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野犬與獅子(四)

命令如瘟疫般一傳十十傳百,前一刻還喧囂熱鬧紙醉金迷的賭場瞬間便安靜了下來,變成了沉默的修羅場。侍者和陪酒的美女們無聲無息地撤離,派對終結,軍人們包圍了索羅斯賭場的外圍,夜空中亮起橫掃而過的白色光柱,那是盤旋於空的直升機在對這裏進行監視。

呂林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模樣慵懶。他的目光掃過正對麵的舞池,原本還伴隨著舒伯特“小夜曲”輕搖慢舞著的男男女女們都紛紛停了下來。最後麵的安全通道打開,音樂戛然而止,整齊有序的腳步聲在外麵的回廊上響起,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息伴隨著人群的撤離而蔓延至賭場大廳的每個角落。

卡希爾攤開手中的牌組,無奈地搖頭:“哎,看來今夜並不適合賭博啊。”

“Black Jack.”龔衍扔出手上的撲克牌,大笑,“一如既往的好運,看來幸運女神總是站在我這一方的。”

“愉快的一夜。”呂林笑:“不過似乎就到此結束了。”

子彈上膛的哢嗤聲在走廊外響起,清晰地像是樂手繃緊的琴弦。

“有時候想想,那些老家夥總是無趣而煩人啊。”卡希爾輕聲說:“讓我想起在上海看過的一出皮影戲,藝人們用絲線和木條操縱著傀儡的一舉一動,便以為握住了俗世的權柄。他們洋洋自得,他們自詡聰明,以為一張透明纖薄的紙能夠遮住真相與血腥,卻讓人不由地覺得……惡心。”

“多麽形象的比喻啊,”呂林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一個操縱著無數傀儡的藝人,不就是這個世界的……皇帝麽?”

“可今夜是屬於傀儡們最後狂歡的一夜。”他閉眼,嘴角上揚:“過了今夜,傀儡們會捅破那層遮蔽真相的薄紙,舉起手上的刀劍,然後……殺死皇帝!”

“狂歡……麽?”卡希爾的眼瞳亮了起來:“在我的認知裏,狂歡的內容無非是美酒音樂和女人,那是屬於年輕人的放肆。”

“那你應該期待一下待會兒的節目了。”呂林將手中的酒杯放下:“年輕人的世界裏,應當永遠不缺乏**,不是嗎?”

“是的,這個世界不是永恒的,有一天它會被焚燒在烈火之中,而每一滴它流下的鮮血,都是年輕人永不熄滅的**。”卡希爾舉杯:“現在,讓我保持最強烈的期待吧,我的朋友們。”

石嶽皺眉,呂林笑了笑,龔衍則眯起了眼睛,那雙煙灰色的瞳孔中代表危險的信號一閃而過,不等任何人做出反應,三位年輕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起身,然後從中山服裏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手槍。三隻交錯的手臂朝著不同方向同時奏響槍聲,頭頂的水晶燈破碎,唯一的光源被掐滅,紛飛的玻璃碎片反射著外麵進來的彩光,以及飛濺而起的……血。

卡希爾飲幹杯中的紅酒,愉快的會談時間結束,接下來是屬於年輕人的表演時間。黑暗中四處奏響名為“槍聲”的音樂,伴隨著道道中彈的慘叫,彈幕如同雨滴般在整個大廳內降落,年輕人們配合如同跳一曲華麗的華爾茲舞蹈,無人可以靠近屬於他們的舞台,周圍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這出表演充當的陪襯罷了。

“還是這麽慢啊,我的朋友。”呂林輕笑。

“你又快了多少?”龔衍抬手將槍口對準呂林。

“拔槍時間快0.5秒,出槍時間快0.3秒。如果咱倆是西部世界裏對槍的牛仔,現在你已經是一具躺倒在地的死屍了。”話出口的同時呂林扣下扳機,出膛的子彈擦著龔衍的臉頰飛過,鑽進了龔衍背後一名持槍軍人的胸口裏。

“至少有進步了,或許有朝一日能夠超越你也不一定。”龔衍側頭躲過身側襲來的子彈,彈匣從他的手裏滑落,他接上石嶽扔來的填充好了的新槍,黑暗中兩人對視,然後大笑。

“或許。”

呂林滑步後退,三人在同一時間跳開原地,機槍的掃射聲傳來,三人原本立足的地麵被鑿出大大小小的坑洞。酒桌被掀翻,牆壁被射穿,天頂掉落玻璃碎片,酒香在室內蔓延,混合著濃重的火藥味和殘留的古龍香水味。年輕人們敞開大衣,一把把早已上膛的手槍交叉著扔出,再被不同的人接過,破碎的窗戶投來外麵柱狀的燈光,照亮了他們鷹一般銳利的眼瞳,以及槍口冰冷的黑色空洞。

卡希爾坐在黑暗裏,目光明亮如同星辰。今夜他是這裏唯一的看客,皮影戲中的傀儡們躲避無數的槍林彈雨,於命運的蜘蛛網中殺出屬於自己的生路,原來這就是傀儡們的狂歡,這就是年輕人們的**,比起美酒音樂和女人來,著實高過太多太多。

他哼起調子,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便如戰場上為將軍們擊鼓的士角,飛揚的子彈碎片是樂譜的音符,無數的殘聲交疊,歌聲穿透屏障響徹在整個黑暗的大廳。又是連續的槍響,前來應援的軍隊還未來得及闖進屋子來就被殲滅在門口。斷斷續續的幾聲反抗之音後,室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狂歡至此結束,隻有餘味殘留。那是鮮血與火藥混凝成的獨特味道,卻具有一種不可比擬的獨特芬芳,好比聚集了禿鷹的地方,必有死去動物的屍體。

“下次見,卡希爾。”解決掉所有的軍人後,三人並肩往外麵走。

“我的朋友們,記住,你們永遠是索羅斯家族最珍貴的客人。”黑暗中卡希爾坐在酒桌旁,對著三人的背影舉杯,微笑,眼裏是閃爍不滅的光芒。

……

……

彈幕覆蓋了石璽的全身,不下百把製式步槍同時對著他開火,槍口噴出幽藍色的火焰,他沒有絲毫逃脫的機會,下場隻能是被打成馬蜂窩。

空間詭異地波動,像是**漾的波紋。所有迫來的子彈在石璽前方幾厘米的距離外停留,像是駐停的蠅群。然後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這個年邁的老人盯著對麵的中年人,渾濁的雙眼卻 爆發出帝王般強大的氣勢。他跺了跺拐杖,所有的子彈全部落地,空間泛起漣漪,折痕扭曲成一道龍卷的形狀向著對方的軍隊襲去,便如絞肉機般瞬間將近前的兩人絞成模糊的一團。

破碎的肢體和鮮血將整個地板染紅,對麵的軍隊被這樣可駭的一幕驚呆,一時間竟然忘記接連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