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屏風,隱隱可見房玄齡走近,楊妃的目光掙紮反複,看著皇帝漲紅的臉,凸出的眼,還有那隻緊緊拽著她袖子的手,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氣,掰開了玉合的手,推開他。
她做不到!她說過無數的謊言,唯有對皇帝的愛,全心全意,絕不摻假!
房玄齡出現在屏風邊,看見玉合雙手撐地,驚瞪著楊妃,而楊妃也是呼吸急促,麵色倉惶,正覺奇怪,視線卻落在皇帝臉上,看見他睜著眼。
“陛下!”房玄齡喜出望外,跪到榻前。
楊妃暗暗鬆口氣,看似優雅,不動聲色地整理一下發鬢和衣裝,語氣輕快:“是呀,皇上總算醒了。你看,皇上還抓著我的袖子呢。”握起皇帝的手,“陛下,房相來了。”
皇帝剛剛透不過氣,此時張大了嘴,全力呼吸,耗費最後一點神智,眼神再度渙散。
房玄齡以為皇帝有話要說,耳朵貼近他嘴旁:“陛下說什麽?”
楊妃向跌在地上的玉合使個眼色,玉合清楚看到了她目光裏的殺機,無聲爬起,從袖子裏拿出一根極細的繩索,靠近房玄齡。
房玄齡毫無防備:“陛下,你說大聲點,老臣聽不見。陛下?陛下?”
皇帝卻閉上了眼,再無反應。
房玄齡歎口氣,起身轉過來,但見玉合背著手走過,站到楊妃身後。
他不覺有異:“皇上這病……”
楊妃神色耐心:“房相該往好處想,皇上今天能醒轉片刻,已經是喜訊了。”
房玄齡點頭:“對,對,該往好處想。老臣就不打擾皇上了。老臣告退。”
楊妃冷眼看著房玄齡離開,一轉身,伸手抓住玉合的領口,掐成一團,努力壓抑怒火。
“你……好啊!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姐姐……”衣領勒得玉合難以發聲,“都是為了大隋。”
楊妃神情一僵,鬆開手,推開他:“滾!”
“姐姐當真覺得,等吳王登基,皇上醒來,發現自己再不是天子,他還能與姐姐當神仙夫妻?您想想,太上皇臨終前原諒皇上了嗎?”玉合苦口婆心,“此時此刻,孰輕孰重,可不能犯糊塗啊。”
楊妃咬著牙:“無論陛下怎麽想,我會始終陪著他,會熬過去的。”
玉合轉身走了出去,卻見曹總管立在門邊,似乎已經待了很久。
曹總管語氣平穩:“玉總管沒事吧?”顯然看到了一切。
玉合一攏眉頭,但現一股怨忿。
禦花園百花爭豔,卻靜謐得連一個走動的人影都沒有。自從楊妃執掌六宮,動輒傷人害命,各宮妃嬪都怕撞到她槍口上,能不走動就不走動了。
忽然,嚴子方出現在入口,身後還跟著一個身穿灰袍頭戴青巾,書生模樣的人。兩人腳步匆匆,穿過園子。那書生悄悄抬頭,好奇環顧著四周那些奇花異草,眼中敬畏。
“嚴子方。”傅柔正要去禁衛所找他。
嚴子方止步,轉向她,語氣冷淡:“直呼其名,這難道就是六局女官的禮儀嗎?”
傅柔拿出染血的香囊:“我要知道他的消息。”
“何必徒惹傷心?傷心懂嗎?”嚴子方指指心口,“這裏中了一箭,神仙難救,你就死心吧。”他說完,掉頭就走。
傅柔緊緊握住香囊。嚴子方說的,她一個字都不信。處默用兵如神,神機妙算,怎麽可能中箭?與此同時,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書生的背影。
嚴子方和鍾玉堂都是吳王選上來的,不言而喻,兩人得到了楊妃的信任。也就是說,嚴子方為楊妃辦事。那個書生樣的人,既不是內侍,又不是侍衛,更不是文武官,卻出現在後宮,顯然楊妃要派用場。
派什麽用場呢?傅柔想了想,離開禦花園,走過長長的甬道,來到一個荒涼的院子,推門進入一間廂房。
內屋傳出說話聲。
“皇後娘娘走了,皇上病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快不中用了,誰都沒法子和天地歲月對著扛呀。”韋鬆的聲音。
“少嘀咕吧你,安心養病比什麽都強。”
傅柔記得這個聲音。
內侍監的黃公公,曾也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可同曹總管比肩。不過,去年曹總管的風頭更勁,黃公公沒什麽機會麵聖。
傅柔走進門裏。
黃公公站了起來:“傅尚宮來了。我那還有事,先走了。”
“黃公公。”本來想請韋鬆給她出出主意,“沒想到你也會來探望韋總管。”
“嗨,兔死狐悲罷了。”黃公公苦笑,“當年我們老哥倆是不怎麽對付,不過這宮裏,誰又知道自己的下場呢?”
韋鬆一看傅柔的神情,就明白三分:“老弟啊,最近在內侍監不如意?”
黃公公哼了哼:“能如意嗎?我現在對著曹養德,簡直就是個孫子。”
傅柔接茬:“曹總管最近常去楊妃宮中,也似乎頗得楊妃的信任,幫她牢牢守住甘露殿,就好像裏頭有什麽陰謀詭計見不得光。黃公公可知道或瞧見過什麽?”
“我也沒法靠近。曹養德啊,有楊妃撐腰比有皇上撐腰還得意,前陣子還把我訓斥了一頓,做人都不會了。”因為鬱悶,才想到來看看韋鬆,也算心理安慰吧。
韋鬆喲了一聲:“內侍監那些老資格裏,能對他挾製一二的,也隻有公公你了。皇上對你向來器重,曹養德隻是服侍皇上的近侍。”
黃公公哪能聽不出來:“行啊,韋總管,想挑撥離間啊?”
傅柔道:“我和韋總官說得都是實情罷了,感歎最近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了。公公難道沒有同感?”
黃公公語氣一頓:“我沒這麽傻,你們的事,我不敢摻和。”需要腦袋提在腰帶上的覺悟。
傅柔笑了笑:“不用摻和,要是看見生麵孔,幫忙留意一下。”
“別想了。”黃公公走了出去。
傅柔聽出他語氣中的堅決,輕輕歎了口氣。
韋鬆咳了兩聲,虛弱卻沉穩:“傅尚宮莫急,老馬識途,他可是這宮裏的人精,明白好歹的。”
傅柔到底年輕,心裏不太相信這話。哪知到了晚上,有人敲她房門。她打開門,一看見黃公公,當下就對韋鬆佩服無比。這是屬於長者的無價智慧。
“黃公公?”思緒紛紛,她麵色不露,“這麽晚了,有事嗎?”
黃公公緊張兮兮得往身後掃一眼,走進屋子,關門的時候又往左右看兩眼。
傅柔心裏暗喜,多半能得到寶貴的消息。
“這次真是被你害死了!”黃公公一開口就是埋怨。
傅柔本想頂他兩句,畢竟她提議的時候,他可是直接拒絕了。然而,轉念之間,她還是忍了,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怎麽?”她語氣平和。
“禦書房裏多了張生麵孔,我瞧曹養德和他鬼鬼祟祟,就想到你的話,偷看了兩眼。”黃公公掏出兩張紙,神情惶恐,“你自己看!要我老命咯!”
傅柔接過一看,漸漸蹙起眉頭,目光由疑惑到清晰。紙上寫的大致是,皇帝自認年歲已高,身體不堪重負,願以太上皇之尊頤養天年,由皇三子李恪繼位大統。
“這是……”傳位詔?
黃公公愁眉苦臉:“傅尚宮想得不錯,這可是……”說那兩個字,需要先壯膽,“篡位!”
傳位詔是不可能寫在紙上的,而且字跡也古怪,有些字像是皇帝的自己,有些卻不像。傅柔忽然想起那個青巾書生,茅塞頓開。
“楊妃他們找人冒充皇上筆跡?”
黃公公嘿了一聲:“還能是什麽呀?”
傅柔神情凝重起來。
“這可怎麽辦哪?”黃公公反而催促。
“……”傅柔沉吟半晌,“看字跡,對方尚未完成模仿,而且傳位詔書要合法度,還需一件最重要的東西,或許仍有機會阻止楊妃和曹總管他們的陰謀。”
黃公公一想,也明白了:“玉璽!”
平靜沒幾日的宮廷,暗濤終於卷到了麵上,浪洶湧。
玉合和鍾玉堂帶著禁軍到處搜找,說傅柔居心叵測,對楊妃不恭,要捉拿問罪。六局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是因為傅柔帶走了玉璽,讓楊妃苦心積慮製造的詔書無法蓋印,而吳王召集群臣上殿的手諭已經送進各個官邸,到時還沒有傳位詔,就是大逆不道了。所以,楊妃也顧不得許多,公然開始找人。
傅柔躲在一個冷僻的花園裏。當了尚宮的好處就是對皇宮了若指掌,這裏剛出過何太醫落水的命案,楊妃讓人鎖了園門,大概想不到她敢躲在這兒。她低頭看一眼手裏緊緊捧著的小包袱,不由苦笑,哪裏想過會有這麽一日,能碰得到玉璽。
這東西,真是沉得讓她心慌。可是掌璽的餘敏陳說了,他不能有異動,否則打草驚蛇,唯一的辦法就是交給她,他能擋一時就擋一時。她吃了一驚,原以為他可能不會相信她的話,畢竟楊妃控製了宮中局勢,連禁軍都在掌握之中。誰知餘敏陳表示皇帝病發之前曾發下聖旨,有意鉗製吳王,曹總管卻隨即將聖旨取走,隻道皇帝改了主意。從那時開始,他已經懷疑曹總管有問題。她這才知道,餘敏陳也是長孫皇後設下的一道屏障。
忽然,人聲隱隱。
傅柔悄聲無息,走到園門後,透過縫隙往外瞧,看到不遠處好些侍衛們跑了過去。她推敲著他們去的方向,陡地臉色一變,那是蕭嬪所住的宮殿,心道不好。
蕭嬪看著侍衛們肆無忌憚地到處翻找,心中戚戚。隻是怕什麽來什麽,幾個侍衛衝著她過來,要搜寢殿。
“連我的寢殿都要搜?”她盡量裝出一副惱火的樣子。
“奉楊妃娘娘和鍾將軍之命,一處不可漏過。”一個侍衛態度強橫。
“我是皇上的嬪妃,寢宮乃是我與皇上的休憩之處,你等什麽身份,也敢隨便入內,不怕褻瀆龍顏?”蕭嬪不肯讓開。
“都愣著幹什麽?”玉合走來。
蕭嬪一愣,隨即擺出友好笑臉:“玉總管來得正好,這些侍衛不知好歹……”
“蕭嬪娘娘與楊妃娘娘情同姐妹,那傅柔冒犯楊妃娘娘,你該帶頭配合才是,不會唱對台戲吧?”玉合撇笑。
“這個……”蕭嬪麵部一僵,“當然不會……”
玉合對侍衛們抬抬下巴,眾人衝了進去,翻箱倒櫃。
蕭嬪有些緊張。
玉合瞧了出來:“蕭嬪娘娘放心,不會弄壞東西的,他們瞧著粗莽,其實很仔細。”
蕭嬪笑得勉強,仍盯著對方的舉動,但見其中一個侍衛去到榻前,蹲身敲著床板,突然露出狐疑的神色,又敲了好幾下。
玉合也留意到:“怎麽了?”
蕭嬪神情驚慌,心道要命,有點不敢往下看,調開視線。
“傅尚宮!”她脫口而出。
玉合立刻轉過頭:“在哪兒?”
蕭嬪指著大門:“那兒!”
玉合看過去,果然見到傅柔在門外探頭探腦,視線一和他對上,馬上轉身就跑。
玉合一邊喊,一邊跑:“都別瞎找了,快給我追!”
眾侍衛從各處跑出來,跟著玉合追去了。
蕭嬪大大鬆口氣,走入寢殿合上門,來到床榻前,敲開了床板。
“沒事了,出來吧。”
床下鑽出一個人,棉花團兒一樣的臉蛋,圓溜溜的眼,竟是清河公主。傅柔將假死藥給了清河,以此逃過楊妃的迫害。那之後,清河一直在蕭嬪這兒。蕭嬪讓林寶林說服了,楊妃要是當上太後,誰都別想過好日子,也是為著她的女兒著想,她才收留了清河。
“沒事了?”清河差點被嚇破了膽。
“原本他們要抓的就是傅尚宮,她知道你在這兒,應該是故意露麵,好把他們引開。”蕭嬪猜得夠準。
“不愧是傅尚宮,我大嫂啊——”清河感歎著,忽然回過神來,“他們要抓她,她卻為了救我引開他們,那豈不是……”
蕭嬪點了點頭,莫可奈何。
傅柔到底逃不過侍衛們的追捕,被帶到楊妃麵前,好在事先已將玉璽藏了起來。楊妃撬不開她的口,就讓玉合把六局的女官們統統抓過來,再問不出玉璽的下落,就拿那些女官開刀。
傅柔暫被押入一間雜物房,門外落了鎖,也無法從透氣的小窗逃出去,不禁心急如焚。
一聲啾啾鳥叫,楊柏從窗口露出臉來。
傅柔大喜:“楊柏!”
“我一聽說你被抓,就想辦法溜了進來。”楊柏神色擔憂,“你說你也是,要是上回服了假死藥,這會兒說不準已經在宮外逍遙了,怎麽還跟楊妃娘娘對著幹?”
“有些事,必須要去做。”傅柔深知逃避得了責任,逃避不了內心的苛責,“楊柏,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
“楊妃他們偽造了傳位詔,隻差玉璽蓋印,而吳王已經召集群臣,現在都在大殿上等著,你想辦法向百官揭穿他們的陰謀。”
楊柏哆嗦一下:“我不摻和!這種事,一不小心死得淒慘,還是置身事外得好。”
傅柔意味深長:“一旦陰謀得逞,大唐顛倒乾坤,盛世變成亂世,大唐百姓,沒一個可以置身事外。你若挺身而出,就是驚天動地,拯救一個國。楊柏,你問問自己,是不是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楊柏開始遲疑:“就算我去了大殿,那些大臣知道我是誰呀?什麽憑證都沒有,他們不會相信我。”
“你有憑證。”傅柔相信楊柏,“玉璽在我手上。隻要你拿著玉璽,並告訴百官,這是掌璽大臣親手交給你的,百官就算不會盡信,也會生出疑心。隻要懷疑,就會追查,那就是轉機了。”
楊柏問:“玉璽在哪兒?”
傅柔壓低了聲,鄭重托付:“就埋在湖心亭旁那棵老石榴樹下麵。楊柏,拜托你了。”
楊柏重複道:“湖心亭旁那棵老石榴樹下麵。”
傅柔不疑有他:“對。”
楊柏忽然撇頭,揚聲大喊:“玉璽就埋在湖心亭旁那棵老石榴樹下麵!”
曹總管微笑著出現在窗外:“楊柏,做得好,從今往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傅柔震驚,目光難以置信:“楊柏,你……”
楊柏打斷:“還記得我的好兄弟楊厚嗎?因為幫宮女李春兒帶了一包毒老鼠的砒霜入宮,他被長孫皇後下令活活打死。一條人命,還不如宮中的老鼠。我發誓要為他報仇。對長孫最好的複仇,就是讓吳王登上皇位,永遠壓在長孫那些兒子的頭上。”
傅柔眼中沉痛:“就為了複仇,搭上天下百姓的安康?”
楊柏道:“不,如你所說,我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拯救被人遺忘的大隋,成為大隋千古流芳的英雄。”
傅柔隻覺可悲:“你知道隋朝的暴政是怎樣淩虐百姓的嗎?你知道隋朝有多少人因為繁重的苦役而死在離家千裏的地方?為了私仇,私利,你竟要讓千萬人赴湯蹈火,倒退曆史?”
曹總管轉身就走:“何必與她囉嗦?走吧,楊柏。”
楊柏稍愣,最終硬著脖子對傅柔道:“天下那麽大,和我沒關係。我是個實在人,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對我壞,我就報複誰。傅尚宮,你一直對我很好,這次是我對不起你。等我飛黃騰達了,我會報答你的。”
傅柔眼睜睜,看楊柏跟著曹總管走遠,頹然順牆坐下,雙手抱膝。以為付出真心就能得到真心,卻無論如何算不過人心的欲望,人心難測,她過於高估了自己。
不知坐了多久,篤篤篤!有人敲窗!
傅柔抬眼一看,意想不到,竟是黃公公。
“你也投靠楊妃了?”她太傻了,這是楊妃的宮殿,楊柏怎麽可能闖得進來?
“就算我想,曹總管能幹嗎?平日就當我眼中釘,得了勢還不要我老命?我現在,隻能吊死在你這棵靠不住的樹上了。姑奶奶,你可不能這時候撂挑子,文德皇後那麽看重你,就仗你挽救大局了。”
她聽得苦笑連連:“玉璽都讓他們拿走了,我還有什麽辦法?”
“事在人為,天底下沒有必輸的仗。”黃公公也是被逼急了。
這話,在傅柔心裏振出回音。她突然想起,處默和她說過類似的話,戰局處於不利時,要物盡其用。這宮裏,真正與楊妃和吳王對立的人,可不是她和黃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