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裏,沒有錯的話,該是送了羲赫出城。兄弟二人各牽了寶馬良駒,遣散了跟隨的將士隨從,悠悠漫步在京郊之外。春日裏陽光送暖,不遠處便是層巒疊嶂的山峰座座,近前處還有山上流水匯聚而成的清澈湖泊,兩岸垂柳依依,碧絲輕垂之下,便是翠翠青草地,其上便開野花,輕風拂麵,有春日裏最清新的氣息撲麵而至,令人心曠神怡。
“四弟,此去西南,可要小心。寇患較猖,還是要靠你一人之力了。”一襲儒衫的沈羲遙站在湖邊,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其實,你大可不必去的。”
他身旁的男子身穿金色鎧甲,在明媚的春色之下,顯得英姿勃發,神清氣朗。
“其實西南之地,我去最適。皇兄不必掛懷,羲赫定保西南百姓安定。”
“若不是淩相......”沈羲遙恨恨得拽下身邊一條柳枝,滿樹繁絲搖曳了片刻,終恢複了平靜。
“皇兄,其實淩相也是為了大羲。孟將軍年邁,我也該去曆練。”羲赫帶了溫和的笑容慢慢說道:“其實,皇兄心裏也清楚,淩相是我大羲難得的忠臣,皇兄不該常與他作對的。”羲赫說此話時,麵上已是莊重之色。
沈羲遙搖了搖頭,有一絲苦笑暗含眼底:“我又何嚐不想,隻是......”他沒有說下去,目光投向了漣漣水麵之上,許久轉了頭,看著麵前從小一同相伴長大的男子說道:“羲赫,待為兄全掌了皇權,便不會再讓你去那等瘠地受苦。”
羲赫一笑:“皇兄......”
兩人的目光交會,麵上都浮上了會心的笑容。如同最和煦的日光,溫柔而帶著暖意得投在彼此身上。
“皇兄,羲赫去了。”沈羲赫說完便跨上馬背:“皇兄保重!”
一聲嘶鳴,羲赫轉身,湖邊的男子帶了朗朗淺笑,英俊的麵孔有不真實的光芒覆蓋其上,這便是從小一同生長的兄長,自己曾誓言終其一生效忠的君王。
沈羲遙點了點頭:“一路小心。保重。”
看著羲赫遠去的身影,當良駒終消失在路盡頭後許久,沈羲遙才邁開了腳步,心中有所不甘,畢竟,若不是淩相力持,如今,哪裏會有兄弟分別的場麵。他與羲赫自幼生長一處,直到了先帝駕崩前才得知了不是一母所出。羲赫生母全貴妃早逝,羲赫一直是與沈羲遙一同由沈羲遙生母,先帝皇後閔氏撫育的。因此,此兄弟之情,遠非一般人可比,尤其又是在那個牢籠般的皇宮之中。
隻是,自己年少即位,國家大事多由朝中老臣把持,而說實話,其實都是由當朝右相淩雲麾裁決。太後雖違了祖製參政,也是因為沈羲遙年幼而至,如今,他已經長大,若不是淩相不肯放手,他早已是真正的一國之君了。而母後,卻一直不說什麽,因的,恐是些舊事吧......
一想到此,沈羲遙不由握緊了拳頭,閉了眼長舒一口氣,心思卻又翻湧起來。其實,如今的一切,哪個,又何嚐是他願意要的呢?
信步在流水澈澈的湖邊,柳條隨風輕掃在麵上,沈羲遙抬頭望去,隻見眼前青山疊嶂,鬱鬱蔥蔥,觀之心情一震,接著,便有悠悠佛鼓聲傳來,襯著悠悠斜陽,甚是安定了心神,平和之意籠上,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前方是何處?”好似自語般,沈羲遙停住了腳步。
“回皇上,前方是興善寺。”不知何時,沈羲遙的身邊多了一個人,聲音尖細,麵上光滑,正是張德海。
“隨朕去看看吧。也求佛祖保佑四弟。”沈羲遙說著便向前走去,張德海慌忙跟上,悄聲說道:“皇上,今日不是說好了與太後一同用晚膳的麽?”
沈羲遙的腳步沒有停止,隻是抬頭看了看暮色漸深的天,一縷無奈的笑容浮在麵上,他慢慢說到:“今日淩相進宮,母後也留了他一同用膳的,朕還是不去的好。”
張德海頭低了下去,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那也該是跟太後那邊回個話的。”
沈羲遙身子頓了頓終轉了身:“如此說來,道也便是。那你就回去跟母後說一聲吧。”他笑起來,竟有一絲邪氣。
張德海知道自己多了嘴,慌忙跪在地上:“皇上,奴才......”
沈羲遙擺了擺手:“起來,跪在這裏像什麽樣子?還有,跟你說過了,出門在外,稱我為公子。”看到張德海麵上有為難之色,知道若是自己不回去,他在母後那裏也不好交待,便又說道:“隻是去寺裏為四弟卜一卦,之後便回去,不用擔心。朕會向母後說明的。”
說完不再看張德海,牽了馬就向前走。
興善寺是京城有名的寺院,雖不及護國寺,但也是香火鼎盛之所。此時已近傍晚,卻依舊是人聲鼎沸,人潮湧湧絡繹不絕。
沈羲遙將馬拴在八十一級台階之下,便有寺中小僧代為照看。從台階底端看上去,八十一級台階如宏瀑飛落,氣勢不凡。而頂上興善寺紅牆金瓦,更是猶如西方極樂一般,令人不由仰視著,讚歎著,崇拜著。
沈羲遙不由想起自己登基那日,從金鑾殿裏象征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須彌座髹金雕龍椅上看下去,殿外整個廣場之上,站滿了大羲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員,他們帶著興奮而惶恐的表情,一個個垂首而立,在他登上寶座端正的坐下之時,在五色彩幡迎風擺動發出的“獵獵”聲中,在百官下跪朝服發出的“沙沙”聲之中,在震天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膜拜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權力,至高無上的皇權。
沈羲遙淡淡笑了笑,即使如此,這萬人皆往的龍椅的滋味,又有誰知呢?
“今日怎麽這般熱鬧?”張德海看了看眼前台階上來往不息的人群,又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一臉不解的問旁邊的小僧。
那小僧一襲灰藍僧衣,身量未足,雙手合十低一聲“阿彌陀佛”抬了頭笑起來,白淨而稚氣未脫的麵上有一雙幹淨的眼睛。“今日普惠大師開門講法,這才有了眾多香客前來的。”他看了看天:“不過此時快是結束了。”一雙眼睛看向沈羲遙,隱隱有驚訝之色。
“走吧,若是能趕在講法結束之前得聽餘音,也能受益匪淺了。”沈羲遙說著,袍擺一甩大步而去。張德海在急忙追了上去,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那小僧微笑起來,喃喃自語道:“這位公子,倒與那位小姐很是相配呢。隻是,不知有緣否。”複拉了拉手上的韁繩,韁繩的另一頭,一匹通體俱白的良駒打了個噴響,原地踏了幾下。那小僧回頭,白馬背上青底銀紋暗花馬鞍下,落出一角金黃,在夕陽照耀下,甚是燦爛耀目。小僧人一怔,向台階上看去,隻見層層人群之中,再看不見那個挺拔而高貴的身影。
甫登上八十一級台階,隻見麵前閣院森森,氣勢恢宏,斜陽晚照之下,竟感到無邊佛法的暖意。更有十數位僧人站在寺門前,與出入的香客回禮低語,麵上都是慈悲之色。沈羲遙正欲上前,突然看見人群中分出一條道路來,一個女子身著天青色淡綠蘭花儒裙,在左右扈從伴隨之下,帶了楚楚笑意,一隻素手從身前侍女手上所托木盤上抓起銅錢,輕輕拋灑向周圍的百姓。便有鼎沸人聲與歡呼的笑聲響起,那女子麵上始終掛著柔美的微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在這樣的環境下,如同慈悲的仙子,濟世的觀音。有孩童在她身邊抬頭凝望,她微微垂首,麵上笑容更盛,半蹲下身子,有五彩的裙間絛帶輕盈舞起,如同蝴蝶輕盈的翅膀。她身後有侍從遞上包裹好的點心,那孩童燦爛一笑,抓住跑遠了。而她的目光一直想隨,那般的溫柔,一個漸深的笑容綻放開來,整個人的麵上滿是動人的神采。
沈羲遙不由看得癡了,自幼生長在後宮之中,看慣了後妃之間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看厭了那些強裝出的友好的笑臉,他對那後宮,竟是產生了幾分厭煩而不願前往的。有時他會想,若是沒有寵著誰勝似他人,那些爭鬥,會不會少去,甚至消退。眼前這個女子的笑容,卻是那般的純粹,完全發自內心,慈悲而和善,優雅而動人,就像菩薩帶有安定人心的笑顏。這是沈羲遙一直向往的,卻不得見的笑容。
“公子,”張德海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卻見沈羲遙定定站在前麵,不由好奇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一個天仙般的女子,渾身都是令人舒服的氣息,即使是見多了後宮那些萬裏挑一的佳人麗姝,眼前女子的絕色容顏依舊令張德海震撼不已。世間,竟會有如此佳妙的女子,如同珍珠一般散發出熠熠光輝,又好似春夜裏一抹輕柔皎潔的月色。再看沈羲遙的麵上,也是一抹淺笑,隻是這淺笑,卻是真真發自內心的最單純的笑容。
張德海自然是知道沈羲遙一直不留戀後宮的原因,除了去歲因護駕有功而入宮的柳婕妤,皇帝幾乎不曾正眼看過哪個女子,即使是寵幸,也似乎是因了太後在耳畔一直的嘮叨。如今算是得寵的,隻有柳婕妤,孟昭儀(後來的麗妃)與馮淑儀(即和妃),也都是最早進宮侍奉且家世頗好的傾城之色。這三個妃子若真論起得寵緣由,除過柳婕妤是有功印在了皇帝的心上,其他兩位,多也是沈羲遙礙著家族的原因。殊知這後宮與前朝,總是有著錯綜複雜而糾葛的關係。不過,柳婕妤所得的隆寵,也不能不說與她從二品的父親沒有任何的關係。
皇上他,恐怕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哪位妃子吧。張德海在心中暗歎了聲,目光再次落在了遠處那個女子身上,落日的餘暉給她罩上了一層耀目的光芒,在眾人的注視下,轉身優雅的走進了寺門之中。之後便有小僧人半攔在門外,阻住了眾人的觀望。片刻後,估計也是那女子遠去了,方才允許香客們進入。
日頭漸漸在西方天際間落了下去,不知何時,第一顆明星閃爍在如一匹上好絲緞的天空之上。沈羲遙站在原地,和田白玉發冠有著清潔的光澤,如同他此時的表情。張德海輕輕咳了一聲,小聲說道:“公子,您不是要去為四公子求一副平安掛麽?”
此時已是夜晚,寺中香客們多散去了,隻有三兩人漫步在月色之下,多也是在齋堂借住之人。
沈羲遙在正殿裏向著麵前赤金大佛拜了三拜,拿過身邊僧人遞上的竹製簽筒,那簽筒因用得久了,十分光滑,抓在手心裏一點涼。閉了眼虔心默念著自己預卜之事,“嘩嘩”之聲便回**在空空的殿堂之中,更顯清幽。
“啪嗒”,一根竹簽翻動了下落在地上,沈羲遙撿起,朱紅色的小楷寫著“失意番成得意時,龍吟虎嘯兩相宜。青天自有通霄路,許我功名再有期。”一旁的僧人接過,波瀾不驚的麵上有一層笑容。“這位施主,此乃上簽。”
張德海在一旁笑起來:“恭喜公子。”沈羲遙卻沒有歡喜的表情,淡淡掃了一眼,默然到:“再有期麽?”
此簽並非為求平安之心所祈,而是朝堂之事,這“再有期”三個字,在沈羲遙看來,遠不是上簽。他突然笑起來,隻是有無奈蘊藏其中。
有輕柔而略顯不經意的腳步聲傳來,不止一人,行至殿門前猛地消失,便有輕柔的女聲傳來:“小姐,您怎麽不進去啊?”
“裏麵還有香客,是男子。”回答的聲音溫柔悅耳,好似銀鈴般清脆動人,又似潺潺流水般清雅柔和。“我們用了齋飯再來吧。”之後,便是“叮當”的環佩之聲,在靜夜中更顯清幽。
沈羲遙偏過頭去,白紙糊的窗上正印出一個女子纖瘦而窈窕的身影,緩緩而端莊得漸行漸遠,他的目光,就一直隨著那暗影移動,唇上有笑意。
張德海將一切看在眼裏,這個說話的女子,就該是之前的那位佳人了吧。
“這位大師,這佛寺中還有女子?”張德海問道。
那僧人一笑,目光卻是看在沈羲遙身上。“寺中香客甚多,也有暫住禮佛的大府家眷。”停頓了一下又好似不經意得說道:“像剛才這位,每月總有幾日是在寺中度過,也常常為周圍百姓布施的。”
沈羲遙點了點頭:“不論是達官還是民間富商,向佛之心,慈愛之心,該是有的。”
那僧人帶有讚歎得繼續說道:“行善之心,人皆有之,不過若論其持之以恒,倒是難得。這位小姐,自及笄之後,每月都會來此,風雨無阻。不過之前都是由著下人出來布施,自己在佛祖麵前祈求,畢竟大府千金,拋頭露麵,總是不好。前月普惠法師開解,方才出了寺門的。”
沈羲遙笑容更盛起來,目光落在了手上翻轉的簽上,不經意得問道:“大府......京中大府千金頗多,隻是不知是哪家,教養出如此絕代風華的女子。”
那僧人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便笑道:“出家人不該有這般多閑言的。不過若真論起大府,此女所在大府,便是當之無愧的。”看沈羲遙麵上訕訕,卻依舊笑而不答。
沈羲遙等了片刻,張德海看了看外麵的天悄聲到:“公子,該回府了。”他才站起身來,又看了看那僧人,略一點頭:“多謝。”
行至寺門口,沈羲遙回頭,朗朗月色之下,一女子身著淺色襇裙,款款迤邐而行,進入方才他所在殿中。如鬆竹般風骨,卻是淡雅,好似暗夜蝴蝶揮著輕柔的翅翩翩飛過,隻留下懾人心魄的驚豔。旁邊不知何時有輕輕讚歎之聲,是一個小僧人,細看下,正是之前牽馬之人。
“敢問這位小師傅,這位是?”張德海輕輕問道,餘光處,沈羲遙有些側目。
“此乃京中大戶人家小姐。”那小僧輕輕一笑:“是才冠九洲之人。”
“才冠九洲?”張德海愣了下,旋即搖著頭:“我大羲才德兼備之人遍布,怎能讓一個女子擔起此名。再說,”他略有不信得笑道:“也從未聽過此女所作啊。”
那小僧半垂了頭:“這位小姐家規甚嚴,雙親都是不願張揚之人。”複想了想說道:“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沈羲遙接過說道:“巧笑東鄰女伴,采香徑裏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之後便笑起來:“若是此女所做,便是有些文采。”
那小僧點著頭:“黯然消魂者,惟別而已矣。便也是這位小姐初說的了。”
沈羲遙打起漫金山水折扇,一道幽光便一閃,他的眼睛在扇後更是明亮。“這位小姐,可是有了意中人?”
那小僧笑起來:“是為其兄所作。”
“其兄?”沈羲遙看向遠處大殿,看不清人影,卻更顯神秘。
“三位兄長,兩位在朝為官,另一位獨在江南經商。”
張德海怔了下:“那不是......”
那小僧一點頭:“正是淩相之幺女。淩家唯一的小姐了。”
手中的折扇一頓,心中什麽轟塌了般,沈羲遙麵上有些蒼白。一抬頭,便見月色臨地,冷如清霜。
回到宮中已是深夜,張德海被沈羲遙遣去了慈寧宮,畢竟自己此時歸來,太後一定是心急了。不過,沈羲遙並不想去那座宮殿,自他登基之後,便一直對那裏是有排斥的。
歪坐在窗邊長榻上,半靠著圍以碧玉鑲嵌團福深藍錦緞的牆壁,窗外一輪明月,帶了寧靜祥和的月光,輕輕掩在一抹薄雲之下,給院中一株合歡罩上一層雲霧般的輕紗。有風緩緩滑過,“沙沙”聲不絕於耳,之後,又是寧靜。
在這樣的夜裏,沈羲遙的心也平和下來,那個女子,帶著超凡脫俗的身姿出現在他的麵前,又似月中仙子,清朗寧祥,隻一眼,便沁人肺腑了。文采非常,不愧是出了三屆狀元郎的淩府千金。心地良善,笑容最映內心,那樣的笑,這世間,恐是再無其他了。若是有女如此而長伴身邊,該是要得幾世修來的福氣了。
想到此,沈羲遙淡笑開去,若她,是其他人家的女兒那該多好,心上無人,即是迎進宮來,也不會落得拆散鴛鴦之名,討個虛情假意的對待。若論起自己,也是會真心待之,在這後宮之中,留出一角安和。隻是......她是淩家之女啊。這淩姓一字,便就是萬水千山了。沈羲遙長歎一口氣,伸出手將窗關上,那一道皎潔的月色,也被隔絕在了這塵世間最尊貴的房間之外了。外殿禦桌的明黃團龍錦緞之上,疊起累累暗黃奏本,反出暗色光芒,沉沉壓在帝王心上。那些奏本,恐怕淩相,多已批閱了吧。
慈寧宮
張德海垂手低頭站在殿中,有徐徐香煙飄**在殿內,帶了混合了麝香的檀香特有的氣息。許久,傳來輕輕腳步之聲,張德海頭低得更低,直到眼前出現了一雙碧色繡花鞋,一抬頭,是太後身邊的讀春。
“張總管,太後已經睡下了,張總管此來何事?”讀春聲音溫和柔美,一雙眼睛卻是暗含波濤。
張德海笑笑:“今日皇上本是要與太後一同用晚膳的,隻是白日裏送裕王出城,耽擱了時辰,便沒有及時趕回來。皇上怕太後娘娘擔心,特命我過來。”
讀春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定會轉告太後娘娘。不過今日裏可是等了許久,淩大人也為此耽擱了回府,太後娘娘有些不悅呢。”
張德海心中有些不快,淩相怎麽說也是臣子,怎能責怪皇帝耽擱了自己的時間。不過,他的麵上到沒有表現出來,隻是恭敬得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皇上今日回來的是晚了。”讀春又說道:“若隻是送裕王爺出城,不該此時才回來的。”
張德海訕訕笑著:“皇上與王爺手足情深,實在不忍王爺去那瘠苦之地,路上多有停留和交談,這才耗了時間。”
讀春也掩口笑起來:“皇上與王爺,自幼感情就不一般呢。”說完正了正神色,朝裏麵看了看,又看向張德海似有鬆了口氣的模樣,眼睛一眨說道:“如此,便有勞張總管跑這一趟了,還請早些回去休息。”
走出慈寧宮,張德海長長舒了一口氣,一抬頭,隻見天際那一輪皓月,已被厚重的雲朵遮住了朗淡的身影。
之後半月裏,倒沒有什麽異常,沈羲遙依舊是多在禦書房和養心殿裏,偶爾白日裏去禦花園散心,也是隻帶了張德海一人的。
那日裏禦花園櫻花開得最盛,日頭也好,湛藍的天上,一朵雲緩緩流過,下麵是一座紅橋,飛架在一池碧水之上,兩岸繁茂的櫻樹開出絢爛璀璨的櫻花,潔白無瑕的,緋紅若雲霞的,枝枝朵朵,匯成醉人風采。樹下是華服的麗人迤邐而行,都執了各色描金團扇,巧笑言兮,顧盼生輝,有悅耳之聲傳來,不知哪個女子放開了歌喉唱起來。“雙蝶繡羅裙,東林邊,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細看諸處好,人人道,無瑕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唱到衣字,聲音已經極低,卻如夢似幻,勾起無限回憶。
沈羲遙站在虹橋之上,有些怔怔,一身月白福字素錦便袍在豔陽下反出光彩,那邊有女子得見了這橋上的九五之尊,歌聲乍停,紛紛跪拜下來。
沈羲遙卻似不見,隻望著一叢繁花似錦,突然微笑起來,轉身走開。張德海匆忙跟在他身後,卻是向宮門處去了。
是夜,慈寧宮慈祜殿,太後閔氏半靠在綠玉色垂枝白梅的繡墊上,手上緩緩轉著一串黃玉佛珠,自張德海進來有一株香的功夫沒有說話,隻是望著粉牆上一副觀音畫像出神。
張德海自然隻能恭敬得垂首站在厚重的海藍色鑲金邊秋菊鬥妍地毯上,眼光所及,便是漫漫秋菊之色,有些肅殺之氣。
“張總管,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後的聲音突然傳來,張德海一個激靈抬起頭,隻見太後凝視著自己,保養得極好的麵上不怒而威。自己不由心虛起來,遲疑了半晌才說道:“皇上今日......一直在禦書房裏,不過中間去了禦花園散步......”話音未落,太後手上的佛珠被重重擱在梨木小幾上,清脆的“啪噠”聲聽來卻讓人膽寒。
“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後的聲音,此時已是無比威嚴了。
“張總管,皇帝今天去哪了?”太後緩緩站起身,身影投下的影子將張德海覆蓋在一片陰暗中。
“回太後娘娘,皇上他......”張德海頭也不敢抬,隻是低聲說道:“皇上今日是一直在禦書房內的,後見天光正好,去了禦花園......”
“那之後呢?”太後半眯起眼睛看著小指上一根五寸來長的銀質護甲,上麵有黃米大小的碎金點點,聚成一朵牡丹。
張德海身子一頓,回想起白日裏在宮門前的情景。
“朕隻是出去片刻,你若再攔著,休怪朕無情了。”沈羲遙看著張德海緊緊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麵上略有不悅的說道。
“皇上,您就一個人出去怎麽行?太後那邊要是問起來,要奴才怎麽回話啊。這時辰也不早了,這一去,今日可就回不來了啊。”張德海自然知道沈羲遙出宮去做什麽。
“朕就是要出去,你還敢攔著了?”沈羲遙一甩衣袖背過身去。
“皇上......”張德海麵上為難得厲害。
沈羲遙半轉了身看著張德海,心中有些猶疑,前方不遠便是巍峨的宮門,那朱紅色半敞的大門外,便是與這令人窒息的皇宮不同的天地。那片天地裏,有一個她。也隻有在那片天地裏,他才會忘記自己是誰。不能入得宮來,隻再見一眼,便是滿足了。
“張德海,你聽著,朕今日出宮,夜晚定能回來,若是母後問起,你無論如何也要給朕擋下了。”
“皇上,這......”張德海低了頭。
“朕能回來,就不會食言。”沈羲遙說完,掙開張德海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大步邁出宮門而去。那些侍衛,自然不敢阻攔。
張德海斂了斂神色整理了衣袍走到宮門前,嚴肅地說道:“皇上今日出宮私訪,任何人走漏了風聲,斬立決!”
可是,皇帝說了夜晚定回來,此時已近亥時卻還不見人,太後不知怎麽得到了消息召自己過來,這可如何應對得過去啊。
想到此,張德海額上便滿是汗珠了。
“皇上現在何處?”太後已走到張德海的麵前,居高臨下得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德海問道。
“皇上......”張德海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皇上在禦書房......”話音未落,太後輕蔑一笑:“如此,我們便去看看。”說罷便扶了剪春姑姑的手,要向殿門走去。
張德海知道必是瞞不住了,太後此舉,一定是知道皇帝此時定不在宮中。想想便出了身冷汗,忙如搗米般磕頭:“太後息怒,皇上他......”
京城近郊的青龍寺是東瀛與大羲交好,互通佛理之所。常遣來東瀛僧人在此學習。建成之時東瀛奉上金線重瓣雪櫻樹近千株植於此,在之後漫漫時光之中不斷分衍,形成了今日蔚為大觀之象。這金線重瓣雪櫻乃是難得一見的佳木,除去皇城禦苑之中尚有一片,普天之下,便也隻剩這青龍寺了。此時櫻花盛開之際,便也因了這櫻花,在京城中有個不成文的節日,俗稱“櫻臨”,此日裏女子們均可外出賞櫻鬥草,煞是熱鬧。而賞櫻最佳的去處,無外乎便是這青龍寺了。
月色正濃,一樹繁花在月色下更顯出驚心動魄卻不失溫柔之美,薄如蟬翼的花瓣嬌嫩而纖細,讓人甚至不敢去觸摸,那花瓣上均有絲絲金線,這便是其名的由來。
沈羲遙站在樹下,月光透過花間灑下一地柔和的華彩,有蕭聲遠遠傳來,輕盈而靈動,飄逸而高遠,吹簫之人的技藝高超,非常人可比。沈羲遙側耳傾聽,半晌也沒有聽出是什麽曲子,微微皺起劍眉,麵上卻是笑了。
一陣微風輕拂,帶起花雨陣陣,竟似臘月裏紛茫的大雪,卻是溫暖而動人。蕭聲停了,有銀鈴般的淺笑聲傳來,接著便是環佩之聲,還有女子的低呼聲。“小姐,真美啊。”
越過牆上的檳榔眼,那邊的院落中,一樹繁盛的櫻花下,一個女子,白衣素服,裙裾飛揚在漫天雪櫻之中,好似月中仙子,又似這金線重瓣櫻花的花神臨世,翩轉舞蹈之間,櫻花瓣纏繞周身,美的令人窒息。那舞,也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絕妙。
沈羲遙定在那裏,眼中隻剩下那個在漫天花瓣中起舞的身影,生怕自己一眨眼,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如同煙雲般飄散了。
“小姐,夜裏風涼,要進屋去了。”一個嬌柔的聲音傳來:“前個兒大夫還說了要您好好休養,今個兒就跳舞,累倒了可怎麽辦?”
“哪有你說的那麽嬌弱。”那起舞的女子聲音及其悅耳,伴著巧笑說道:“若不是身體不適,父親也不會送我來此休養。你瞧這景多美,若不能起舞不是一樁憾事?”說著隨口吟道:“塵世難逢開口笑,且插櫻花滿頭歸。”
沈羲遙身子一顫,“塵世難逢開口笑,且插櫻花滿頭歸。”他心中默念道。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一個人,是可以與自己知音知己,能真正明白自己心中所想的。隻是,為什麽是她............
可是自己,卻依舊是忍不住來此,依舊是抱著賭一著的心思,匆匆而不顧一切的前來,即使自己根本不知道她是否會來此,是否會相遇。可是,他們竟真的相遇,隻是遙遙數步,隻是,一牆之隔。
想起自己黃昏時到來此處,大半的遊人皆已離開,自己風塵仆仆,看著疏疏人影的石階,看著夕陽下叢叢繁花,心裏竟是跳動的厲害的。那短短幾階石階,在自己的眼中竟是那麽長。可是,當看到滿園唯有的幾個看客之後,在沒有看到她的身影那一刹那,心底的失落,卻是無法遮掩和阻擋的。若不是因為天色已沉,若不是此時實在趕不回皇宮,他也不會懇請方丈借宿一宿,也就不會看到悄悄在青龍寺休養的她了。
每見她,便會不由動了迎進宮的念頭,隻是,她是淩相的掌上明珠,唯一的愛女啊。
夜風颯颯,沈羲遙翻轉了身子卻睡不著,青龍寺後山是大片的竹林,此時風過林梢便有“沙沙”之聲,晃動得一林翠竹搖擺難定,似是人心,飄搖難測。索性披衣起身,明日天不亮就需趕回皇宮中去,這早朝雖不能全由自己拿主意,可是,卻是從即位起便沒有荒廢過的。母後那邊,也不知張德海能否擋得過去,他這個帝王,這次,還真是食了言了。
不知何處有輕微的叮當聲,是女子繡鞋上一雙銀鈴,在這漫山竹海翻滾之聲中幾不可聞。沈羲遙輕推開門,一個婷婷嫋嫋的身影從門外一閃,一襲白衣勝雪翩然而過,幾乎讓人疑似鬼魅。
沈羲遙跟了出去,但見滿目或濃或淺的黑色,一片月光也被浮雲遮蓋下去,卻看不見之前的身影。沈羲遙心中一驚,有絲絲涼氣從背後而起,心中竟是有些揣揣,正欲反身而歸,卻見墨色密林之中,閃過一道白影,接著,便是輕柔的笛聲。沈羲遙屏息側耳傾聽,有淡淡笑意浮上麵頰。這曲子他知道,是清流子的名作《遲暮》,隻是在宮中聽得時,多有鍾鼓齊鳴,而此時單一隻橫笛,卻將那份淡淡的哀愁完全展露,讓人聞之不由心生落淚之感。沈羲遙心中一歎,此等技藝,便是清流子,也未必能及啊。
腳下邁開步去,踏在細碎的落葉之上,有輕微的“喀嚓”之聲,那邊笛聲乍停,有優柔的女聲傳來:“什麽人?”聲音中有點點恐慌的顫抖,惹人憐愛。
沈羲遙停下腳步,望著眼前漆黑一片,密密竹林之中,隱約可見一角素白,他微微一笑:“竹海漫漫,令人不由一賞。”之後,有心試一試眼前人的才情,便道:“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金穀俊遊,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那邊一怔,似乎沒有反應過來,不過片刻工夫,清揚悅耳之聲便至:“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煙暝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沈羲遙不由拍起手來,夜色中這聲音甚是分明,那邊似傳來淺笑一點,之後,便又有聲音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孤負青春,虛負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
沈羲遙脫口而出:“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那尾“君”一字,拖出稍長,便帶了笑意。
那邊怔愣了很久,期間隻聞風過林梢之聲,有絲絲清涼傳來,掀起沈羲遙月白的袍角,而不遠的前方,亦有如煙似霧的紛白一片。
隻有笛聲再次傳來,悠揚在天際雲端,空靈高遠。輕輕邁出一步,透過竹間細小的空隙,隻見那邊一個女子,眉目瀲灩,烏發如雲,麵暈淺春,纈眼流視,神韻天然。纖細長身靜靜矗立,著一襲白勝雪的芙蓉裙,湯湯廣袖飄飄如仙,裙擺輕盈若飛若揚。
正是那樹下起舞的女子,也正是大羲淩相之女,淩雪薇。
一曲終了,沈羲遙不由再次拍起手來:“好曲,好曲。”
“公子過獎了。”那女子淡淡說道,之後,有輕柔的腳步踏在落葉之上,卻是走遠了幾步:“夜深至此,露水深重,公子也該回去休息。”
“這曲子,叫什麽名字?”沈羲遙似是沒有聽見那邊的話,而是略有激動的問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輕笑聲傳來,良久,溫婉女聲又至:“一首江南小調,隻是因著悲涼,少有人唱罷了。公子若想知道,是喚作‘流水浮燈’的。”
“流水浮燈......”沈羲遙在心中深深記下,之後一揖,也不管那邊人是否看得到:“多謝小姐指教。”說完,看著夜色深重,自己若是不走,那邊的女子也是不方便現身,便轉了身:“小姐,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