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默帶著從侯君集手指縫裏漏出來的兩千兵馬,打下了號稱固若金湯的九柱城,且不費一兵一卒,卻讓侯家父子大搖大擺來撿現成的便宜,一個謝字都沒有。

“我看那王八蛋侯君集是要整死你!給到你手裏的兵一次比一次少,當你打贏一仗光靠嘴皮子是不是?有那麽簡單嘛!有本事他讓他龜兒子打九柱城啊!”傅濤替他罵粗口。

程處默卻想總算能睡個好覺了,倒頭就往木板**一躺。

“程處默,你還是我師傅嗎?一點大丈夫的氣概都沒有!”想當初在廣州城,和程處默逛個街都威風,反觀如今蔫巴的。

“我不要當大丈夫。”他隻要活著回長安,回到柔兒身邊,“再說了,打九柱是挺簡單的啊,天時地利人和。”

先把九柱城的城牆鑿一塊下來,研究是哪種夯土。再觀星象,確定哪幾天會是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在大晴天來到之前,讓兩千兵挖了一條渠,把附近的河水引到九柱城下泡城牆腳。接下來幾日太陽暴曬,潮濕的夯土牆因此出現裂隙,最後就可以發動總攻了,也不用派兵,就用投石機,對準泡過的城牆部分狠砸。這麽折騰下來,再堅固的城牆都垮了。

傅濤張口剛要說話,忽然外頭戰馬嘶鳴,傳來一陣陣哭聲喊聲。

程處默以為叛軍偷襲,立刻從**蹦起來,提了劍就往外走。然而,當他跑出門去,隻見唐軍四處叫囂,打家劫舍,正欺負普通老百姓。他轉念一想,立刻就去找侯君集。這種事,沒有領將默許,誰敢這麽幹?

侯傑聽聞程處默找來,心知不妙。侯家發的是戰爭財,打到一處就搶一處,但這次九柱城沒多少油水,多數已落進他家的口袋,然後再放其他人去搜刮,想不到演變成了洗城,鬧大了事態。

侯君集卻淡定:“程處默是個大將之才,可惜不能為我所用。”手化刀,憑空切下。

侯傑看得懂,那是要把程處默解決掉的意思。

程處默一進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侯君集就說來得巧,正要找他。

“你打下九柱城,勞苦功高,本想讓你休息幾天,無奈戰事緊迫,不能放鬆。剛剛快馬來報,安西峽那一帶發現了小股叛軍蹤跡,你帶兩百人去一趟,仔細查探叛軍下落。得到消息,立即回來報告。”

程處默心裏苦笑,真是沒底線,兩千到兩百,這麽縮法,遲早是要他單槍匹馬的節奏。

侯傑冷笑:“又不是叫你打仗,是叫你查探。人多了反而暴露行蹤。再說,隻是小股叛軍,你怕什麽?”

程處默一針見血:“既然隻是小股叛軍,用得著要末將親自帶人去查探嗎?一個校尉就能做到的事。”

侯君集語重心長:“處默啊,行軍打仗,不能挑三揀四。攻城這種功勞,不能總讓你一個人占,也得留些給其他同僚。放心,等你回來,自會論功行賞。”

程處默一笑,抱拳:“末將遵命。”想他死,他偏偏不死,要到皇上麵前去領功,氣死侯家這對王八蛋父子。

程處默一回屋,就把侯君集派他去安西峽查探叛軍逃向的事告訴了傅濤。

“安西峽?”傅濤大叫一聲,“那個被當地人稱作死亡峽的安西峽?混蛋!又來這一招!這次他給你多少人?不會隻給你一千人吧?”

“兩百。”程處默已經淡然。

傅濤拍拍程處默的肩,麵帶同情:“姐夫,你逃吧。我最恨人家當逃兵。可是現在,我真得勸你逃。當逃兵,也比這樣活活被整死強。”

“逃?”程處默倒也不是沒想過,何必當人魚肉,“我盧國公府在長安將近八百口人,我阿爺征戰一生,戰功赫赫。我如果當了逃兵,他們怎麽辦?你二姐怎麽辦?我兩個還要在長安混下去的弟弟怎麽辦?”

傅濤決定:“那我陪你去,就算我死,也要讓你從安西峽平安回來。”

程處默拒絕:“你不能去。而且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現在必須告訴你了。你家那場大火,並非意外。”到底告訴了傅濤,在大火燒盡的傅府發現火油澆淋的痕跡。

傅濤雙目圓睜:“那場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侯家放的。”程處默說得明白,“別問我為什麽,我就是認定了,隻是不知道侯家為什麽放這把火。”

傅濤愕然:“侯家?侯君集?”

程處默走到傅濤身側:“所以如果我回不來,你一定要活著,為你娘報仇,也為我報仇。”無聲一抬手,敲暈了傅濤。

他不讓傅濤跟著,最重要的原因是此行太凶險,連他自己心裏都沒底,更別說還帶著傅濤。而他知道,傅柔是個多麽在乎親情的人,一個三娘子已經讓她十分自責了,何況傅濤還是她疼愛的好弟弟。即便不能保住自己,至少保住了傅濤,她大概會少埋怨他一點吧,要是他真得回不去!

這天,傅柔到立政殿送繡品,在門外遇到了晉王。晉王也是皇後所出,不過隻有八歲,完全孩子心性,沒有皇室中人的驕氣。

他很愉快地和傅柔打招呼,睜著大眼瞧繡品,最後皺皺鼻子:“總是花花草草,好沒意思。”

傅柔對晉王也親切:“殿下喜歡什麽花樣?”

晉王想了想:“父皇賞了我一支玉笛,想要一個裝笛子的錦套,要又神氣又厲害的樣子。”

“又要神氣,又要厲害?下官一時還真想不出來。不過——”傅柔溫和一笑,“聽說山海經裏有很多奇獸,晉王殿下不如去翻翻看,看中哪一個,下官就給晉王殿下繡哪一個。”

“那就說好啦。”晉王歡歡喜喜跑進殿裏。

傅柔也走進殿中,對長孫皇後和孫太妃見禮,呈上繡品。

長孫皇後之所以受到皇上的敬重,不但因為這些年患難夫妻的陪伴,還有她八麵玲瓏的巧心。當年玄武門之變,太上皇和他就心生隔閡,已經到了互不見麵的地步,但太上皇隻要在一日,即便是天子,也不能無視。幸好有長孫皇後從中和緩,為他盡孝,與太上皇那邊一直相安無事。

孫太妃就時常到立政殿走動,與這個兒媳處得很好。

“傅司織這手藝,也是絕了。”孫太妃為人也和善,事理分明。

長孫皇後也喜歡得很,賞傅柔一塊來自海外的點心,卻一時想不起名字。

傅柔稟奏:“皇後娘娘,這點心叫回頭。下官的故鄉在廣州,靠海,常年有蕃商往來,故而下官吃過。要是遇到蕃商過節,更多稀奇的點心。比如有一種叫油炸撒子的,下官就很喜歡吃。”

孫太妃驚奇:“想不到傅司織不僅手藝好,還見多識廣。”

傅柔謙虛:“不敢當,隻是住在沿海的便利。”

長孫皇後也想聽些新鮮,讓人搬來凳子:“傅司織,你把你肚子裏藏著那些波斯、阿拉伯商人等,和大唐不同的有趣習俗,都說給我們聽聽。”

傅柔就說起各種各樣的見聞,人人聽故事一般得專心致誌。等長孫皇後放她回去做事,晉王卻追了出來,表示不要笛套了,要聽她講故事。有人這麽捧場,她也很高興,答應晉王繡品也會做,故事也會講。

離開立政殿之後,傅柔還想著今天比較順利,誰知迎麵又遇到她在這宮裏的克星——吳王。

吳王瞧見傅柔身後的宮女捧著托盤,隨意拐了一眼:“皇後娘娘又賞你東西了,還是漳州貢上來的玳瑁寶石梳子,也就兩件,分給了皇後和母妃,可見皇後娘娘十分寵你。”

傅柔心頭一動,忽然想到太子妃要做舞裙的事。她才告訴吳王,吳王就寫了一篇《好奢諫》,時間點掐得太好。

“吳王殿下對宮裏的動靜,真是了如指掌。”她以為他是真心提點她,原來是給他自己找靈感。

“要想在這地方活的好,就要眼觀四麵,耳聽八方。唉,其實挺累的。所以,總要想點辦法讓自己放鬆。”吳王語氣一轉,愉快輕鬆,“走吧,去淩霄閣。”

“又要去?”傅柔脫口而出,“幹嗎?”

“因為本王要放鬆。”吳王轉身就走,也不怕她不跟。

傅柔搖頭苦笑,讓宮女先回司織所,慢吞吞跟上吳王。進了淩霄閣的園子,她發現多了好多花株,似乎春天已經到了。

吳王留意到傅柔環顧四周的視線,解釋道:“這是父皇讓花匠們新種下的,叫我多住一段時日。”

“皇上真是疼愛殿下。”成年的皇子還能留在長安的,隻有眼前這位了吧,“不過看,殿下找下官,究竟所為何事?”

吳王讓開身:“為了這個。”

一隻漂亮的彩帶秋千,在風裏輕**。

傅柔無動於衷:“殿下見諒,下官不喜歡小孩子的玩意。”

吳王也不惱:“是啊,我做了個小孩子的玩意,不過傅司織,你知道秋千是怎麽來的嗎?春秋時期,它是北方民族的一種習俗。漢武帝時,把它引入了漢宮,在清明節,以樹椏為架,縛以彩帶,用來祈禱千秋之壽。所以,它本來的名字叫千秋。後來為了避諱,才改成了秋千。”

傅柔一下子就聽得認真起來。

“**秋千,給人騰雲駕霧的感覺,又被稱為半仙之樂。**著秋千,而為自己關心的人祈禱千秋之長壽,是一種源遠流長的文化。”吳王笑在臉上,心裏不是滋味,隻有利用她的心上人,自己才能吸引她的注意。

傅柔目光希冀:“它真的……可以祈禱我所關心的人平安長壽?”

吳王走到秋千旁,作了個請勢。

傅柔猶豫一下,坐了上去。日夜的牽掛,變成了胡思亂想,迫切需要一份安慰,哪怕虛無縹緲。

吳王說,**得越高,祈禱越靈驗。因為這句話,傅柔沒有排斥吳王推秋千,還請他**高一點,祈求蒼天,願程處默平安歸來。她閉目默禱,迫切到忘了自己在高處,還雙手合十,一下子掉下秋千。

吳王接住傅柔,同時失聲驚呼,“柔兒!”

從秋千上掉下來,沒嚇到傅柔,卻被這聲“柔兒”嚇得一抖,急忙從吳王的手中脫落,退開好幾步。

她認真聲明:“柔兒是下官閨名,非至親不用,殿下慎言。”

吳王望著空落落的手心,抬眼卻笑:“好,這件事就聽你的,但另一件事,你得聽本王的。明天陪本王去騎馬。”

“殿下太霸道了。下官是尚工局的女官,不是淩霄閣的宮女。”她是不是不該讓吳王帶自己出宮探親的,怎麽反而有一種被無形牽製的感覺?

“淩霄閣的宮女,可都是通過了內人試的。尚儀局的人,對傅司織的內人試考核,似乎有點嚴厲了。要不要本王去陛下麵前說一說情,讓傅司織早點成為宮內人啊?”吳王看傅柔神情一變,心裏就有數了,“串通尚儀局的司徒尚儀,故意不通過考核,存心躲避侍奉陛下的責任。本王就奇怪了,司徒尚儀人緣那麽差,傅司織為什麽要在東宮幫她解圍?好奇心一起,就特意去查了一下,原來兩位早就私底下勾結了,怪不得。”

“不要說得那麽難聽,司徒尚儀麵冷心熱,是個好人。”皇宮中亦有人情,而吳王對消息的掌握精準得可怕。

“好,你們是好人,本王就當壞人吧。本王現在光明正大威脅你,明天,陪本王去騎馬。”他算看明白了,目前自己也隻能用身份壓人,直至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傅柔不甘不願:“……聽到了。”

吳王眯笑了眼:“傅司織。”

傅柔沒好氣:“還有什麽吩咐?”

吳王眼神流露出一種著迷:“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樣子,特別可愛。”

傅柔瞠目,張張口,最終一句話不說,掉頭就走。

第二日,傅柔依舊扮作吳王的侍衛,混出了宮廷,來到郊外,景致已然有早春氣象。

“傅司織會的東西真多。”吳王眼中卻隻有傅柔在馬背上筆挺的身姿,“騎馬都相當有架勢。”

“家中兄弟擅騎射武藝,下官自然也學了些。”傅柔收回目光,看著吳王那張臉,不見英俊五官,隻見可惡的笑。

“宮外沒那麽多規矩,再說讓人聽去也不好,稱呼隨意吧。”吳王想拉近距離。

傅柔從善如流:“我已經照你說的出來了,內人試的事,殿下是不是可以為我保守秘密?”

“這個嘛,要看你陪我玩得開不開心了。”吳王眯了眯眼,“看你這馬術大有長進的餘地,我來教教你。”

起初很順利。在吳王的指點下,傅柔的控馬術進步不少。她吃到甜頭,漸漸愛上馳騁禦風的感覺,不知不覺鬆了韁繩,放任馬越跑越快。沉迷在傅柔笑顏裏的吳王回過神來,但發現傅柔的坐騎成了狂奔,急忙追趕,同時大喊“勒住韁繩”。傅柔卻慌了,疾風打疼她的臉,再也坐不穩,用力抱著馬脖子,反而更加激起馬的叛逆,抬蹄狠甩。

“啊——”傅柔雙手滑脫,感覺自己騰空飛起。

下一瞬,撞到一團結實溫暖,她本能回頭,但見吳王那張關切的臉。她本能想要推開他,他的雙臂猶如鐵箍,有著不再容她逃脫的決心和驕傲。

傅柔正不知所措,小徑那頭跑來一個氣急敗壞的農人。

“我的稻苗啊!你們要賠我錢,不然咱去見官!”農人大叫。

吳王不舍得將傅柔放開,歎口氣,一摸腰際,才發現忘帶荷包,於是取了別在腰際的一把扇子。

“你拿著這扇子,到長安大街的黃三綢緞莊,就說是這把扇子的主人說的,要他們給你五兩銀子換這把扇子。”

“一把扇子,能換五兩銀子?你不會是騙我的吧?”農人不太相信。

傅柔開口:“是我不好,沒能控好坐騎,踏壞了你的稻苗,但請相信我們,是真心要賠償的。”

吳王聽到“我們”二字,不由微笑。

農人看看傅柔,再看看吳王,兩人似正經出身,麵相不惡,於是將信將疑地收下了扇子。

經過這番折騰,傅柔也不想騎馬了,吳王就帶她去酒樓。

“想不到你看著柔弱,一上馬竟有颯爽英姿,又給我一回驚喜。”真是看不膩,處不煩,越來越上心。

傅柔難得正眼相對:“我也想不到,你會賠人莊稼,而非以勢壓人。”

吳王抬眉:“這話聽來,是誇我。”

“……就事論事。”傅柔語氣一頓,“我還要多謝你。”

“無論如何,難得你誇我,我請你吃頓好的。”吳王招夥計過來,讓他上一桌最貴的,又記黃三綢緞莊的賬上。

“我吃什麽都一樣,好壞不過滿足口腹之欲,隻怕你白費心思。”傅柔心知那家綢緞莊大概是吳王的私產,無需她擔心付賬。

“你可聽過民以食為天?”不過口腹之欲?

“民間俗語,當然聽聞。”傅柔不以為然。

“錯了。”吳王自信滿滿,“此話出自《漢書·酈食其傳》,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令孤德棻在《周書》上列出國家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這食,就擺在了第一位。我再問你,大家總說江山社稷,社稷江山,這社稷指的是什麽?”

傅柔搖頭,但露出想聽的表情。她有時候會想,她之所以還沒有討厭這位到底,大概因為他學識淵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典故。

“自古以來,一直以稷為百穀之王。所以曆代帝王,都奉祀稷為穀神,進而以此指代天下。”滿足天下人的口腹之欲,即可稱天子。

傅柔欽佩:“見識如此淵博,你一定讀過很多書。”

“讀過很多,多到你不相信。睡不著時,沒有別的事可做,就隻能點起燈,在燈下讀書,把黑夜熬過去。”吳王嘴角一勾,卻顯苦澀。

傅柔從那個表情裏,也讀出了很多,識趣得不再多問,偏頭往熱鬧的街道看去,卻怔住了。

吳王留意到傅柔的神情變化,順眼看去,目光很快定在一位俊美男子的身上。

他問:“看見了熟人?”

傅柔搖頭:“算不上熟,隻是之前在魏王府的時候認識了,他扮得趙子龍十分精彩。”

吳王哦了一聲:“一個戲子。”

傅柔聽出他輕飄的語氣,一時起了意氣:“戲子如何?也沒礙著殿下的高貴身份。”

就在這時,稱心麵前出現一人,彼此笑容爽朗,愉悅說著話,並肩走了,顯然十分相熟。這幅畫麵,令傅柔和吳王同時沉默。因為,和稱心說話的,居然是太子。

傅柔悄瞥吳王一眼,見他神情自若又夾菜給自己,心裏稍稍鬆口氣,低頭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