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蕭蕭,從前一天夜裏就刮起了雪霰子,紛紛揚揚漫天不絕。柳婕妤這日起了個大早,飛絮殿裏的侍女稍感意外。不久前太後因染了輕微的風寒,又因天氣斷斷續續不見好,便省去了六宮的晨昏定省。柳婕妤畏寒,冬日裏多喜在暖炕上,免去向太後請安,皇帝晌午前必在禦書房與大臣議事,從不踏足後宮,她便多起的晚些。這日的早起便十分反常。

匆匆用了早飯,柳婕妤看著外麵依舊飄散的大雪,撫窗沉思了許久,終還是對身邊的佩兒道:“去拿件大毛衣裳,本宮要出去。”

佩兒十分不解,但見柳婕妤眉目間堅決的神色,便也沒有勸,取了件羽緞雪貂的大紅披風,又幫柳婕妤換上一身朝霞色錦綬藕絲緞裙,罩一件狐毛鑲邊金絲琵琶襟外襖,配一雙麂皮絨靴,方才覺得能抵禦室外的嚴寒。

柳婕妤穿戴中始終麵無表情,佩兒知道這是她在深思的習慣,便輕手輕腳係好所有飾帶紐扣,取了油紙大傘對柳婕妤道:“娘娘,可以了。”

柳婕妤回了神,按例她出門身邊總有六名侍從,皆準備好候在簷下。淡淡微笑道:“本宮隻是去透透氣,你們不用跟來。”又對佩兒道:“你陪著。”

禦花園夾道平日裏甚少人走,冬日裏更杳無人跡。似乎灑掃的宮人也疏忽了這裏,積雪還未掃去,落了厚厚一層。佩兒跟在柳婕妤身後,不無擔心地道:“娘娘,這路不好走,要不換一條?”

柳婕妤搖搖頭,卻沒有說話。

佩兒自然知道柳婕妤絕非“透氣”那麽簡單,必是有事。可夾道不通向任何妃嬪的處所,心中疑惑,但看柳婕妤臉色不好發問,隻得小心跟隨。

精致的靴子踏在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天地間茫茫然一片素白,還有微不可聞的“婆娑”聲。 “噶”地一聲怪叫,將隻顧低頭看路的佩兒驚得抬起頭,隻見眼前一扇殘舊的月門,裏麵的屋舍似要倒塌一般透出陰森的氣息,卻有兩個全副武裝的內庭侍衛把守,那手中的長戟有寒涼的微光。霞兒抬了頭,門匾上有斑駁的漆黑大字“尚方院”。

佩兒心中一凜,這“尚方院”是後宮中收押妃嬪之所,一般關在此處的,皆是觸犯天顏,絕無回圜餘地的妃嬪,等待斬首一日的到來,且不會等待太久。

沈羲遙顧念情分,後宮妃嬪又很少會做出令皇帝不能容忍的大罪,即使有,也多遷去冷宮,賜一杯毒酒或白綾,而不是到這會用刑的尚方院來。如此,自開國以來,此院隻關押過兩位妃嬪,一是高祖馮貴妃,謀害太子,一是太宗劉淑妃,與親王勾結預謀篡位。皆是皇位之爭而獲了大罪,連帶家人。霞兒心思翻轉了片刻,立即猜到這裏此時關押的是何人。

“娘娘,”她拉住柳婕妤的衣袍:“我們進去,恐怕不妥吧。”畢竟此時該是跟那吳貴人撇清關係,越遠越好的。

“本宮行得正,怕什麽。”柳婕妤雖這樣講,但語氣中卻充滿猶豫。隻是,內心對吳貴人曾講的話憂心非常,還有吳貴人曾答應自己要去做的事,她也迫切地想知道結果。便才不顧地前來。按柳婕妤的想法,此地在後宮中又稱“死牢”,聖諭已宣,裏麵的罪人隻是等待行刑之日,除了送飯的宮人,不會再有人來。她的到來即使被這些低等宮人知道,也不會起什麽風浪。

於是安下心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徑直朝裏走去。

意外的,門口的侍衛並未阻攔,隻是麵色冷漠地看著她們進去。佩兒開始還納悶,柳婕妤看了她一眼,緩緩道:“這本是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不用下令便也不會有人來的。”

“那要是有人要滅口呢?”佩兒脫口而出,嚇了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裏麵還有獄衙的。若是犯人在行刑之前死了,他們也是要掉腦袋的。”柳婕妤淡淡道:“不用怕。”

尚方院裏潮氣頗重,空氣裏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混雜著大量的灰塵,柳婕妤一進去便用絲帕按住眼角鼻梢,連連搖頭,無法呼吸。牆麵上隻開了一扇小窗,亮光帶著北風一起進來,照亮一方泥濘肮髒的灰磚地,屋頂上大縫小縫不斷,不時落下雪和灰來,更顯淒涼。不過外表看起來不大的房子,裏麵卻曲曲折折,進門轉過一個彎,麵前是用刑的一間陋室,沒有人,隻有冰冷的各類刑具安靜地擱在那裏,一扇木門通向裏間,該是牢房。

柳婕妤沒有注意裏麵傳出的細微的聲音,掀開簾子邁了進去,裏麵隻有三間牢室,用粗大的鐵欄杆相隔,鋪著潮濕腥臭的幹草,沒有窗,黑漆漆陰森森看不清楚。最裏麵有豆大一點光,柳婕妤向前走,小心鞋子不被穢物沾上,身後的佩兒一拉她,這才抬了頭,不由愣住了,冷汗順著額流了下來。

第三間牢室前,三個人轉頭看她。一個是灰衣的牢衙,一個是江水藍宦官服飾的張德海,還有一個,用冰冷眼神看著她,穿一身明黃色祥龍騰雲朝服的沈羲遙。

乍一看沈羲遙的冷眼,柳婕妤心中一驚,不過很快轉圜過來,麵上先換了悲憤氣惱的神色,再變出驚愕不已的神態,朝沈羲遙微微施禮:“皇上,”一雙明眸已帶了淚水:“臣妾擔心極了......”便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副楚楚之態。

沈羲遙有些愕然,不過還是扶住了迎麵而來的柳婕妤,問道:“婕妤來此做甚?”

柳婕妤換上怒目直視欄杆後憔悴不堪的吳貴人,玉指凜凜然指了過去:“臣妾來問問這罪人,為何要犯下如此的罪過。”聲音清冽,威儀難犯。

沈羲遙眼中冷光一閃,淡淡一笑:“哦,原來如此。”眼風掃過張德海,張德海立即會意:“娘娘,此處曆來為妃嬪避之不及之所,又汙穢難耐,審訊已結束,還望娘娘回宮去吧。”

柳婕妤看著沈羲遙,隻見其神色如常,目光落在牢獄中吳貴人的身上,卻未含半點情誼,心中冷了下,輕輕施了一禮,對沈羲遙道:“皇上,臣妾有幾句話想對這罪人講,望皇上成全。”

沈羲遙點點頭,後退了一步,依舊帶了冷笑。

“吳薇,”柳婕妤上前,隔著粗厚的木欄,裏麵的吳貴人僅著了件白色的棉袍,頭發蓬亂,低垂著頭縮在一隅,聽見柳婕妤的聲音,似乎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來,眼中發出莫名的光,直衝上前,卻又半道停下,看了看沈羲遙,淡淡笑了。

柳婕妤被她這舉動嚇了一跳,不由後退一步,這才借著窗裏漏下的微光看清了吳薇,手便撫上了心口。

昔日的吳貴人雖說並不十分美豔,但也是頗具姿色,又總是努力地妝扮,便也顯得嬌俏動人,麵上的膚色保養得尤其好,總是細膩白嫩,頗受宮中女子的羨慕,再配上一雙杏核眼,顧盼之間也帶了幾分風情。可此時這白嫩的麵早變得汙穢,一雙大眼無神,眼角還粘了眼垢,最令柳婕妤恐懼的,卻是那曾經姣好的麵龐上此時多了幾道猙獰的傷疤,還未完全結痂,鮮紅的如同蚯蚓般蜿蜒在兩邊麵上。

“這......”柳婕妤指著吳薇,完全忘記了自己要問什麽。

吳薇朝她一笑:“柳婕妤,好久不見了。”噴出的帶了腥臭的氣味直撲柳婕妤而去,她不由就俯下身幹嘔起來。

“婕妤娘娘,您還好吧?”張德海掏出帕子遞給柳婕妤,沈羲遙已別過臉去。

“不妨事,張總管。”柳婕妤暗暗瞅了沈羲遙:“臣妾失儀,望陛下見諒。”

沈羲遙擺擺手:“要問什麽,快問。”言語中諸多不耐。

柳婕妤深吸一口氣:“吳薇,”她帶了哀傷的口氣:“你這是為何?皇帝待你一向不薄,你父所犯之罪國法難容,皇上本已開恩,可你為何......”她唏噓起來,說不下去。

吳薇奇怪地望著柳婕妤,她並不傻,知道柳婕妤此來本意為何,卻隻是搖了搖頭:“婕妤,你不懂......”說罷蒼涼地笑起來:“你是寵妃,自然不會懂......”

柳婕妤那問題本就沒指望吳薇能回答什麽,但心中卻十分害怕,怕吳薇多說出什麽,牽出她自己,如此見其也沒再言語,便隻做了無奈之狀搖搖頭:“你此舉,自然是無法挽回的罪過了......”

吳薇卻似未聞,隻淡淡道:“隻可惜,當初一番情意,如今卻辦不到了。”說著看著柳婕妤:“望婕妤珍重。”言罷重蜷回監牢的一角:“我隻望早日與父母相見,望他們不要責怪我這不孝的女兒。”一行清淚順著她臉頰流下,她又抬頭看了沈羲遙:“皇上,您......”遲疑了片刻道:“即使今日,罪婦仍感激皇上曾經給予的寵愛。”那“寵愛”二字她狠狠咬出,便不再說什麽了。

沈羲遙沒有理會,隻是問道:“方才我問你的,你答的,可確實?”

吳薇一怔,搖搖頭:“皇上......”她突然大哭起來,悲傷不已。

柳婕妤此時摸不清頭腦,張德海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婕妤娘娘,此處汙穢不吉,天寒地凍,娘娘還是早點回宮的好。”

柳婕妤順從地點點頭,朝沈羲遙方向一施禮:“臣妾先行告退。”

走到門邊,聽見裏麵傳來吳薇淒涼的聲音:“皇上,罪婦沒有騙您,她的心裏,真的有人了......”

再聽不清,外麵的雪越發地大了,柳婕妤隻想著那吳薇會不會說出什麽對自己不利的話,而這次,沈羲遙會不會對她產生了懷疑。

新年將近,吳貴人一家被行了刑,隻是眾人私下裏猜測,本是當眾斬首都便宜的弑君篡位之罪,臨行刑前,皇帝卻突然下了諭旨,改留了全屍。旁人皆道那昔日的吳貴人得寵至盛,皇帝念及舊情,才做出如此決定。

自那日之後,柳婕妤意外地失寵了一段時間,她自己倒也惶惶不可終日了許久,再加上皇帝的不臨幸,更加不安起來。新年前,連著幾日都與皇帝“偶遇”在東西六宮夾道之上,便也漸漸有了寵幸。沈羲遙再沒有提及那日,似乎忘卻了般,柳婕妤也聰慧地選擇忘記。而新年裏,闔宮更是一團和氣,皇帝因著裕王歸京而格外欣喜,之前前朝後宮的種種皆被掩了過去。

隻是心中仍是不妥,生怕皇帝打聽出自己也與那件事有拖不了的幹係。正巧臨近節日,皇帝特允了幾位位份高的妃嬪家眷覲見,柳婕妤也得此見到了其母張氏。張氏並非柳婕妤親生母親,柳婕妤生母劉氏在乃劉侍郎原配夫人,卻在柳婕妤八歲裏去了,張氏是京中大戶之女,劉侍郎為前程再娶了她。柳婕妤素來與這位繼母沒什麽深厚感情,但麵子上倒還過得去。

隻是短短把個時辰,都是聚在禦花園流芳榭裏,隔了雕花的垂門,有紛至遝來的腳步聲,切切嘈嘈的說話聲,無不是問安念好的關切之詞。

“母親,”柳婕妤臨窗坐著,刻意壓低了聲音道:“近來父親可好?”

張氏沉吟了片刻,也悄聲問道:“近來皇帝對你的寵幸如何?”

柳婕妤聽張氏這樣說,便知有事,想想還是如實道:“近來有些疏遠,長久沒有翻過女兒的牌子了。”看到張氏眉峰皺起來,忙補充道:“不過也沒有翻其他人的牌子。”

張氏之前還是眉頭緊鎖,聽到這句稍稍舒緩了些,四下看了看說道:“先前你讓你父親想辦法救那出了事的吳晗,我們家素來與他家沒有什麽交情,他那女兒之前在宮中也是你的對手,你事出為何,得告訴我。”

柳婕妤搖搖頭:“母親就別問了,女兒一時糊塗。是不是父親被牽扯進去了?”

張氏點點頭:“前段時間聽你父親一個密友說,皇帝在暗中查我們家的一些事了。你父親十分憂心,畢竟皇帝查起來,一定是要有個結果的。更何況這次主查是淩鴻漸......”便不再說。

柳婕妤抿了唇,扶一扶鬢間一支粉晶海棠花步搖,一串七彩琉璃流蘇在耳邊沙沙地響,如同她此時紛亂的心思。

“女兒,你可一定要想辦法啊。我們柳家一門,就都在你手中了。”張氏壓低了聲音又道:“當年你父親費盡心思弄出那一樁事件,若是這次也查出來,我們可是欺君!”

柳婕妤不耐煩地點點頭,看著剛剛在窗前一閃而過的侍女道:“我知道了。”看著張氏依舊憂愁的臉,咬了咬牙道:“皇帝不會為難柳家的,因為......”她沉思片刻,似道出一個天大的秘密:“女兒應該是有身孕了。”

張氏一怔,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天大的喜訊,當即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道:“真好,真好。”

柳婕妤冷笑一聲:“好什麽?本來想仗著這個孩子,怎麽也有問鼎皇後之位的勝算。如今可好,要用來解救家中的危難。”

張氏聽她這樣說,忙垂了眼,不再說話。不過卻暗中鬆了口氣。

不出三日,果然傳出柳婕妤有孕的喜事,太後甚高興,賞賜珍玩無數,皇帝也晉了柳婕妤位份,是為柳妃。一時柳家風頭正勁,無人可當。也因此,柳家一案,沈羲遙停了調查。

年十五又稱上元燈節,這日白天,皇帝在保和殿賜宴群臣,而太後也在後宮宴請達官家眷,直隸、兩江、閩浙、兩湖、陝甘、兩廣、雲貴、四川八位總督家眷也千裏而來,加上京中一品大員的妻女,後宮嬪妃,濟濟一堂,好不熱鬧。

宮內難得如此多如花美眷,又逢了新年這樣吉慶的日子,太後自然是樂開了懷,傳戲、遊園、賜宴,甚至還傳了京中有名的雜耍班子進宮獻藝,闔宮上下皆驚異非常,尤其是那些在這深宮中孤寂了多年的女子,難得有這樣一番熱鬧了。

為了太後與眾命婦遊園,禦花園裏也特意收拾了一番,冬日蕭索,隻有梅花傲逸於枝頭,不免冷清,蒔花司的太監宮女們用七彩綢絹紮出玉蘭、鳶尾、牡丹、芍藥、金菊、飛燕草、虞美人、繡球花、菖蒲、杜鵑............栩栩如生,又懸上精巧宮燈,一時間,若非是身上厚重的冬衣提醒,真讓人有種置身明媚春光裏的幻像。

一連幾日裏,禦花園中多妍麗,太後為了避嫌,專命人辟出一塊來供那些名門未出閣的女子們玩鬧,除了太監,再無其他男子。那些尚未出閣的小姐們哪裏見過如此勝景,在花間穿梭玩笑。宮中妃嬪自然多環繞在太後身邊,加上她們多是朝臣之女,也借此機會與家人見麵,一時間也是喜不自勝,言笑晏晏,一派和樂。

淩夫人作為宰相之妻,又是一品誥命夫人,這樣的場合自然少不了。柳妃一心借這這次的機會看看那傳說中的淩小姐樣貌如何,一連幾日都是早早去了慈寧宮侍候,卻隻見了淩夫人獨自前來,並未帶了女兒,難免有些失望。太後也問起,淩夫人隻道淩雪薇染了風寒,痊愈前進宮是大不敬,太後便沒有多問,吩咐了禦醫前去探望。而沈羲遙除了清早未開宮門前向太後請安,之後便不踏足後宮,隻與大臣在前朝飲樂。

這一日,柳妃與孟昭儀向太後請安,來得是往日的時辰,卻意外地發現皇帝也在,正與太後一起用早膳。隔了架雙飛金鷓鴣的屏風看去,他穿了件家常的四合如意盤龍雲紋棉袍,因是年下,用了香色,慈寧宮裏地炕燒得暖,外隻罩了件平金紫貂背心,正用金牙箸慢慢撥一碟炒海瓜子下飯,與太後笑著說著什麽。

“臣妾給皇上、太後請安。”新年裏皇帝沒有怎麽召見後宮,此時正是好機會,柳妃當前一步,嫋嫋跪拜。孟昭儀愣了一下,也跪下了。

“唔,起來吧。”沈羲遙擱下筷子卻不看她們,隻笑著對太後說:“母後今日傳了劉家班進宮獻藝,兒子也想一飽眼福呢。”

太後慢慢喝著粥,用象牙箸點點了一屜剛呈上的水晶小籠:“嚐嚐,就知道你今天會來,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末了又道:“不過這劉家的那套從西域傳來的雜戲歌舞倒真的是值得一看。”

沈羲遙笑得如窗外明媚藍天下奪目的陽光,不再說話,低了頭嚐起那水晶小籠來。

柳妃與孟昭儀站在屏風旁,嬌俏地應了太後的話:“是啊,早就聽說那劉家的獅子舞最是特別,今日借了太後的恩,可以一飽眼福呢。”“我在閨中時也聽說過,隻是劉家很少演出獅子舞,入宮之後還一直抱憾呢。”

“今日達官家眷都會前來,還有重臣也會觀賞,傳哀家旨意,家眷們就不要到慈寧宮請安了,直接引她們去紫宸殿吧。”太後對身後的慈寧宮總管王德福道,又看了看柳妃和孟昭儀,換上長輩和藹的口氣:“今日天氣晴朗,但紫宸殿前開闊,風大,你們也回去換件衣服吧。”

柳妃與孟昭儀謝恩退下,臨走時看了一眼沈羲遙,隻見其默默盯著麵前不知何物,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日,淩夫人一早起來便為進宮開始準備,因幾次太後提起淩相之女,雖說以染了風寒為由推脫了不去,可畢竟還是有失禮數。淩相本是堅決不同意女兒進宮朝見,可是也頂不過近日流傳的一些目無尊上的蜚語,好在這日是在紫宸殿觀戲,滿朝皆在受邀之列,按席位分,淩雪薇應是和其母坐在家眷的首位,不過隔了後宮嬪妃,王公貴族,再加上考慮到有未出閣的小姐有簾幛相隔,人數眾多,思前想後,便也是允了。

既然父親已經發話,淩雪薇自然沒有拒絕之理。她本就對皇宮沒什麽好奇,卻也沒有厭惡,又僅僅是去觀戲,便也沒有多想什麽,按規矩早早妝扮好,便來到了淩夫人的寢室。

“母親。”淩雪薇走進屋內,淩夫人正由著丫鬟梳頭,一品命婦的玉環飛仙髻複雜難成,淩夫人坐著一動不動,從銅鏡中看見女兒進來,穿了件玫紅色金銀絲百蝶穿花繡紋朝服,如漆烏發梳成一個簡單的反綰髻,髻邊插一隻金累絲鑲寶石玉兔銜仙草發簪,額上貼一朵鑲金花鈿,耳上戴一付紅寶耳墜,她甚少穿紅,此時一套搭配,雖說顏色並不出挑,配飾也不繁複奢華,但穿在她身上,卻別有一番雍容嫻雅的氣度。

淩夫人看著女兒,微微一笑:“打扮好了就去前廳與你父親問安,稍後我們便進宮去。”

淩雪薇乖巧地應了一聲,向母親福了福身走了出去。淩夫人忽又想起什麽喚住她:“薇兒,過來。”示意梳頭丫鬟停了手,從七寶妝匱裏取了一副風藤花鳥三多金鐲戴在她潔白的腕上,又理了理她裙袍的褶皺,囑咐到:“今日是在殿前廣場之上觀戲,難免風大,再去多加件褙子。”淩雪薇含笑:“多謝母親囑咐,已是準備好了的。”這才走出門去,外麵的皓月忙將手上一件白底凹梅紋的織錦羽緞白狐毛鬥篷披在她身上,兩人並肩而去。

淩夫人那邊很快便也妝扮妥當,淩相與淩鴻漸、淩夕和已先進宮去了,府門前淩夫人看了看淩雪薇身邊的皓月,想了想到:“今日宮內人多,皆是宮女侍候,丫鬟就帶如月一人便好。”如月是淩夫人的陪嫁丫鬟,在淩府內地位非同一般,淩雪薇聞言看了看皓月,麵露為難之色。

“小姐,您和夫人去吧。”皓月倒是極明事理,做出歡快的語調:“剛好今日夫人準了丫鬟可去市集,我倒也很想去看看呢。”

淩雪薇知道她是寬自己的心,也知道皓月很好奇皇宮裏什麽樣,自己之前便允諾了她會帶她去,如今突生變故,心中自然有些愧疚。

似乎看出淩雪薇的心思,皓月輕輕推了淩雪薇一把:“小姐,您快上轎吧,不然來不及了。您回來告訴皓月就好了啊。”說完盈盈立在一邊,此時淩夫人催促聲傳來,淩雪薇抿了抿唇,緊緊握了皓月一下,這才上轎而去。

因耽擱了些時辰,轎子走得極快,好在淩府離皇宮不算太遠,不出一會兒工夫,便看到晴空下皇宮金色的飛簷和莊嚴的紅牆了。

達官家眷們從承光門入宮,在承光門內換乘宮中軟轎。因此承光門外車馬很多,放眼望去皆是達官顯貴的家眷,個個嫩臉修蛾,明豔非常,卻沒有多大聲響,未出閣的女子皆安靜地站在母親身邊,或整理自己的衣飾。也有相熟的幾位三兩站在一起敘話。

淩夫人“咦”了一聲道:“怎麽今日都聚在這門口,不忙著去給太後請安?”

正疑惑著,一個緋衣太監細著嗓子道:“太後懿旨,今日眾位夫人不必往慈寧宮請安,請乘轎由西華門入紫宸殿就座,等待觀戲。”

一陣短暫的喧囂,那些命婦小姐又上了自家的轎子。淩雪薇一直在轎中,掀開一道細細的簾縫,望著前方綿綿不斷的紅牆金瓦,如同一條蜿蜒的巨龍。冬日的澄明的陽光照在金琉璃上,發出奪目而威嚴的光彩。淩雪薇合上轎簾,撫平了胸前一帶流蘇,緩緩閉了眼睛。

沈羲遙自慈寧宮裏出來,一直掩飾不住麵上的笑意。一旁的張德海有些納悶,一個小小的劉家班進宮獻藝,皇帝怎會如此高興。正思索著,就聽見沈羲遙道:“你先去紫宸殿前看看都準備得如何。差不多時辰了再到禦書房來喚朕。”

張德海諾了一聲銜命而去,一路上心思都被這日的侍候事宜緊張不已,便也無暇再顧其他了。

紫宸殿前皇帝、太後與位份高的妃嬪在上首處,下麵最近的一邊是其他嬪妃、一邊是王孫公主。之後一邊是朝中大臣,一邊是其家眷。那中間的空場極大,望不清對麵的人的模樣。但為了避嫌,依舊在朝臣女眷與王孫公主間隔了一道錦帳。如此從皇帝坐的高台望下,便看不清稍遠處的人麵幾何了。

張德海吩咐著來往侍候的太監宮女再檢查一遍各器物,又囑咐了迎門與領位的太監小心謹慎。待一切妥當,便看見已有朝臣及家眷陸續進了場來。

他正欲轉身去通知皇帝太後,突然,一個動人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張德海突然就明白了皇帝今日興致極高的原因。

此時,淩雪薇正與淩夫人一起,由著領門太監指引到座位上。

劉家班的獅子舞在大羲的雜藝班裏堪稱一絕。其他雜藝班的獅子舞,多為藝人裝扮而成,隻是服飾華麗,舞步精湛,有觀賞的妙處。而劉家班的獅子舞卻不辱其名,用西域而來的真獅表演出大氣雄渾的舞蹈。因獅子產自西域,不可多得,又生性殘暴十分危險,因此一定是從小與人一起養大的獅子,收斂了暴行,再施以雜技之術,慢慢**而出的。

幾年裏,劉家班統共也沒有表演幾次獅子舞。如今,皇室的邀請,又是新年裏,自然是莫大的榮耀,上到班主下到班內學藝的小童,都興奮激動不已,承諾一定將最美的獅子舞呈現在皇帝和百官麵前。

當然,獅子舞是這日的重頭戲,自然不會輕易出來。之前還有很多奇巧的雜耍、典雅的舞蹈。

柳妃坐在席上,因位份,她與皇帝有一定距離。身邊其他妃嬪看得個個興奮非常,那空中翻轉的藝人、有著楊柳般柔軟腰肢的舞者、帶著假麵的高大男子......都是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們從未見過的。她心思卻沒有完全放在這上麵,而是時不時瞟一眼坐在高台之上,與太後含笑說著什麽的皇帝。

其實一坐到席位上,柳妃目光便一直緊盯著淩相家眷的位置。那時淩夫人與淩雪薇已經就坐,但隔得遠,柳妃除了看到一抹盈盈的身影之外,其他皆看不清,又因自己的宮妃,左顧右盼有失禮儀,便就作罷,隻望表演結束眾女眷前去給太後告安時能仔細瞧瞧那淩家小姐的容貌身姿。

此時正表演著采荷舞,諾大的廣場上隨著清麗悠揚的樂曲,在一群綠衣垂髫的少女的到來之下,瞬間變成了仿佛碧波**漾的荷花池。少女們染了兩色的手時而化作綠色的碧葉,時而又是竄出水麵的錦鯉,又有頭上插戴的可亂真的荷花,一時間仿佛令人置身於江南水鄉裏荷花盛開的季節。

淩雪薇向身前正興致勃勃的母親輕聲道:“母親,女兒想出去走走。”

淩夫人回過頭,淩雪薇的臉上稍有蒼白。想是周圍人多的緣故,淩雪薇素喜靜,在人多之處難免有些不適。淩夫人想了想便應道:“周圍走走倒是沒關係,別走的遠了,畢竟是皇宮,小心點,那獅子舞快開始了,不要太久。”

淩雪薇施了一禮,輕輕退了出去。

出了紫宸殿周圍的紅牆,淩雪薇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殿前除去表演的人,僅王孫貴族就不下百人,讓人難以喘息。她一直坐在淩夫人身後的簾幕旁,盡量不惹人注意。可是“嗡嗡”的議論聲,玩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她的頭微痛。這也有些是因東都那場遭遇留下的遺症。

紫宸殿廣場之外顯然冷清了很多,叫好聲從紅牆的一邊傳過來,參雜了風聲,顯得遙遠,更襯得周圍的寂靜。偶有端了金盤的侍女從她身邊走過,也因知道尊卑而不敢抬頭。

端坐得久了,腿腳有些微微的麻木,淩雪薇順著宮道向前慢慢活動著,不想走太遠,畢竟是皇宮禁地。她身上的織錦羽緞鬥篷在風中啪啪作響,走了一段路,看見左手邊有一扇垂花門,裏麵草木扶疏,還有寒梅的幽香傳來。淩雪薇心中一喜,轉了彎走了進去。

是禦花園的一扇旁門,此時積雪尚在,路兩邊一排紅梅開得正豔,仿佛紅寶石般綴在枝頭。淩雪薇順著這紅梅指引的小路向前走去,轉過一架秀雅的假山,眼前出現一片春光旖旎。

絲緞般的大紅牡丹、垂鈴般的粉藍藤蘿、展開蝶形翅膀的紫色鳶尾、金鍾般的白玉蘭花、燃燒紅燭般的橘色香蒲、考究宮燈般的吊鍾海棠、開得如雲如霧的粉色桃花............

淩雪薇一時呆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周極靜,隻有輕輕的風吹過的哨聲,還有一碧如洗的藍天裏明媚的陽光。她解開厚重的鬥篷掛在臂上,涼風提醒了她這依舊是年下的冬季。隻是,這些花......

淩雪薇好奇地上前一步,指尖輕觸處,柔嫩的牡丹花瓣有上等絹料的觸感。淩雪薇“撲哧”笑起來,再仔細地看看,那些美妙的花朵嫩葉,全是用紋紙絲絹紮出的。

將頭上一朵嫩黃蘭花摘下,這蘭花如假包換是並州火窖裏焙出的,嬌嫩無比。淩雪薇輕輕將蘭花插在了花園中“蘭花”叢中,左看右看還真難以分辨,又伸手取了一朵宮製的假蘭花戴在原先的發飾的位置,撫了臉,露出孩童般頑皮的笑容。

柳妃觀賞著采荷舞,那當中一名舞者著了粉色紗衣,手執一雙並蒂蓮花,姿態曼妙。她正想著來年可以做一套類似的便服,沈羲遙必定喜愛,一抬眼向上首看去,隻見太後一人微笑著觀賞,而皇帝卻不知何處去了。

心中一驚,柳妃看向達官家眷所坐的區域,赫然發現,淩相夫人身邊,也隻剩了隨行丫鬟一人。

紫宸殿側殿裏,沈羲遙坐在火盆旁暖著手,一麵焦急地盯著門外。整個演出中,他的餘光一直落在淩夫人身後那個身影上。雖說因距離隻看到大致的身形,但那嬌美妍麗的容貌早印刻在他心上。自淩雪薇起身向其母親說什麽時,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殿前的演出不夠雅致,或者那麽多人讓她不適,而要提前返府。想到這,沈羲遙便有些坐立不安起來。雖然,他並沒有指望這次的百官朝見能讓她與他見上一麵,他也不想以一個皇帝的身份第一次站在她的麵前。哪怕隻是遠遠的望著,隻要望著就好了。

太後似乎看出他麵上的表情不自然,眼風一掃,便淡淡道:“今日的風還是大了些,皇帝風寒尚愈,不如進去殿裏暖暖身子再出來吧。”

沈羲遙如獲了大赦一般隨即笑逐顏開,領了張德海進了側殿。

“去,看看淩家小姐去哪了。悄悄地跟著。若是她要回府,就裝作偶遇,告訴她獅子舞要開始了,請她務必觀看。”沈羲遙一心想著最壞的可能。

“那......”張德海踟躕了下,畢竟隻看見淩雪薇一人出去,若說是回府,淩夫人應該會讓隨行的丫鬟陪伴,想了想便提醒道:“那若是淩家小姐隻是出去透透氣呢?”

沈羲遙一愣,這個他還真沒有想到。笑了笑道:“那就悄悄地看看,她去哪了,然後速回來與我稟報。”

張德海“諾”了一聲下去了,留下沈羲遙一人。

若是她隻是透透氣,那麽他,是不是可以見她一麵呢............

不多時,張德海回來了,臉上也是笑意:“稟皇上,淩家小姐去了禦花園,就是太後娘娘專門設的那一處‘惑春’。”

沈羲遙點點頭,眼睛轉了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淩雪薇站在花叢中,幾乎是流連忘返,雖然隱隱有紫宸殿前演奏的樂曲響在耳邊,也記掛著出來時母親說過的不要耽擱太久的囑咐,但仍是不忍拋下這一園的春色旖旎,清幽雅靜,回到那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的地方去。

突然,一陣若有似無的笛聲響起,吹奏的曲子一時聽不分明,卻是清麗難言。淩雪薇素喜音律,不由就被那笛聲吸引,朝禦花園深處走去。

笛聲來自遠方,淩雪薇向前走著,慢慢聽出了曲目,是虞山派的《良宵引》,笛聲清微淡遠,也兼了別家之長,吹奏的人功力極好,將那良宵美景的柔情蜜意演繹得絲絲入扣。

莫不是他?淩雪薇的心突然跳動得厲害。那日的男子她從竹林的間隙裏看去,雖看不清,但那喁喁昂昂之姿卻是分明。那樣的氣度,不會是平民百姓之家的出身。還有那塊上等玉佩,更顯出主人的出身一定不俗。

是他吧,淩雪薇想著,今日滿朝的顯貴都在受邀之列,連一直外駐的總督都回來了。在京中達官裏沒有尋到他,父親也說過,可能是外放的大臣的家眷也不一定。若真如父親所言,那他今日到來,也不足為奇。

能吹奏出那般樂曲的人,一定也是淡泊名利,不喜繁華的,這才走了出來,在這裏靜一靜心,就如同自己一般的吧。

順著腳下的青石路,兩邊的花木逐漸不再有紮出的百花點綴,漸漸顯出禦花園裏冬日的景致來。雖說冬日百花凋敝,北風蕭索。但禦花園中植了許多四季長青的鬆柏、冬青,又有假山亂石點綴,雖不是繁華的勝景,也是大氣高遠的意境。加上刻意沒有灑掃的積雪,還有幾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韻味。

笛聲悠揚,漸漸近了,淩雪薇一心前去探個究竟,沒留神腳下地上輕粉玉白露凝的殘雪未化,踩到一塊殘冰上失了重心,“哎呀“一聲跌在地上。

她身後不遠處悄悄跟隨的沈羲遙,驚得差點走了出來。

好在是沒有摔重,畢竟冬衣厚重,淩雪薇揉了揉腳站起來,活動了幾下,應是沒有傷到。伸手拍了拍衣上沾上的殘雪,攏了攏有些鬆散的發髻,撫了撫心口淡淡笑了。繼續朝前走去。

沈羲遙的一顆心這才歸了位,他身後的張德海卻是出了一身大汗。

笛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在前麵一座假山之後。那《良宵引》也吹到最後,就剩下尾段。

“就知道你在這裏。”一聲嬌笑傳來,還有衣裙環佩的叮當之聲。笛聲也戛然而止。

淩雪薇停下腳步,默默站在一塊巨石之後。有些莫名的哀傷。

“就知道你不喜歡那些熱鬧,也就知道你在這裏。可是好容易回來一次,怎麽說也要看看才是。我可是聽說那獅子舞堪稱國中一絕。你躲在這裏,不是可惜了皇帝一番心意。”那女子的聲音十分悅耳,容貌一定不凡。而言笑間也能辨出這女子爽朗大氣的氣度。

那邊吹笛之人該是淡淡地笑著不發一言,便又聞那女子的聲音:“笑什麽呀,我可是專門出來尋你的,連那小童的雜耍戲都舍棄了不看呢。”略含了幾分撒嬌的口氣:“快走吧,獅子舞馬上就開始了呢。”

腳步聲漸漸遠了,淩雪薇深吸了一口氣轉出巨石,隻見天地間一泓碧水悠悠,密集的枝杈後一個櫻子紅宮裝的婀娜女子,挽了一個俊逸的赭衣男子,逐漸遠去了。

淩雪薇看著那雙背影,心忽地一沉,摸了摸腰間一塊玉佩,又自嘲地笑了。

那女子說獅子舞快開始了,自己出來得也很久了,母親一定著急,得趕緊回去才是。

淩雪薇想著,可來時隻顧著順著那笛聲,完全沒有在意來路,這一回頭才發現,禦花園裏道路繁多,自己記不得是從哪條而來了。而四下一個問得宮人也沒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闖進了不該進入的後宮禁地,這可如何是好。

正著急著,隻見前麵一個江水色彩繡團福紋樣的男子,戴一頂方山冠,低著頭朝這裏走來。

淩雪薇心下一喜,看服飾穿戴是宮內的太監,正好問路。

“這位公公,請問從這裏如何去紫宸殿?”淩雪薇微笑著問道。

眼前人沒有抬頭,好似愣了一下,這才回道:“敢問您是?”聲音不若一般宦官那般尖細。

“我出來透透氣,不想迷了路,還請公公指點。”淩雪薇答道。

“哦,這邊走。不過岔路極多,若是這位小姐不嫌棄,在下為您引路如何?”那太監道。

“如此甚好,隻是不知是否會耽誤公公的時間。”

“小姐放心,不會的。小姐這邊請。”那太監轉了個身,帶了淩雪薇朝來路走去。

張德海躲在一叢冬青後,“嘿嘿”笑了起來。

前麵,穿了宦官服飾的沈羲遙,正指引著淩雪薇遠去。

一路上,沈羲遙都是垂著頭走在淩雪薇身後半步位置,不發一言,生怕自己裝出的奸細聲音露出破綻。張德海遠遠跟隨以備不測,也是大汗淋漓了一身。

淩雪薇畢竟未出閣,雖說引路人是宮內宦官,但也不便多言,又覺得自己在皇宮之中迷路實在是失禮,幸好沒有去到什麽不該去的地方,也好在這位公公並未問及她是誰家的家眷,心中便隻是羞赧。一路淩雪薇便也默默走著,一麵回憶來路,一麵思索著方才那笛聲,心跳個不停。

沈羲遙伴在她的身邊,鼻尖是淡淡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微抬了頭看了看身前的佳人,沈羲遙往日裏見到的淩雪薇,都是簡衣素服,顏色多清逸柔婉,也沒有過多裝飾,少施脂粉。而今日因是進宮朝見,自然按規矩大妝了一番。那身玫紅色金銀絲百蝶穿花繡紋的朝服襯得眼前人瑰姿豔逸,端莊大氣,氣度風姿不遜於任何一位嬪妃公主,一派大家之風。如漆烏發上的金累絲鑲寶石玉兔銜仙草發簪垂下細碎一抹金流蘇,隨著她走動微微地晃動,更添得那香培玉琢的容貌芳澤無加。還有那雙明眸,雖一直望著前方,但內裏一點尷尬和赧然,卻顯出她的純摯可愛。

沈羲遙看著,有些癡了,多希望時間就在這一刻永久的停止下來,什麽後宮三千,什麽九五之尊,什麽江山社稷,他隻想要她,隻要她就夠了。

轉過一叢蕭疏的枝杈,前方一條碎石小徑蜿蜒曲折,但依稀可見不遠處的花紅柳綠,“春意”盎然,淩雪薇憶起了來時的路,不由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沈羲遙一怔,隻見淩雪薇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沈羲遙慌忙將頭垂得更低,看著自己腳上一雙皂靴,突然慌亂起來。

“這位公公,我認得路了,就不勞煩您了。”淩雪薇的聲音中有著感謝。之後,一隻纖纖素手伸過來,是一錠銀子:“有勞您了,這是答謝。”

沈羲遙愣了愣,不知是接還是不接,隻知道她不用他帶路了,自己現在是以一個宦官的身份,自然不能強行帶她到場地去,也不能去,還得趕回去換好衣服,他這一“歇”,可是有點久了。隻是,良辰如此之短,讓他實在惋惜。

“這是我該做的,小姐不必客氣。”他說著後退一步,避開了那刺眼的銀兩道:“若是小姐認得了來路,還請小心。”便站在一邊,不再言語。

淩雪薇雖說第一次進宮,但卻覺得眼前的“公公”有些奇怪,可也說不上來。不容多想,她微微一福身:“多謝您了。”轉身便要離去。

“這位小姐,”沈羲遙看著她即將遠去的背影,突然喚住。

“什麽事?”淩雪薇輕輕轉身。

“您的披風。”之前沈羲遙幫淩雪薇拿著披風,這一下才想起來,上前一步,依舊是不敢抬頭,緩緩遞上:“天涼風大,小姐還是披上好。”

淩雪薇眼底閃過一層訝然,轉瞬便笑了:“多謝公公提醒。”接過披風披好,這才離去。

沈羲遙站在原地,看著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團錦簇之中,閉了閉眼,慢慢走向一畦蘭花之中。

張德海跟在他身後,不敢大聲,隻見皇帝探身下去,從那叢幾可亂真的蘭花中拈出一朵,微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