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程處劍熟門熟路,潛入蘇府,從窗口翻進靈薇的閨房。

“我有一個好消息……”兩人同時說。

蘇靈薇道:“你先說。”

程處劍嘴咧得大大的:“我把我家二哥的婚事給解決了,我娘就答應讓我娶你。”其實,是忽悠的,趁著娘親和二哥樂昏頭。

蘇靈薇羞澀地笑笑:“我家的問題也快解決了,姐姐答應幫我的忙。”

“太子妃真得肯幫忙?”程處劍聽過那位太子妃太多的“事跡”了,想象不出她能對靈薇好到哪兒去。

“姐姐是皇後娘娘的兒媳,還幫皇後娘娘生了小皇孫,她去和皇後娘娘說,一定能讓皇後娘娘改變主意,不讓我嫁給侯傑。我早就說了,姐姐最疼我,隻要我求她,她準幫我。從小到大,她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會給我留一份。嫁到東宮後也是如此。看,桌子上那碟酸棗糕,就是她叫桂圓給我帶回來的。”

“沒想到太子妃還有這麽溫柔的一麵。”程處劍相信他的靈薇,“看東宮那麽對我大哥,我還以為太子妃很壞呢。”

“不許你說我姐姐壞話。”靈薇相信她的姐姐。

“好,我不說。我們夫婦同心,你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遇到靈薇,他就沒誌氣了。

“誰和你夫婦?還沒成親呢。”靈薇嗔道,臉頰通紅。

“沒成親不要緊,反正我們已經勾搭成奸,人稱奸夫**婦,簡稱夫婦。”程處劍口沒遮攔,皮厚不知道攔。

蘇靈薇捂住臉:“說話好難聽,羞死人了。”

程處劍去扒她的手:“害羞啦?讓我看看小臉蛋,紅了沒有啊?”

兩人正在笑鬧,蘇夫人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程處劍趕緊跳出窗口。

蘇靈薇拉著蘇夫人的手,讓她背對窗口:“娘,你怎麽來了?”

蘇夫人道:“娘見你房裏還亮著光,就過來看看。天也不早了,怎麽還不睡?”

“呃……本來要睡的,可是忽然之間……覺得肚子好餓,所以就……”蘇靈薇一邊望著程處劍竄上屋頂,一邊拿起酸棗糕咬一口。

蘇夫人搖頭:“你這孩子,都要嫁人了,還這麽嘴饞。”

“人家肚子餓嘛。娘,這酸棗糕好好吃,你要不要嚐一口?”蘇靈薇幾口吃完了一塊。

“娘和你姐姐一樣,最不愛吃酸棗糕。好了,吃完早點睡。”蘇夫人疼愛得拍拍女兒,走出了門。

蘇靈薇關上門,再拿起一塊酸棗糕,一臉笑意:“酸棗酸棗,酸酸甜甜,早生貴子。要是我和程處劍成親,要生幾個呢?要是吃一塊酸棗糕生一個……”又拿一塊,神情甜蜜,滿滿幸福的憧憬。

蘇靈薇死了!吃了酸棗糕之後,七竅流血而亡!

傅柔一聽這個消息,心裏咯噔一下,隻覺得宮廷上方變天了。當她趕到立政殿,就聽太子和太子妃已經在求長孫皇後作主。

“兒臣來請母後賜死!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父母給的,就讓父母親手收回去,總好過被自己的親弟弟毒死!”太子二話不說,先給魏王定了罪。

“母後!靈薇她……她是代太子和臣媳而死的啊!那碟酸棗糕,本不該她吃,那是魏王府特意送到東宮的啊!”太子妃臉色慘白,已為妹妹穿了喪服。

“太子妃不要胡說,魏王絕不會做出這種事。”長孫皇後說得吃力,“這案子刑部已經在查……”

太子沉痛:“事情都明擺著了,你還要偏幫魏王嗎?是不是兒臣就算被毒死了,母後也會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在母後心中,就真得對兒臣連一絲憐惜都沒有了嗎?好,好……”忽向長孫皇後三叩頭。

“你這是要幹什麽?”長孫皇後覺得不妙。

“父皇失望於我,母後棄愛於我,兄弟不能容我,我已經無路可走,隻能向母後拜別。”太子抽出腰間的劍,搭在自己脖子上。

太子妃慘呼:“太子!”

長孫皇後變了臉:“太子,你不要!”

“魏王府做的馬鞍藏毒,母後說是魏王府下人做的,魏王不知情,不許我追究魏王,結果我瘸了一條腿,魏王毫發無損。一碟下了毒的酸棗糕,從魏王府送到了東宮,居心昭然若揭,母後卻熟視無睹。我隻求母後一句公道話,難道母後心裏,真覺得魏王府是無辜的嗎?”

“酸棗糕是魏王府送去的,魏王府確實有嫌疑,但是——”還要進一步查證。

太子打斷:“那母後打算怎麽處置魏王?”

“即便魏王府難逃嫌疑,未必就是魏王指使。”長孫皇後尚且冷靜。

太子冷笑,手中的劍鋒貼住脖頸:“不是魏王,那還有誰?還會是誰!”

“不是魏王,是……是……”長孫皇後心急如焚。

“是魏王妃。”太子妃聲音冰冷。

傅柔心頭大駭。來了!這場陰謀真正的中心!

長孫皇後一怔,幾乎一瞬就下定決心:“對,是魏王妃。魏王已經離開長安,酸棗糕隻能是魏王妃派人送去東宮的。”如果必須要在兒子和兒媳之間選一隻替罪羊,隻能是兒媳!

太子妃麵無表情:“一定是魏王妃想讓魏王成為太子,就在酸棗糕裏麵下了毒。母後!母後一定要為我可憐的妹妹做主!嚴懲魏王妃!”

太子轉彎也快:“請母後賜死魏王妃。”

“娘娘,刑部未有定論,案情還沒有查清,不能先定魏王妃的罪啊。”傅柔堅定上前跪稟,是非黑白麵前,從不動搖。

“傅司言和魏王妃從來都是一夥的,魏王妃罪行已經敗露,你還為她說情?難道你也參與其中?”太子妃質問。

太子繼續要挾:“母後今天還要袒護魏王府,兒臣就死在這裏。反正,如果得不到母後的公平,兒臣隻會被魏王府一步步逼到絕路,遲早也是一死。”

長孫皇後沉默半晌,緩緩開口: “魏王妃下毒害人,應該以死贖罪。但是你要明白,她是她,魏王是魏王,你的弟弟並沒有下毒害你。”

“娘娘!”傅柔大驚,“如果魏王妃有罪,也應在查明案情後根據唐律處置,國母擅動私刑,會壞了大唐法紀!娘娘三思!”

“母後為六宮之首,處置皇族家務,何需唐律?你敢詆毀國母,大不敬!”這時,太子妃的聲音更為響亮。

長孫神色淩厲:“來人,把傅司言帶下去,交尚儀局看管起來。”

“娘娘!魏王夫妻情深,若以母殺妻,魏王情何以堪?娘娘將來如何麵對魏王?萬萬不可啊!”不管他人如何誹謗,傅柔問心無愧。

“魏王純孝,他不會為了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忤逆他的母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寧毀衣服,也絕不允許手足相殘!拖下去!收了她出入宮禁的令牌!”

長孫皇後眼前,沒有唐律,沒有國法,隻有她的兩個兒子。

傅柔這才知道,那個道士的有心之言,到底在這位國母心裏紮了毒刺,如今蔓延成毒蔓,一發不可收拾,即將釀成悲劇。

林寶林在禦花園的涼亭賞雪,暖茶一杯,愜意得很。近來立政殿那兒波濤洶湧,東宮和魏王府親兄弟越鬧越凶,她也不是不知情,隻慶幸自己小透明,就不會被卷入鬥爭中去。

遠遠的,看見好幾個內侍在查找著什麽,她以靜製動,安然喝茶。忽聽亭子旁的假山後麵有動靜,轉眼之間竟然鑽出一個人來。

林寶林差點驚叫,卻在看清那人時,捂住了嘴。

她低聲道:“姑奶奶,你又惹上什麽大事了?”

傅柔一臉焦急:“一言難盡。我現在要趕去淩霄閣,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滿宮的內侍都在找你,你穿成這樣,還想去靈霄閣?”林寶林瞥一眼遠處的內侍們,對她的貼身宮女道,“桂花,把衣服脫了,給傅司言換上。”

林寶林又對傅柔道:“他們找的是女官,不會太注意宮女。那些內侍啊,不懂變通,笨得很。”

傅柔感激一笑,換上桂花的宮裝:“改日再謝寶林,我先走了。”

林寶林看著她穿過禦花園,喃喃自語:“但願你還有機會謝我……”

傅柔來到淩霄閣,看見門敞著,一邊走入一邊說:“殿下,請你趕緊給魏王和程處默送信……”但看清書房裏的人,吃了一驚,急忙行禮,“楊妃娘娘。”

楊妃好似專程候著她似的,神態從容:“傅司言,給魏王送信,不至於要使喚一位皇子吧?”

傅柔顧不得許多:“皇後要殺魏王妃,事情萬分緊急,請楊妃娘娘伸以援手,立即派人出宮通知魏王和程處默,否則就來不及了。”

楊妃不作聲。

傅柔急道:“楊妃娘娘,隻要幫魏王府這個忙,你就是魏王府和盧國公府的大恩人。宮中形勢瞬息萬變,誰不需要有過命交情的盟友?這事不但對娘娘,就算對吳王殿下的將來也有極大好處。”她不曾想利誘什麽人,然而她若不這麽說,魏王妃將毫無生機。

楊妃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傅柔心中一鬆:“那就請楊妃娘娘當機立斷。”

楊妃喚了兩個內侍進來,就在傅柔以為自己成功時,那兩個內侍把她抓住。

“押下去吧。”楊妃一笑。

傅柔震驚:“楊妃娘娘?”

“傅司言,你的確是一個很能講道理的人,不過這裏是皇宮,講的不是道理,而是權力。皇後是後宮之主,她做得任何決定,我們這些妃嬪都要聽從。既然她命內侍監捉拿你,我也隻能配合。”而且這次的配合,讓她樂意之至。

“娘娘,你這樣做,等於幫著東宮害死魏王妃!你也參與其中!”傅柔正色指責,卻不知自己歪打正著。

楊妃可不承認:“要她死的是她婆婆,我什麽都沒做,清白得很。”

“你不能這樣!”傅柔不放棄一絲希望,“吳王在哪?我要見吳王!”

楊妃好笑:“我都不摻和了,吳王更不會摻和。”一揮手,讓內侍們把傅柔帶走。

沒一會兒,吳王走了進來。

“母妃,你怎麽在這兒?”他左右看了看,“我好像聽見了……”傅柔的聲音?

楊妃起身:“自然是在等你。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吳王的神情頓時不自在:“沒忘,今天是外公的忌日。”

楊妃走過吳王身側:“走吧,陪我給你外公上柱香。”

吳王猶豫一下,轉身跟上。有些話,他不能說出口。他讀史書,知道外公殘暴奢侈,把曾外祖開拓的大好江山敗得一幹二淨,最終自食惡果。外公的忌日,是老百姓的節日,多麽可悲。偏偏母妃孝順,表麵設了佛堂,實則是供外公香火,年年這日都要他上香,逃也逃不過去。

雪還沒有化盡,魏王一臉風霜出現在王府門前。他的袍子上都是泥濘,慌裏慌張下馬,卻差點讓台階絆一跤。門廝來扶,但被他用力一推,摔了個狗趴。

他抬眼一看,門上掛著慘白喪燈,咆哮道:“這是什麽鬼東西!統統給我摘下來!”

魏王直直往裏跑,奔過前庭,卻見白布素縞。他雙目怒紅,跑上去就拚命拽,拽不動就喊,把總管和管事們都驚動了。

“扯下來!全都給我扯下來!等我和王妃說完話,出來要是還看見這些晦氣東西,你們就給我滾!”他咆哮嘶吼,兩眼空洞幹涸。

誰也不敢說一個字。

然後,魏王跨過門檻,走進正堂,刹那滿眼的黑白色,白的花,黑的棺,刺得他眼前眩暈,幾乎站不住。他的王妃,躺在棺中。

“王妃……王妃……你別鬧了……”他步履蹣跚,走到棺前,怔怔望著她毫無生氣的麵容。

他突然將她抱出棺木,坐在地上,握住她的手,“我才走了兩天,你就不好好照顧身子了。著涼了吧,手這麽冰。秀兒,快拿個手爐來,給王妃暖手。”

秀兒哭著:“殿下,王妃她已經……已經去了。”

“不準胡說!”他又吼,“我都回來了,她能去哪兒?今天的美容養顏膏呢?拿來,我親自喂王妃吃。你看王妃這臉,一天沒吃美容養顏膏,就蒼白蒼白的。”

秀兒大哭出聲:“殿下,王妃臨終說,可以侍奉殿下,是她一生最大的幸運,請殿下好好保重,福壽延綿,子孫滿堂。

魏王安靜片刻,忽然眼淚飆出,對秀兒咆哮:“別廢話,你快去拿來!”

這時,門外衝進一人。帶著百騎去大蒼山特訓的程處默還未來得及脫去鐵甲,和魏王一樣,滿麵風塵。

魏王眼睛一亮:“處默,你來得正好。你姐姐又生氣了,她不理我了。你快勸勸她。我保證,這次出門絕沒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連多看一眼都沒有。你叫她別生姐夫的氣,姐夫給她賠罪……”

程處默置若罔聞,目光停在魏王妃身上許久,大步上前,雙膝重跪。

姐姐雖說性子火爆,卻很善良,一直照顧他們兄弟仨。他挨阿爺揍的時候,姐姐會從魏王府趕回娘家來,幫他說情。他受委屈的時候,姐姐會心疼得掉眼淚。他在邊關的時候,姐姐大包小包給他寄吃的穿的。比起阿爺和娘親,他更願意和姐姐分享秘密,因為姐姐總會無條件支持他。

但這麽好的姐姐,竟被婆婆賜了毒酒!可笑啊!不遵唐律,不遵國法,什麽都不查證,隻為保住太子和魏王的兄弟情,就毒殺了他無辜的姐姐!

這要是在尋常百姓家,可以把婆婆送上公堂,以殺人論處,但發生在天子之家,悄聲無息,姐姐的死激不起宮廷半片漣漪。他們程家人,隻能無聲地哭,隻能無限地忍,隻能背負這沉重的冤屈,一個字都不能抱怨。

但,他恨!

傅柔抱膝,靠角落而坐,看著鐵柵欄外的天空。忽然感覺有人停在牢房外,她瞥了一眼,是吳王。

“魏王妃,她死了嗎?”她明知故問。

“死了。”吳王淡道。

她眼淚就流了下來:“當初我剛到長安,她不許我和程處默在一起,逼我當魏王府的針線人。我曾經……恨過她。”

“你已經盡力了。”吳王勸得淺。

“如果盡力了,她就應該還是活生生的。我沒有盡力。我沒有做得更好,做得更聰明,以至於無法勸阻皇後娘娘,更加錯判了形勢,把最後的一點機會用在吳王你身上,還愚蠢得向楊妃求救。”她做錯了。

“當時那種情況,就算母妃和我願意幫你,又能改變什麽?”吳王說實情,“就算魏王及時趕回來,你以為他能讓皇後回心轉意?皇後為了保全自己的兒子,可以犧牲所有人,包括魏王妃。”

“我是有多無知啊,竟然奢望楊妃娘娘去救魏王妃。”傅柔聽不進去,“為什麽我當時沒有轉身就跑?也許能跑掉,也許還能找到另一個願意幫忙的人。”

“要殺魏王妃的是皇後,不要把責任推到我母妃身上。”他明白她的悲傷,但楊妃是他的母親。

她苦笑一聲:“都是這樣。做娘的,袒護自己親生的兒女;做兒女的,偏幫自己的娘。小家如此,無可厚非。可是天家也該如此嗎?是非呢?黑白呢?公正呢?大唐的利益,又該以誰為重?”

他神情沉冷:“一個司言,官不過六品,還是在後宮侍奉的。前朝有那麽多王公大臣,領著國家厚祿,大唐的利益,用得著你操心嗎?”

“我是大唐人,大唐的土地生我養我,我就有責任為它操一份心。我從你老師那兒學到的,你記得嗎?”

“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他隻能歎,所學未必能用。

“我不重要,我隻是螻蟻。”她自從進宮,一直被提醒,“可是,螻蟻也有螻蟻的價值,螻蟻的尊嚴。這恢弘壯麗的大唐江山,本來就是由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和無數大唐的螻蟻,一起支撐起來的。”

他說不下去,隻能轉換話題:“我會想辦法把你救出來。”

她抱緊雙膝:“不必了。魏王妃死了,程處默一定很傷心。我在這裏吃點苦頭,就算我在陪著他,盡一份心吧。”

此時此刻,她無比厭惡立政殿,根本不想回去。

蘇靈淑對著一桌子的豐盛飯菜,一動不動。太子走入,見她沒有食欲,親自拿起湯勺,盛了湯,送到她嘴邊。她無神的眼忽然重新有了光,張開嘴,任他喂著自己。

“孤身邊就剩這幾個人了,太子妃就算為了孤,也要保重身體。”心無比酸楚,沒有快意。

“嗯。”她會保重的。

“你妹妹很可惜……”他見過她們姐妹情深,“孤知道你心裏難過,可你一定要撐下去,撐到孤登基為帝的那一天。”

“太子。”她停頓一下,靜靜望著他,“你說,靈薇死得值嗎?”

“魏王妃自盡,既打擊了魏王,也打擊了盧國公府,而且還讓母後最終站到了孤這一邊。雖然這話有些無情,可你妹妹的死確實幫了孤的大忙。”他感激。

她笑了笑,“能幫到太子的忙,我妹妹也就值得了……”

他一怔,眼中飛快閃過一抹沉思,伸出手,撫過她蒼白的臉,無言深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