇靈淑一聽,司織女官不就是傅柔?

她想到自己還承著傅柔的人情,不由說道:“太子恕妾身無禮,此事是否慎重些?吳王深受聖寵,帶女官出宮,固然不合禮數,卻也非罪過。父皇知道之後雖然會訓斥,但於太子,難免也有挑剔兄弟,心胸狹隘之感,因小失大。再說那位傅司織,還是母後從魏王府點名入宮的,她要是出了岔子,母後臉上也無光,魏王府還被牽連,就怕我們得不償失。”

太子越想越有道理:“不錯,孤就聽你的,此事作罷。”手裏的勺子就送到蘇靈淑嘴邊,“太子妃聰慧可人,實乃孤的福氣。”

蘇靈淑羞笑吃了一口:“能陪伴太子,才是靈淑天大的福氣。太子,夜已深,你我早些休息吧。”

太子卻放下勺子:“孤總要把這些事情給做完了才能睡。你去吧。不然你待在這兒,孤三心二意的,到天亮都做不完呢。”

蘇靈淑頓感失落,又是這種若即若離的疏冷,令她束手無策。

蘇靈薇發現從太子那兒回來的姐姐心情不好,二話不說,拉著她到禦花園裏玩躲貓貓。蘇靈淑的情緒才轉好一些,就聽有人輕喝——

“何人如此喧嘩?”

蘇靈淑回身看清來人,斂起笑容。

司徒尚儀上前,穩重見禮:“太子妃乃儲君正妻,東宮之主,言行舉止皆要合規矩。肆意談笑,舉動不雅,有損東宮威嚴。”

“你這女官,對我姐姐說話如此放肆!”在蘇靈薇眼裏,姐姐是完美的,還當上了太子妃,那就是未來的皇後,如此風光嫁進皇家,人人都該敬著捧著才對。

蘇靈淑對妹妹搖搖頭,忍氣吞聲:“多謝尚儀提醒,我以後小心。”

司徒尚儀道:“知道就好。下官奉皇後娘娘之命,主管尚儀局,管的就是宮中人的禮儀規矩。如果太子妃對這些規矩有不了解的地方,下官很樂意專程地教一教太子妃。”

“你!”蘇靈薇氣壞了,怎麽對方還得寸進尺!

蘇靈淑及時開口:“不勞費心了,我入宮之前就已經好好學過宮中禮儀。”

司徒尚儀不卑不亢:“既然太子妃不用下官教導,那下官告退。”

蘇靈薇等人走遠,跺起腳,好不上火:“姐姐為何如此忍讓?”

“你不懂。”但蘇靈淑卻不能不懂。

她嫁進皇宮最大的感受就是,女子隻有在未出嫁的那些年,才是一生最珍貴的歲月。一旦嫁人,就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麵對的是不熟悉的丈夫,完全陌生的公婆,雖說是家裏的半個主人,人人看重的卻是在這個家的資曆年份。司徒尚儀伺候過母後,伺候過太子,雖說隻是一個女官,資曆卻長,初來乍到的她招惹不起。

蘇靈薇哪知姐姐心裏的苦楚,主張十分任性:“等以後姐姐當了皇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老太婆趕走,好好整一整女官們的規矩,懂得尊卑有別。”

蘇靈淑聽到妹妹孩子氣的話,隻是笑笑。女官還真不好一棒子打死,如同母後重用司徒尚儀,助她掌管後宮,自己也需要培養親信女官,做起事來就能得心應手。眼下就有一個現成的人選——傅柔。

傅柔從東宮殿出來,情緒有些低沉。

太子妃讓她製作一件奪目的舞衣,她雖知是為了搏太子歡心,但認為故技重施未必還有效果。她如實說了,太子妃既然已入主東宮,以舞衣和舞技侍人的手段就不太高明。太子妃卻打定主意,還責怪她態度敷衍。

實話實說,卻被人誤解,尤其還是她幫過的人。她歎口氣,怪不得宮裏人人小心,實在是人心難測。在魏王府的蘇靈淑那麽純真,隻準備了一件極為素雅的舞裙,還要魏王妃替她著急,而今變成太子妃,麵容憂慮焦躁,眼睛裏高傲孤寒。

忽聽“唉呀”一聲驚呼,她回過神,循聲跑到假山後麵,見一女子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坐在地上,一個內侍的身影從假山頂上鬼祟晃過。

那女子竟是侯盈盈。

傅柔知道,盡管侯盈盈落選,時常進宮與長孫皇後說話,獲她看重,所以宮裏就傳出了皇後有意幫太子納之為側妃的謠言,加之蘇靈淑尚無所出,謠言就更傳得真了。這裏離東宮離得那麽近,剛剛那個內侍的衣服又是東宮的,隻怕有人嫉妒生恨。

傅柔上前扶起侯盈盈,心裏說不上來什麽感覺。她曾幫蘇靈淑打敗了侯盈盈,而今卻又幫了侯盈盈,壞了蘇靈淑的事,這糾葛翻來倒去的。

“我見過你。”侯盈盈“啊”了一聲,眼睛晶晶亮,“我到長安的那日,在城門口見過你一麵,你正好掀開車簾。你好,我叫侯盈盈。”

傅柔想不到還有過這樣的巧合,而在她想象之中,侯盈盈應該是個嬌生慣養,壞心眼的人,誰知對方落落大方,目光善良。

“我叫傅柔。”看來侯家父子雖然可惡,侯家女兒的好壞還需要觀察,於是傅柔回以大方,“你要不要去我房裏換身幹衣服?”

“傅柔?”侯盈盈吃了一驚,“我哥哥就是因為你,才和程處默禦前比武打賭,那你為什麽要幫我?”

“路見不平,伸把手。”而且,她可能誤會了她的本性,“不過一套普通的衣服,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就當兩不相欠。

侯盈盈看出傅柔無意攀交,也不硬湊著,換好衣服,道了謝就走了,不拖泥帶水的性格又讓傅柔生出一點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