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方臨一家帶著大伯、二伯、堂弟、堂姐、堂妹,在府城好好遊逛,著實讓他們開了眼界,感受到了一點來自府城的小小震撼。

哦,有一件事說來令方臨頗感好笑,那天聽了柳麻子說書《三國演義》第一回,方傳輝、方赫、方草兒、方小小就入迷了,回來請他找了本書。

他本想著,拿給他們打發一些晚上無聊時間,沒想到四人一看就入迷了,方傳輝、方赫識字勉強,一些不認識的字連蒙帶猜,如此也看得起勁兒,方草兒、方小小要方傳輝、方赫邊看邊讀給她們聽,四人沉醉其中,如癡如醉,喊出去逛,都依依不舍。

不過也因此,四人對寫出這本書的方臨,更加崇拜,視作偶像,既有著同齡人的親近,也因為這般成就,有著如對大人的尊敬、信賴。

說來,大伯方伯顯、二伯方仲貴早就將方臨視同大人打交道了。

另外,大伯、二伯、堂弟、堂姐、堂妹,另一個最大感受就是飯食,比他們在小和村何止高了一個檔次,真切感受到三房不同了,真的天翻地覆的不同了。

……

這日,清歡小居的穀玉燕、師文君來,說的是《三國演義》戲劇改編的事。

二女之漂亮,讓當時在場的方傳輝、方赫、方草兒、方小小都自慚形穢,不敢抬頭對視眼睛,倒是她們愛屋及烏,給四人送了香囊作見麵禮。

“方公子的《三國演義》第一部,適合改編煙火戲的曲目不多,本來打算的是‘美人計’那一章回,可知府大人說是太過曲高和寡,不如換成‘過五關斬六將’,讓百姓都來看,與民同樂。”

“這一回目也有這一回目的好處,到時百姓同看,參與進來,定然熱鬧非凡。”

“多謝二位姑娘告知,既如此,我到時一定去看。”

穀玉燕、師文君也沒多坐,匆匆來,匆匆去。

等二女走了,方小小問:“臨子哥哥,什麽叫煙火戲啊?是讓煙火演戲嗎?”

她實在想象不出讓煙火演戲的場景,不過府城神奇,倒也願意相信這種可能,大概類同與‘府城月亮圓,空氣香甜,因而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的想法。

“自然不是。”方臨啞然失笑,雖然沒看過煙火戲,但也知道‘讓煙火演戲’不可能。別說這個時代,就是前世,也很難達到讓煙火演戲的程度。就算能做到,要多少成本?

“應該還是人演戲,隻是利用煙火烘托氣氛,營造氛圍。”他這麽說道。

事實上的確如此,這個時代,煙火技術已臻化境,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能夠自如的掌握煙火各種形狀和樣式,因而衍生出了一種新的煙火玩法——煙火戲。

不過也不僅僅是如此,隻有來日方臨看了才知道,他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人們的創造力。

……

穀玉燕、師文君過來告知,方臨算是最早知道的一批了,等一日後,這個消息才在城中傳開,不知吊足了多少人期待。

‘過五關斬六將’本就是三國中詮釋關羽‘義’的經典情節,城中看過聽過《三國演義》的,隻要有時間都是打算屆時去看看,對了,有一點最有意思的是,對此熱情最高的竟然是幫派混混。

萬眾矚目中,這一日終於到來,演出街道看眾塞得滿滿當當。

蒲知府出麵,也沒吊胃口,隻說了兩句就宣布開始。

今日不僅是‘過五關斬六將’,實際上講,乃是兩回,一回‘袁本初敗兵折將,關雲長掛印封金’,一回‘美髯公千裏走單騎,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戲台上,關羽斬顏良,誅文醜……打鬥場景中,人與煙火相融,情與景結合,喧鬧的煙火飛舞之下,龍騰鳳舞,流星逐月,如夢如幻。

當關羽掛印封金,帶著一幹將領往台下走,台下觀眾也跟在隊伍中,隨軍出征。在觀眾簇擁下,關羽騎真馬、乘真車,沿著街道向前……周遭更是煙火不斷,硝煙滾滾,烘托出宏大的戰爭氛圍。

‘我還是低估了,煙火戲中,煙火與戲劇巧妙融合,已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縱使以方臨的眼光,也感受到了震撼之意,不僅是煙火融入,還有觀眾參與,這種超前的互動模式令人耳目一新。

這還是他兩世為人,見多識廣,別人就更不必說。

不說如大伯方伯顯、二伯方仲貴、方傳輝、方赫、方草兒、方小小等鄉下來的,就是府城大多數人,何曾見過這般陣仗?看著目不轉睛,全身心投入。

戲台上,劉備派來信使,關羽看書畢,大哭曰:“某非不願尋兄,奈不知所在,安肯吐富貴而背舊盟乎?”又曰:“人生天地間,無終始者,非君子也。吾來時明白,去時不可不明白……吾寧死,豈肯留於此?”

“好!”

四處一片叫好聲。

種種鋪墊,即將進入**。

當關羽封賜金銀,美女十人,留於內室,留印懸於堂上,護送著甘夫人等離去。

這時,煙火升起,雲霧為主,隱隱夾雜著煙火,製造出奔雷之聲,伴隨著轟隆隆聲響,霎時陰雲密布、雷雨前夕,似乎預示去程艱難。

看眾一顆心跟著揪起,當關羽闖關,群眾也跟著加入進來,場麵帶動起來,跟拍戲似的,浩浩****。

沿途設置了五個分戲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一城一城打過去,這時群眾也已經完全融入戲中,作為隨軍參戰的一員,跟著關羽與敵將酣戰,個個麵紅耳赤,情緒高漲……

到了這個份上,進入**,整個全場為之沸騰。戲與現實模糊,看眾融入進去,人生如戲?人在戲中?已無法分辨。

無關階層,無關飽讀詩書或者目不識丁,也無關什麽高雅還是通俗,就在這一刻,《三國演義》與戲劇結合,這種史詩巨著與巔峰藝術形式碰撞產生的火花,所彰顯出的文化魅力,讓所有人忘卻身份,如癡如狂,如癲似瘋。

最後,轟隆隆聲音中,煙火衝天而起,到了半空,射上去的彈藥暗藏水匿,煙火散濺之時,水花四濺,雨滴彌天。這般環境中,關羽護送甘夫人離開,沒入雨幕,成功離去。

這一出戲劇至此落幕,讓不知道多少觀眾還沉浸其中,久久難以走出。

……

看過戲後,方臨一家和大伯家、二伯家等人回去途中,還仍沉浸在這種震撼中。

“這煙火戲,就是不一樣,看著上頭。”方父感歎。

“是啊,我方才還衝上去,跟著打倒個小兵。”大伯方伯顯笑著道。

二伯方仲貴也是接話:“也是臨子書寫得好。”

大人自控力還好,漸漸走出,如方傳輝、方赫、方草兒、方小小卻都還在回想,沒有說話。

說實話,這次來到府城,給他們最大震撼,不是物質基礎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與府城相比,小和村精神上真的就好似一片荒漠,也唯有方臨的去信算是僅有的一扇窗口。

其實,這也是因為時代背景,資本主義萌芽,思想漸漸開放,淮安府城也是江淮之地開放最前沿,這種極致對比才會讓他們有這種感覺。

……

看過了煙火戲,書肆分店將要營業,大伯方伯顯、二伯方仲貴也提出要離開了。

臨行前一晚,方臨一家自是又做了極豐盛的好飯,有酒有肉。

“臨子。”二伯方仲貴給方臨倒酒:“難為你打拚不容易,有點產業,還記著堂弟們,或許這對你不算什麽,但對赫子他們來說,就是改了一輩子的命,我在這裏給你道謝了。”

大伯方伯顯也是端起碗:“大伯嘴笨,也不會說什麽話,我也替傳輝謝謝臨子你了。”

方傳輝、方赫兩個當事人亦是站起來,跟著端起碗。

“使不得,大伯、二伯,傳輝、赫子都是自家兄弟,相比外人,自然是自家人更信得過。”

方臨說著起身,喝了酒,又說道:“大伯、二伯放心,我會看顧著些傳輝、赫子,店裏有住的地方,附近也有租的房,有事去軒墨齋找我也行,來這邊找爹娘也行。”

分店鋪子有大通鋪,方傳輝、方赫平時能也能睡,但有一個更私人的地方不更方便麽?方臨就幫兩人找了個地方,那裏距離兩家分店都不算太遠,兩間房,一間睡的房間,一間廚房,這個租房的錢是大伯、二伯搶著付的,他倒也沒有堅持,越俎代庖。

——給了方傳輝、方赫書肆活計,已經是不小情分,又幫著找到這處極有性價比的房子,若再幫著付房租……一次性幫太多,容易讓人覺得理所應當,再者,大伯家、二伯家也不缺這兩個錢,救急不救窮啊!“臨子,你考慮得周到。”二伯方仲貴說著,又看向方父、方母:“三弟、弟媳,以前小和村我家……是我做的差了,我在這裏給你們賠罪。”

“二哥說的哪裏話?”

“是啊,都過去了,也沒放在心上。”

臨別的背景,再加上這番坦誠交流,心對心,讓飯間的氛圍更加融洽無間。

方草兒、方小小也是說著。

“三叔、三娘,這些天麻煩你們了,天天跟過年似的。”

“對呀,聽說書、看煙火戲,臨子哥哥還帶我們買了好多吃的……府城比玉玉姐說的還好,回村裏我給妞妞、丫丫、秀秀說,她們一定都會羨慕我哩!”

方臨摸摸方小小腦袋,對二伯方仲貴說道:“將來世道,指不定怎麽變呢,草兒姐、小小都是聰明能幹,二伯您也別輕視了她們。”

現在隻是走出第一步,賺了第一桶金,勉強算是邁入小資本家門檻,等再積蓄一二三年,將來生意做大,開廠、辦船隊。如紡織廠等等,還是要摻入一些本家人更安心,某種程度上說,小和村是他的一個人才儲備。

二伯方仲貴是聰明人,聽出了言外之意。

他當即就決定,以後對兩個女兒更重視些,更好些,原本,已經在考慮方草兒親事,現在卻打算和大女兒商量一下,看她的意思,往後推推,不然,將來真遇到來城裏機會,被夫家絆著就不好了。

吃了好久,這一頓飯才散去,大伯、二伯等人去客棧。

……

客棧。

二伯方仲貴、方赫父子倆,一個房間。

“赫子,來了府城也有些日子,你看府城如何?”方仲貴問道。

“好,感覺哪都好。”方赫說著:“多虧堂哥,能來到府城,不然留在小和村,沒見過外麵,感覺一輩子都白活了。”

“是啊,到了府城,才知道外麵啥樣,在村裏不行,看著安穩,其實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方仲貴感歎:“而且,這世道啊,到處受災的,別地受災,賦稅就壓到咱們這邊,地裏刨食終究是苦啊!爹是不成了,就盼著你能走出來,在府城留下。”

“你堂哥厲害,跟著好好幹。”

說實話,來府城之前,他已經盡可能高估方臨,但來府城後所見所聞,發現還是低估了,不僅是事業方麵,還有待人處事種種,滴水不漏,都覺得看不透。

“我記住了,爹。”

“還有一些事情叮囑你。”

方仲貴認真盯著兒子眼睛,囑咐道:“千萬別想著是親戚,就想占便宜,自己能解決的自己解決,不遇到什麽天大的急事,不要去找你堂哥。去找幫忙,也不要占便宜,幫你辦事,不能讓人家墊錢,事後上門感謝,去買些東西看你三叔、三娘。”

他語重心長道:“若是你隻占便宜,沒一點點感恩回報的心思,你三叔老實,或許不會說什麽;你三娘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最多也就嘴上說兩句。但你堂哥那人,第一次占便宜,或許不會說什麽;第二次占便宜,就會疏遠你;若是有第三次,就會給你挖坑,讓你加倍吐出來。千萬記住了,一定不要仗著親戚關係,不知道分寸。”

方赫也是讀了快一年書的,經曆了學堂的小社會,也不是從前傻乎乎、愛麵子的孩子心性了,聽了慎重點頭:“爹,這些我都記住了。”

……

大伯方伯顯、方傳輝也在說這事。

“踏踏實實幹活,聽你堂哥的。”

“知道了,爹,我會好好幹的,將來,爭取將大哥、妹妹,還有你們都接過來。”

“你有這個心就行了,府城看著好,可哪是那麽容易的?也就是臨子在前麵擋著,你們才能安穩做活。”

方伯顯隻是老實,卻也從來不是笨人,交代著兒子:“你是個機靈聰明的,可再聰明,能比得過你堂哥?跟著臨子,放下聰明,吃虧受累些,都不要計較,臨子總不會真讓你吃虧的,就是一時吃虧,過後也都會給你補回來……臨子那人,就不是坑自家人的品性。”

他不懂太多,卻知道一個樸素的道理,認定了一個人能打交道,就實心實意好好處,總吃不了大虧。

方傳輝沒想到,自家一慣悶葫蘆性格的爹,竟能說出這般大道理,從中感受到了濃濃的關愛,點頭道:“爹,我記住了。”

……

次日,方臨一家,還有留下的方傳輝、方赫去給大伯方伯顯、二伯方仲貴、方草兒、方小小送別。

方臨一家自不會讓他們空手回去,大包小包的,不僅是給他們的,還有不少是買給老方家其餘人的禮物,還聯絡了靠譜的商隊,付過了路錢。

“路上小心!”

“到了小和村來封信報平安。”

“最下麵的包裹裏,有給草兒、小小的錢。”

……

送出城外,揮手送別大伯方伯顯、二伯方仲貴、方草兒、方小小,目送他們跟著商隊遠去。

匆匆相聚,匆匆分別,已不是第一次了,方臨一家好多了,反倒是方傳輝、方赫,離開家人,孤身在外,一時有些忐忑。

“別想家,就把三叔這邊當成家,常過來。”

“是啊,今年過年也沒幾個月了,到時看看有空回去不?就是今年不回,明後年也總該回去一次的,到時一起……”

如今方臨一家有錢,不計較什麽路費,也別說小和村遠,道阻且艱,逃荒有逃荒的難法,趕路有趕路的累法,但隻要給足了錢,路上都能變成享受。

收拾傷感,一同回城,還要麵對生活,天際的朝陽徐徐升起,這又是一個嶄新的開始。