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林去城裏念書了,翠娥背著她娘去送泉林了,眼淚巴巴地送了一程又一程。

“泉林哥,我給你做了雙鞋子,你試試看。”翠娥從懷裏掏出了一雙做工精巧的黑色布鞋塞在了泉林的手裏。

“謝謝娥妹,真對腳哩!”泉林試著鞋子,紅著眼圈說道。

“歡喜麽?”翠娥問道。

“嗯呢,娥妹給我做的鞋子,能不歡喜麽?”泉林說道。

“歡喜就好。”翠娥咬著嘴唇說道。

“娥妹,我一有時間就回來看你!”泉林抓著翠娥的手,動情地說道。

“嗯呢,泉林哥,我等著你!”翠娥點點頭說。

“娥妹,我得走了……”泉林難掩內心的難受。

“恩呢,泉林哥到了那邊,可要記得給我寫信啊!”翠娥已是淚眼婆娑。

“曉得了,娥妹,一到那,我就給你寫信。”泉林答應著。

“泉林哥,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臨上車的時候,翠娥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恩呢,娥妹,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放心吧,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曉得麽?”泉林叮囑道。

“嗯。”翠娥點了點,淚兒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兩個年輕男女依依不舍地話著別,火車開動那陣子,翠娥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兒了。翠娥都不曉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屋裏的。泉林走的那個月裏,翠娥夜裏常常夢見泉林,想著他們在“槽檻”裏的那些事兒,她的臉就變得通紅,但是又覺得甜絲絲的。

翠娥盼啊,終於盼到泉林的信了。泉林在信裏告訴翠娥,他已經正式上課了,他在那裏見過許多在靈水嶺裏沒有見過的東西,人家現在都不流行寫信了,都有大哥大了。

翠娥問他大哥大是什麽?

泉林告訴說,是一個和饃饃一樣大小的黑乎乎的東西,說是按了那個東西,滴滴響幾上聲,就能聽到對方聲音。

翠娥看著他的信,心裏甜滋滋的,盡管她並沒有明白那個東西究竟是個啥玩意,但是她曉得泉林說的那個東西一定很神氣。

泉林說等他有錢了,他一定要帶翠娥走出靈水嶺,去外麵見見世麵!

翠娥心裏那個樂啊,渾身也起勁了,她想等她的泉林哥回來了,就跟泉林哥結婚,再給他多生幾個大胖兒子。翠娥想這些的時候,緋紅飄上了兩片臉頰。她想:管它哩,誰曉得我在想啥哩?

泉林的信也來得勤,送信的隔三差五地往翠娥家跑,他笑嘻嘻地打趣道:“妹子,你看我給你送信,都跑壞了好幾雙鞋哩。”

翠娥抿嘴笑著,臉上漾起了紅暈。

“喲,你看都臉紅哩,看來是情哥哥來的信哩。”送信的笑著說道。

翠娥臊得揣著信就跑進裏屋了,送信的就眉開眼笑地走開了。

泉林在信裏告訴他外麵的世界,說什麽廣場了,什麽超市了,許許多多新鮮的東西,都是翠娥在未曾聽過也未曾見過的東西;說他在學校裏拿獎學金了,他準備用獎學金給翠娥買身漂亮的衣服。泉林說,他的娥妹是最俏的,一定得穿好看的衣服才行。翠娥躲在屋裏看著這些信的時候,時而淚流滿麵,時而嗬嗬直笑,翠娥覺得心裏踏實極了。

她又偷偷地給泉林做著鞋子,櫃子底下足足壓了十雙。她還背著她娘上集市裏扯了幾尺紅布,配了些繡花線,給自己做了雙繡花鞋,她想等嫁給泉林的那天,她穿上這雙繡花鞋嫁到泉林屋裏頭去。

不過那十雙鞋子,連同那雙繡花鞋,翠娥最終跑到了“槽檻”裏放了一把火把它們全都給燒了。

她坐在了“槽檻”裏哭了一上午,直哭得眼睛都快腫了。翠娥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坐在了壩子旁,對著湖水一個勁地掉淚,她真想撲進去一了百了。

翠娥脫了鞋,卷著褲腳,一步一步地往湖心走……

冬天裏,壩子裏的水真是涼喲,冰冷刺骨的湖水刺激著翠娥的腳,她的腳開始凍得打顫兒,翠娥想不得這麽多了,她隻想等水慢慢地蓋過了自己的頭頂,在水裏打幾個“咕嚕”,眼睛一閉就啥感覺也沒有了。

翠娥心裏想著,自己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呢?她不想活了!

可是水沒過膝蓋的時候,她改變主意了,她不想死了!她想起了她那可憐多病的娘,和她那老實的哥哥,她要是這麽走了,他們該怎麽辦哩?

翠娥沒有撲在壩子裏,她還是回屋裏了。那個月裏,翠娥大病了一場,她兄弟叫醫師抓上了幾付藥也沒見好轉。翠娥瘦上了好一圈子,她夜裏還是做夢,夢見她跟泉林在“槽檻”裏做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