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和村老方家,大房方伯顯、方傳輝,二房方仲貴、方赫、方草兒、方小小趕來府城之時。

淮安府城,《三國演義》第一部的熱潮稍稍冷卻,如今方臨的軒墨齋生意,比起上月最火爆時,自然是差了許多,但比起《三國演義》開賣前、劉掌櫃在時,那也可稱得上一句火爆無比。

——這是因為,一部《三國演義》發售,吸引來了相當一批客人,縱然絕大部分因為距離、習慣等原因沒能留下,但留下的一部分也不在少數,再加上,從前軒墨齋的老客人紛紛回來,有如今聲勢不足為奇。

店中黃荻、柴一葦、劉洪文、耿石四人,足夠應對,方臨清閑下來,在城中走走逛逛,為兩家書肆分店選址。

在跑了兩天後,看中兩處分店買下,簽訂契書,然後就是店中人員了,作為分店,最重要的是如方臨這般掌櫃定位、能夠獨當一麵的人才,人品要好、要會識字算術、還要有一定管理能力。

方臨還在發愁,能滿足這些要求的,多是些讀書人,心高氣傲不好找,這時一人過來毛遂自薦,卻是劉掌櫃的二兒子劉洪儒,此人是讀書人,也有著秀才功名,不過有些離經叛道,科舉不太有希望,平時就做些抄書、發蒙的活兒,如今過來。

當然,劉洪儒過來,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那就是每天催稿方臨《三國演義》第二部——好嘛,讀者催稿催上門了。

另一人,仲宗典近來不是時常過來交流寫作心得嘛,聽聞後推薦給他的——代宗啟,此人當初雖被方臨駁倒,但能認清大勢,亦有自知之明,在辯論大會後,決定回去繼續科舉,下一次院試在一兩年後,決定先過來做事。

方臨和這兩人交流一番後,就拍板定下,他考察過,相信自己的眼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另外,一個分店的盤子就這麽大,退一萬步說,真要有什麽,也損失得起。但那時,他以誠待人,行堂皇正道,對方若是不義,就有的說道了,尤其是在背景、人脈全麵強於對方的情況下。

更別說,兩人還有著功名,走科舉之路,那是要名聲的。

種種因由,這兩人是聰明人,也能想到,想來不會做出什麽不智之事。

敲定了兩家分店掌櫃,剩下的夥計就好辦了,有識字、算術更好,沒有也無妨,要麽有些力氣,要麽嘴皮子利索,一項凸出還是比較好找的,更何況還是這般體麵活計,不愁招不到人。

還沒來的方傳輝、方赫首先定下,安插入兩個分店,有兩個本家人盯著,也算是一種無形監督,防君子不防小人吧!

然後,就是從小和村留下的村人、西巷胡同的鄰居街坊中,打聽知道品行的,如鄭於就被招來做飯——畢竟,用誰都是用,這些了解一些、知根知底的,相對更省心些。

兩個分店框架搭建起來,方臨就更輕鬆了,每天看看書、學學四書五經、寫一點《三國演義》第二部稿子。

他還在等外地盜版發酵,這個時間還有很長,完全不急,可以慢慢寫。

除此之外,隔三差五,還有時間帶著田萱回去,和方父、方母團聚,日子過得倒也輕鬆愜意。

……

這日傍晚,方臨帶著田萱回來——軒墨齋那邊,後廚留有中午剩下的有油水、有肉的飯菜,黃荻、柴一葦、耿石、劉洪文留店裏的,倒也不用擔心,自己熱一下就好。

今天回來,他買了許多東西,如鹵肉、燒雞、烤鴨、豬耳朵涼菜、酒,還有柿子、蘋果、棗子、黃瓜果蔬,和田萱兩人手上拿得滿滿當當。

進了胡同,一路過來,遇到大人、小孩兒,打過招呼後,都會大方分兩個。

路過辛家,沙小雲正在收雞蛋。

辛家養雞也有五六個月了,如今正好到了秋天,是雞下蛋的時候,它們這兩天這裏走走,那裏跑跑。她見了,就在屋簷下摞柴火的地方,抽掉幾塊,安頓幾個地方,墊上稻草。

今日聽到‘咯咯噠’、‘咯咯噠’母雞的叫聲,就想著是下蛋了,過來一看……果然!沙小雲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在幾個劈柴洞裏撿,一下子撿到六個蛋,上麵還有血絲,不由說道:“生第一個蛋都帶血,這是把屁股撐破了。”

辛芽兒放在她衣服的兜裏,小小的趴著向外邊看,小小的頭上隻有幾根稀稀拉拉的頭發。

“芽兒乖,娘今晚給你做雞蛋羹吃。”

沙小雲說著,轉身看到方臨、田萱,高興送了兩個雞蛋:“這是今天新下的蛋,是好蛋哩!”

方臨、田萱沒推辭,接過拿了,又將蘋果、棗子、柿子拿了些還禮。

“這些果子,爹、佑子不知道吃過沒吃過,他們見了肯定高興。”

沙小雲感覺自己占便宜了,不好意思,想將蛋都給方臨、田萱,他們自是沒要,推辭一番道謝過後,帶著兜裏的辛芽兒,抱著雞蛋、果子在懷裏,走進屋子,將果子放在桌上,又將雞蛋放進她今天專門放雞蛋的籃子裏。

“小雲姐將養活過來,可是不容易,真好!”田萱柔柔笑著說道,笑容讓人心中柔軟。

“是啊,真好。”

幸福本是看不見,摸不著,但這一刻,方臨看著沙小雲洋溢在臉上的笑容,仿佛真切看見了,感受到了。

……

回來,方母看到倆人拿的這麽多東西,忙過來接:“這一個個的,鹵肉、燒雞、烤鴨、豬耳朵、酒,還有柿子、蘋果、棗子、黃瓜……怎麽買這麽多,有錢也不是這麽花的啊!”

“是啊,我知道你賺錢了,改善夥食也應該,可每次一兩樣就行了,太多也吃不完,夏天都放壞了。”方父這時也回來了,這麽道。

“爹、娘,不是的,今天有好事。”田萱說著,看向方臨,意思是讓他來說。

“是啊,平日也不會,今天不一樣。”方臨說著,拿出一張房契,這是這處屋子的房契。

是的,今天他將西巷胡同這處屋子買下來了。

“房契?臨子,你將咱家住的房子買下來了?”方母看著房契,因為驚喜,聲調一下子拔高了許多。

“好,好,好啊!”方父也是高興,一連連說了三個好字。

雖然近來方家攢了不少錢銀錢,但銀錢還是和房子不一樣的,大夏人對兩樣東西有著獨特的感情:一曰田、二曰舍,要不怎麽有個詞叫作求田問舍呐?

“早前,我看你店裏掙錢,就想說給家裏住的房子買下來,後來聽到你要開分店,不知道錢夠不夠,就又咽下了……臨子,你手頭錢還夠麽?不夠從咱們家裏拿。”方母高興過後,看來問道。

“夠的,店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怎麽能拿咱家的錢補貼呢?再說,房子也不貴,不差這點,不僅是房契,咱們家戶籍也轉過來了,從今以後,就不再是寄籍,而是淮安府城的戶籍,也算是真正的府城人了。”方臨笑著道。

方父聽著,湊方母旁邊寶貝似的看著房契,樂嗬嗬道:“有了這房契,就不怕租著被趕走,這邊住得好,鄰居也好……戶籍遷過來,以後也不怕查,趕回鄉下了,這是大好事啊!”

“可不是?以前,家中想添些什麽大件,都想著不是自己家,萬一搬家帶不走麻煩,以後就不怕了。”方母同樣喜滋滋道。

“臨弟,這裏以後就是咱家了。”田萱臉上也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是,咱家啊!”方臨感歎。

方父、方母拿著房契看來看去,直到吃飯,才依依不舍放下,收好。

晚飯極為豐盛,不僅是買回來的涼菜、熱菜,方母、田萱還又炒了兩個菜,湊夠了八菜一湯,算是為買房、遷戶籍慶祝。

一慣節儉的方父、方母,今天也都不覺得這奢侈了。

飯間,方母說起一事:“臨子、小萱,你們還不知道吧?歐夫人生病了……”

“哦?”

方臨停下筷子:“娘,怎麽回事?什麽病?重麽?”

他對歐夫子是極為敬佩的,對歐夫人這個好人也極有好感,打心眼裏是盼著好的。

“歐夫人左邊胸口長了個瘡,熬敷了些草藥不見好,後來這瘡就開始擴大,越來越大,現在總有棗子大了……”

“那可痛吧?”田萱問道。

“可不是麽?按歐夫人的說法,那種痛啊,就像麵條一樣拉得長長的,還不如死了……我有次都看到,她疼得打擺子。”方母唏噓說道。

“老天不長眼,歐夫人這麽一個好人,得了這種怪病,受這種折磨。”方父聽了,都是這麽道。

方臨打算著,打算飯後去歐家探望。

……

吃過飯,方臨、田萱兩人提了些柿子過去歐家探望歐夫人,其他如蘋果、棗子什麽的,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不好咬,就也沒拿。

方臨看到歐夫人時,都被嚇了一跳,實在是歐夫人比印象中消瘦清減了許多,整個人都有些脫了相。

歐夫人捂著胸口,起身打招呼,痛讓她嘴唇都在微微顫動:“臨子、小萱,你們來啦?”

“歐夫人,你怎麽這麽消瘦了?”方臨問著,來到近前,鼻子下意識翕動了下,聞到一股如壞肉般令人作嘔的異味,麵上克製著並無表情。

田萱放下柿子,也是過來,同樣聞到這股腥臭,本能想要抬手掩住鼻子,可旋即反應過來想到什麽,隻是打理了額頭下頭發又放下。

“很難聞吧?我這病,讓這裏爛了……”歐夫人指著胸口:“肉爛了,身上就有一股臭味,也不敢出門。我給他丟臉了,他是夫子,讀書人、體麵,脾氣也好,我……”

“說什麽胡話,一輩子都過來了,怎麽可能嫌棄你?這得了病,又不是你的錯,等過兩天治好了,說不得能活到一百歲呐!”

歐夫子平日脾氣是稍有些躁的,如學堂對小學童打手心,曾經對滿根生脫鞋打,滿娭毑假死那晚上更是打得狠,如今麵對病中的歐夫人,卻是極有耐心。

他緩聲安慰著,為表示不嫌棄,湊到跟前,臉上沒一點點異色地拉過歐夫人的手,輕輕摩挲著,那手掌粗糙,滿是深深的紋路,裏麵有不少是做活留下的色素,怎麽洗也洗不掉。

這一幕,讓方臨、田萱都是沉默,明明他們都感覺極為難受的味道,往日一向愛幹淨的歐夫子臉上卻沒有一點點異色,若非感情深厚怎能做到如此?

‘若是我,臨弟能做得到麽?一定能的。若是臨弟,我也能的。’田萱胡思亂想著,悄悄看了方臨一眼。

‘聽著像是乳腺癌,這個時代似乎無藥可救,希望不是吧!’

方臨想著,又坐了會兒,出來。

歐夫子送倆人,說起來:“她啊,一輩子跟著我,實在沒享什麽福。年輕時我讀書,那時候日子苦,她什麽都幹,縫補,洗衣服,種菜,養起我、我爹娘,我那時脾氣還不好,經常使臉色……後來,生了三女一兒,隻活下來兩個……如今人到晚年,又得了這種怪病……”

方臨聽著這話,忽然想到方才看到的歐夫人的手,比起許多衣冠禽獸、表麵光鮮、暗地裏吃拿卡要的手,那雙手有一種醜陋的幹淨。

“人人都說她有福相,可跟著我,實在沒有享過什麽福。”這時,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歐夫子臉上,他深吸了口氣,又是這麽道。

方臨聽了這話,心中微酸,安慰道:“夫子,歐夫人吉人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

“是呀,好人會有好報的。”田萱說著。

“我也是這麽想的。”

歐夫子擠出笑容,看著方臨、田萱,說道:“小萱是好的,方臨你也是好的,你們都是好的,也都這麽年輕,真好啊!方臨你也比我強,以後也要保持,莫學我,年齡大了才知道改……哈哈!”

辭別歐夫子,方臨、田萱兩人手拉得緊緊的,懷著不一的心情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