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智在直播的時候突然倒地。
當時他正在跑步機上,突然身體一軟,一頭栽了下去,整個人趴在跑帶上,被拖著往後,掉在地上。
他的直播間有十幾萬人的觀看,一開始大家以為這是一種新型炒作手段,有部分人提出質疑、發出嘲諷,讓主播別再裝了,趕緊起來。
但羅智躺下之後,就再也沒動過,直播間的觀眾這才意識到事情的不簡單,紛紛發彈幕‘救人’。
直播平台在羅智倒下後大約三分鍾左右封鎖了直播間。
此事已經完全發酵,聞訊趕來看‘戲’的觀眾近乎擠爆了整個直播間線路,直播人數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沒有看到直播現場,是通過回放視頻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那是我和羅智最後一次見麵後的第十天。
那十天裏,他每天直播十個小時以上,直播間的名字比何金鑫的更簡單粗暴:十天減肥三十斤,做不到直播自殺。
最後兩個字,因為有平台有禁忌不許用,所以這個直播標題隻用過一次,之後全部換成了‘直播吃屎’。
直播內容很就兩樣:運動、休息……兩者交替循環。
期間絕不吃東西,最多喝點水。
不得不承認,羅智對自己是真的狠,效果確實立竿見影。
那十天裏,羅智的變化非常明顯,臉小了,肚子瘦了,連腿也細了不少。
但是即便是這樣,他直播間的人氣也趕不上何金鑫。
珠玉在前,觀眾會先入為主的認為羅智抄襲何金鑫的創意,對他提不起多少好感,即便他減重比何金鑫更多更明顯。
甚至那幾天裏,彈幕上出現最多的字眼是‘抄襲’二字。
一開始,羅智選擇沉默,後來說的人的越來越多,罵的越來越難聽,他忍不住,開始回應。
他不是隱忍的性格,一旦開了口便收不住。
他在直播間裏直接道出點名何金鑫才是那個抄襲的人,直播減肥的創意一開始是他想的,是何金鑫沒經過他的同意,先開了直播,盜用他的創意。
他直接在直播間裏點名何金鑫,讓何金鑫出來給個答案。
從始至終,何金鑫一直沒有出現,也沒有做任何的回應,像是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又像是懶得搭理,再或者是心虛、不敢回應。
不管是哪一種,到最後導致的結果是羅何二人關係的徹底決裂,也導致了羅智越發瘋狂的減肥。
羅智要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他不是抄襲者。
何金鑫用了十五天減肥二十斤,他就用十天減肥三十斤,大量運動、少量進食,加上‘青矖女’靈紋的加持,他成功了。
可惜……
長時間的超負荷運動,休息不夠,營養跟不上,導致羅智猝死在了直播間裏。
羅智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這輩子最好的人氣,竟是在自己死後。
看著新聞裏給羅智屍體打上馬賽克的圖片,我很久沒有緩過神來。
羅智會選擇這樣極端的方式,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他的死很突然,看起來是個意外,但我很清楚,其實事情早已露出端倪。
一開始,他就對成名充滿了貪念、對好友滿心嫉妒,內心近乎偏執的欲望昭然若揭。
是貪念、嫉妒與欲望害死了他自己。
羅智從始至終沒有在自己的直播間裏提過我的名字,也沒提過靈紋,我被完全摘除在了‘他的猝死’之外,但是我還忍不住難過:如果一開始我沒有幫他紋靈紋,他會不會就不會死?
靈紋能救人,亦能害人。羅智的事情,讓我心裏的這種感受越漸清晰明顯!
何金鑫找到我的時候,是羅智死後第三天。
當時已經是夜裏的十點左右。
我準備關門回家休息,他走了進來,看到我一瞬間,立馬低頭,衝我說了聲‘對不起’。
我沒想到何金鑫會來找我,我也知道他的‘對不起’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他的好友羅智。
我將他引進門,讓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
他現在需要一個傾訴對象,我是最好的選擇。
“薑大師,小智死了……”何金鑫雙手緊握著紙杯,手指發白,隱隱顫抖,一開口就哽咽。
“我對不起他!”他說。
“羅智的死,跟你沒太大關係。”我安慰,也是實話實說。
“不,跟我有關。”何金鑫激動道:“如果不是我用了跟他一樣的直播文案,如果不是我瘦的比他多,或者說,從一開始如果我沒有和他一起做‘青矖女’的靈紋,隻讓他一個人紋身,他一定不會死。”
他說的也是實話,我找不到反駁的言語。
像何金鑫這種往自己身上攬罪責的人,還真是少見。
“一開始,大家都沒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的發生。”我盡量安撫,害怕何金鑫走極端。
“不是的……”何金鑫低著頭,欲言又止,好一會後才再重新抬起頭來,說道:“你知道嗎?小智在猝死之前,曾經找過我,我們……我們吵了一架。”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
“他找你做什麽?”我問。
“他讓我在直播間裏說是我抄襲了他的創意,還讓我給他道歉……”何金鑫道,“但是,當時沒同意。”
他握著水杯的手指交疊在一起,指甲在手背上扣出了幾條血印子。
“薑大師,你能明白嗎?我以前隻是一個小小主播,平時靠著吃到吐、吃到反胃,還裝出一幅很好吃的模樣愉快直播,撐死兩三萬人觀看,但自從直播減肥之後,人氣和粉絲漲了十倍不止。我是不可能在直播上說抄襲這種話的,一旦說了,我的直播生涯就完了。”
“說我自私也好,不要臉也罷,這條路我比小智走的更久,三年多了,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成果,自毀前程的事情,我怎麽可能答應?而且,這也算不上是剽竊他的創意,很早以前,就有人在網上直播減肥了,隻是那些人,都沒有我成功罷了。”
人,都是自私的,何金鑫不肯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人氣,完全在情理之中。
事實上,他確實也沒有什麽對不起羅智的地方。
如果硬要雞蛋裏挑骨頭找一個,那就是他不該比羅智瘦身快。
“你和羅智決裂了?”我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
“決裂?”何金鑫笑了,很苦澀的微笑,“其實我很清楚,從始至終,小智都沒拿我當真朋友。我們雖然很小就認識,但小時候關係很不好,他高中畢業後沒上大學,前後找了很多工作,一直不順心,最慘的時候,連房租都交不起。”
“當時正好我遇到了他,於是拉著他跟我一直做吃播主播。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情商低,不會調節氣氛,直播的時候就會說好吃、香,直播一年多根本沒什麽人觀看。”
“後來小智加入,他比我聰明,很多東西一會就會,很快熟悉了直播的套路。我們一起做吃播,我主要負責吃,他負責說,像唱雙簧一樣,兩年時間才積累了一點觀眾。盡管不多,卻也比搬磚強。”
何金鑫表情苦澀,“我們倆的性格截然相反,平時直播,不得不綁定在一起,私下其實交流的很少,他覺得我膽子小、目光短淺、沒有大局觀,我覺得他性格太飄、不切實際,可我們的利益捆綁在一起,隻能得過且過。”
“其實,我是感謝他的,感謝他不嫌棄我是的小透明,跟我一起做直播,也感謝他讓我認識你,這樣我才能有今天。但他要我放棄好容易得來的成功,我不願意,我的人氣不是搶的他的,他憑什麽要我還給他?憑什麽?”
說到最後,何金鑫發出了一聲無奈的低吼聲。
我在何金鑫肩膀輕輕拍了拍,給他一個無聲的鼓勵。
何金鑫道:“我很早就知道,羅智他是個自私的人,尤其喜歡占小便宜,以前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見,這次他直接讓我在直播間給他道歉,還要我給他下跪,他覺得他是什麽東西?當初如果不是我收留他,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挖土呢。我拒絕給他道歉,當時就惹怒了他,在茶餐廳裏,他當著一廳室的人潑了我一臉的茶水,然後告訴我,他一定會讓我後悔。”
“他當時威脅你了?”我問。
何金鑫搖了搖頭,“也算不上威脅吧,不過他說了,他一定會超過我。”
“什麽超過你?人氣?”
“不止人氣,還有減重。”何金鑫語氣逐漸低緩,帶著濃濃的感傷,“就像他直播間的標題一樣,用十天減重三十斤,他要用減重量壓製我,然後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比我有毅力,比我有本事,比我更有資格得到大家的關注和尊重。可是……”
何金鑫忽然的停頓,逐漸難看,“他為什麽要死?為什麽一定要用這麽殘忍的方式讓我後悔?”
後悔二字一出,兩行眼淚落下,何金鑫快速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如果他說的後悔是指死,我真的後悔了……”
他上來抓我的手,語氣變得悲涼。
“薑大師,你知道嗎,如果我知道他會死,我當初一定會答應他的要求,不就是直播間道歉嗎?我道還不行嗎?我……這些年我不喜歡他是真的,但我們相依為命走了兩年多,我真心不想他死的啊!”
何金鑫已經認定了羅智的死是他造成的,我不知道怎麽安慰,隻問道:“你們最後一次見麵,羅智為什麽篤定他能超過你?”
何金鑫不解地看著我。
“減重。”我補充:“羅智是我的老同學,有些話我本不該講,但我還是想說:在‘青矖女’靈紋的契合度上,你確實高於他,所以才能在一開始的短短半個月裏,減重在他的四倍以上。既然如此,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他的減重量應該不會超過你,這一點,他自己肯定是很清楚的,那麽他為什麽那麽篤定可以贏你?”
何金鑫更加蒙圈了,“薑大師,你什……什麽意思?”
“他有沒有跟你說要怎麽贏你?”我問。
何金鑫再次搖頭,沉默片刻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站了起來道,一拍手喊道:“是靈紋!”
“靈紋怎麽了?”我問。
“我好像記得當時他說過,你不幫他,自然有人幫他。還說,他身上的靈紋,已經不是之前的靈紋。”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個極其大膽、又讓我無比惶恐的想法瞬間充滿整個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